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国子监(一四一)
江郎中两只手束在袖子里,仰头吐出一口白气:“还能怎样,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江柔知道自己爹的脾性,问了病情时若不说话就意味着没救了,但凡有一两句话回应,那就便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悬起的心略略放下一点,又想起窈月提及的事情,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回程途径潞州,邹师叔给二公子医治过。”
江郎中没有意外,神色如常道:“看出来了,若非及时封了几处穴道,他撑不到这里。”
说着,他忽然低下头,嘴唇
轻颤,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小师妹的医术精进了。”
“听说邹师叔,”江柔刻意停了一停,“孀居两年了。”
江郎中听了眉头一挑,素来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圆,但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女儿,又把满腔的情绪十分窝囊地咽了回去,最后只极小声地骂了句:“那没福气的薄命鬼!”
江柔没戳穿亲爹此时的心思,话锋一转:“张太守,爹你之前可认得?”
江郎中点头:“算是认得,又硬又臭的脾气,二十多年就没变过。”
江柔很惊讶:“爹与张太守竟是老友?”可回想二人见面时互相见礼的场景,跟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一样疏离冷漠。
江郎中摆摆手,含糊道:“都是陈年旧事。他虽脾气不好,但人不坏,不会害二公子的。”
“我并非担心这个,”江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张太守似乎不喜二公子,我方才故意将二公子的病情说得严重,他却浑不在意,半点忧色都无。”
江郎中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女儿喜的,爹就不喜,很正常。”
江柔瞥了眼江郎中:“当真?”
江郎中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酒囊,是林钧私下偷偷孝敬他的百年老窖,还特意叮嘱他千万别被江柔发现,免得招来两顿骂。他心虚地咳了两声:“咳咳那个也……也有例外。你喜的那个,我瞧着不错,自然也喜。”
江柔看向江郎中的衣袖,意有所指道:“近日事多,日夜都不得歇,可别误事了。我去熬煮些药膳,你也得吃。”
江郎中讷讷应声,望着女儿走远的背影,赶紧从袖子里拿出酒囊,飞快地抿了一口。
一阵寒风夹着一句风凉话从背后袭来,吹得江郎中一哆嗦:“你现在喝口酒都跟做贼似的?混得可真行。”
江郎中一边探头确认江柔已经离开了,一边又抿了几口才不舍地将酒囊塞回衣袖,头也不回道:“你现在在自家也跟做贼似的,咱们半斤八两。”
张逊从廊下的拐角处步出,用眼神指了指裴濯所在的屋子:“醒了?”
“醒不了多久,你进去后赶紧说事。”江郎中又仰头看了看日头,竖起一根手指,“一炷香。”
“够了。”张逊疾步而行,但在经过江郎中身边时忽的止住步子,素来干硬平直的嗓音莫名有些吞吐,“这一炷香……你若无事,要不……要不去旁边屋子瞧瞧?”
“早瞧过了,”江郎中觑了一眼张逊,“随你,命硬着呢。”
张逊看了眼窈月所在的屋子,低低地叹了声:“随我可不是好事。”说罢,便疾步上前,将裴濯那间屋子的屋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而后又无声合上门。
“一个两个都爱说谜语,元夕就该把你们都挂灯上去。”江郎中揣着衣袖,在院中冰冷的石凳上坐下,看了看四下寂寥无人,眼睛漫上一阵酸涩,叹息道,“竟轮到我守门了。”
江郎中思虑再三,还是掏出酒囊,迎风往地上撒了几滴,絮絮道:“小周,不是我小气,是你平素也不爱喝,就……敬你半口。地下若是寂寞,就回来看看……不过,白日时回来就行,夜里就别回了……”
张逊进屋,看到裴濯正依靠床柱闭目半躺着,听见响动才极费力地睁开眼。在看到是张逊时,裴濯脸上的疲意一瞬间就尽数褪去了,甚至还挣扎着欲向他行晚辈礼:“张将军……”
“不必了,裴二公子。”张逊上前两步,止住了他的动作,却也因此丧失了质问的先机。
张逊在心里叹了又叹,身陷如此绝境还不忘算计人心,和裴颐一样,可敬又可怕的家伙。把窈月许给这样深不见底的人,会不会错了?
裴濯仿佛看穿了张逊心中所想,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上弯,像是带着笑,又像是在表露歉意:“张将军是为令爱而来?”
张逊强打精神,干干地“嗯”了一声,又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足够平静:“如今满城都在传我张家有了女儿,不日,京城定也会知晓。是你的手笔?”
裴濯没有隐瞒:“是。”
“你为何如此?”张逊双手握拳按在桌案上,直视着裴濯,终究没忍住,急声问,“你……你们,就这么想榨干张家的最后一滴血?”
裴濯轻声:“张将军误会了……”
“哪里有误会?!”张逊越说越怒,“十年前,我以满门为代价,将儿子交给你们,是想给张家留下血脉。眼下,我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将女儿托付给你们,是想给她的后半生求个庇护,不是当做货物卖给你们!”
“我的父亲,我的叔伯弟兄,我的家人,都在十年前为这座城陪葬了,我很快也会如他们一样,张家会就此消泯于世……可是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她对张家的过去一概不知,对你们而言,没有半分利用价值!”
“她若成了张家女,张家的过与失都会算在她这个孤女的头上。到时,不止是岐人,还有胤人、鄞人……她只是个姑娘家,不该经受这些!”
张逊说到最后,低下头,声音都在发颤:“都怪我,怪我十年前不该心软地认下她,不然,她可以继续在山野里奔跑撒欢……她本该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而不是日日这样提心吊胆,朝不保夕……”
裴濯看着张逊微微颤抖的身形,出口的嗓音很轻,气息很虚弱,但字字坚定:“张将军的拳拳爱女之心,我很早就知晓。”
“如您所言,她是个姑娘家,可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家。”
“我这番安排,只是想让她做回真正的自己。以及,”裴濯目光灼灼,“让她代替张家,拿回应有的一切。”
“张家的功勋应该国史留名,受万世敬仰,不该埋没在六尺黄土之下。”
“而她,也不该受谁的庇护,她也不会甘愿受人庇护。有了张家女的身份,的确会引人觊觎,但也会引来助力。像您,若非这个被桐陵人铭记的姓氏,焉能如此顺利继任空虚十年的桐陵太守?她如今年岁尚小,还需成长,但假以时日,无需任何人的庇护,她自己就能庇护自己。”
张逊抬起赤红的双眼盯着裴濯,静默半晌后,冲他干笑两声:“你倒是聪明,只说她和张家,把自己摘个干净,没提你和你们裴家半个字。”
裴濯没有附和笑意,依旧正色道:“这些话是我出于公理,若是出于我个人的私情。”他顿了顿,看向透着蒙蒙日光的窗外,幽深而无波澜的眼眸此时有些失焦,“此番使岐和归鄞,我们二人几经生死。或许您不信,但确确是因为她,我从不怕死的懦夫,变成了怕死的勇士。”
裴濯收回视线,重新与张逊对视:“张将军,为了她,我会活下去。哪怕是当个此生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苟且偷生,我也要为了她而活着。因为,我要在她看不见和看得见的地方,都护她平安顺遂,护她无忧无虑。”
“这些话,您听着肯定觉得都是虚情假意,但皆是我的真心,没有半分利害得失的算计。”
张逊走至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裴濯的双腿,语气冷硬道:“我装了十年的瘸子,很清楚废人度日的艰难。身体上的痛苦不算什么,路人善意的好奇、友人无心的疏远、敌人假装的怜悯,这些时时刻刻都会扎进你的心窝,日日夜夜地折磨你,直到你不成人形,没有了半分曾经的风采,沦为他人口中连剩饭都不如,连提一嘴都嫌晦气的‘丧门星’。”
张逊逼问:“裴二公子,你当真能忍下?”
裴濯抬起头,迎上张逊毫不掩饰的窥探,答道:“我可以。”
张逊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可以,但我不可以。我不可以
让我女儿嫁个瘸子。”虽然语气重,但脸上已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
裴濯双手撑着床,将身子探出床沿:“张将军放心,江郎中的医术您也清楚,我会遵医嘱,养好身体,不成为令爱的负累。”
张逊看着裴濯朝自己深深低下去的头和似乎不经意露出的沾血衣角,明知他只是在用示弱赌自己的心软,但心肠还是没能坚持硬下去,走上前扶着他重新躺下:“你……好好将养着吧。”
“张将军,我与令爱的婚事……”
张逊这才想起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机会吐出口的“退婚”二字,认命地在床前跺了跺脚:“我不止一次栽在你们裴家人手里了。每次以为占了便宜讨到了好处,到头来仔细一算都是赔的。”
张逊越想越泄气:“等你好起来,自己去问她吧。反正不管我同不同意,她都只会按照自己的主意办。”
裴濯的眼前不自觉地出现窈月满脸鼻涕眼泪,下一刻却气汹汹把自己打晕的模样。可怜又可爱,他不禁笑了:“是。”
张逊看着笑意温柔的裴濯,也想起了一墙之隔的窈月,忍不住愁得皱起了眉:“她看着精明,实际上却是个傻的。被你看中,不知道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
裴濯正要开口,屋门就被轻轻敲了两声,是江郎中提醒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其余的事,等你好了再详谈。”张逊没多留,转身便走,连进屋的江郎中也没多看一眼,就大步踏出了屋门。
“躺好,”江郎中将试图起身的裴濯重新推回床上,“还想不想要腿,想不想活下去了?”
“今日之前,我的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但今日之后,”裴濯看着屋门上投射出的长长人影,张逊一直候在隔壁窈月的屋外,迟迟未离开。
裴濯苍白的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我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第142章 国子监(一四二)
江柔离开前,在窈月的屋内点了一支助眠香,窈月很快就在暖香中再次陷入了熟睡。
等她因为肚饿转醒时,屋内已无人,她从床上起身,想看看有没有茶点可以先填填肚子。
窈月的脚刚触到地面,右脚踝处就传来一阵痛楚。她低下头,看到右脚踝上包裹了一层又层的白布和闻到隐隐透出的药膏味,这才想起自己在山上时,被不知名的毒蛇咬了一口,差点要了小命。
隔着重重白布,窈月用手指碰了碰伤口,不是很疼,但脑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裴濯伏在她脚边,为她吮吸伤口的场景,脸莫名就热了起来。
其实她那时的神志已经不是很清醒了,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裴濯在干什么,只觉得他系在自己腿上的那个绳结很丑,以及只是亲腿有什么意思,也亲亲其他地方嘛……
“哎呀,不许胡思乱想!”窈月用力地甩了甩脑袋,穿好鞋袜跳下床,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搜了一遍,没找到任何能果腹的东西,只能拿起水壶,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水。
窈月一边喝水解饿,一边打量着所在的屋子,越看越觉得奇怪。
她在桐陵的张家住了小十年,从没见过这间屋子和屋子里的陈设摆件。
可江柔却说她回家了,这是她在桐陵的家。
窈月看看吞吐着香雾的鎏金博山炉,又摸摸手边花梨纹的紫檀木桌面,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春夏漏雨秋冬进风,上头瓦片不全下头地砖稀碎的家吗?
如果江柔没带她回错家,那……
窈月将水壶重重地放回桌上,她爹究竟背着她藏了多少事啊?
窈月越想越气恼,他瞒着她装瘸子坐轮椅,瞒着她在桐陵有第二个家,还瞒着她些什么?该不会就在这儿瞒着她养了后娘和一堆弟弟妹妹吧?!
窈月“霍”地站起来,她得去找她爹问个清楚!
她刚转过脸朝屋门看去,就瞧见门上极快地闪过一个影子。
窈月心里咯噔一跳,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但推开屋门后,空荡荡的廊下和院子里除了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草木和落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眼花看错了?”窈月揉了揉眼睛,又在廊下来回跑了几步,目力所及处的确没有人。
她难免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门上的那个影子是她爹,还以为是她爹来看她了……
窈月转身准备回屋,却听见隔壁屋中传来人声。
她记得江柔说,裴濯就在她隔壁的屋中……
窈月又惊又喜地直接推门而入:“裴濯?是你吗裴濯?”
她刚踏进屋没走几步,就瞧见江郎中跟只猫似的从角落里窜到她面前,冲她吹胡子瞪眼:“嘘——小声些。”
“我是听见声音才进来的,”窈月压低嗓音,伸长脖子,越过江郎中往里头瞧了瞧,“裴濯呢?他……”
“床上昏着。”江郎中的脑汁都要榨干了,才勉强想出个赶人的理由,“我要给他身上施针,你、你姑娘家,出去待着。”
可窈月听了,不仅不出去,还往里头又走了几步,笑道:“我可以帮忙的。之前在潞州的时候,邹大夫给裴濯扎针,也是我在旁边帮衬。江郎中您可别小瞧现在的我,我如今也算半个医家了。”
江郎中“哎哟”一声,为了拦住窈月,他急中生智地喊出声:“等等,他、他现在光着!”
果然窈月的脚步略略顿住,但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光着也没事,我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他身上哪儿怕疼哪儿怕痒,说不定我比您还清楚。”
江郎中瞬时僵愣在原地,窈月便趁机绕过他,直奔屋内床边,等看到床上那张熟悉的面容后,心才安定下来:“江郎中您是累昏头了吧?他哪里光着了,这不穿得齐齐整整的嘛。”
窈月在床边蹲下,看着神色安谧仿佛真的只是在熟睡的裴濯,半信半疑:“你当真没醒啊?我数三个数,三个数后你若是不醒过来,我就……我就亲你!”
江郎中终于将自己差点被震碎的意识拉回来,一扭头就瞧见窈月上半身趴在床上朝裴濯噘着嘴
,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又被眼前这幕震地几乎涣散。
“一。”
裴濯掩在被褥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二。”
裴濯的喉头随着呼吸略微动了动。
“三!”
窈月伸出手指在裴濯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哼,装睡还亲你,哪有这样的好事!”
窈月凑近才看到裴濯额角上有几道细碎的伤痕,也不知是在哪里蹭伤的,一时心疼,忍不住又心软了:“算了,装睡就装睡吧,我就不信你能装一辈子。等你愿意醒了,愿意见我了,我再同你好好算账。”
说完,窈月又仔细地看了裴濯好一会儿,才不舍地起身,但大半的目光还是落在裴濯身上:“江郎中,他之前脑子坏了,忘了十年的事情,也不知道现在想没想起来……还有他的腿,连寻常的站立和走路都难……这些能治吗?”
江郎中一手捂心口,一手抹去额上的汗:“尽人事,听天命。我会治,但能不能好,得看天意。”
窈月点点头,又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裴濯,心里忽然生出个捉弄的坏念头:“江郎中,您治他的时候,记得把他的手脚都捆住。他可不是个听话的病人,这一路上寻死觅活了不知多少次,唉,可累人了。”
窈月一边掀开盖在裴濯身上的被褥,一边从床边的帷帐上扯下一根绳带,动作熟练又麻利地将他的双手捆束在一起,向江郎中演示道:“喏,就这样捆住就行。省得他又闹宁折不弯的公子脾性,去跳井或是撞柱,把我家这风水宝地弄成了凶宅可不好。”
江郎中默然地看着窈月做完一切,扔下一句“江郎中辛苦了”后,就拍拍手走人。
裴濯听到窈月回屋的动静,才睁开眼,却发现一旁的江郎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寻死了?”
裴濯知道江郎中平生最恨的就是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却执意去死的病人,难免心虚:“江叔,我可以解释……”
江郎中掏出针囊,打断了裴濯的狡辩:“那丫头虽然总干些骇人的事,但这事没做错。”
裴濯看出江郎中想做什么,有些急了,试图挣扎反抗,但双手被窈月捆得很牢,根本挣脱不了:“江叔,我得醒着……”
“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你扛。更何况,天也塌不下来。”江郎中动作极快地将针扎了下去,裴濯无声地合上双眼,这下是真的睡着了。
“睡吧。”江郎中看了看风声呼啸的屋外,“等风停了再醒。”
窈月难得整了裴濯一回,十分得意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但并不想继续回床上干躺着等饭吃,想着这儿既然是她家,那她四处逛逛也无可厚非吧。
不过窈月没再从屋门出去,而是把门关好,又将枕头塞进被褥下,撑起个人形后,才跳窗出去。
很显然,她爹瞒了她很多事,裴濯也帮她爹瞒着,宁肯厚着脸皮装睡也不理她,足以见瞒着她的事很大。
可裴濯在准备找死前,连她爹要去打仗这样的事都告诉她了,死也要瞒着的事,难道比打仗这种要命的事还大吗?
哼,他们要瞒着她,她偏要知道。
至于那个金锭似的物件……
窈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若是被逮住,我就说是给爹送宝贝的路上,一不小心迷路了。”
窈月想到了自己会被逮住,但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她料想这里应该和之前她住了十年的桐陵张家与京城燕国公府的布局类似,所以她没四处瞎逛,直接就往宅院最深处探去。
她爹除了祠堂,待得时间最长的就是卧房了,而且特别喜欢把卧房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越难找到越好。
她之前无数次怀疑她爹上辈子是乌龟,所以才喜欢钻进个无人打搅的壳子里睡觉。但现在想想,肯定是因为她爹在卧房里放了太多秘密怕被人发现,所以才会把自个的卧房当宝贝似的藏起来。
窈月沿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段路,偶尔能看到有披盔戴甲的士兵路过,心里正纳闷,她爹这是将军瘾犯了?把自家也变军营了?
头顶突兀地传来一声闷雷:“你在做什么?”
窈月不用回头,也知道这闷雷是从何处传来的,之前的不满和怒气刹那间全都收了起来,不自觉地躬身垂首,畏畏缩缩地挤出一个字:“爹。”
张逊看着缩在墙角贼眉鼠目的女儿,又想起清风朗月般的裴濯,蓦地觉得这门婚事中还是裴家更吃亏些,心情稍稍好转,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生硬:“身子无事了?”
窈月难得被张逊关心,既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嗯……我……我好多了……爹,你最近身子怎样?哦对了,您的腿……看着挺好的,爹真是老当益壮哈哈……”
张逊打断窈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背手转身:“随我来。”
窈月赶紧闭嘴跟上张逊,在宅院里左弯右绕,时不时遇到来往的士兵。士兵们都默契地朝张逊驻足行礼,并中气十足喊道:“将军!”
窈月听了却觉得鼻子发酸,她爹明明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却坐在冰冷的轮椅上当了十年废人,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听到应该有的称呼了。
张逊只是略略颔首,然后侧身让出窈月:“我女儿,日后见着,不用拦。”
“是!”
窈月惊讶地看向张逊的背影:“爹……”
张逊没说话,继续往前迈步。
窈月吸了吸鼻子,心想,就算她最后发现她爹瞒着的事是把她卖了,她会心甘情愿地帮她爹把卖身钱数清楚。
第143章 国子监(一四三)
窈月被张逊带进一处院墙内,迎面就是一阵湿漉漉的冷风,定睛看过去,才发现眼前是一大片水域。虽然比不过岐国宸宫里那个灵池,但对于寻常院落而言,属实宽阔得有些奢靡浪费。
窈月忍不住惊叹:“好大的水池子!”
张逊感慨地望向四周:“这座太守府,历经百年,变了许多,唯有这处没变。”
“为什么?”窈月不解,“这些太守们都命里缺水吗?”
张逊回头,用“你在国子监里都学了些什么”的眼神瞥了窈月一眼,窈月立即噤声。
张逊继续往水池的方向迈步,窈月紧走几步跟上,走近了才发现那水池边围了一圈嶙峋怪石。
怪石之上是丈余高的青石台阶,台阶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守的士兵来回巡视从不间断,防卫得极其严密。
四下张望了一阵后,窈月惴惴不安,显然她爹要带她去的绝对不是喝茶吃饭的地方:“爹,这里是……”
“待会就知道了。”
窈月没再多问,跟在她爹身后穿过层层守卫,步上台阶。窈月低头默默数着脚下的台阶数,正好数到“三十三”的时候,台阶到了尽头。
窈月抬头看去,台阶之上建了一座无题字也无匾额、四面见方的小屋,许是经久未修,墙体斑驳,杂草横生,看上去十分的破败。
“好破啊……”窈月脱口而出,察觉到张逊侧身看过来的视线,她赶紧把“和京城的燕国公府差不多”这半句话咽了下去。
但如此老旧的屋子,不仅周围守卫森严,甚至屋门上还有一道锁。
难道这纸糊似的破屋子里藏着宝贝?
当窈月看着张逊掏出一把钥匙去开屋门上的锁时,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屋门上的锁完全是多此一举,别说她了,换个初出茅庐的偷儿都能轻易撬开。
她觉得她爹可能是在家里待了十年远离世俗,不太清楚现在外头贼盗的手段,好心提醒道:“爹,这锁太简单了,换个新的吧。”
张逊解开屋门上的锁,将钥匙收回手里:“你有何高见?”
窈月听出张逊话语里的阴阳怪气,若是别人她定用强过百倍的阴阳还回去,但面前的人是她爹,她只能老老实实道:“女儿没有高见,只是怕屋里的宝贝被贼人偷了去,未雨绸缪罢了。”
“偷?”张逊嗤笑一声,将面前的屋门推开,提步走了进去,“进来。”
窈月进屋后,迫不及待地左右细瞧,想看看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却大失所望。
四面墙上挂了好几幅桐陵和邻近城池的舆图,屋内中央摆了一张摞着数不清公文折子的长条桌案,屋内一角有张简易的罗汉床,上头同样堆满了各种公文。
除此之外,摆设寥寥,看起来,只是一间可供小憩的书房而已。
张逊从堆积成山的折子下翻出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窈月赶忙迎上去:“爹,我自己来就好。”
张逊像是没有听见也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将那把椅子放到罗汉床边上,自己则在罗汉床上捡了个空隙随意坐下。
窈月在张逊的眼神示意下,有些忐忑地在椅子上坐好,垂着眼,心里暗想,这大概是第一次和她爹面对面坐得这么近,也不知她爹折腾这么大一圈带她来这里是要跟她说什么大秘密……
“裴二待你如何?”
“啊?”等着她爹说秘密的窈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裴二”是何方神圣,她认识的姓裴的熟人里,可没有叫二的……
张逊见窈月呆怔,眉头拧紧:“他欺负你了?”
窈月这才意识到她爹口里的“裴二”是指裴濯,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他待我很好,这一路上都很照顾我。”
张逊轻哼一声:“也是,从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
窈月偷觑张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爹,我听说,好像、可能、似乎……我与他互换了庚帖?”
“嗯,是有这么回事。”张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转眼看向她,“你不愿意?”
“没有没有,”窈月的两只手挥出了残影,“我愿意,十分百分千分万分的愿意!”
张逊直言:“哪怕他以后是个瘸子,你也愿意?”
“不就照顾瘸
子嘛,又不是没照顾过,熟能生巧!”窈月嘴快地说完,才发现自己似乎又犯了忌讳,赶紧去看张逊,发现他神色淡淡的并没有生气,便大着胆子问道:“爹,您腿没事,干嘛一直装瘸子?”
“你一直在身边看着我,若是不装,岐人如何会让我有机会蛰伏十年。”张逊说得云淡风轻,但窈月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她站起来,急着想要解释,却发现字眼全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爹……我……”
张逊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我对你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你对我本来也无需尽到儿女的孝道。你我皆是为了活命,没有对错之分。”
“不,爹!”窈月急得眼中泛出了泪光,才艰难地把心里话吐了出来,“就算我早早知道您双腿健全,我也只会为您高兴,我不会跟宁彧,不会跟陆琰,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我之前是怨恨过您抛下娘亲和我……怨恨您在桐陵娶妻生子阖家美满,娘亲和我却只能苦守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夫君和父亲。但哪怕是最怨恨您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害您啊!”
窈月怕张逊不信,直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爹,您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当然,如果娘亲和您一同落在水里,我会先去救娘亲……但我救完娘亲之后,一定还会回来救您的!即便我不会凫水,我也会救您!”
张逊看着双眼红彤彤的窈月,回想起十年前初见那一幕,她也是这样红着眼跪在自己面前,一声声“爹”把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生生地喊软了。
他将窈月扶起来,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过去的旧事就不提了。你应该知道,要打仗了。”
窈月点头:“裴濯说了,您是圣人安排的主将,要去攻下岐国的抚南城。”
“虽然使团带回的国书上,有岐国皇帝的玺印,声称将抚南故土送还,但守城的将领都是宁彧的人,定是不会认的。”张逊冷嘲,“魏元旭这只狐狸,便是死了,也要搅浑这潭水,引鹬蚌相争,自己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窈月也很清楚这一点,岐国皇帝把抚南城还给鄞国,是为了借鄞国的兵与手握军权的宁彧相斗。只等两败俱伤,魏氏自然能从容拿回军权,再以岐国皇帝的名义南下攻鄞。
“圣人既然任命了您当主将,那应该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爹您放心去打抚南,我会帮您守好桐陵城的。”
窈月想得很简单,抚南打不下来,退回桐陵就是了。只要桐陵的城墙不像十年前一样突然塌了,守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张逊看向墙上的舆图:“我已在圣人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必在三个月内渡过夔水拿下抚南。且为防岐人调虎离山,此战能动用的兵力只有桐陵一城。”
“拿下了抚南后,其他三路大军才会从边境出发,一同顺势北上,收复沂北七州。”
“什么?只有桐陵?”窈月惊得又一次站起来,“所以,您现在是孤军奋战?!”
张逊没有应声。
窈月气得跺脚:“好个圣人!只想做稳赚不赔的买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只要攻下了号称北方粮仓的抚南,岐国大军既没有天险可守,也难以及时获得补给,鄞国收复一马平川的沂北七州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仅以桐陵的兵力就想攻下重兵把守的岐国门户……这不是送死吗?
窈月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一战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张逊看着急得来回踱步的窈月,皱眉把她拎回来,重新摁回椅子上:“此等军机要事不是你该管的,我已有计划。过几日城中便会戒严,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怎样的计划?胜算大吗?”窈月顾不得琢磨张逊的脸色,“爹,要不您跟裴濯商量商量?他脑子好,心眼也多,说不定能帮您想出个更好法子。”
张逊哼了一声,又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知人善用。”
“爹,我认真的,没有说笑……”窈月忽然想起什么,匆忙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张逊面前,“爹,您认得这个吗?”
张逊盯着窈月手指间那个金锭状的物件,双眼微眯,但没有接:“裴二给你的?还是你从他那儿偷的?”
“您怎么知道?的确是他给的……”窈月顶着张逊怀疑的目光,赌咒发誓,“我发誓,真的是他给我的,让我交给您……千真万确,不信您去问他啊!我如果说的是假话,就让我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住口!”张逊一声轻斥让窈月闭嘴,之后接过那小小的物件,放在眼前凝视良久。
窈月凑近上前:“我是之前在陆琰和宁彧那里认得这东西的,这是个宝贝,但究竟哪里宝贝了,我死活瞧不出来。爹你知道吗?还有,这东西怎么会在裴濯手里?按理说,应该在郑家才对……”
张逊将那物收入掌心,面无表情道:“此事你也无需管。”
窈月撇嘴:“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用管,在家当个废物就好。”
父女二人之间沉默了几息后,还是张逊忍不住先开口了:“如今满城皆知你是我女儿,你的身份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我会向圣人上一道请罪折,看在张家满门的份上,请圣人宽恕你冒名入国子监的事。至于你与裴二的婚事。”
张逊停了一停,似乎是在斟酌字眼,说得很慢:“这门婚事,起初我只是想为你寻个庇护,嫁不嫁都随你心意。眼下,你既然愿意,那日后就与裴二好好过日子……爹没给你备嫁妆,这处太守府和京城的国公府都是朝廷赏赐,不是张家的。城里的那处老宅倒是自家的,但里头有祠堂,你日后如何艰难都不许卖了。”
“其余的房契田契,细软家私,你比我清楚,你自行处置就好……还有张家墓园,你若是无事,就每年去一回,若是有事,两三年去一回也成,别让家里人忘了你。”
窈月陡然心慌,她爹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
张逊说完,站起身,显然是逐客赶人的意思。
窈月也跟着站起来:“爹……”
“还有事?”
“没有……不,有!”窈月咬了咬唇,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爹,女儿之前对您有过很多冒犯不敬,觉得你负了娘亲,也不喜欢我,整日都像只乌龟似的埋在旧日的惨事里,一点也没有敢作敢当的男子气概……”
窈月眼瞅着张逊的脸色暗了下来,赶紧补救道:“没想到爹不是在学乌龟,是在学勾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女儿懂的。以后,女儿会好好孝顺您,晨昏定省,把您照顾得和乌龟一样长寿!”
张逊被窈月的说辞气笑了,本来又想斥责她几句,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咽下,只摇头叹息道:“你好好的,就是孝顺我了。”
“我当然会好好的,”窈月上前,抱着张逊的胳膊,笑得明媚如骄阳,“我会和爹一起好好的。”
张逊头一回儿被女儿抱住,身子一僵。
半晌后,他才动作生疏地抬起空着的那只胳膊,摸了摸窈月的发顶,语气难得和缓道:“爹……陪不了你一辈子,你以后就与裴二好好的。若是他待你不好,你也不用委曲求全,回桐陵,爹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那是自然,他要是敢给我半点气受,我肯定要回来找爹给我撑腰的。”窈月笑着笑着,鼻子开始发酸,眼眶也泛起泪意,“爹,我知道您身为军人,要报国仇家恨,不会惜命,但……但是,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求您……求您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回来!”
窈月抬起潮湿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逊:“爹,我在家里等您凯旋。”
张逊没应,只
是又摸了摸窈月的发顶,静了片刻,才轻声道:“说完了?说完就回去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第144章 国子监(一四四)
离开张逊那处破屋后,窈月又在太守府里四处转了转,也顺便理顺了思绪。
岐国的皇帝虽然在名义上归还了抚南,但只是想逼宁彧和鄞人打起来。
京城的圣人想要空手套白狼,在抚南城被攻下之前,不会出兵。
她爹要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仅靠桐陵的兵力三在个月内攻下抚南。
至于抚南……
窈月没有去过抚南,只知道抚南城和桐陵城隔了一条夔江,要攻城必须得先渡江,可桐陵人大多和她一样,水性几乎没有,不善水战啊。
十年前,宁彧窥江许久,本也苦于没有渡江之法,却遇上那年冬日极寒,夔江结冰,才带着大军直接踏过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江面,兵临城下。
可眼下,窈月看向一旁波光粼粼的池水,这外头的水没有丝毫冻住的迹象。
她叹了口气,今年的冬天都快过去了,以后只会一日比一日暖,江面被冻住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搭船或是搭桥渡江。
可无论是建船还是建桥,都非易事,她爹究竟是如何计划的?
她爹还不让她出门,她闷在这宅子里,除了望天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窈月踢踏着步子,慢腾腾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来寻她的江柔。
见到窈月,江柔舒了口气,好看的一双柳眉微蹙:“妹妹你……”
窈月赶紧迎上去,抱住江柔欢喜道:“柔姐姐,我见到我爹了!他对我说了好多好多话,比过去十年都多!”
江柔果然一愣,全然忘了窈月偷跑出来的事,也跟着欢喜起来:“是吗?张太守果然是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但他不让我出门。我大半年没回来了,真想出去看看啊。”窈月不满地撅起嘴,撒娇似的摇着江柔的胳膊,“好姐姐,你会带我出去的,对不对?”
江柔拍了拍窈月因不满而鼓起来的脸颊,耐心地哄道:“张太守是为你好。这几日城中会有大事发生,太守定会忙得顾不上你。你好好待在家,就是为太守解忧了。”
“姐姐也知道,”窈月朝江柔眨了眨眼,低声说,“要打仗了?”
江柔没有惊讶窈月知道,向她点点头,也压低嗓音道:“使团这两日就将出城回京复命,你若想跟着一起回京……”
窈月想也没想就摇头:“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陪着我爹。”
江柔理解窈月的选择,没有再劝,只牵起她的手:“外头风大,回屋吧。我准备了热粥,还有新鲜的炙羊肉,可以暖暖身子。”
窈月此时没有半点吃饭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当下错综复杂的形势,任江柔拉着自己走了一段路后,忽的想到一人:“裴濯呢?他要跟着使团一块走吗?”
江柔思索了片刻:“按理,应当是的。”
窈月明白裴濯身为使团正使,回京既是王命难违也是职责所在。他区区一个文官留在桐陵也无用,且他的双腿回京能得到更好的医治,还能免受桐陵冬日的苦寒……但心中难免怅然若失。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日日夜夜都在一处,骤然面临分别,窈月觉得胸口像是被剜了一刀,又痛、又空、又凉。
窈月迎上江柔担忧的目光,强颜欢笑:“挺好的,我跟着裴濯这一路上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让他赶紧回去在圣人面前多替我要点赏赐,好让我光耀门楣!”
江柔没说话,只是紧了紧牵着窈月的手,加快了回屋的步伐。
回屋后,窈月为了压下心里的离愁和忧思,一阵狼吞虎咽,埋头猛吃。
江柔见窈月把一碗白粥喝出山珍海味的架势,不由得感叹道:“要是某人能像你这样不挑嘴就好了,我每天准备饭食也不至于头疼。”
“林钧吗?”窈月口齿不清道,“他在国子监里时,倒是不怎么挑嘴,不像郑修……”
窈月的声音一滞,咽下嘴里所有的食物后,身子探向江柔,小声问:“姐姐,你有郑修的消息吗?”
江柔犹豫了一会儿,简单道:“他和郑遂二人因舞弊案下狱。郑遂将一切罪名归于己身后,在狱中自裁。郑修不日应该会被无罪放出。”
窈月默然,她难以想象那个高傲的相府公子如今的处境。即便无罪出狱,别说回国子监,偌大的京城怕是也无他的立锥之地。
怎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都这么苦啊……
窈月在心里暗暗长叹一声,瞬时没有了食欲。
江柔看了看满脸心事的窈月,未做声,起身收拾碗碟,准备出屋时,却被窈月喊住。
“姐姐,”窈月朝江柔讨好又心虚地笑了笑,“我向你探听郑修消息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诉裴濯?”
江柔了然地点点头:“放心吧。”
窈月得了江柔的承诺,立即接过她手里的碗碟:“我来收拾就好,姐姐去帮江郎中看顾裴濯吧。”
江柔笑了,揶揄道:“听闻你已是半个医家了,你自己怎么不去?”
窈月朝江柔吐吐舌头:“我的好姐姐,我哪敢鲁班门前耍大斧。而且,裴濯不愿意见我,我若是去了,他又要装睡敷衍我了……”
江柔有些惊讶:“你还不知道吗?为防二公子思虑过重影响病情,我爹给他施了针,轻易醒不来。若是无意外,可以一直安睡到京城。”
窈月一怔:“这样的话……”她岂不是连告别的话都无法当面同他说了?
窈月朝隔壁屋的方向看去,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也好……他睡着了也好,省得他腿疼受罪,或是想不开又闹出乱子。”
在江柔出声安慰前,窈月先开口道:“这些小事我来,姐姐忙大事去吧。”说着,就端着碗碟,朝膳房的方向小跑而去。
窈月的脚步声刚刚散去,林钧就从暗处步出,递给江柔一张封蜡完好的纸条:“京城来的。”
江柔接过纸条,却没有马上展开,望着窈月离开的方向叹气道:“她平时总是装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和明
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林钧也跟着叹气:“她最擅长的就是装傻了,表面上乐呵呵的一团和气,背地里各种惊天动地的闹腾,怪吓人的。”
江柔瞪了林钧一眼:“你还说人家,你不也装?”
林钧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岔开话题:“快些看,十万火急呢!”
江柔剥开封蜡,一目十行地读完纸条上的文字后,神情凝重地吐出三个字:“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林钧凑上前想几眼,江柔却将纸条揉捏成团收了起来,“我去见张太守,告知此事。你去给抚南城中的那些‘流民’递消息,让他们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探探城中虚实。”
林钧瞬时收起玩笑之色:“准备动手了?”
他四下看看,伏在江柔耳边压低嗓音:“桐陵的兵力我探查过了。征召的新兵,加上老弱病残和俘获的那些山匪残部,不过万余,守城尚且勉强。哪怕抚南是座空城,现在动手会不会……”
江柔打断他的犹豫:“你照做便是了。”
见林钧忧心忡忡,她又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你娘和族人,但眼下箭已在弦上,而且……”她贴近林钧耳侧,悄声说了两句,林钧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林钧缓缓点头:“我去了。”
目送林钧离开后,江柔又回头看了眼裴濯所在的屋子,攥紧手中的纸团,朝张逊的书房疾步而去。
窈月回屋时,江柔已不在。
此时天色渐暗,窈月见隔壁屋中还是昏暗一片,便以点灯为借口,敲响了隔壁的屋门。
“江郎中?天暗了,需不需要我进来点灯?”
“进。”
窈月轻声轻脚地推门进去,一边点灯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瞧床上动静。
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下,床上的裴濯正直挺挺地躺着。
而床边的江郎中时不时从裴濯腿上拔出根针,又插进根针,看得窈月好生心疼。
窈月持着灯烛,忍不住走近两步,轻声问:“他这样,能随使团回京吗?”
“能,再去趟雍京都无碍。”
窈月又走近两步:“那他的双腿能恢复如初吗?”
江郎中转头,用“你是在问废话吗”的目光扫了窈月一眼。
窈月干笑两声,动作夸张地摆摆手:“我不是不相信您的医术,是之前那位邹大夫说,要完全治好似乎很难很难。”
江郎中侧身躲过窈月手中差些燎了他眉毛的灯烛:“闲人少来打扰,就没那么难。”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窈月趁江郎中低头抚眉毛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将那枚六瓣梅花玉佩塞回裴濯的衣襟内。
偷偷做完一切,窈月不舍地将床上的裴濯看了又看,忍着想上前抱住他的冲动,哑声道:“那……我这个闲人就不打扰了,有劳,告辞。”
窈月走出屋子,合上屋门。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她也该去做她自己的事了。
她在桐陵的十年里,陆琰、宁堇,甚至宁彧时常会以“看望她”为名在她面前突然现身。
她之前只觉得他们手眼通天,能无视各种盘查,自如出入桐陵。
可经过这次岐国之行,见识了雍京地下无处不在的暗道,她开始怀疑,桐陵地下可能也有这样的暗道,才让他们能绕过城门守卫,在桐陵城中来去自如。
而这暗道的出入口,窈月推测可能就在她住了十年的张家老宅中。
她不确定她爹是否知道,也不确定她爹是否允许她去发现这些,但眼下心烦意乱的她急需做些事情,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忘掉即将的分离,无论是和要回京的裴濯,还是和要上战场的她爹。
窈月偷溜出门的经验十分丰富,躲避、爬墙、跳下、上街,一气呵成。
她在桐陵城里混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将每条街巷画出来。
是以,即便夜色沉沉,无星无月,她依旧很快就到了张家老宅门口。
与京城门面气派但布满蛛网落叶的燕国公府不同,张家老宅虽然就一扇旧木门,门前却是干干净净的,门两边挂着的桃符也焕然如新,显然常有人来擦拭。
窈月眼眶一热,看来不管张家人住不住在这儿,桐陵人始终都记着张家。
窈月没走正门,院墙多年未修,看着摇摇欲坠,实在经不住她的踢踹翻爬,所以她还是和小时候偷溜出来又偷溜回去一样,从院墙边一处十分隐蔽的狗洞中钻了进去。
凭着几次进出暗道,出入口不是床底就是井口的经验,窈月进去后没有胡乱转悠,直接奔往院子里那口枯了多年的井。
院子和她半年前离开一样,就是草木叶子都落光了,没了遮挡,一眼就能将整个院子看遍,显得空旷又寂寥的。
她绕开院中的一株古柏,正要往井口处去时,却发现院子正中的亭子里竟立着个人影!
天色黑沉,加上那人影无声无息的,她差点以为是亭子里的一根石头柱子。
因为是在自家,她的胆子和底气十足,直接上前逼问:“哪来的贼人?知道这是哪儿吗,敢乱闯?”
一阵寒凉刺骨的风夹着幽幽的嗓音,朝窈月袭来:“自然是知道的。”
窈月暗暗打了个冷战,觉得这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不由得又上前几步:“你是……”
那人影一边从亭子里徐徐走出,一边揭下蒙面的层层黑巾,在暗夜下,朝窈月笑得温柔又怜爱。
可等窈月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却是惊愕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娘亲?!”
第145章 国子监(一四五)
窈月没想到会在张家老宅中看到自己的娘亲,而此时的她,在一开始的震惊和意外散去后,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被舍弃的委屈,满脑子都是“她来这里做什么?”“她是怎么来的?”“爹知不知道?”“除了她,还有其他人来吗?”各种疑问。
宁青见窈月见了自己,没有迎上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叹了口气,幽幽道:“是还在怨恨娘亲吗?”
“不敢。”窈月板着一张脸,面朝着宁青,眼角却偷偷地四下打量,“国巫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看来,你还在怨恨娘亲。”宁青抬手掩嘴,轻声笑了笑,仿佛只是膝下的孩子因吃不到糖在哭闹,“你呀,真是跟你爹一个脾气。”
窈月没接话,但既然光明正大地提到了她爹,看来此处应该没有第三人了,她稍稍收起了几分戒备。
“只是一些时日不见,怎么瘦了许多?”宁青上前,朝窈月的脸颊伸出手,嗓音温柔又心疼,“是你爹苛责你了?还是那个年轻人待你不好?”
窈月偏过脸,躲开了宁青的触碰:“我是胖是瘦是死是活,不劳国巫大人费心。”
宁青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怔了一瞬,随即又是一笑:“女儿大了,不再是那个睁眼闭眼都只要娘亲的乖孩子了。”
窈月看向宁青:“是啊,我不是乖孩子了。那你呢?你还是当初那个睁眼闭眼都只要女儿的好娘亲吗?”
不等宁青开口,窈月就已经抢话,高声道:“你不是!现在的你,眼里只有权力,心里只有算计!不然你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看我有没有从你为我选好的埋骨之地里逃出生天吗?!”
宁青看着如同一只刺猬,浑身上下都是敌意的窈月,双眸微眯,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话语中的温情不再:“既然如此,今日说明了也好,你我之间不必再装母慈女孝了。”
宁青转身,重新步入亭子,背对着窈月,冷声道:“张逊不肯见我,亦不肯收我的信函。你去为我给他传信,让他来见我。至于地方,他知道在哪里。”
窈月的心一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宁青在亭子中踱了几步,忽然又走下亭子,朝窈月逼近。
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宁青的眼眸睁得极大,而其他模糊的五官,则透着一股森然鬼气:“我说我想与他重修旧好,当你名正言顺的娘亲,你信吗?”
窈月被她的突然靠近吓到了,忙后退了几步,但嘴上还装着镇定:“不信,你莫要唬我。”
这个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不是想刺探情报,就是想害她爹。窈月越想越心寒,她那个温柔善良的娘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宁青止住步子,微微抬起下颚,看着面前的窈月,像是在看自己捏揉出的一个物件:“很好,永远不要信他人。无论是我,是你爹,还是你愿意为之舍命的那个年轻人,都不要信。你只能信你自己。”
窈月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反驳,宁青却一副没有耐心听的样子,直接拂袖转身,再一次回到那座亭子里。
“你既不想与我再续母女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窈月左右看看,见周围当真无第三人,上前一步:“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宁青像是没听见似的,没出声。
“是通过地下
的暗道,对不对?出口就是这院子里的井口?”
宁青还是没有出声。
“这暗道的另一个出口在哪里?抚南城里吗?还是其他别的地方?”
宁青回首看着窈月,嘴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瞒着你爹,偷跑出来的吧?如此形势下,还任由你乱跑。看来,他也没有多在意你的生死。”
窈月被戳到痛处,别过脸,低声嘴硬道:“不用你管。”
宁青一眼不错地盯着窈月,声音比夜里刺骨的风还要凉上数倍:“此处的确有暗道,你要如何?”
窈月心急,没有留意宁青的神色和语气,赶紧大跨步踏入亭子,来到宁青近前:“带我进暗道。你带我去过后,我就让爹来见你。”
“会用筹码交易了,不错。但你怎知,你不是我的筹码?我刚教你,别信他人。”不等窈月辨出言下之意,一阵无法躲避的疾风就劈向她的后颈。
“蠢物。”
这是窈月昏死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夜深人静的太守府,因为一封突如其来的信函喧闹起来。
“有人抓了小越?!”才赶回来的林钧一听这事,脑子都炸了,“哪个胆大包天不长眼的?还敢拿小越去威胁太守?这不明晃晃是岐人的阴谋吗?”
江柔将那封信函来回看了数遍,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忧心道:“虽然明知是阴谋陷阱,但……太守已不在城中,如何是好?”
林钧用力地抓了抓头皮,突然眼睛一亮:“先生他……”
“二公子还未醒,而且明日一早,他就要随使团回京了。”
“这个节骨眼上带先生离开,会不会不太好啊?”林钧看着江柔在灯烛下半明半暗的脸色,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四周,上前压低嗓音,“以先生和小越的关系,若是先生醒着,定会去救的。”
江柔抬眼看向林钧,声音很平:“你想让我把二公子唤醒。”
林钧被江柔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我知道,先生的命金贵,但……但小越的命也、也是条命啊!”
林钧抓耳挠腮,思忖良久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最后握拳砸了砸桌面:“算了,我去救小越!”
“站住!”江柔喝止住转身就要走的林钧,“且不说这信上只让张太守前去,信上不仅未显露贼子身份,还一字未提会面之所。想来,是只有这贼子和张太守才知道的隐秘所在。你去何处救人?”
江柔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把二公子唤醒,他也未必知道是何处。”
“只是未必,先生神通广大,也许就知道呢。”林钧没有放弃,耐心地劝说着,“阿柔,你和小越相处的时日也不短。我知道,你定是不忍心见死不救的。我们只需要把先生弄醒一小会儿,不论找到找不到,都不耽误他明天回京……”
“二公子若是醒了,知道了这些,还会回京?”江柔瞪了林钧一眼,又垂眼沉思了半晌,才开口,“已经派人去寻张太守了,若是半个时辰内未有消息……你就去寻个由头,把我爹引开。”
林钧听了,喜得泪都要落下来了,手臂一展就要抱住她:“阿柔,你果然是菩萨下凡……不,你的心肠比菩萨都好!”
“油嘴滑舌。”江柔故作嗔怒地推开林钧的手臂,“你好好想个由头,别让我爹察觉了。”
林钧咧嘴,十分自信道:“放心,我对付你爹不说稳操胜券,也是十拿九稳的。”
江柔没再搭理林钧,而是继续看向那封只有寥寥数字的信函,好看的两道柳眉又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裴濯所在的那间屋子外现出一个鬼祟的人影,并伴着几声瘆人的猫叫。
守在裴濯床前的江郎中正迷糊着,被屋外的猫叫声吓得一个激灵,探头看了眼裴濯,才起身开屋门,见是笑得一脸讨好的林钧。
林钧以“又弄到了一批百年老窖,但酒香太浓,怕被发现,只能藏在府门外”为借口,果然将江郎中诓出了门。
江郎中和林钧的脚步声刚走远,江柔就悄声进了屋。
自从江郎中接手对裴濯的医治后,江柔就未再过问,裴濯的病情如何和后续诊治法子全是江郎中一人说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