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月没细听裴濯的分析,注意力全被水退尽后,露出的陌生环境吸引过去。
在暗处待久了,她的目力已经能辨出一些物体。此时脚踩着的地面离最初的水面距离并不算远,大约两人高,而旁边颇规整地摆放着石头做的桌椅床榻,甚至连杌子都有,细致地像是有人在这生活过。
窈月拿起桌案上的茶壶杯盏,眯着眼细看了一阵,发现竟然真的可以用,而不是单纯的摆设,不禁吃惊道:“难不成之前的国巫喜欢泡在水里过日子?”
裴濯并没有留意这些,而是朝光线更加晦暗不明的石壁边缘走去。
窈月赶紧收起好奇心,跟在裴濯身后,但刚走近石壁,就发现石壁上竟露出了好几个一人高半人宽的门洞,这形状莫名让她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些冰棺。
“怎么有这么多的出口?一、二、三、四……居然有六个!裴濯,选哪个啊?”——
作者有话说:整个地狱笑话:不管真的假的死的活的,你俩都算是见过双方家长了[小丑]
第116章 国子监(一一六)
“不急。”裴濯返身,走向一旁的桌椅床榻,在其间翻找起来。
窈月不解地跟过去:“你在找什么?”
裴濯没回应,只在触碰到床榻上的一只石枕时,身形停滞了片刻,将其转动开,随着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床榻一分为二,分开的中间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头箱子。
窈月瞪大了眼,指着它:“这是什么?”
裴濯摇摇头,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箱子的外在,并没有任何机关,只稍稍用力,就将箱盖移开,露出箱内的物什。
他凝视着箱内的目光沉甸甸的,声音却很轻:“原来是真的。”
窈月探头往箱子里看去,偌大的箱内物件却寥寥,不由得惊呼:“衣服?”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箱子里摸了摸,“居然是干的?还正好是两件,一男一女?”
她看向裴濯:“会有这么巧的事?”
巧合太多,那肯定就不是巧合了,而是事前有人安排好的。
“这是你算计好的,还是遭人算计了?”
裴濯没有直接回答:“在你眼里,我是这般能掐会算的神仙?”
窈月吐吐舌头:“您可比神仙厉害多了。哪位神仙有您这样的神通啊?没有您不知道的东西,也没有您不能去的地方。”
裴濯听出窈月在揶揄自己,只是笑笑,并没有立即解释:“赶紧换上,当心着凉。”说完,他就十分自觉地拿起其中的男装,走到角落处,背对着窈月兀自换了起来。
窈月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知道眼下不是占便宜和刨根究底的好时机,将那件女子衣裙在自个身上简单比划了一下,裙摆几乎及地,肩也略宽。
窈月的身量在寻常姑娘中已不算矮了,看来衣服的主人应该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会是谁呢?
直到换好衣服,窈月依旧在琢磨这个问题,但偷瞄了几眼裴濯的神色,他似乎暂时并不想回答。
窈月偷偷叹了口闷气,继续之前的话题:“喏,哪个门能让咱们出去?”
裴濯走到窈月身边,牵起她微凉的手:“你来选一个。”
“我?”窈月看裴濯一脸认真,不像是在逗自己,眉毛不禁拧了起来,“那我如果选错了怎么办?”
“那我们也许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被困在这里的确很可怕,但是一想到
是和你一起被困,”窈月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我宁愿是选错了。”
窈月环视周围一圈六个同样黑黢黢的门洞,随意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好,走。”裴濯没有丝毫犹豫,牵着窈月就朝那个门洞走了进去。
门洞里的通道并不宽,同时只能容纳一人走动,窈月跟着裴濯后头,打量着两侧的石壁,时不时发出一惊一乍的声响,裴濯则耐心地回应着她。
“哎呀,这上头还在滴着水呢!咱们难不成在水底下?”
“嗯,这暗道应当就是穿水而过。”
“这石壁上是抹了会发光的萤粉吗?走了半天居然还这么亮堂。”
“嗯,虽不及火光,却能在水浸泡后,依旧长明不灭。”
“欸,咱们走了这么久,没有走回去,也没有遇到陷阱和尽头,是选对了吗?”
“是啊,”裴濯回头看向窈月,笑得意味深长,“你总是会选对的那一个。”
窈月撇撇嘴:“你又在哄我了。”
“我没骗你。我方才看过这六个门洞,其中有一个凿刻的痕迹与其他五个的不同,应当不是同时建造的。一个是早就有的,其他五个是之后才补建的。”
“我选中的是最早的那个?其他五个肯定都是后来建的用来迷惑人的陷阱吧!”
裴濯摇头:“无论选哪个都是对的。我之前同你说过,我母亲经常设下一些捉弄人的障眼法,喜欢看旁人抓耳挠腮不得其法,但并不会害人性命。”
窈月倍感意外地张大嘴:“这……这里也是你娘亲的手笔?”乖乖,裴濯他娘可比他更像神仙妖怪,是真正的什么都会啊。
“我一开始并不能判定其他五个是何人所建,直到看到这箱子里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窈月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除了大了些,不觉得有何异样。
“这两件衣服本身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裴濯顿了顿,“我见过。”
“啊?你不是说你没来过这里吗?”
“是在画像上。是我父母双人的画像,画上的他们所穿的,正是这两件。”
“这衣服是你娘亲的?”窈月摩挲着身上衣服的布料,有种别样的感觉,不禁问了出来:“那她备下这两件衣服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想,她应该是在等我父亲,等我父亲再来塔中,带她出去。”
窈月想起那具冰棺,显然她并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窈月正在心里狠狠骂裴颐负心汉时,裴濯又开口了:“我来此,既是见她一面,也是告诉她,不是父亲不想来,是他来不了。”
窈月点头,以裴颐的身份,来岐国的确很难。
裴濯的声音很沉很低:“他死在她回岐国的那一天。生不同衾,死不同穴,大概就是这样吧。”
窈月脚步猛地刹住:“等等,你父亲……”死了?那她上回在裴家见到的那个裴颐又是谁?
“对不住,我一直没有同你细说我家中的事情,”裴濯苦笑一声,目光没有着落地飘浮在幽幽的暗道里,“我名义上素未谋面的兄长是我的身生父亲,我的亲生母亲躺在异国的冰棺里。而我唤了二十余年的父母,却是祖父、祖母。嗬,是不是很可笑?”
窈月被裴濯的话惊怔在原地,但只过了几息,她就上前仰头,抚上他落寞的侧脸,真诚道:“我不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会离开,没能陪着你长大。但这些都不是你导致的,也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和你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而且你瞧,我和你一样爹不疼娘不爱,冒名顶替地活了这么些年,但我不怨他们,也不觉得这样的出身有哪里不妥。你比我优秀上千上万倍,靠的是出身还是自己,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努力和艰辛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想跟你说,裴濯你真的很厉害。而且,在我眼里,你只是‘裴濯’这个人,与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你的出身、你的家族都无关。”
裴濯的眼眸颤了颤,黯然的神色似乎被窈月的话语又点亮了。他轻握住窈月的手,用脸侧蹭了蹭她的掌心:“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窈月红着脸偏过头,但没收回手,任他继续握着:“变脸这么快,你果然是装的。”
“不全是装的,但开心是真的。”裴濯用空闲的那只手将窈月的脸转回来,与她对视,“我与你一样。你在我眼中,也只是你,与你的出身、你的家族都无关。”
窈月嘴角翘起,得意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打小就人见人爱,不喜欢我的人可能还没出生呢。”说着,她突然想起那不疼自己的爹和不爱自己的娘,嘴角瞬时又垮了下去,“赶紧走吧,这里阴森森的,瘆得慌。”
裴濯这才安心下来,将窈月的手握紧了些,脚步也快了许多:“这边。”
暗道的出口的确如裴濯所料的那样,在魏元旭的寝殿之中,但他没料到的是,当他将暗道尽头处上方的那块石板移开时,正好与躲在床底下的魏元旭面面相觑,把本就病恹恹的岐国皇帝差点吓得当场一命呜呼。
“你……你们……”魏元旭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突然出现的洞口和从洞口里冒出的裴濯窈月二人,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裴濯刚开口,就见魏元旭倏然变了脸色,将二人按了回去。
下一瞬,外头传来殿门被无礼推开的巨大动静,紧接着,一群人脚步杂乱地走了进来。
“老皇帝呢?”
“四处找!”
魏元旭看了眼一旁的洞口,犹豫了片刻,从床底爬了出去,扶着床柱,勉强站直身子,声音嘶哑道:“放肆!没有朕的允许,何人给你们的胆子擅闯……”
“父皇,今日是您的寿诞,千万别动气。”魏琊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语气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谦卑,脸上却写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和报复的快意。
魏元旭斜睨着面前的儿子:“你……要造反?”
魏琊缓步上前,虚浮着浑身颤抖的魏元旭:“儿子只是遵循天意行事,怎么能说是造反呢?”
“天意?”魏元旭猛地攥住魏琊的衣摆,伏在他耳边低哑道,“她……她与你……”
“父皇猜得没错。”魏琊的嘴边绽开一个残忍的笑,一把扯开魏元旭的手,自己则后退数步,冷漠地看着他如秋风中的枯叶般跌倒在地。
“国巫已颁下神谕,魏氏元旭寿元将尽,着十子琊即位。”
“不……她……”魏元旭话未说完,就朝地面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魏琊朝身后人群摆摆手,示意众人退出寝殿,只留他们父子二人。
“父皇放心,儿子答应了您,不会动国巫分毫。儿子即位后,她仍是国巫。”魏琊蹲下,对上魏元旭赤红的眼,“不会为您殉葬的。”
“你这权力熏心的蠢猪!”魏元旭的身子趴伏在地上,头却仰着,口中血沫横飞,“不愿为国君殉葬的国巫,天弃之!她连天都不惧,还会惧你,还会臣服于你?若是宁氏兄妹联手,魏氏亡矣!”
魏琊笑得很自信:“国巫方才于寿宴之上,亲自指认了大司马宁彧亵渎神灵,已命人斩去宁彧左手,以我的名义送去王宅外的军营,以儆效尤。”
“你以为她这是在帮你立威?不,这不是立威,而是号令。那些军士亲眼看到敬畏如神明的大司马的残肢,他们不会感到畏惧,只会义愤填膺地闯进来解救神明,一并取你的首级哈哈哈哈……”魏元旭仰面躺在地上,口涎和血一起随着嗤嗤的笑声从齿缝里渗出,“快些逃吧,不然,你要先朕一步,去三十三重天上见先祖了。”
第117章 国子监(一一七)
在魏元旭断断续续的笑声里,魏琊的脸色越发阴沉。
“我为什么要逃?纵是国巫不助我,纵是他们兄妹联手,我也未必会输!”魏琊索性撕破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攥起魏元旭的衣领,将他像件破布袄一样拎起,恶狠狠道,“我知道你有后手,你暗中与鄞人谋划了什么?说!”
魏元旭有气无力地瞥了魏琊一眼:“你若有命活着,很快就会知道了。”
魏琊突然想起不久前手下人来报,驿馆中的鄞人闭门不出,甚是可疑,但他想着裴濯还捏在自己手里,料想使团也不敢轻举妄动。可看魏元旭眼下的言行,他不禁也开始动摇:“你让鄞国使团暗中离开雍京,回鄞国了?”
魏元旭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你若是不来逼宫,而是去追他们,兴许还能赶上。眼下,他们怕是都已过了望城。”
魏琊将魏元旭扔回地上:“不可能!他们的正使还在葳蕤塔里,他们不可能……”
“是吗?”魏元旭俯趴在地,不动声色地掠了一眼床底,“朕只让你带鄞国正使上塔,代鄞主敬拜神灵和先祖……嗬,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知道的太多,绝不能活着!”魏琊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焦心地想着对策,“你放鄞国使团回去,无非是许了好处给鄞国,让鄞人和宁彧斗起来,驱狼吞虎……我只要等,等到你们都败了、死了,皇位、军权就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魏元旭撑着地面,背靠床沿,费力地坐起来,仰着头,看着魏琊脸上逐渐癫狂扭曲的神色,反倒释然地笑了:“朕在你这个年纪,也想过弑父夺位,却没你这般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压上赌桌。你既然不想逃,想要朕这个位置,那就拿去吧。”
魏琊平复了心绪后,蹲下身来与魏元旭平视,唇角微勾:“父皇放心,儿子不要您的命。在父皇的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父皇的后手从来不止一招。即便是国巫,您也定有对付的法子。何况,国巫她之所以敢如此,也是因为一直以来,您的私心纵容,不是吗?”
魏元旭闭上了眼,摆出一副装死的模样。
魏琊见状,继续道:“她是十年前登塔继任国巫的,自那时起,宸宫中就再无皇子皇女出生。也是从那时起,父皇您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闭嘴!”原本恹恹的魏元旭突然暴起,拼尽全力扇了魏琊一巴掌,扇得他往后一仰,狼狈地跌坐在地。
魏元旭“嗤嗤嗤”地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瞪着魏琊,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朕与国巫,容不得你置喙!”
魏琊捂着渐渐红肿起来的脸却并不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父亲的痛处。他从地上站起,缓步至不远处的桌案旁,拿起着岐国皇帝的印信,故意掂了掂:“比想象得轻很多呢。不过以后,会在我手中越来越重的。”说完,他就将象征着皇权的印信在魏元旭的眼前晃了一圈,在他有反应之前,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魏元旭怒火攻心,又呕出一口血来。
魏琊嫌恶地退开两步:“我给你半个时辰想清楚,比死可怕的手段有的是。”
待殿门再次开启又关上,殿内恢复从前的死寂后,魏元旭擦去嘴角的血渍,撑着地面踉跄站起,坐回床沿,朝床底的方向低声道:“出来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裴濯和窈月就从床底钻了出来。
魏元旭抬眼扫了过去,一个神色自若,一个脸色煞白,不禁在心里哂笑:还真和当年裴浚与云姒从塔里跑出来时一样,只不过神情反过来了……
魏元旭屈着手指在床沿轻叩了两下,一阵熟悉的“咔哒咔哒”声响起,将窈月从方才听闻的一切中惊醒。她立即往前站出一步,警惕地四处环顾,将裴濯护在身后。
裴濯拍了拍窈月绷紧的肩,轻声安抚道:“没事的。”
魏元旭似是疲倦地歪着头半阖着眼,指了指殿内深处:“你既已得偿所愿,走吧。你认得路的,从哪来回哪去。大岐的内务家事,外人就别插手了。”
裴濯躬身一揖:“多谢陛下。”
“朕已在国书中写明,只要宁彧一死,军中无主,抚南城自会归鄞。至于其他更多的,”魏元旭似笑非笑道,“鄞主若是想要,便派人来抢吧。”
“那个……陛下……”窈月瞄了裴濯一眼,见他没阻止,便继续斟酌着字眼,开口,“陛下,方才您说她……”
魏元旭闻声朝窈月看过来,摇摇头:“他是最像朕的儿子,但怪朕,朕平日里待他太好,让他没了脑子,竟敢与虎谋皮,还不听劝,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窈月急得打断:“不,不是魏琊,是……”
“哦,你是想说宁青,”魏元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对象,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窈月,“你们从这里出来,是拜她所赐吧。”
见二人都沉默了,魏元旭反而笑了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添了几分色彩:“无需担心她,她主意多本事大,比她的兄长都强。只要朕活着一日,在这里便无人能奈何得了她……不过如今看来,朕即便死了,她也能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她很厉害不是吗?哈哈哈哈……”
在魏元旭的笑声里,窈月低头咬着唇,克制着眼眶中泫然的泪意。裴濯上前,轻轻握住了她冰冷且颤抖着的双手。
魏元旭慢吞吞地止住笑,看向窈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别恨她,她和朕一样,都被这里逼疯了。疯子的眼里只有自己,装不下其他的了。若是日后再见,无论何时何地,望你、望你们,能留她性命。”
窈月张了张口,但满肚子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她也只是向魏元旭草草地行了一礼,就拉着裴濯转身离开。
在快要踏进那处狭窄的石阶上时,窈月忽然回头,有前车之鉴的裴濯忙拦住她:“你要做什么?”
看着裴濯一脸紧张,窈月这才露出个笑容:“放心,我这次不会跑的。”她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我们走吧。”
待“咔哒咔哒”的机关声落下,殿内又一次恢复如初时,魏元旭倚着床柱看向殿门:“不进来吗?”
殿门应声而开,一个黑袍人影徐徐走了进来。
走至床前帷幔处,黑袍人才揭下头上的风帽,露出那张因少见日光而苍白无生气的脸。
“阿青,你不该选在今日,”魏元旭叹了一声,“今日是朕……是我的生辰。”
宁青将目光从寝殿深处收回,淡淡道:“我只是遵循神谕。”
“见鬼的神谕!你我都知道,那些所谓的神灵先祖都是假的,都是编造出来哄骗他人拥立魏氏供奉国巫的谎话!”魏元旭情绪骤然激扬起来,但在触到宁青的视线时,原本的火焰又瞬时熄灭,哑声道,“我时日无多,只想好好走完最后这段日子。你不该……”
“我就是知道你时日无多,才想来多见你几面。”宁青在魏元旭身边坐下,握住他枯瘦的双手,眼里闪着跃动的光,“阿旭,我已经拿到钥匙了,但具体的地点只有兄长知道,他不肯告诉我……所以……你帮帮我,好不好?”
魏元旭不解:“钥匙?”
“就是这个,”宁青取出一物,递至魏元旭眼前,“我之前同你说过,胤末帝在国破前,将国库里的所有钱财都藏了起来,以待后人用此复国。而这个,就是开启这座宝库的钥匙。兄长找了这枚钥匙数十年,皆无所得,还是被我找到了!”
魏元旭凝视着宁青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金锭状的物什,脑中浮现无数念头。沉默良久后,他抬眼看向她:“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虽然之前只从驿馆的方向走过一次,但窈月还是察觉出和之前所走的暗道不同,扯了扯裴濯的衣袖:“没走错吗?我怎么感觉之前走的不是这条路?”
裴濯顺势牵住窈月的手:“你的感觉没错,因为我们现在去的不是驿馆,是雍京城外。”
窈月想起魏元旭和魏琊的对话里,使团已经从驿馆离开回鄞国了,那就意味着,回去的漫漫长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合会在城外接应我们。之后,我们就和来时一样,经望城、北干山,就到潞州了。”
窈月刚扬起的嘴角瞬时耷拉下去,好吧,是三个人。
一想到周合那双比暗夜里的灯烛还亮上万倍的眼睛,窈月就忍不住朝裴濯贴近了一些。唉,得好好珍惜不多的二人时光。
窈月估摸他们走了大概一两个时辰,就听裴濯说:“到了。”
暗道的出口修得颇为粗糙,是在一口荒废多年的枯井下。好在周合提前赶来,准备了绳索。周合本想先把裴濯拉上来,但在裴濯和窈月的彼此谦让下,只能一口气将两个人同时拉上来。
周合累得正要倚着井口喘气歇会,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地动山摇,险些把他晃到井里去。
窈月
惊慌之下赶忙扶住裴濯,裴濯也在第一时间护住窈月。
待动静渐渐平息,窈月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是发生地震了吗?”
裴濯极目远眺,看着天际间一览无余的夕阳,映着暮色的眸光里,藏匿着万千思绪:“不,是塔倒了。”——
作者有话说:周爱情保镖合
第118章 国子监(一一八)
窈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顺着裴濯的目光看过去,目力所及的天际间的确没有了那座黑塔的影子。
“谁干的?魏琊?宁彧?还是……”窈月嗫嚅着吐出一个字,“她?”
裴濯收回视线,朝满脸忧色的窈月摇了摇头,沉声说:“无论是何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岐国将发生大乱,我们得赶紧离开。”
窈月看了眼铺满霞光的天幕,只觉得刺得眼睛酸涩难忍。
她垂下眼,点点头:“好,我们走吧。”
回程的一路上只有他们三人,乔装的身份也简单,一个病死的老爷,和一对护送装着死老爷棺材去北干山麓安葬的主仆。
北干山是胤人祖地,也被岐人视为埋葬先人的风水宝地,有钱的会把坟墓选在山腰处,没钱的就只能在山脚随便找个空地刨土造个坟包。山顶则多有胤人遗民出没,传说那些胤人茹毛饮血,还会挖坟掘墓吃死尸,以致于再有钱的岐人也不敢在那里建坟冢。
在死人、主人、仆人三个身份里,裴濯毫无争议的是主人,窈月则靠着和周合猜拳,五局三胜成了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一边嘚瑟地使唤周合“老爷我饿了,快快拿些吃的来”,一边欢喜地跳进空棺材里闭眼躺好“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他们租赁了一辆牛车拖着棺材,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窈月躺在棺材里吃饱喝足,困意上涌,在不算颠簸的路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起乱七八糟的梦来。
先是梦见十几个长着魏琊面孔的小鬼,舞动着滑稽的细胳膊细腿,朝青面獠牙宛如夜叉怪物的宁彧扑过去,在撕咬下夜叉怪物的左手后,小鬼们乐得东倒西歪,却不料下一瞬就被夜叉张开的血盆大口吞了个干净。
夜叉虽吞吃了所有小鬼,但并无喜色,抱着鲜血淋漓的残肢,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夜叉倒地不起,他高大如山的躯体在地上映出同样巨大的影子,他的影子突然如烟雾一般扭曲起来,并从中生出另一个夜叉怪物。
是个面色苍白的女夜叉。女夜叉朝倒在地上的夜叉走近,剖开他的肚子,将那些小鬼放了出来。但又不让这些小鬼乱跑,将他们一个个用绳子栓好,像是玩具一样挂在手指上,不顾死活地随意揉捏挤压。
女夜叉坐在开膛破肚但依旧如小山般的夜叉身上,手里把玩着怎么也逃不出掌心的小鬼们。她双眸幽黑,双唇紧闭,可癫狂刺耳的笑声如风一样,无孔不入,四处回荡。
窈月惊醒坐起,忘了自己现在是躺在棺材里,“咚”地一声头撞到棺材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捂着额头,趴在特意留给她呼吸的缝隙边上,偷瞧外头。
已经入夜了,夜色里时不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听得窈月心里直发颤。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棺盖上被拍了两下,紧接着响起裴濯的嗓音:“再忍耐一会儿,前头有处客舍,我们今夜就歇在那儿。”
若非这家客舍的门口挂着盏“住客”的昏黄灯笼,不然长满荒草的院子,破烂残缺的屋檐,无一丝亮光的门窗,怎么看都像是一处废弃无人的茅屋。
周合站在客舍外皱眉打量了一阵,让裴濯和拖着棺材的牛车留在外头,自己先进去探探情况。
不多时,周合就提溜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了。
那中年男人斜着身子,扫了裴濯和他身后两眼,掩嘴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打家劫舍还是打尖住店?”
裴濯先让周合松手,而后朝那中年男人行礼致歉:“某主仆二人扶灵回乡,欲借宝地留宿一晚,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那中年男人虚还了半个礼,自称姓谭,是这家客舍的掌柜兼伙计兼厨子,说完自己就开始眯眼算了起来:“你们来着了,正好还有两间干净的屋子,你们主仆一人一间,各十钱。饭钱另算,草料钱另算。棺材就放院子里,可以不收你停灵的钱。”
“某需为先父守灵,夜里也得同处一屋寸步不离地守着,谭掌柜可否通融一二……”
“哟,还是个大孝子!通融,当然得通融。”谭掌柜掰着指头又算了算,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棺材入屋,五十钱。”
“多谢。”
等裴濯交足了钱,谭掌柜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困意一扫而光,满脸都洋溢着坑到傻子的喜色:“来来来,这边请,我先领你们去住的屋子。”
谭掌柜还想帮忙搬棺材进屋,被裴濯以“先父不喜生人”谢绝后,又乐呵呵地去外头安置牛车了。
周合觑了谭掌柜的背影一眼,朝裴濯低声道:“奸商。”
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似乎也是在应和周合的评价,裴濯笑着拍了拍棺材盖:“爱财而已,不是坏人。”
人和棺材都安顿好,谭掌柜开火上灶台弄了些热汤面送来屋中,又殷勤地问裴濯还有没有什么吩咐,得到“不用”的回复后,就兜着钱袋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去了。
待一切都静下来,裴濯才走向棺材,将棺材板移开:“出来吧。”
窈月从棺材里跳出来,她早在里头听得一肚子火,刚落地就一阵数落:“真想直接诈尸,把这个“贪掌柜”吓死。你也是的,他说多少你就给多少,还大孝子?哼,他把你当有钱的败家子耍呢!”
裴濯只好脾气地笑了笑,等窈月的牢骚发完,将她牵到放着热汤面的桌边:“你的手很凉,里头是不是很冷?吃点热乎的暖暖吧。”
见裴濯这副态度,窈月满肚子的火气无处撒,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任它们烟消云散。
窈月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还不忘口齿不清地问裴濯:“走得这么慢,你不怕有人追杀啊?”
裴濯一听,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说说,何人会追杀我?”
窈月撇撇嘴:“你仇家那么多,我怕是说一夜都说不完。”
“葳蕤塔倒,岐国诸人自顾不暇。加之,使团已提前离开了雍京,我们只需暗中前去汇合,一起归鄞……”裴濯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窈月从面汤里抬头看过去,见他面沉如水,笑意全无,心中顿时生出不安。
她忙咽下嘴里的面食,并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紧盯着他,关切道:“回去后有人会害你?要不你随我去桐陵,那里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而且四通八达的,不管是逃去哪里都很方便!”
看着窈月一脸认真,裴濯又忍不住笑了:“别担心,没人害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些过去的事情。”他以前一个人独来独往无需考虑太多,但现在他的身边和心里多了窈月,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家族,他都要为她,为她的未来谋一份安然无忧。
窈月想起裴濯那兄长是父亲父亲是祖父的复杂家庭关系,也忍不住头疼地皱起眉头:“怪不得你宁愿住国子监,也不愿回家住。换作是我,我也处理不好这样的事。不过,上次见你爹……咳咳,你祖父其实看着还挺面善的。不像我爹,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见我跟见仇人一样。”
窈月两手托腮,发愁道:“裴濯,你实话告诉我,咱俩当真换庚帖了?你再仔细想想,庚帖上的人当真是我吗?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爹。他竟然同意将我这祸害许给你……他之前见你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像讨厌你啊……难不成他是跟你爹或是跟你祖父有仇……完了完了,定是我爹要害你!桐陵不能去了,半个城都是我爹的熟人……”
裴濯见窈月越说越远,甚至杞人忧天起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朝自己拉近,凝视着她慌张无措的眼眸:“我知道,你我的婚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但请你相信,无论是我,我的家人,还是令尊,对此事绝无半分作伪,皆是真心。”
在窈月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被裴濯这么近距离这么温柔缱绻地看着,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她第一反应是将手收回,再跑出去找个角落躲着,但裴濯的目光实在是太温柔太诱人,她不舍得移开半分,只能顶着羞红的脸讷讷道:“嗯,我知道了。”
裴濯看出窈月的不自在,松开她的手从桌边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去寻些热水,简单盥洗后便歇了吧。”
“好……”窈月还沉浸在裴濯方才的温柔中,尚未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裴濯朝屋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开门时,才迟钝地捕捉到一个字眼,“歇?欸,等等!”
裴濯回头:“怎么了?”
“我、我今晚歇哪儿?”
裴濯神色如常地看向屋内仅有的一张床:“那儿。我方才看过了,床铺被褥尚算干净。”
窈月顺着裴濯的视线看过去,墙边窄窄的一张小床,若是两个人同时躺在上面,得严丝合缝地紧贴着才能不从床上掉下去吧……
窈月的脑中情不自禁地浮现了一些不堪的画面,脸烧得更厉害了。
“要不……要不,我还是睡棺材里吧。里头挺暖和的,真的!”
裴濯的目光在那张小床和双颊似火的窈月之间来回了转了转,忽然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忍俊不禁的同时,莫名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朝她走近。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勾子:“你是在担心,我会对你无礼?”
此时的窈月,脑子发蒙心里发苦,嘴巴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无声咆哮:“天地良心,我是担心我会对你无礼啊!”
第119章 国子监(一一九)
不就是共睡一张床吗?又不是没一起睡过,矫情!
就在窈月心一横,抬眼看向裴濯时,捕捉到他闪烁着点点微光眼里的促狭笑意。
“你……”窈月意识到此时此地不宜大声嚷嚷,又赶紧压低嗓音,但依旧朝裴濯一阵张牙舞爪,“你又拿我取乐!”
裴濯捉住窈月的双手,轻笑着道歉:“是我的不是。今夜你就歇在这间屋中,我去周合那儿。”
但在裴濯转身欲出门的时候,窈月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看他,声若蚊蝇:“要不还是……还是就在这儿吧。”
裴濯素来好使的脑子此时也不好使了,一时没能理解窈月话中的意思:“嗯?”
窈月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抬起头,厚着脸皮说了出来:“我不想你和旁人同睡一张床上!周合也不行!”说完,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很瘦的,不会挤着你。”
裴濯本想解释周合守夜,并不会与自己同睡,但看到窈月红若晚霞的脸颊和仿佛蒙着水汽的眼眸,只迟疑了一息,就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裴濯与窈月对视,字斟句酌道:“你尚未出阁,若与男子同处一室,有损你的名声。”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晓得?而且名声这东西我本来就没有,多点少点对我没区别。”窈月越说越坦然,“再说了,我在国子监时没少与男子同处一室,还和郑修当了大半年的室友……”
意识到说多了,她忙止住话头,用眼角偷偷瞅裴濯的脸色:“那个,你也在国子监当过监生,应该知道监生宿舍里都是分床的,而且两张床离得可远了!”说着,她挥舞着手臂比划起来,“喏,有这么这么这么远……”
“我知道的。”裴濯笑着拦下窈月几乎要飞上天的胳膊,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面还吃吗?”
窈月这才想起还没吃完的面,转头看了眼桌上早已冷掉的面碗,摇摇头:“不吃了。”
裴濯俯身拿起面碗,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窈月一眼:“我……很快回来。”
窈月强忍着上扬的嘴角,用力地点点头。
裴濯出门后,窈月来到床边左看右看,认真思索着该用怎样的睡姿躺着才能显得文雅些。
“还是得躺上去试试才知道。”窈月如此想了,便如此做了。
窈月一边在床上平躺侧躺辗转反侧,一边抱怨这客舍的床又硬又窄怪不得没生意,折腾了好一会儿,呵欠连连困意上涌。
眼皮打架的窈月望向屋门:“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我要睡……睡着了……”
窈月果然还是没等到裴濯回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屋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将她从浅梦中唤醒,但她并没有睁眼起身,继续躺着闭眼装睡,双手却不自觉地抵在胸前,心慌意乱起来。
她听见从屋门行到床边的脚步声,带着笑意的无奈轻叹声,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没等窈月想明白这水声是什么,额上忽的感受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惊得她心如擂鼓。
裴濯这……这是在亲她?!
窈月脸上燥得要烧起来了,实在没忍住偷偷抬起一丝眼缝,却没看到想象中的那张俊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不禁“咦”了一声。
“弄醒你了?”眼前那片暗色被移开,露出一臂之隔的裴濯。
窈月飞快地扫了眼裴濯手里的湿布和一旁冒着热气的水盆,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给自己擦脸。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刻意地捂嘴打个个呵欠,装作刚醒来的样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帮我擦脸吗?”
“嗯,这里是山间荒野,没有热水沐浴净身,只能简单擦洗。”裴濯给窈月擦拭了脸后,将手里的湿布浸入水中,又拿起拧干,“是我自己的巾帕,干净的。来,双手。”
“哦。”窈月闷闷地应了一声,一边将两只手递过去,一边在心里腹诽,裴濯又是给她擦脸又是给她净手,这是在嫌她脏?
窈月趁裴濯洗帕子的工夫,赶紧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不臭啊,这大冷天的,她流得汗还没有口水多。
窈月偷瞄了裴濯一眼,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公子,怪讲究的。他要是知道她小时候还当过半年乞丐……窈月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定是积了十辈子的福,才在这辈子让裴濯这朵高山雪莲插在了自己这堆路边的牛粪上。
裴濯将帕子晾在窗框上,将水盆搁在地上,又将被褥展开,平整地盖在正胡思乱想的窈月身上:“好了,可以睡了。”
窈月赶忙抽回思绪,指了指身侧的空位:“你不一起吗?”
裴濯将窈月连人带被子从床侧移到中间,又十分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不困,你先睡吧。”
窈月看着裴濯眼里的红血丝,撇撇嘴,没戳穿他的谎话,只是挪到床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他:“你不困,那我也不困了。”
裴濯在床沿坐下,问道:“那要如何你才会困?”
窈月试探地问:“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见裴濯点头,窈月得寸进尺:“我要听某位才高八斗冠绝京华十八岁就当
上状元的风流少年郎的故事。”
裴濯看着双眼放光满脸八卦的窈月,哑然失笑:“没有风流少年郎,只有一个讨债鬼的故事,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窈月抱着被子凑到裴濯面前,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裴濯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嗓音比平时要冷淡许多。
“讨债鬼生于一场大乱之中,被亲人视为不祥。他为了洗脱不祥的污名,为了自证与旁人并无不同,独自离家远行至出生地。他寻遍当年的旧事旧迹,发现那场大乱的确因他而起。因为他的到来,此地再次发生了一场大乱,惨状更胜当年。讨债鬼欲逃离,却陷于雪地中,无法脱身。”
窈月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裴濯再开口,便抬头问他:“后来呢?”
裴濯摇头:“没有后来了,他死在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才不是呢,让我来给你续上。”窈月拥着被子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道,“话说,这讨债鬼被埋在雪地里时,正巧一只倒霉鬼路过。您问倒霉鬼是何方神圣?唉,倒霉鬼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倒霉事不断,但一直坚信,霉运过后,好运总会来。这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好运随着缘分来了!她遇到了一只自称讨债实则自苦的可怜鬼。她将他从雪地里救了出来,二人……不,二鬼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一起上路,相伴而行。讨债鬼模样好脑子也好,倒霉鬼很羡慕他,也很喜欢他。她不在乎讨债鬼的过去,只希望他在以后的岁月里不要再把自己埋进雪地里,少折腾自己,多笑笑。”
窈月说着,就伸出左右手的食指,将裴濯两边的嘴角分别往上一提:“喏,就像这样,笑一个。”
裴濯呆怔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你呀。”
窈月没有撒手,而是用两只手捧着裴濯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眸:“裴濯,我知道你的心里藏了很多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我也一样。那些事情太苦了,一个人苦着,好过两个人一起苦。我不需要你与我感同身受,想来你也是如此。但我不会陷在雪地里,不会沉溺过去,决定放下了便彻底放下,之后就往前看。既然是霉运就让它们过去,前头的好运总会来的,不是吗?”
裴濯静静地看着窈月,直到将她看得脸又红了起来:“怎么只盯着我看不说话?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有,你说得对极了。”
“那是当然,再让我在国子监好好学两年,我可不一定比你差。”窈月腆着脸说完大话后,想将双手收回,却被裴濯按住,将她的两只手缓慢但坚定地从脸颊移向胸口处。
在窈月惊疑又羞怯的目光下,裴濯郑重道:“我答应你,之后,不会让自己再陷于雪地。”
“之后?”窈月和裴濯打交道久了,心眼也变多了,赶忙追问,“是多久之后?”
裴濯和颜道:“等回到京城之后。”
窈月默默盘算了一下,他们的腿脚再慢,到京城最多只需两个月,便咧嘴应下:“好,你自己说的,说话算话,不许骗人!”
“嗯,不骗人。”
“你要是敢骗我……”窈月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就罚你大白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背我,从国子监一直背到我家门口!”
窈月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乐得不行,又不敢放声大笑,只能将脸埋进被子里,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别把自己闷坏了。”裴濯将笑得满脸通红的窈月从被子里捞出来,替她抚平了一缕鬓边翘起的头发,“故事听了,也笑了闹了,该睡了。”
窈月重新躺回床上:“那你呢?”
裴濯用目光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案:“我就在这儿。”
窈月不满地皱眉,刚要坐起身同他辩驳几句,裴濯忽然俯下身止住了她的动作。微凉的鼻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上她的脸颊,温热的鼻息则擦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激起她的一阵战栗。
“听话。”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入耳,窈月却像是吃了奇怪的药,浑身无端躁热起来。她故作凶狠地瞪了裴濯一眼,也朝他扔下两个字“坏人”后,就用被子蒙住头,面朝着墙,背对着裴濯。
在裴濯看不到的地方,窈月万分真诚地面壁反省。裴濯只是在她耳边云淡风轻地说了几个字,她就这么把控不住,若是裴濯真挨着她躺下,她估计真的会不管不顾地直接生扑上去……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罪过罪过……
窈月在反思中沉沉入睡。裴濯听见窈月均匀的呼吸声后,将她蒙着头的被子小心拉下,露出隐隐颤动的眼睫,泛着红晕的脸颊,小巧的鼻和如樱的唇。
裴濯喉结微动,但很快就移开视线,替她掖好被角后便悄然起身。
裴濯在桌案最靠近烛台的一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支通体黝黑的发簪。
是他从葳蕤塔上的那具冰棺中取出的那支。
发簪在烛火的照耀下,看起来只是支常见的乌木簪,只是簪头上刻了朵六瓣梅花。
他凝思了片刻,将乌木簪的簪头置于烛火之上。在那朵六瓣梅花被火苗彻底包裹住后,乌木簪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咔”。
他从烛火上收回乌木簪,簪头上的梅花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沿着那道裂缝稍稍用力,梅花一分为二,里头竟是空的,并掉出个金晃晃的物件,落在桌案上沉而无声。
桌面上那个金锭似的小物件,与他给宁青的那个看起来别无二致。
他拈起这个曾要了无数人性命的玩意,平静无波的双眸映着一旁跳动的灯烛,像是寒潭冰面下燃着一片熊熊大火。
忽然,从床的方向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裴濯循声转头,只见窈月从床里大幅度地翻了个身,人虽然还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却全滑落在了地上。
裴濯将物件放回簪头之中,又将恢复如初的乌木簪收回怀里后,站起走向床边。
他拾起地上的被子,抖了抖后才重新盖回窈月的身上。
“我答应你,我会学着放下过去的一切,从那片雪地里走出来。”裴濯凝视着窈月的睡颜,“但在这之前,还有些事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第120章 国子监(一二零)
窈月原以为,天一亮他们就要出发赶路,所以睡醒一睁眼看到窗外大亮,便着急忙慌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爬进棺材里,却被裴濯拦住,让她稍安勿躁。
窈月觉得奇怪,就算雍京大乱暂时腾不出手来对外,可鄞国使团已经回去了,裴濯以一个假身份在异国多待一刻,危险自然会多一分。
裴濯向来走一步算十步,不可能是因为大清早的出门发现外头天寒地冻,而这客舍住得舒服,所以临时决定多留一阵子取暖。
窈月拧眉想了想,凑近裴濯压低嗓音问道:“你迟迟不动身,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消息吗?雍京的?还是使团的?”
裴濯没有直接回答,只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递到窈月面前:“最迟晌午就能知道了,不急。方才谭掌柜送来的,还热着。”
“又卖关子。”窈月气哼哼地接过,“你吃过了吗?”
见裴濯点头,窈月才一口一个地将馄饨往嘴里送,一边呼哧呼哧地吃,一边嘟嘟囔囔道:“都火烧眉毛了还不急……我倒要看看你要等的是什么天仙!”
临近午时,谭掌柜从裴濯这儿拿了足够供十人吃饱的饭钱喜滋滋地去后厨弄饭,窈月从藏身的棺材后出来,还没来得及痛斥一番“贪掌柜”的奸诈嘴脸,周合就像鬼似的飘了进来,朝裴濯眨了眨眼:“人来了。”说着,还竖起了一根手指,“就一个人。”
裴濯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神色,示意周合将人带进来。
“还真等到人了。”窈月冲裴濯夸张地抚掌恭维道,“裴濯裴大师,你以后若是在官场混不下去了,就上街支个摊算命吧,生意肯定红火。”
“好啊,那你呢?”
“我啊——”窈月刻意拖长尾音,“我在旁边也支个摊,卖香烛。那些被你算准的客人肯定会把你当成‘活神仙’,喏,从我这里买香烛,再跪下,磕头,上香,齐活了。”
二人的玩笑话刚说完,周合就领着个同样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的蒙面黑衣人进了门。
那黑衣人浑身用黑布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了一双鹰隼般的利眼,视线朝窈月扫过来时,锋利得像是朝她劈过来了两柄淬了毒的钢刀,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绷紧了肩背。
这是杀手才有的目光。
黑衣人将屋内所有一切扫视过一遍后,无声地看向裴濯。显然黑衣人与裴濯之间有秘事要谈,周合早已无声地退出了屋子,窈月正犹豫是
躲进棺材里,还是坚持留在裴濯身边保护他时,被裴濯悄悄拉住了手。
窈月能察觉到裴濯拉住自己手的那一瞬,黑衣人那骇人的目光全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裴濯不露痕迹地将窈月护在自己身侧后方,让她既能听清对方的话,又不会直面对方的视线:“阁下现身,有何事?”
那黑衣人声音沙哑低涩,一字一顿,语调生硬地仿佛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宁氏兄妹忤逆兵变,皇十子琊不敌被擒,王宅陷落,神塔倾覆,岐主已卒于塔下。”
简单的一句岐语,窈月却听得心惊肉跳。
她可怜的娘亲和可恨的舅舅,竟然是一伙的?!
魏琊的爹死了,他自己也被抓了,看来他的皇帝梦是破碎了……
就在窈月为那些故人的遭遇分神时,黑衣人突然朝裴濯走近,扯开衣领,露出肩背上一大块裸露的肌肤,惊得窈月赶紧捂着脸背过身去。
裴濯看着那肩背后心处烙刻的一朵黑青色的六瓣梅花,眼眸微动。
裴濯取出那枚六瓣梅花的玉佩,置于黑衣人的眼前:“你自由了。”
黑衣人的一双鹰眼在听到这句话后,瞬时褪去锐气,又在看到那枚玉佩后,双眼中隐隐有水光浮现。
黑衣人朝裴濯稽首行礼:“谢主上。”
“不必如此。”就在裴濯俯身将黑衣人扶起时,三个轻如叹息的字落入他的耳中。
“在桐陵。”
裴濯的身形凝滞了一瞬,而那黑衣人则像阵黑旋风一样,倏然离去,仿佛从未来过这间屋子里一样。
窈月呆愣地指着黑衣人所站的位置:“这人比周合还神出鬼没,是谁啊?”
裴濯将玉佩重新收好,看着半开的屋门,若有所思:“他应是我母亲当年留在岐主身边的暗棋,潜藏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就为了给你传递一次消息?”窈月咋舌,“你娘亲肯定是个弈棋高手,这一步步安排的,堪比国手了。”怪不得裴濯脑子这么好使,原来他娘的脑子比他还好使,生前死后每一步都算计好了,就等着其他人按着她的想法走。
“不过这人也挺忠义,你娘亲故去多年,他没逃没叛,眼下大乱还巴巴地跑来给你递消息。”
裴濯看向窈月:“你还记得那幅经过火烧后才会显露地下暗道的图吗?应该就是他给的。”
“啊?是他!”窈月不解地挠挠头,“那他为什么给我,而不是直接给你?”
“我猜,他是想试探你我的关系。”
“然后发现你我居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啧啧,果然是忠义之士,他都知道咱们这样的关系了,刚刚还用眼神吓唬我呢。”
裴濯笑了,学着窈月的语气:“是啊,咱们这样的关系了,你早晨时还生我的气呢。”
窈月猝不及防地被裴濯翻旧账,赶紧反驳:“我哪有生气,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破地方等……”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动静,紧接着是周合的利喝:“站住!”
裴濯脸色一变,窈月也察觉到外头毫不掩饰的杀气,顾不上躲藏,紧跟着裴濯出了屋。
出了屋门,视线穿过巴掌大的厅堂,就看到院子里一倒两立的身影。
那个黑衣人脸朝地倒在地上,后脑上竖着一把菜刀的刀柄,正汨汨地往外流着鲜血。
周合极少出手的软剑此时正抵在谭掌柜的咽喉处,只等裴濯示意,就能立即一剑穿喉。
裴濯望着黑衣人的尸首,面露怜悯和不忍。
“你不该杀他。”
谭掌柜的声音冷得像是檐下的冰棱,没有半分之前的铜臭气:“杀手想要自由,只有当死人。”
裴濯叹了一声,然后看向周合:“放开他。”
周合收剑,那谭掌柜仿佛无事人一样走上前,从那黑衣人的后脑上拔出染血的菜刀,转身朝裴濯又露出那副奸商的无耻嘴脸:“我只管杀不管埋,刨坑埋人一百钱。”
窈月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目睹了这番场景后依旧是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既要钱还要命的虎狼之地?
荒山野岭的有个贪财掌柜就算了,这掌柜竟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就算了,这凶徒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讹人!
见裴濯又要掏钱,窈月赶忙止住裴濯。
裴濯当君子当惯了,对付这种恶人,还是得靠她这种恶人,以毒攻毒才行。
“刨坑埋人一百钱可以,不过怎么也得给人家备一副薄棺再下葬吧。掌柜您这儿有棺材吗?没有也没事,正好我们屋里有一副现成的,这可是千金万金都买不到的上好寿材。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咱们在这里遇到了,又有了眼下的缘分。”窈月用眼睛指了指那具泡在血水里的死尸,“就当交个朋友,那寿材算两百钱半送给掌柜您了,怎么样?哎呀,这样算下来,掌柜您还倒欠我们一百钱啊。唉,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谭掌柜,给钱吧。”
窈月说完,就朝谭掌柜伸出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比奸商还像奸商。
“噗!”周合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见裴濯还沉默地望着地上的尸首,想起是自己失职才让那谭掌柜有机可乘痛下杀手,若那谭掌柜想杀的不是这个黑衣人,而是裴濯……周合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笑意也消散地一干二净,立即跳上屋檐自我反省去了。
谭掌柜也被窈月的这番歪理逗笑了:“你这小娘子竟生了张巧嘴,我嘴笨,说不过你。今日算我走背运,白干活了。”
窈月没想到这“贪掌柜”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怕他反悔,忙不迭地说:“不白干不白干,我帮您!”
但窈月的脚还没迈出去,就被裴濯拉住。
“你先回屋。”
窈月本想像往常一样为自己争几句,但瞥到裴濯毫无笑意的脸色,顿时任何耍宝卖乖的心思都没了,低低地“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回了屋。
她趴在屋门上,努力探听外头的声响动静,但除了几句模糊的人声,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她把屋门偷偷拉开一条缝,打算把半个脑袋探出去时,不偏不倚撞上笑吟吟的谭掌柜。
该死,这些人怎么走路都没声的!
窈月将谭掌柜让进屋,也跟着傻笑:“我这人没其他爱好,就是好奇心重。如果遇上了想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会难受得一整晚都睡不着……所以,你们谈了什么?”
谭掌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窈月的话,径直走向屋内的那具棺材,东瞅瞅西看看:“你藏在棺材里,是因为没有过所吧。”
窈月没想到谭掌柜会直接戳破这件事,也不清楚裴濯跟他交代了多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虽然他们三人需要藏一个人在棺材里,的确是因为只有两份过所,她还偷偷怀疑裴濯之所以只准备了两份过所,是因为原本没打算带她一起离开……虽然按照她的原计划,她的确没打算和裴濯一起离开……
窈月思索恍神时,谭掌柜递来一物:“给,这是我女儿的过所。她比你大几岁,却远没有你机灵伶俐。”
窈月半信半疑地接过,一边翻看过所的内容,一边自然地问出口:“那你女儿呢?”
谭掌柜的神色黯淡下来:“死了。死了好些年了。”
窈月捧着过所的手一抖:“对不住,您……节哀啊。她在天上等着与您团聚呢。”岐人相信死后会在天上与神灵先祖重聚,对死亡没有鄞人那般避讳。
谭掌柜摆摆手:“她不想留在这里,想出去长见识。我就打折了她的双腿,没过几日她就吊死在这房梁上了。等我死后,她怕是不会愿意见我的。”
窈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想离开,您不许,就……就打折了她的腿?”
这说的是人话吗?她爹张逊厌恶她至极,也从没对她动过手,更别说打折腿,还逼着自尽了……窈月迅速回想了一遍过去的十年,忽然觉得自个的亲爹真的能算得上是位慈父了。看来等回了京城,定要对他好些。
谭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二十余年前,我与人打赌输了,代价就是我与我的家人要守在此处,至死不得离开。”
“人?”窈月一愣,无意识地看向屋门外的方向,与裴濯有关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