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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8639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国子监(一一一)

窈月钻进门洞后,发现头顶上方是一片晕染开的暖色亮光,她顾不得身后渐渐合拢的门洞和门洞外的周合,攀着滑溜溜的墙壁,努力往上浮。

但墙壁实在难攀,她不会凫水加上闭气也到了极限,眼看着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游不上去的水面,心里忍不住哀嚎:不要溺死在这里啊!溺水鬼的样子最吓人了,她可不想十五天后把裴濯吓着。

就在她为不做溺死鬼进行最后的挣扎时,她感觉四周的水流似乎变急了,头顶上的亮光也越来越清晰和明亮。

水在减少。

窈月用力一蹬,居然真的就探出了水面。她赶紧喘息了几口,又落回水里。水面下降得很快,这次她不用蹬腿,稍微踮脚就能把脑袋从水里露出来。

她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打量着四周。

不算小的空间里,除了墙壁上的四五处篝火,只有一处向上的台阶,明晃晃得引诱着她过去。

此时,水面已经只到窈月的腰间了,而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水浸透,又湿又重又冷。

窈月脱去湿淋淋的外衣,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几乎冻僵的她没急着往台阶的方向走,而是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处篝火。

再不烤火取暖,她就要冻死了。

等她颤巍巍地走到篝火边,水已经完全退去。若不是现在她从头到脚都湿着,她都要怀疑方才潜水入塔是她做的一场幻梦。

窈月几乎要把那堆火抱进怀里,烘烤了许久,身上才渐渐回了些暖意。

而在她取暖的这段时间,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火舌偶尔“噼啪”的声响。

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窈月歪着脑袋,往台阶的方向瞅了瞅,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有人吗?活人死人都行,应个声就好。现在不出声,一会儿我逮着了,可是会被揍的哦!”

窈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墙壁间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听得她自个心里都有些发憷。

“引我进来,却不现身……肯定不是娘亲,娘亲才不会这样耍我……”窈月正默默想着,头顶上方忽的传来异响。

她循声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了她。

“什么……”她还未来得及反抗,黑布上一股熟悉且浓郁的味道就从她的鼻间钻入,直通她的大脑,将她本就不算充盈的神思和力气掏空,手脚一软,直接栽倒在地上。

该死,又被葳蕤草迷倒了。等出去了,一定要放火把这里的葳蕤草一根不剩地全烧干净!

窈月倒在地上时,还未完全丧失意识,透过眼前隐隐透光的黑布,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台阶上款款走下,脚步无声地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窈月感觉到身上的黑布正被对方缓缓掀起,光亮透进来的时候,她最先看到的,是对方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和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痕。

“娘亲……”窈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那只手腕,笑着吐出口气,“终于,找到你了。”

从窈月记事起,她就知道娘亲的手腕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疤。

她问过很多次伤疤是怎么造成的,但每次娘亲都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着敷衍过去。只一回,娘亲很晚才从外头返回家中,她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抬头,就看到娘亲坐在她的床边,无声地看着她。

因为背对着窗外的月色,她并没有看清娘亲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夏夜,她当时却莫名觉得很冷,便窝进娘亲的怀抱里,撒娇要娘亲讲故事哄她入睡。

她等了很

久娘亲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哭过,她想抬头,却被娘亲的手按住了脑袋,并捂住了眼睛。她的眼角余光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娘亲手腕内侧那道狰狞的疤痕。

娘亲又一次跟她讲了和她爹相遇相知相爱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尾,不再是说了无数次的两人因战事不得不分隔两地,相爱却不能相守。

“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们了……等了上千个无眠的夜,也等不来他的回头……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不是在后悔,这一剑不该刺在我的手上,而是我的喉咙上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当时真该掐死你……”

她被娘亲尖利刺耳的话语吓坏了,而眼前那道扭曲狰狞的疤痕似乎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张着血口吃人的妖怪,她从娘亲的怀里挣脱出去,跳下床,躲进了衣柜里。不管娘亲在外面怎么哄,她都不肯开柜门。

后来,娘亲哭了,说郎君不要她,女儿也不要她了。她“哇”地一声大哭,从衣柜里跑出来抱住娘亲,说她永远都不会不要娘亲,她要和娘亲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咚——咚——咚——

窈月是被一阵沉闷的鼓声惊醒的,她睁眼坐起来,发现身上原本的湿衣服已经不在了,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素色衣裙。

除了身下是石头一样硬的床榻外,目力可及处再无多余的陈设。角落里燃着多簇篝火,但在无窗的空间里,显得压抑又憋闷。

她茫然地打量着的四周,而耳边的鼓声余音不断,仿佛就在她头顶上方敲响。

魏琊说过,国巫下塔前和上塔后都会鸣鼓……这是葳蕤塔的鼓声!

她在葳蕤塔里!

窈月这才想起来,她从水下进塔后,被一块浸透葳蕤草汁的黑布给熏晕了。而她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看见了一只手……是娘亲的手!

娘亲真的在这座塔里!

窈月在床边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鞋子,便直接赤脚跳到地面上。

“光着脚下地不怕着凉吗?快回床上去。”一声温柔的呵斥让窈月如遭雷击地呆愣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个和她穿着同样素色衣裙的女人站在转角处的篝火旁,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窈月的双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一步都迈不开,嘴唇颤抖着,“娘亲”两个字就在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宁青走上前来,蹲下身,像窈月记忆里一样,为她穿好鞋袜,语带哭腔:“我的好女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窈月的眼泪和舌尖上的字眼一起涌了出来,紧紧地抱住眼前人:“娘亲!”

“乖,娘亲在,乖……”

窈月抱着日思夜想的娘亲,过了许久,忽然直起身,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娘亲,我这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窈月拽着宁青的手,却发现她一动不动:“娘亲?”

“离开这里?”宁青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冷淡至极的笑容,“去哪儿?去向你的好父亲摇尾乞怜,求他收下我这个早就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

“不,娘亲,你不愿见爹的话,那就咱们娘俩一块过。不管是回曾经的那个村落,还是去哪里都行,天大地大,只要咱们一块……”

“我哪儿也不去。”宁青看着窈月,目光里溢满温情,“好女儿,既然你只想和娘亲在一块,那就留下来陪着娘亲,好不好?”

窈月怔住了,不敢置信地发问:“留在这儿?”

这个像囚笼一样暗无天日的地方?

宁青仿佛听见了窈月的心声,神秘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来,跟着娘亲走。每一步都看清楚,记牢了,别走错。”

窈月跟在宁青身后,按照她的下脚方向和速度,一步一步走出屋室,走上室外的又一处台阶。

台阶的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圆形平台,四周是一圈紧闭的石门。

窈月默默地数了数,好家伙,足足有九扇门。

平台上方是一个穹顶,穹顶表面绘满了窈月看不懂的文字,且依旧是封闭的,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窈月指了指穹顶:“娘亲,这上面写了什么?”

“是大岐历代先王和国巫的名字。”

“都是死人的名字?”窈月莫名觉得阴森,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嘟囔道,“跟国子监的先贤祠一样,夜里肯定会闹鬼。”

宁青像窈月儿时一样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嘀咕些什么呢?来,这边。”

宁青领着窈月来到其中的一扇门前,一边按下门上机关,一边耐心地解释道:“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都有着人世间的极乐。这扇门的后面,是娘亲最喜欢的。你去看看。”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后,门开了。

一股夹着雪粒的劲风刮进来,窈月几乎睁不开眼。她眼睛眯着,首先看到的,是浓墨一样的夜空,无星无月。往外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是塔顶上的一处几近悬空的高台,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的围栏,脚下一滑便能坠入万丈深渊,真正的粉身碎骨。

窈月的第一反应,这里真是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

宁青拉着窈月的手,走到一处特别设计的风口:“你听。”

风骤然变大变急。呼啸而来的风里,裹挟着无数嘈杂的人声,或哭或笑或悲或喜,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向国巫祷告,祈求国巫的保佑。

窈月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赶紧往旁边退开了几步,捂住耳朵:“太吵了。”

宁青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被笑意掩藏起来:“怎么会呢,你还没听习惯罢了。你会喜欢上这些声音的。而且……”宁青的话语被窈月的喷嚏声打断。

窈月揉揉鼻子:“娘亲,这里好冷,我们回去吧。”

宁青抚上窈月的脸,嘴角上弯,眼里却毫无一丝温柔笑意:“你被你父亲和那帮鄞人教坏了。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娘亲方才的话,等想明白了,娘亲就让你进来。”

宁青往后退开两步,再也不看窈月一眼,转身就走。

“娘亲!”窈月想追上去,不料那扇石门陡然合上,“砰”的一声隔开了她的视线。她想要挽留娘亲而伸出的双手也撞上了粗糙的石壁,十指瞬间鲜血淋漓。

窈月看了看眼前血迹斑斑的石门,又回头看了看风声刺耳得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夜空。

震惊、委屈、难过、失望……各种情绪涌上头,搅得她的脑子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神情木然地抱着膝盖,像是被至亲遗弃在路边的弃儿。

第112章 国子监(一一二)

当浓墨般的夜幕中隐约泛起鱼肚白时,那扇石门才再次打开。此时的窈月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已经被冻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身子一歪,倒在来人的脚边。

“娘亲……”

她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指,抓住手边的那一片素色,在那裙袂上留下浅浅的几道血痕。

“娘亲,我想

通了,我愿意留下来……只要能陪着娘亲,我待在哪里都行……都是女儿的错,娘亲不要生气,不要抛下我……”

宁青蹲下身,温柔地抚上窈月毫无一丝热气的脸颊:“傻孩子,娘亲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来,娘亲带你去净手。”

宁青扶着窈月起身,回到室内。当身后的石门“咯吱咯吱”关上时,将头埋在宁青怀里的少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宁青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只要你乖乖的,听娘亲的话,娘亲会把世间最好的都给你。”

窈月没出声,只是往宁青的怀里埋得更深了几分。

宁青将窈月带回之前她醒来的那间四面无窗的逼仄小房间,用温水洗净了她手上的血污,又寻来长条白布将她的手指上的伤口细细地包扎好。

宁青做这些的时候,窈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脸上流露出的关切和心疼不似作伪,一举一动也和寻常的母亲照料女儿时没有区别。

“这几日小心些,很快就能好的。”宁青抬起头,正好对上窈月探询的眼神,“怎么,在责怪娘亲?”

“没有,十年未见娘亲了,我只是想多看看,把这十年缺的都补回来。”窈月眉眼弯弯,笑得天真而明媚。

宁青也笑了,微凉的手指缓缓抚摸过窈月的脸侧:“虽然十年不见,但娘亲一直记得,你假笑装乖的时候,嘴角边的梨涡就会藏起来。瞧,现在就没有呢。”

窈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但下一瞬就苦着脸抱怨道:“女儿来岐国后,天天担心受怕的,吃不好睡不好,别说脸上的梨涡了,肚子上的肉都少了两斤,娘亲不信的话来摸摸。”

宁青眼里的光闪了闪,动作十分自然地将窈月搂进怀里:“我可怜的女儿。以后有娘亲在,不用害怕,没人敢欺负你。”

“嗯,”窈月顺势双手环抱住宁青,“娘亲最好了。”

母女二人静静地相拥了好半晌,窈月忽然开口:“娘亲,我饿了。”

“馋猫,”宁青戳了戳窈月的鼻尖,“你先躺下歇歇,娘亲去给你拿吃的。”

等宁青离开,原本躺下闭眼的窈月无声地睁开眼眸。她盯着宁青消失的方向,脸上平静无波,脑中却思绪万千。

许久后,她闭上眼,将因包扎而显得臃肿的双手收拢在胸前,身子也蜷缩起来。此时室内再多的篝火都无法驱散她从心底漫向全身的寒意。

塔内无日无夜,没有定时的一日三餐,也没有起床和入睡的时辰。饿了就吃,渴了就饮,困了就睡,昼夜混乱的窈月,只能依靠宁青来给她送吃食的次数来判断是否过了一天。

窈月在床边不起眼的墙壁角落处刻上一棵不起眼的小树,而后目光扫过前面的九棵。

她进塔已经过去十天了。

这十天里,她确定塔里的活人只有她和她娘亲两个,也摸清了塔内大概的构造和她娘亲每日的安排。

这座塔像是一个巨大且精密的机关物件,每隔十五日,塔的第一层就会沉入水中,塔门也只有在水里时才会打开。一旦塔门关上,第一层就会上升回到地面,整座塔便又恢复成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窈月所待的小房间在塔的三十一层,她之前去的那个有穹顶和九扇门的平台是三十二层,而最高处的三十三层,她没有去过,也没有找到可以去的方法。她旁敲侧击地问了娘亲几次,娘亲只跟她说,通往三十三层的入口就在那九扇门后,但至于是哪一扇,等她当了国巫自然就知道了。

至于她的娘亲……

窈月时常怀疑眼前这个阴晴不定却强势不容违逆的素衣女人,是否真的是那个无论如何笑都驱不散眼底忧愁的柔弱娘亲。

十年,会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但有时,窈月又觉得这就是她的娘亲,尤其是当她笑吟吟地牵着窈月在塔内四处闲逛时,跟窈月记忆里二人在山野间嬉戏玩闹的情态一模一样。

她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娘亲呢?

可是……

窈月看向已经痊愈但痛感从未散去的十根手指,又看向这处暗无天日宛如囚笼的所谓房间,脑中忍不住地想:如果裴濯真的上塔来找她,她要跟他走吗?

如果是十天前,她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会的,而且要带着娘亲一起走。

现在,她依旧愿意跟裴濯走。整整十天,她在这该死的塔里连一顿热饭都没吃过,吃的都是糕点、蔬果一类的冷食,没有半点荤腥,跟出家尼姑似的。她可受不了这委屈,走,必须走!

但是娘亲……

她不敢和娘亲谈起裴濯,更不敢和娘亲说她要和裴濯离开。

那她要把娘亲留在这里,自己独自离开吗?

宁青每日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塔顶敬奉神灵起卦卜筮,陪伴窈月的时间并不多。而在不多的陪伴时间里,宁青领着窈月在塔内上下走过几遍,又让她记牢每一层的行走方法后,允许她在除了三十三层外的各处行走。

宁青并不担心窈月会逃。一是塔门封闭,无路可逃。二是她的乖女儿从小就聪明且畏死,想要活,就只能选择她给出的唯一生路。

而且,她执蓍草为窈月占卜过,三次都是吉数。

宁青眼角凝起一丝笑,她的女儿将和她一样,站在最高处,接受臣民的终生敬拜和万世供奉。

这一日,宁青照例给窈月送来整日的吃食,窈月则一动不动躺着假寐。直到宁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并消失后,她才从床上一骨碌翻身而起,蹲在床边的墙壁角落里再一次刻下一棵小树。

她来来回回地将墙壁上的小树数了数好几遍,确定是十五棵。

那么,今天就是塔门再次开启,也是岐国皇帝寿宴的日子了。

不知道那病歪歪的皇帝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知道裴濯、魏琊、宁彧这群人又要在今天搞些什么事情。

窈月在昨天故意装作好奇地问宁青,等到了下塔的日子,可不可以让她出去吃盘酱肘子祭祭五脏庙。

宁青只是摸了摸窈月的头,让她再忍忍,很快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当时宁青的动作和语气都很轻柔,窈月偷偷瞥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眉梢和嘴角带着不浅的弧度,而眼里跃动着比墙边熊熊篝火更灼热的光。

这种光,窈月在很多人的眼里见过,屠城的士兵、好色的孙昀,以及发疯的魏琊,他们无一例外都对某些事物有着异常的向往。金钱、美色、权力……

娘亲为的又是什么呢?

窈月的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宁彧之前问她的话,万一她真的要在娘亲和裴濯之间二选一,她要选谁?

窈月一步三叹地重新坐回床上,望着宁青送来的那一盘又冷又硬的酥饼发呆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身子晃了晃。

不,不是身子晃动,是塔在晃动。

塔在下沉?

入口要打开了?!

窈月顾不上多想,往嘴里塞了一块酥饼,就亟亟地往塔的第一层赶了过去。

气喘吁吁的窈月还没走到第一层,水就已经顺着台阶涌上来了。

就在窈月犹豫着要不要蹚冷水继续下去的时候,一阵嘈杂的水声后,传来两道不同声线,但同样冷淡的嗓音。

“裴大人水性不错。”

“殿下谬赞。”

是魏琊……还有裴濯!

他真的来了!

她只要再往下走几步台阶,走出这个转角的遮挡,就能见到他了!

窈月惊喜之下,正要一脚踏进水里,但手臂突然被拽住,止住了她接下去的动作。

窈月惶然回头,果然看到宁青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娘亲,我……”窈月刚开口,嘴就被宁青伸出的一根手指堵住。

“我带他们去更衣,你回避。”宁青将窈月从水边拉回更远一些的台阶上,声音压得很低,但不容抗拒,“没唤你之前,不许出来。”

窈月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返回:“我……”

宁青的脸上又浮现温柔和蔼的笑容:“放心,等办完正事后,再让你与阿琊见面。”

窈月一哽,敢情她娘亲以为她这迫不及待的是想跟魏琊私会啊!

窈月努力挤出几分羞赧:“多谢娘亲。那……女儿这就回去,一切听凭娘亲安排。”

等窈月走后,宁青才收起脸上的笑意,静静地等着两个年轻人游到台阶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漠然道:“随我来。”

宁青让二人换下湿衣物后,就一言不发地领着二人直接上了三十二层。

立于九扇门前的平台上,宁青与魏琊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裴濯的脸上,开口:“你当真知道前国巫云姒将宝物偷藏在哪扇门后?”毕竟她在这座塔

里找了整整十年,都未曾找到。

裴濯抬手一揖:“烦请引某至最高处,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No,不存在的!

第113章 国子监(一一三)

窈月并没有躲起来等安排,而是悄悄跟在三人身后,只见三人说了几句话,但因为隔得太远,她没有听清。然后就看见魏琊和裴濯背过身,而宁青则走向那九扇门中的一扇。

很快,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又一次响起,但只有宁青和裴濯先后进去,魏琊像个看守似的留在了门外。

窈月看着宁青和裴濯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惊惶和不安,想跟上去,又不想被魏琊发现,只能躲在角落里干着急。

魏琊扫了一眼窈月藏身的地方:“出来吧,早看到你了。”

窈月一跺脚,从角落里跳了出去,但因为上一次魏琊出格的言语举动,也不敢离他太近,二人间隔了两三丈的距离后窈月就止住了步子。

窈月斜眼看他,没好气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葳蕤塔只有皇室和国巫能上塔,”魏琊嘴角带笑,“怎么,你改变主意,想当我的国巫了?”

窈月在心里“呸”了一声,懒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唇舌,直截了当地问:“裴濯呢?他上塔,总不能因为是你兄弟或者也想当国巫吧?”

魏琊侧身瞟了眼洞开的门,丝毫不掩饰话语里的讥嘲:“他上塔,当然是来找死的。”

窈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你要害他?!”想也没想就要往门里头冲,被魏琊眼疾手快地死死拉住。

“你不要命了!胡乱闯进去,你娘亲现在可顾不上救你!”

窈月从魏琊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个可怕的信息,浑身僵冷:“娘亲?你和娘亲……你们要对付裴濯?”

魏琊冷声道:“你知道就好。我早就警告过你了,让你离裴濯远点。”

“不!”窈月竭力地搜刮着脑子里的说辞,想劝魏琊,“他是鄞国的使臣,他死在这儿,无异是对鄞翻脸宣战。十丫头,你不是想与鄞国和谈的吗?裴濯不能出事的!对了,大人……宁彧他,他其实一直在保裴濯的性命,你难道想和大司马作对吗?而且,裴濯和你,和琰哥哥一样,生母都是胤人,说不定你们还真是血亲手足……”

窈月越是为救裴濯找理由,魏琊的胸口就越是闷堵郁结,索性全盘托出了:“我是想和鄞国和谈,但前提是军权在我的手上。而拿回军权最好最快的法子,就是师出有名的打一场打胜仗。”

“还有什么能比鄞国使臣闯塔盗宝,被我识破制止,并提着他的脑袋在众将士面前对鄞宣战,更好的戏码呢?何况还有国巫亲眼见证,何人敢不信?又有何人敢不服?宁彧?他很快就是个死人了,不足为惧。”

“我和六哥不同,他时时刻刻不敢忘身上的胤人血脉,宁肯舍了皇子身份也要复国。但我早就忘了母亲的模样,我是岐人,不是胤人,我不要一个只存在于回忆里、虚无缥缈的故国,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权柄。”

“至于你娘亲,”魏琊笑出了声,在窈月耳边阴恻恻道,“你们母女二人虽十年未见,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你难道没察觉出来,她行事上的自负与专横吗?她对权势的渴望和野心,可不比我小啊。我如今敢这般行事,也多仰仗她的扶持。”

窈月身子一颤,咽喉处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塞住,一个反驳的字眼也吐不出来。

“这门后藏着失踪了上百年的至宝,她寻了半生不可得的宝物,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安放了十年。她是国巫,是岐国最接近神灵的凡人,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先于她找到,并让这样的人活下来?”

“你最好乞求裴濯什么也没找到。否则,他必死无疑。”

窈月望着那扇门后大片大片看不清的晦暗,阴冷幽寒,仿佛暗藏着数不清的死亡陷阱。

突然,她低头,对准魏琊的手背狠咬了一口。

魏琊吃痛,手一松。窈月趁机挣开他的禁锢,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扇门里。

窈月顾不上计较任何步法和机关,一通闷头往前跑,满脑子都是要救下裴濯,不能让娘亲伤害他。

意外的是,她一路上竟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和危险,只觉得死寂沉沉的四周越来越冷,白茫茫的寒气肉眼可见得越来越足,几乎要把脚下的路都吞没。

窈月无法辨认方向,也辨不清是在直走还是转弯,只能感觉到路面是一直缓缓向上的。而她只有扶着湿冷的墙壁才勉力行走,不至于在目不能视的白色寒气中撞上墙。

忽然,她听见前方响起脚步声。她忙疾走几步,往迎面而来的人影方向一扑,是她娘亲!

窈月往宁青身后张望了好几眼,没有人,没有裴濯。

“你怎么进来了?”宁青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与慌乱,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你先随我出去。”

窈月却站在原地不动。

此时她的心砰砰乱跳,颤颤地问道:“娘亲,裴濯呢?”

宁青没有回答,只继续声调毫无起伏地重复道:“跟我出去。”

“娘亲,他怎么了?”窈月直直地盯着宁青,语带哭腔,“他还活着,是不是?”

宁青不再言语,抓着窈月的小臂,要将她往门的方向拉,却被窈月用力挣开。

宁青变了脸色:“你若不出去,这里没有水和食物……你想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

裴濯……死……

窈月乱跳的心骤然被这句话中的几个字眼冻住,并在一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冰纹,随时都可能崩裂开。

她“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宁青的腿哭求道:“娘亲,裴濯是女儿的恩人,舍命救过女儿很多次,就算不能结草衔环,但不能忘恩负义啊……您把他怎么了?他……他还是我……是我的……”

窈月的话虽没有说完,宁青却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疾言厉色地出声打断了:“闭嘴!”

宁青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复成往日温柔和善的母亲模样,柔声道:“傻丫头,只不过又是个会哄人骗人的男子罢了,哪里值得你如此。你跟娘亲出去,娘亲日后定为你寻更多更好的……”

窈月抬起头,红彤彤的一双眼里全是倔强:“我只要裴濯。”

真是像极了她那个寡恩绝情又冥顽不灵的父亲。

想起张逊,宁青两侧的额角疼得厉害。

宁青牙关紧咬,用力地闭了闭眼,却怎么也压不下因张逊而升起的汹涌心绪。她再睁开眼时,脸上的五官即使在白色寒气的遮掩下,也隐藏不了阴鸷和扭曲:“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出去?”

“我要带裴濯一起出去。”窈月仰着脸,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幽冷的环境里,掷地有声,“他若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也不走!”

“不成事的废物!”宁青抬手,用尽全力地甩出一巴掌,将窈月扇倒在地。宁青伸着嶙峋的手指,恨极了似的指着她,每个字都像是浸了毒:“你和你爹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窈月无声地张了张口,一声“娘亲”彻底断在舌尖上。

“如你所愿,此处将成为永困你的坟冢。”宁青扔下宛若诅咒一样的话语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窈月看着宁青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茫茫白色中,忍住濒临崩溃的泪意和心绞般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继续朝与门相反的方向行去。

越往里面走,寒气越是如同实质般包裹住窈月。她的牙齿和四肢都在打颤,而每一次开口和呼吸,寒意都会钻进口中和鼻间,夺走她仅存的热气。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不停地向四面八方呼唤着裴濯的名字。

“裴濯,裴濯……你在哪里?是我,我来了,我来救你了!我来带你出去,我们会一起活着出去……”窈月的声音

蓦地停下,因为她听见一阵很沉闷但连续不断的敲击声。

她赶紧顺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冰做的长条箱子穿透白气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低头往里面瞧,能隐隐看到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样冰箱子居然很多,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但她没心思多想,继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终于,她发现那敲击声是从一个冰箱子里传出来的。离得几步远的距离,就能透过冰层看到里头还有晃动的影子。

窈月飞一般地奔过去,虽然隔着厚厚的冰层,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但她能感受到从里面传递出的熟悉目光。

是裴濯!

窈月哭着笑出声来:“太好了,还活着,你还活着!我这就救你出来!”

但无论窈月怎么敲砸踢踹都不管用,那厚厚的冰层纹丝不动。窈月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没有了知觉,力气也渐渐耗尽了。

她趴伏在冰箱子的上方,对着里头的人影喘着粗气:“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儿,四四方方跟口棺材似的……”

棺材?

窈月猛地回头看向四周数不清的冰箱子。无一例外都是半人高,一人长,里头还装着人形的物什,可不就是棺材么?

第114章 国子监(一一四)

宁青从门里出来,魏琊望着她身后无人的幽深,急切地追问:“她呢?”

宁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机关:“大事要紧。”

魏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神色瞬变,想也没想就朝即将合拢的门伸出手:“不行……”

宁青用力将他推开,斥道:“蠢货!”

魏琊跌倒在地,却顾不得仪容,手脚并用地朝门的方向爬过去,但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上了。他一边砸门,一边嘶声吼道:“她是你的女儿!”

“养的女儿罢了。”宁青低声说完,静默了片刻,漠然地瞥了眼魏琊,“塔门要关了,你也想留在这儿?”

魏琊双手握拳抵在石门上,须臾后,还是选择了起身。

下塔的一路上,没人开口。

窒息般的静默里,宁青忍不住回想起不久前在门内与那个叫作“裴濯”的年轻人所发生的一切。

宁青领着裴濯走入众多冰棺之中:“此处是所有国巫的埋骨之所,也是塔的最高处。”

裴濯的目光缓缓扫过视线里的冰棺:“若某所料不错,此物就在前国巫身上。”

宁青不信,当年为云姒收殓时,她将所有遗物都仔细检查过,一无所获:“不可能。”

“您可亲自开馆查验。”

宁青将信将疑地看了裴濯一眼:“开棺查验?此举将惊扰先祖亵渎神灵,是大不赦之罪。若是没有,你当如何?”

“生死任凭处置。”

宁青见裴濯举止恭谨有礼,加上之前魏琊的担保,想来也不是个信口雌黄的竖子。宁青将裴濯领到一口冰棺前,指着棺盖的一处边沿:“从这里,推开。”

裴濯上手,没用太多的力气,看似重如千斤的棺盖就被他一点点移开,一点点露出棺内的形貌。

棺内躺着位素面闭目的女子,虽脸颊青白且凹陷一片死气,但依旧难掩生前的绝丽容色。

裴濯望着棺中女子,眼眸微震,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禁攥紧,才勉强抑制住体内不断翻涌的心绪。

宁青伸出双手探进冰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有。

“得罪。”裴濯走近冰棺,从棺中人的发髻上抽出一根发簪,而后直接扎入其腹中,划下,剖开。

宁青完全没有料到裴濯会做出这样出格逾矩的举动,愕然出声:“你在做什么?!”

裴濯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深入剖开的缝隙,很快就从里面掏出一物,递至宁青面前:“烦请辨认可是此物?”

宁青的眼中瞬时绽放出光彩,忙不迭地将那只有拇指盖大小、外观仿若金锭似的小物件从裴濯的手里夺过来,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欢喜与颤抖:“是的是的!就是它!就是它……”

宁青又将目光移向棺中人,眼里疯狂:“居然,居然是被她吞下藏在腹中……怪不得她死得那般突然……怪不得寻遍天下也不可得……嗬,也对,这是她最爱干的事情,把所有人耍得跟狗一样……哈哈哈哈那又怎样,还不是被我找到了哈哈哈哈……云姒,你没想到吧,它最终竟落到我手里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物尽其用的哈哈哈哈……”

裴濯没有理会宁青状若疯癫的笑声,静静地看着棺中人的面庞,无声地张了张口,而后才将棺盖重新合上,并把那支发簪暗中收入了袖中。

宁青终于从获得宝物的狂喜中回过神来,眯眼打量着裴濯:“魏琊说你是鄞国使臣。一个小小的使臣,却敢来此。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十殿下所言,某是鄞国使臣,只是从长辈口中知道了些旧事。若此物能换的国巫在十殿下面前美言,促成鄞岐两国议和,某感激不尽。”

“哦?旧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与国巫您有关的,也有一件。十五年前,桐陵城中有一女婴失踪,其母四处苦寻,不慎失足溺亡于城外河中。”裴濯一边徐徐说着,一边看着宁青,“您可知道此事?”

宁青的脸色骤然间阴沉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门外的方向,压低嗓音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真相大白,把女儿还给那位真正的母亲。”

宁青朝裴濯逼近了两步,脸上虽带着笑,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意:“我若说‘不’呢?”

裴濯也跟着后退了两步,但神色坦然,无半分惧意:“如果您愿意亲口说出真相,某可助您心愿达成。如果您执意延续这个谎言,您将失去在乎的一切。”

宁青笑意不减:“你知道我的心愿?”

“自然,”裴濯的目光轻轻掠过一直被宁青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小物什,“挟魏氏威福,胁制四海,女主临朝。”

“哈哈哈哈哈……”在癫狂的笑声里,宁青又朝裴濯逼近数步,令他不得不退到另一口冰棺旁。

“你很聪明,可惜啊,聪明人都活不长。”宁青用眼神指了指裴濯身后,唯一一口没有盖上棺盖的冰棺,“这口空棺材原是我的,如今赏给你了。”

宁青将裴濯推入原本属于她的冰棺中,并将棺盖紧紧合上。冰棺一旦盖紧,无法从棺内打开,只能通过棺外的机窍处推开棺盖。

知道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死了,就什么都没用了。从今往后,他只在冰冷的棺内永远沉默下去。

宁青冷笑。

便是有她那个傻女儿在门内陪着,也不过是多一具陪葬的尸身。

等她出去后,这座没有国巫的葳蕤塔就不会再开启了,将永远地立于地面之上,成为一个真正的牢笼。

而她,将在王座上而不是高塔上,接受万民的朝拜和供奉。

窈月正和冰棺上怎么也推不动的棺材板大眼瞪小眼时,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晃动。

塔的入口关上,重新上升回到地面上了。

窈月此刻的心比按在冰棺上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更冷。

她那位狠心的娘亲真的抛下她走了。

她低头抽噎了两声,再抬头时,发现片刻前还严丝合缝的棺盖,竟然突然出现了一条缝!

“裴濯!”窈月立即从没了娘亲的痛苦里抽身出来,扒在那条缝上,冲里头大喊,“裴濯,你怎么样了?”

“我无事。”裴濯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你以此处为着力点,推开即可。”

窈月看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物什从缝隙里探出,也顾不上琢磨是什么东西,赶忙将双手放在物什所指的地方,使出全力一推,棺盖居然就跟切西瓜的刀似的,“滋溜”一声滑下去。

窈月来不及收力,整个人也跟着栽进冰棺里。

“小心!”裴濯和窈月相处久了,已经能从她的上一步料到她的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忙起身接住她,“有没有磕碰到?”

窈月扁扁嘴,双臂环抱住裴濯:“吓死我了!以为

你死了!你有法子不早用,害我担惊受怕这么久呜呜呜……”

她一边大声哭嚎,一边用力捶打着裴濯的后背,以此来发泄心中的后怕。

裴濯任她捶打,温声安慰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窈月很快就止住了哭声,推开裴濯,偏过头,一边擦眼泪,一边哑着嗓子道:“塔的入口好像……好像关了,我们要怎么出去?这里到处都是棺材和冰块,咱们要么饿死,要么冻死。”

裴濯看到窈月泪痕斑驳的脸颊上,还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手指红印。他心思转得快,瞬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想要伸手触碰,却还是忍住了,牵着她从冰棺里站起,往外走:“跟我来。”

在经过一口冰棺时,裴濯突然止住步子,窈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透过厚厚的棺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吸了吸鼻子,不解地问:“怎么了?”

“里面,是我母亲。”

“啊!”窈月惊呼一声,忙跪下磕头。

“小女方才不是故意当着您面打您儿子的,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见谅见谅!”

“人死如灯灭,无需这样。”裴濯将窈月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揉了揉她因为磕头而泛红的额头,“倘若真的死后有灵,她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窈月努力地朝冰棺挤出一个温婉贤淑的笑容,“小女熟读诗书,精通拳脚。虽不及您儿子优秀,但也能算是国子监一霸。您若在地底下寂寞,就托个梦给我,胤、鄞、岐三国的鬼故事我听过很多,我可以给您讲……”

裴濯笑出了声,将越说越不像话的窈月拉走:“走吧,别冻坏了。她定不想这么快就见到你。”

窈月虽无法辨认方向,但能感觉裴濯领着她所走的方向依旧是向上的。

“咱们现在是去哪儿?”

“这座塔一共有十二道门,除了三十二层的九道和沉入水中才能开启的那一道,还有两道供出入的门。一道在塔顶上,是生门,另一道在塔底,是死门。”

窈月听得云里雾里,直皱眉头:“所以现在是去塔顶的生门?可这塔有三十三层高,就算从塔顶爬出去了,没有翅膀飞不走,难道要一层一层往下爬?”

“十二道门都是相通的,如今这处是墓门,正好与死门相邻,我们去死门。”

“可你说死门在塔底,我们现在还是在往上走啊。”

“眼见未必为实,闭上眼。”

窈月听话地闭眼,任裴濯握着自己的手,牵引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黑暗。

“还真的是在往下了。”窈月满脸惊奇地睁眼看向裴濯,“你之前来过这里?”

“不曾来过。”

窈月倒是不怕裴濯把自己带去地府黄泉,只是看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实在是好奇:“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第115章 国子监(一一五)

裴濯不答反问:“你还记得我之前在国子监三年,是在做什么吗?”

窈月歪着脑袋想了想:“给前胤修史?”

“前朝旧事与今朝新事,不外如是。”裴濯很轻地叹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又问,“芳草汀和潞州的那处小岛,你觉得有什么相似之处?”

窈月一边腹诽裴濯的夫子瘾犯了,问个没完,一边挠头想了好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都有个深深的坑!我们还都掉进去过!”

“轻些拍。”裴濯笑着握住窈月的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之所以留有坑洞,是因为百年前,这两处都建有高塔,如此处一样的高塔。”

“胤人和岐人一样,好事鬼神,都认为塔越高越能接近神灵,越能收到来自神灵的护佑。所以在离皇权和离祖地近的地方,都修建了高塔,以此乞求神灵和先祖护佑国祚。”

窈月忍不住嘲讽道:“还不是亡国了。”

“鄞人为了革除这些前朝旧习,将所有高塔推倒,却发现这两座塔下另有玄机,都建有长长的暗道。芳草汀那处的暗道直达皇城,潞州岛上的暗道则与北干山相连。

“鄞人只当是胤人的旧俗,没有深究,草草填埋了事。我查阅旧时书籍至此时,觉得这不只是胤人的旧俗,或许与胤人同根同源的岐人也会如此,但并不能确定。直到你给我看了那幅绘有雍京地下暗道的地图。

“我母亲是胤人,却能在岐国都城建造暗道,定是因为此处早就有暗道了。她所做的,不过是将原本的暗道重新串联起来。既然如此,那葳蕤塔下,必然如那两处已毁的高塔一样,建有可连通内外的暗道,且这暗道极有可能直接通往的是岐主寝殿。”

“啊?”窈月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裴濯所说的理顺,“所以,咱们现在要去的塔底死门,门后是可以出去的暗道,而通过这暗道还能去岐国皇帝睡觉的地方?”

见裴濯点头,窈月咂咂嘴,觉得这暗道建得颇为奇怪。

暗道的一头是岐人眼里神灵转世的皇帝,另一头是岐人眼里侍奉神灵的国巫,二人通过地下见不得人的暗道相见,是要做什么?

窈月越想越乱,一阵彻骨的恶寒从心底里攀上来,恶心得她打了个哆嗦。

“冷吗?”裴濯将窈月拉近,半揽在怀里,目光则看向前方幽暗的深处,隐隐能听见水声,“应该快到了。”

窈月被裴濯拥在怀里,暖意从皮肤一寸寸地漫入心间。她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裴濯,你怎么不问我娘亲的事情?”

裴濯闻声低头看向她,她此刻的脸上已经没有那些红痕了,但眼角依旧泛着水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窈月低低地吐出一句:“我娘亲不要我了。”说完,抬头朝裴濯一笑,却极为苦涩:“我常说你坏,但看来我才是那个坏人,所以娘亲才会不要我……之前只想着救你出去,没工夫想其他的。但眼下你既然有自己出去的法子,那我……”

窈月挣开裴濯,想要从裴濯身边退开,却被他拽了回去,不容抗拒地重新按回怀里。

这是窈月第一次见裴濯做出这般毫无礼数规矩的动作,不禁愣住了,也忘了挣扎:“你……”

“我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你,也怕提早说给你听,把你吓跑了。”裴濯像是真怕窈月当场就撒腿跑了一样,双手轻按着她的后背,声音里浸满了温柔,“离京前,你我家中已换了庚帖。”

“什么?”窈月只觉得耳边一声惊雷炸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裴濯,向来伶俐的嘴也结巴起来:“你你你……你胡说……不不不……这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然令尊怎么会允许你随我出远门。”裴濯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窈月的眼,这下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抬手,拂去她眼底的泪意了。

“窈月,你的名字很好听。”这句赞美,在他看到她庚帖上的名字时,就想告诉她了。

窈月呆怔了半晌,眼底的泪被裴濯越擦越多。

看着裴濯为她擦拭眼泪而手忙脚乱的模样,她“扑哧”一声,泪水和笑声一齐飞了出来。

她扑进裴濯的怀里,呜咽道:“就算你是扯谎骗我的,我、我也不管……我赖上你了!”

裴濯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好,求之不得。”

在静静传递着情愫的相拥中,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一声“咕噜噜”。

窈月捶打了一下没忍住笑的裴濯,红着脸捂住还在不断发出“咕噜噜”声音的肚子:“还不快点带我出去,我要饿死了。”

窈月本以为所谓的“死门”,肯定是一扇或木头或石头做的门,所以当突然看到路的尽头处出现一片水面的时候,惊讶地四处张望:“门呢?咱们走错路了?”

“胤人和岐人都将水视为能连接生死的通灵之物,穿过这片水域,便是穿过了死门。”裴濯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面,“如果我所料不错,水下便藏着暗道。”

“暗道在水里?”窈月皱眉,“我在水

下的闭气功夫可不行,会憋死的。”

“我先下去,等寻到排水的法子后,再来接你。”

窈月并不想和裴濯分开,但眼下也无其他的办法,只能松开彼此一直紧握的手,叮嘱他:“你小心。”

窈月看着裴濯走入水中,直至没顶不见。她揪心地蹲在水边,眼都不敢眨地盯着水面。

四周除了细微的水声外,静得可怕。

窈月在心里默默数数,当数到一百七八十的时候,她就开始慌了,止不住地朝水里伸头探看,脑子里则不断出现裴濯在水下遭遇各种意外的场面。

“……二百零一、二百零二……”窈月数到了二百四五十,但水面依旧毫无动静,再也待不住了,将裙摆撩起扎进腰带后,深吸一口气就朝裴濯消失的地方扎了进去。

水下没有之前墙壁上的篝火照明,加上窈月骤然没入黑暗中,视物十分困难,像是栽进了一团无法呼吸的浓墨里。

窈月在水下没有章法地胡乱抓来抓去,什么也没抓到,反而自己耗掉了大半力气。

窈月本想游回水面换口气再继续,水下忽的窜起一大串泡泡,而窜起泡泡的方向还卷起一阵水流。水流挟着窈月摇摇晃晃的身形往水底更深处而去,她拼命往水面的方向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水里的那股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透着微光的水面越来越远。

窈月觉得胸口难受地仿佛要炸开,不得已吐出最后一口气,陷在水里的四肢越发沉重,意识乱得和当下的水流一样。

她才得知裴濯与她换了庚帖,还没乐多久,就要死在这儿了?乐极生悲,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

窈月十分不甘心地闭上眼,奶奶个腿,到嘴的鸭子飞了!看来她不仅要沦为个溺死鬼,还将是个怨念深重的溺死鬼……

就在窈月琢磨着死后如何缠着裴濯时,脖颈后一紧,唇上一热,她蓦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咫尺外裴濯的眼眸。

眼前似乎重现了潞州那次的水中渡气,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样。还没等窈月品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时,二人就一同浮出了水面,裴濯退开寸余。二人交换着湿漉漉的错乱呼吸声,一如彼此的心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裴濯扶着窈月在水中稳住身形,见她看起来并无大碍,声音便沉了几分,“你怎么下水了?若非水面突然下降,你可能就溺亡在这了!”

“你一直在水下没动静,我担心你……”窈月心虚之下,打算恶人先告状,捂嘴佯装嗔怒道,“你方才又轻薄我!”

裴濯怔了片刻,倏尔笑了:“对你不住,想要我如何赔罪?”

“这个嘛……现在不是想这个的好时候。先赊着,日后再向你讨回来。”窈月的双手搭在裴濯的肩头,环顾水面渐渐下降而露出的四周环境,“你是怎么找到排水机关的?”

裴濯摇头:“我并未发现能让水排出去的法子。水是突然间就降下来的……大约,就是你跳下水的时候。”

“我?”窈月不解,“可我下水后,就只在水里扑腾,什么也没碰到。”

裴濯的视线在四周逡巡而过,最后落在石壁上那条泾渭分明的干湿分界线上。

“或许和水位的高低有关。你下水后,水面的高度也随之升高,正好触动了排水机关。”

窈月听了,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有这么胖吗?”

“看来进入这暗道的条件,必须是一人以上,不能独行。或许也可以携带和人大小相近的死物……”裴濯思索了片刻,又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搬运死物只会增添麻烦,不符合使用暗道图便利的心思,还是限制人数更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