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来到裴濯床前,俯身探了探他的脉象,却意外发现不对劲。
“只是昏睡的话,为什么五感都被封了?”
夜风寒意入骨,江郎中的脑门被夜风像鞭子一样来回抽打,越来越清醒,小声嘀咕:“怎么会有店家半夜上门送酒?”
林钧正要狡辩,就瞅见江郎中一拍脑门,而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跑得仿佛与夜风融为了一体,林钧根本追不上。
江郎中从半路折返回来时,面无表情的江柔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
江郎中扶着门框,气喘吁吁道:“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柔定定地看着江郎中:“是我该问你,爹,你在做什么?”
江郎中偏头看了眼床上的裴濯,又看了眼女儿,低头闭目叹息:“你知道了。”
林钧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江柔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立在屋子中央,而江郎中则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倚着门框,赶紧揉了揉眼,以为是大半夜自己困迷糊了,把父女俩看反了。
江柔用眼神指了指江郎中:“你,进来。”又指了指林钧,“你,守在门外。”
不等林钧反应过来,屋门就在离自己鼻尖几寸处“砰”的一声关上。
他趴在屋门的门缝处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好在门口默默蹲下,心里则止不住地赞道:“不愧是阿柔,被抓了现行还能反咬一口。现在只等先生醒过来,就能去救小越了。”——
作者有话说:隔几日不写,果然手就生了[化了]
PS:假期日更~如果有灵感也许能加更,也许……
第146章 国子监(一四六)
江柔一直等到屋门外的林钧影子不见了,才将江郎中拉至裴濯的床前,低声道:“我已看过,二公子眼下并非沉睡,而是被封了五感。”
江柔沉默了两息,犹豫再三,才将心里的猜测说出:“爹,你把二公子弄成活死人,是为了替冰玉师叔和师祖报仇吗?”
江郎中一听,原本颓然心虚的神情瞬时正色道:“胡说!师父自愿以身入局,杀身成仁,我岂会不顾他老人家的遗愿,还败坏他的身后名?”
“可惜,三年前的小师妹未能堪破这点,才负恨远走。但如今,她应该也放下了,”江郎中看向床上双目紧闭的裴濯,喟叹道,“不然也不会在潞州施以援手。仇恨和医道,她选择了后者,师父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竟完全猜错了,江柔始料未及:“那……那为何封五感?”
江郎中讪讪地将手揣进衣袖,面露难色:“我当年跟着师父学医,一门心思只想制毒用毒,至于解毒……实在不精。可残留的蛊毒长久不除,别说他的双腿,他整个人都会变成一滩烂泥。我只能先将他的五感封了,阻止余毒蔓延。”
江柔蒙了:“那怎么办?”
江郎中转头,看向屋外的方向:“等。”
江柔不明白:“等?等什么?”
“反正等就是了,”对于所等之事,江郎中的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只能暂时含糊道,“若是最终没等到,我把我的这双老腿换给他!”
江柔被自个亲爹孩子般赌气的话语气笑了:“爹,你整日闷在房中不管外事,明日二公子就要随使团回京,哪有闲工夫陪你在这里枯等。”
“回京?没门。”江郎中拒绝地很干脆。
“我是不管外事,但不是不知外事。就眼下这情形,就算把他送回京城,只要醒了,他爬也会爬来桐陵的。”江郎中无奈地摇摇头,“跟他爹一样,父子俩都是倔驴转世。”
江柔想了想,决定暂时压下“裴濯是否回京”的问题,对她爹实话实说:“爹,现在发生了大
事,张太守不在城中,需要二公子醒来拿主意。”
江柔将那份信函拿出来,递给江郎中:“我觉得,写信的贼子应是张太守的故人。且字迹娟秀,应是女子。爹,这字迹你可认得?”
江郎中看了一遍信函上的文字,又将信函置于鼻端处,细细地闻了闻:“字迹未曾见过,但这味道……我在雍京宸宫一隅闻到过。”
江柔愕然:“贼子竟和岐国皇室有关?”惊讶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可听闻,岐国皇室都被岐国的大司马软禁了,怎么会来桐陵?”
“绑了人,既没要钱又没害命,只要求见面,还是女子……多半是情债上门。”江郎中将那信函递还给江柔,“与其去找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如等那丫头自己跑回来。那丫头鬼……咳,机灵着呢!”
见江柔又将目光飘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裴濯,江郎中赶忙展臂挡在床前:“可不能弄醒他!五感一年内只能封一回,多了就无用了。”
江柔重重地长叹一口:“我再去前院看看是否有张太守的消息。二公子明日不随使团出城,我得去一趟驿馆。至于爹你……”
江柔看着站在床前,仿佛护食一样的江郎中,颇为无奈道:“你就在这儿等神兵天降吧。”
江柔刚出屋子,江郎中强撑的力气刹那间就全泄了。
一晚上说这么多话,加上之前疾跑着赶回来,着实累得慌。江郎中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正对着床的一张长椅上,连从袖中掏出酒囊小啜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望着床上,面容平静、无事人般的裴濯,摇摇头,闭目叹气道:“上辈子定是欠你们裴家的。”
窈月醒来的时候,目力所视皆是一片漆黑。她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略微用力就察觉到颈后疼痛不已,不禁“嘶”了一声。
听到她的响动,角落处亮起一豆灯火,并传来一个娇媚入骨的熟悉嗓音:“妹妹醒了。”
窈月循声望过去,昏黄摇晃的火光下,是杜卿卿或说是宁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堇姐姐?”窈月捂着痛意不止的脖颈,摸索着站起来,谨慎地左右张望,“这是哪里?”
宁堇笑吟吟地看着窈月,不答反问:“妹妹见到了记挂多年的娘亲,如何?”
窈月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看她:“还以为姐姐是来救我,没想到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此,一来看笑话,二来——”宁堇故意拖长带着笑的尾音,“自然是救你。”
窈月听了,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立在原地不动的宁堇,阴阳怪气道:“哦,劳烦姐姐大老远地从京城跑来看我笑话和相救,如此大恩,要我怎么还礼道谢?”
宁堇朝窈月竖起一根纤纤玉指:“虽是救命之恩,但不必妹妹涌泉相报,记下我一个人情便是。”
窈月盯着宁堇,像是要把她的那张绝色容颜盯出个窟窿,良久,才朝她用力颔首:“成交。”
宁堇一手拿着灯烛,一手向窈月伸出,语态亲昵:“来,牵着我,我带妹妹出去。”
窈月也不管自己手上脏不脏,直接握了上去,还颇为刻意地捏了捏:“多谢姐姐。”
宁堇脸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霎,但并没有挣开:“这里黑,妹妹跟紧我,可别丢了。”
窈月一边跟在宁堇身侧,一边借着她手里那点微弱烛火上下前后四处打量:“这里到底是哪儿?桐陵城的地下暗道?”
“反正也不会来第二次了,妹妹又何必知道呢。”
窈月暗自嘟囔:“难说。”
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阴凉的风,窈月回头看去,身后一片幽黑如无底深渊,不禁问道:“她呢?”
宁堇故作不知:“何人?”
窈月只能干巴巴地回:“我娘亲。”
宁堇轻笑:“你娘亲可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把亲女儿带回来,却不顾上相陪。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有机可乘。哎呀,若是被发现了,我定会被重重处罚……如此,一个人情怕是不够还的……”
窈月打断宁堇的挟恩图报:“你不是花魁杜卿卿,是大司马独女宁堇,这里何人敢罚你?”说着,又哼了一声,“连你都来了,看来这里果然有大热闹。”
“何止大热闹,”宁堇靠近窈月的耳畔,轻轻吐气道,“还有大宝贝呢。”
窈月耸了耸肩,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你好好说话,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宁堇笑着挑眉:“当真不吃?但有些人可受用得很,比如那位郑小郎君……”
窈月猛地刹住步子:“郑修他……你把他怎样了?!”
“你果然还牵挂着。”宁堇微微偏头看过来,脸上明明带着笑,但目光却寒凉如冰,“我听说,你与阿濯好事将近。怎么,妹妹也想享齐人之福?”
“你少恶心我!”窈月恼了,“郑修是我同窗,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他,怎么了!”
“欺负么?”宁堇莞尔,仿佛谈及的只是一段有趣的戏文,“他母亲欠下的债,我只是断了他的仕途,没让他用命偿还,已是我宽宏。至于他父亲,仇家难以计数,倒是的确不缺我一个。”
窈月一怔,她从来不知道,郑家和宁堇有仇。之前宁彧命她接近郑修,去郑家寻宝,并没让她害人性命。
那就是郑家和宁堇之间的个人私怨?
窈月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宁堇拉着继续向前迈步,截断了话头:“旧事不提也罢。何况,日后你和阿濯要成一家人,还是少知道这些为好。”
窈月一听,不仅语塞,脸也在无人的暗处红了起来。
二人无言地行了一段路,宁堇忽然打破沉默:“阿濯的腿疾又犯了,是不是?”
“是,”窈月瞥了宁堇一眼,“姐姐的耳目可真多,怕是我夜里说了什么梦话都知道吧。”
宁堇没理会窈月的揶揄,脸上的笑意收敛,嗓音也低了许多:“若是腿疾治不好,若是他往后余生只能坐卧度日,你也愿意陪着他?”
“当然,只是腿有毛病,又不是人没了。他要是敢不让我陪着,我就五花大绑把他绑在我身上。”窈月得意地仰起头,“他裴家再显赫,我张家也不是吃素的,我爹肯定会给我撑腰!”
宁堇笑出了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是让我既放心又担心。”
窈月听了皱眉,这是在夸她还是贬她?
“好了,看在你愿与阿濯共患难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不用人情还的消息,就当是提前送的贺礼。”
不等窈月反应过来,宁堇就止住步子,贴在她耳边低语:“岐国大司马宁彧在抚南城内,且毒入五脏,时日无多,想报国仇家恨的,可得赶紧了。”
窈月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宁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堇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父亲?
“因为,我想和你娘亲一样……不,”宁堇脸上的笑颜在幽暗不明的地下,像一朵艳丽的食人花,妖冶惑人,“我想要的,比她更多。”
窈月松开了彼此一直相握的手,一边提防地往后退,一边冷冷道:“既如此,你的人情债,我怕是还不起了。我自己寻路出去,不劳你……”不等说完,窈月像是撞鬼了似的,撒腿就跑。
宁堇看着窈月被前方深渊渐渐吞没的背影,略略低头,不急不缓地吹灭手中此处唯一的亮光:“我的好妹妹,这可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收尾果然好难写[化了]
第147章 国子监(一四七)
窈月虽然早就知道宁堇所图谋的不比陆琰的小,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把野心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心惊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小命。
宁堇想要的比她那个为了权力走火入魔的娘亲还多,给这样可怕的人还人情,这得还多大的人情啊,她的一条小命怕是都不够吧。
窈月越想跑得越快,一开始没有灯火照明,她没有方向地抹黑乱跑。但渐渐的,眼前不再漆黑一片,通道两侧挂着长明灯,这也让她发现通道并不止一个方向,经常出现岔路,宛如一张蛛网。
无人指引的情况下,的确难以寻到出口。
当窈月又一次站在岔口面前,犹豫该走哪边时,前方一条通道尽头处忽的闪过一道亮光。虽然如闪电般稍纵即逝,但在幽暗中格外醒目。
窈月不自觉地就朝那个方向迈步,果然耳边的动静不再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从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人声。
她疾跑数步,听见了她娘亲的声音,熟悉中却又有几分陌生,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雀跃与欢喜。
“逊哥哥,你终于来见我了!”
窈月浑身僵住。
她爹来了?!
窈月心急地正要循声跑过去,一阵浓郁的香气从身后扑来。她没来得及捂鼻,就腿脚发软地倒了下去。
她用尽所有力气撑着地面,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宁堇,悄无声息地行至她眼前。
窈月张口,但素来灵活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娘……爹……放……我……”
“嘘——”宁堇蹲下,脸上依旧挂着惑人的笑容,“忘了我教你的吗?少听少看,方能长命。”
“不……我……”窈月还想挣扎,费力地伸长手臂,试图往前方爬去。
可她用力得眼角都渗出泪来,依旧无济于事。
宁堇难以察觉地叹了一声,伸出手,覆住窈月湿漉漉的双眼:“好妹妹,回去吧。”
在愈来愈浓郁的香气中,窈月彻底失去力气,晕了过去。
窈月再睁眼醒来时,发现竟在太守府自己屋中的床榻之上。
她迷瞪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差些以为娘亲、宁堇、暗道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直到江柔推门进来,见到她醒了,立即小跑上来:“你终于醒了!身子可有不适?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窈月一手捧着沉重的脑袋,一手支着床板坐起来:“我……怎么了?”
“你都忘了?”江柔惊讶,探了她的脉搏确认无事后,才道,“两日前你突然不见,有人传信来以你的下落要挟张太守,但正巧张太守不在城中,我们都束手无策之时,你又突然出现在太守府门前,不过昏迷着。”
“你睡了一日一夜,我从你身上残余的气息,发现你是中了一种极厉害却未知的毒,能令人闻之即晕。”江柔若有所思,“看来这个贼子,是个用毒高手。近些日子,你不要再出门了。”
窈月这才意识到之前的那些都不是梦,忙问:“我爹呢?”
“张太守出城已两日,尚无音讯。”
窈月的脸色发白,声音也发颤:“他、他去哪里了?”
江柔摇头:“张太守没有交代,只说会在攻城之日前回来。”
“攻城?”窈月喃喃自语片刻,突然抓紧江柔的手腕,急切道,“柔姐姐,岐国的大司马宁彧此时就在抚南城中……擒贼先擒王,快去捉了他,抚南城就能不攻自破了!”
江柔被窈月抛出的一串话砸得愣住了,一时没能捉住重点:“你说什么?”
窈月更用力地抓住江柔的手,将她拉近自己,嗓音低哑道:“岐国大司马宁彧就在抚南城,而且中毒了。若是能擒了宁彧,岐国军心必散,莫说抚南城,其他城池也唾手可得。”
江柔将信将疑:“此事当真?你从何处得知的?”
窈月回想起在雍京王宅前见宁彧那次,他虽然勉力保持如常,但最后咳嗽不止的模样,的确是一副病容。
窈月咬了咬唇:“我不能说出来源,但消息应当可信。我在雍京时见过宁彧,他隐瞒得很好,可还是能看出气色不佳。”
江柔垂下眼,半信半疑:“若他中毒体弱,为何要来抚南?监军?压阵?诱敌?也许其中有诈。”
窈月将宁堇的动机思索一番,宁堇怕是和魏元旭一样,想用一座抚南城换来宁彧手中的军权。她是宁彧独女,借助宁彧在军中的声望,指不定比魏氏的胜算还大。
若宁堇真是如此谋划的,那定不会在这消息上作假。窈月朝江柔摇摇头:“不会的……柔姐姐若是不信,不妨把这消息告诉该知道的人,让那些大人们决断。”
江柔一愣,抬头对上窈月雾气蒙蒙的眼眸:“求求你了柔姐姐……攻城无异送死,我不想我爹去送死……”
江柔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又拍拍窈月的手,安慰道:“攻城之事,你无需过于担心。这些年抚南城内因筹措军粮,横征暴敛盘剥无度,早已民怨沸腾。如今我们只需等待时机,里应外合。”
窈月想起地底下那四通八达但出入口未知的暗道,又想起那些展露在自己眼前的如狼似虎的野心,就觉得头痛欲裂,只好暂时把那些念头压下,却又想起一事:“使团……”
江柔道:“使团昨日出城了。也是从昨日开始,桐陵全城戒严,只许出不许入。”
使团,真的走了……
窈月闭了闭眼,也好,他留在这儿,只会让她多添一份担忧。
江柔见窈月原本好转几分的脸色又变得惨白,知道她心中记挂之事,正要跟她说明裴濯并没有随使团离开,还在隔壁屋中,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人声。
“我去看看,你好生歇着。”江柔走出几步,又回头,认真又有些无奈地叮嘱道,“可别再乱跑了。”
见窈月做了个指天发誓的手势后,江柔才放心地出了屋子。
前院,几个兵丁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挡在廊下,江柔认得他,姓高,是桐陵的城门校尉。
此人一直自恃是高皇后的族亲,以为桐陵太守早晚都是他的,没想到竟竹篮打水一场空。故而,张逊来桐陵接任太守后,就整日在自家酗酒消沉,甚少露面了。
高校尉本来因为被拦了一肚子气,正骂骂咧咧的,一见江柔出来了,忙换上恭谦有礼的模样:“江姑娘,太守可在?城门处有急事,需禀报太守!”
张逊出城之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对外一律以太守在府中处理公务告知。
是以,江柔也端着笑容,答道:“张太守夙夜辛劳,刚服了家父的安神汤睡下,不知何时会醒。高校尉不妨留书在此,等太守醒了,小女便为校尉送去。”
高校尉略有些为难地搓手:“也不是值得留书记档的大事……唉,我直说了吧。我一远房侄女前来投奔,此时已在城门外,但因戒严无法进城,所以需要太守传令或是送去令牌,放他们进来。”
江柔常在城门处为患病的士兵看诊,听了不少对高校尉的埋怨和指责,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加上他此时酒气未散胡子拉碴的邋遢模样,更加无意相帮他这因私
废公之举。
“高校尉见谅,无论是请太守下令还是借令牌,都需要等太守醒来。您若无事,可在此处坐等。请。”说完,江柔便不打算理会这个酒鬼,转身就要走。
高校尉知道江柔不仅是个医女,还频频出入驿馆,与使团中的京城大人们交情匪浅,在太守府中也颇能说得上话,见她要走顿时急了,绕开那几个兵丁,无礼地挡住江柔的去路,但语气仍在努力地讨好:“江姑娘,我那侄女带着一大伙人在城门外待一夜了,再等下去,怕是要冻出病来。你行行好,帮我通传一声……”
江柔急着回去看顾窈月,不想再与此人耗费唇舌:“离桐陵最近的村镇不足二十里,高校尉可让他们先行前往落脚安置。等太守醒了,我自会通禀的。”
江柔显而易见的搪塞之语把高校尉惹怒了:“我说你这小女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好好好,你不去,我去!张逊!你给我出来!整日缩在里头做什么?你是太守还是王八……”
高校尉的喊骂声还没落,就招来了一脚飞踹,毫无防备下,直接被踹倒在地,还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骂我爹!”窈月叉腰怒斥,“看我把你打成王八挂城门上去!”
江柔忙拦住窈月:“你怎么又乱跑出来了?快回去!”同时,对她耳语道:“此人是桐陵的校尉,打不得。”
窈月丝毫不怵,反而说得理直气壮:“我管他是校尉,还是笑话!这人先是对你胡搅蛮缠,又对我爹满口喷粪,活该受我教训!”
高校尉一听,火气更大了,从地上爬起来挥着拳头就朝窈月比划。
几个兵丁见势不好,纷纷拦住高校尉。几番拉扯下,从高校尉的怀里掉出一物,动静不轻地落在地上,瞬时就吸住了窈月的目光。
窈月冲上去,从地上捡起那件背甲似的物件。
这是她离京时,她爹给她的那件金丝软甲。
后来,她借给了周合。
再后来……
窈月死死地盯着高校尉:“你怎么会有此物?”
高校尉被盯得心里发毛,实话实说:“是我那侄女在城门处塞给我的。说是给张逊……咳,给张太守看了,定会放他们进来。”
“你侄女?”窈月追问,“你侄女叫什么?”
“她……她在家行九,都唤她九娘。”
窈月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戳了个窟窿眼,刹那间被灌下泼天的喜悦:“快!快带我去!”
高校尉茫然:“去哪儿?”
“你这个猪头,当然是去城门!”——
作者有话说:一放假,就开始化身夜猫子码字了[小丑]
第148章 国子监(一四八)
高校尉因多日酗酒,跑了一小会儿就眼冒金星,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上有气出没气进,窈月懒得等他,自个跑向城门口。
窈月还没到城门,远远就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壮汉背影在那里来回踏步,震得地面都隐隐地在颤动。
窈月朝那个又高又壮的身影用力挥手,并大声喊道:“媚娘!”
随着窈月的喊声落下,那个高壮的背影回头,果然是潞州城外村落里遇到的媚娘。她也朝窈月挥挥手,然后抱起身后一个人影。
因为逆着光线,窈月即便眯着眼也未能看清媚娘怀中人的面容,但传来的娇滴滴嗓音却很难认错。
“阿月姐姐!”
“九娘!”窈月奋力奔过去,推开拦路的城门守卫,扑进媚娘怀里,和九娘抱在一块。
“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爹逼我嫁人,我不愿意,就带着嫁妆逃了出来。”九娘冲窈月眨眨眼,示意她往后瞧,“阿月姐姐,可以收留我吗?”
窈月顺着九娘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城门外不止媚娘、九娘,还有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每辆车上都载地满满的。
窈月愕然:“这是……”
九娘回答地十分自然:“这算是借住的食宿钱。阿月姐姐,够吗?”
窈月点头如捣蒜:“够够够。”好家伙,何止是够吃饭住宿,把桐陵买下来都足够了。
窈月喜滋滋地要把她们往城里带,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下:“太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窈月挺直腰板:“我也是闲杂人等?”
那名士兵正要接话,旁边另一个眼尖的士兵赶紧推开他:“哎,这可是太守家那位神仙女弟子!你莫要冲撞,当心遭天谴!”
“那个踩着赤色祥云从天而降的仙女?看着不像啊?”
“是她是她,那天出现神迹的时候我瞧见了,就是她!”
城门处的士兵们中发生一阵骚动,甚至有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便拜:“仙女娘娘保佑我全家人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窈月听得一头雾水,好在江柔此时赶来了,手持桐陵太守的令牌:“太守有令,准这些人入城。”
这下,没人敢阻拦了。媚娘领着车队缓缓进城,九娘则牵着窈月,窈月拉着江柔,一起上了车队中最华丽的马车。
窈月一边上车,一边给九娘和江柔互相介绍:“柔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在潞州帮助我们进城的九娘妹妹,是邹大夫的高徒。九娘,这是江柔姐姐,若按照你师父那边的辈分算,柔姐姐算是你的同门师姐了。”
九娘眼眸骤亮:“江柔师姐!师父时常夸师姐天赋极高,是我远不及的。”说着,就要朝江柔行礼,被江柔扶住。
“师妹无需多礼,冰玉师叔近来可好?”
“师父一切都好,还托我转交一物给……”九娘的还未说完,窈月蓦地发现马车角落里竟躺着个人。这几日她被折腾地草木皆兵,差些一脚踹上去,好在九娘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阿月姐姐别!他不是外人,是周护卫!”
周合?!
窈月上前两步,仔细打量那个闭目躺着的男子,眉毛、鼻子、嘴巴……的确是周合。不过,她还是头一回见周合安静闭眼的模样,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
江柔更是惊喜,来到周合身边蹲下,先是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稍稍安心后,又朝他腕间的经脉探去。
“他如今没事的,就是不肯好好躺着养伤。因为迟迟进不了城,他甚至想闯进去。唉,我没法子,只能把他扎晕了。”九娘十分头疼地叹了一声,“他晕着可比醒着让人省心。”
窈月从怀里掏出那件金丝软甲:“是他让你把这物送进城的?”
九娘点头:“他说这是太守家的宝贝,定能保我们入城。而且,这的确是件宝贝,若非它护住了心脉,周护卫多半就要伤重不治了。”
“果然是你把他救回去的!九娘,多谢……”窈月哽咽,“多谢你,救了我们一次又一次……”
“姐姐莫要如此说……”九娘也红了眼,目光颤颤地移向窈月的颈侧,那道伤口已经浅得肉眼难见了,“姐姐,还疼不疼?”
窈月替九娘拭去眼角的泪意:“小小擦伤而已,那里抵得上九娘多次相救的情谊。你安心住这里,住多久都成。顿顿山珍海味保证不了,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对不让你饿着!”
高九娘噗嗤一声笑了:“阿月姐姐还是这样会逗人开心。”
在回太守府的路上,高九娘把这段时日的遭遇简单说了。
那夜,九娘被窈月打晕后醒来,发现窈月他们三人已经连夜出城了。她对划伤窈月的事情深感愧疚,派家中仆从出城希望能将他们追回来好好道歉,没想到仆从们只带回了伤痕累累的周合。
邹大夫全力施救,才让周合化险为夷。而他一转醒,丝毫不顾身上的伤就要去桐陵。此时,九娘被自己父亲逼婚跑来跟邹大夫告别准备离家出走,而媚娘也恰好来医馆给邹大夫送村里的野味,听说有出远门的机会,自告奋勇要带路。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就一起上路了。但一路
上并不止三人,九娘将她母亲生前给她留的嫁妆能带走的,都一并带上了。他们也算好运,来桐陵的路上既没有遇到流民,也没有遭到山匪,最大的阻碍就是到了桐陵城门了,竟然不让进。
高九娘想起在城中的同族远亲,靠有钱能使鬼推磨,将自己来到桐陵的消息递到了高校尉的手里,又再靠钱的能力催着高校尉去见太守,为他们求一道可以进城的命令。
窈月听到最后不由得感叹:“有钱真好。我若有钱,也想这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江柔轻拍了一下窈月头顶:“别想了,不许再乱跑。这次暂且算例外,下不为例。下车,回家。”
窈月忙一边讨好地扶着江柔下马车,一边牵着九娘给她介绍自己也没住两天的太守府,一边还不忘回头招呼媚娘别忙活车队了先进来歇会儿。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把一直躲在屋子里的江郎中给吵了出来。
江郎中板着脸,指着众人:“有病人,安静。”
江柔朝高九娘介绍道:“家父一介山野郎中,平日里随性惯了。无礼之处,师妹莫怪。”
九娘却激动地两眼放光:“原来这位就是师伯,果然高人不可貌相。师父说师伯是最像师祖的,今日见到师伯,也算是见师祖了。”
九娘上前,朝江郎中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然后才道:“师伯,师父远在潞州,不便前来,托我转交一物给您。”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捧过头顶,递给江郎中:“师父说,此书是师祖的遗物。您一看,就知道该如何了。”
江郎中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眼角刚瞟到那书册,就身子一抖。不等九娘说完,他就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朝那书册伸手伸了一半,又急忙收回手,将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确保干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九娘手中接过那卷书册。
江郎中转身背对着众人,将那书册捧在怀中,长叹一声:“师父啊……”
江柔忙上前,担忧道:“爹,没事吧?”
江郎中抹了抹眼角:“没事,可算等来了,我的老腿可以保住了。”
江柔瞬时会意:“这里头有医治二公子腿疾的方法?”
江郎中无声点头。
窈月的耳朵向来灵得很,尤其在与裴濯有关的事情上,只听见了个别字眼,就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窜到江柔面前:“裴濯怎么了?”
窈月的目光顺着敞开的屋门,看到内里的床上隐约躺着个人形:“裴濯他……他没跟着使团回京?”
“这紧要事竟忘了跟你说。”江柔歉然道,“二公子并未随使团离开,尚在屋中静养。”
“那……”窈月刚要张口询问,就看见江郎中夹着书册一溜烟地跑回屋中,也顾不得招待九娘和媚娘一行,扔下句“你们当自个家随意吧”就跟着进了屋。
江柔看着屋内的方向摇了摇头,十分自觉地留下善后。等安置好了一行人,她才来到裴濯的屋中。
屋子里静悄悄的,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痛哼声,立即就是一句心疼的话语。
“您轻点,他痛!”
“痛了才能通。”江郎中扎下最后一针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濯的反应,“只要他苏醒,就成了。”
“成了?”窈月不敢置信,“您的意思是,他的腿好了?不用当瘸子了?”
“莫心急,”江柔按住窈月的肩膀,细心解释道,“任何病症都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痊愈,但只要此法有效,会慢慢好转的。”
窈月用力地点头,也跟着江郎中一样死死地盯着裴濯紧闭的双眼,心里默念:“快些醒吧,只要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跟你计较……”
她虽然没有阻拦江郎中,但一直仍有疑虑。江郎中是按照书册上的法子给裴濯治的,而这书册说是江郎中师父留下来的,却一直在邹大夫的手上。
若是邹大夫还对裴家有怨恨,还想父债子偿,在书册里动了手脚怎么办?
随着时间推移,窈月的眼睛盯地发酸,心也越攥越紧,但裴濯依旧只梦呓似的哼哼两声,始终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江郎中看着犹如陷入深睡的裴濯,喃喃道:“难道是五感封闭久了,分不清内里的梦境与外头的现实了?或许,得刺激他一下。”
江柔拧眉思索片刻,将窈月往前推了半步:“爹,让她刺激二公子,如何?”
窈月没听明白:“刺激?怎么刺激?”
江郎中目光古怪地把窈月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又侧身朝江柔点点头,语焉不详道:“也罢,让她试试。”
不等窈月理解“试试”的意思,背后不知是被江郎中还是江柔推了一把,身子朝床的方向一歪,她赶忙伸手撑着床面,才没让自己砸到裴濯身上。
“这是做……”窈月质问的话刚出口,后脑又被往下一按,正在开合的嘴唇不偏不倚地就含住了裴濯的双唇。
她震惊地睁大眼,老天爷,这次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她不是主动的,是被迫的!
就在窈月纠结是趁此机会多亲一会儿,还是一身正气地爬起来以示心无杂念,裴濯一直紧闭的眼睛突然在这时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第149章 国子监(一四九)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窈月的脑子“轰”地一声,忙松口起身。
却不曾想裴濯的双唇竟追了上来,在彼此唇瓣再次相接的缝隙中,发出低哑又渴求的字眼:“别走……”
极度的震惊让窈月在刹那间忘了反应,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自己是在做梦吗?怎么做的还是这种无边际的春梦?虽然她肖想裴濯多时,但大白天的就做这种梦不太好吧?不过既然是做梦,那么再得寸进尺一些是不是也没关系?
身后的两声轻咳把试图“得寸进尺”的窈月唤醒,她立即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在做梦,羞得恨不得此刻飞上天或钻进地底,满脑子都是落荒而逃的一百种法子。
但她刚推开裴濯起身,手腕就被拽住,力道不小地把她又拉回床上,倒回裴濯的身上。
窈月被迫重新与裴濯四目相对,但只一瞬就赶紧移开眼,又不敢看身旁的江柔和江郎中,只好盯着光溜溜的地面:“你们快看看,他是不是脑子又坏了?!”
围观的二人同样被眼前意料之外的场面惊愣住了,还是江郎中先恢复镇定,上前摸了摸裴濯的脉,又看了看裴濯的脸色,还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被梦魇着了,你唤唤他。”
原来是他在做梦啊。
那方才的发生的一切,等他清醒过来应该就记不得了吧。
窈月努力让自己稳下心神,微微俯下身,轻声唤他:“裴濯,裴濯,裴濯你醒醒,裴濯……”
在窈月一声声中,裴濯直愣愣的眼神渐渐软和下来,紧拽着窈月手腕的力道也一点点泄了,眼皮颤了颤,又闭合上了。
“欸,怎么又闭眼了?!”窈月急了,正要上手把裴濯的眼皮扒拉开时,他又睁开了眼。这次的眼眸中虽有迷茫,但目光清明,四下悠悠地转了转,最后落在距离最近的窈月身上。
“怎么了?”裴濯看了看窈月停在自己眼前的双手,又看了看她被红霞晕染的脸庞,“脸这么红,是病了吗?”
“你可算是醒了!”窈月忍住了捶裴濯的冲动,只用力地捶了床面一拳,满脸怒容,语带哭腔,“你这个病秧子,还有脸说别人病了!认得我不?可别一睁眼又忘了十年二十年的事情!”
裴濯朝窈月弯唇,略微侧身伸手,温柔但坚定地圈握住了她的手:“惟愿携手余生之人,怎敢忘。”
窈月眼眶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意,既想哭又想笑,但想到身旁的江郎中和江柔,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情绪,声音干巴巴道:“尽干些让人替你担心的事!你的腿呢?腿有没有好点?”
一旁的江郎中也跟着出声:“先试着坐起来。”
窈月本想扶着裴濯,却被身后的江柔止住:“让二公子自己来吧。”
裴濯用双手撑着床面,下半身同时用力支起身子,虽然腿上的刺伤传来不轻的痛意,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双腿上的血肉没有之前的凝滞之感,像是原本冻住草叶的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曾经的盎然生机将重见天日。
裴濯略显吃力地在床上坐起,朝江郎中点点头。
江郎中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喜色:“的确成了。”
江柔和窈月都如释重负,窈月更是迫不及待地问出声:“需要多久能和常人一样?”
江郎中:“快则十天半个月,慢的话至多半年。”
“太好了裴濯!你不用当瘸子了!”窈月喜得差些蹦起来,又想起一事,赶忙又问,“那还会旧疾复发吗?或是会不会留下些小毛病?比如冬日怕冷夏天怕热之类的?”
“那得看他自个。”江郎中瞟了眼同样难掩喜色的裴濯,不咸不淡道,“如果又埋在雪里头三天三夜,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窈月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埋雪地里头!”
裴濯坐在床上朝江郎中作揖:“让江叔费心了。”
“多亏了小师妹从潞州送来的先师遗作,不然,我也没法子。”江郎中说完,拿眼角偷瞄裴濯的神情。
“竟是冰玉阿姊……”裴濯很是意外,“待此间事了,我会亲自去潞州拜谢阿姊。”
窈月雀跃道:“我也去我也去!我当时看邹大夫给你医治时,就觉得她面冷心热,不会是恶人,果然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
裴濯看着窈月一脸兴奋,也跟着笑了:“那你可别忘了,到时得赔阿姊一辆马车。”
窈月的神色一僵:“你忘了十年那段日子的事情也记得?”
“记得,”裴濯目不转睛地看着窈月,“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
窈月脑中不禁浮现她与小裴相处那几日的点点滴滴,但更多的是她戏弄小裴的桩桩件件,瞬时一窘,慌得又想逃了。
“你昏睡几日肯定饿了,我去……”窈月的借口还没说完,裴濯就打断了她,“我有话想同你说。”
“我去给二公子准备些膳食。”江柔甚是有眼力劲地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爹还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忙暗中扯了扯江郎中的衣袖,“爹,你随我同去,看看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江郎中不解其意地摆摆手:“没有忌口。”
“有的,爹你忘了。”江柔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指了指裴濯和窈月二人。
江郎中这才迟钝地“哦”了一声:“好像是要忌口几样,我随你去。”
等屋中只剩下坐在床上的裴濯和站在床前的窈月二人,彼此间的空气霎时凝固了起来。
“你……”
“我……”
窈月“噗嗤”一声笑了,在床边坐下:“你是病人,你先说。”
裴濯朝窈月倾身,语气郑重道:“我想向你道歉。在北干山下,我当时不该不顾你的感受,在你面前……”他停了下来,没有把“自寻短见”四个字说出口,但窈月明白他的意思。
她板起脸:“知道错了?”
裴濯点头。
“下次还敢不?”
裴濯摇头。
窈月满意了,语调轻快道:“算了,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了你这一回。莫说再这样,你但凡再起这样的念头,我都会把你扭成麻花,下油锅炸了吃!”
裴濯知道,窈月是在用俏皮话翻过这沉重的一页,但并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彻底放下对他的顾虑。
他想让她对自己彻底安心。
“我还想跟你说。”裴濯朝窈月更靠近了一些,“方才我醒之前,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我深陷雪地,而你经过,一次一次将我拉出来,而我则一次又一次地跳回去。在千次万次之后,你终于累了、乏了、倦了,不再朝我伸手,转身离去。我后悔莫及,伸手挽留,却留不住你的裙袂一角……”
“好在,只是个梦。”裴濯轻叹,而后向低头不语的窈月伸出手,“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但窈月一直低着头,迟迟没动静。
裴濯立即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又说错话了,心里没底道:“你,不愿意吗?”
就在裴濯准备换一套更露骨更动情的说辞时,窈月突然抓起裴濯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裴濯虽不解,但并没有抗拒,任由窈月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血痕。
窈月指着那个带着血珠的牙印,恶狠狠道:“你看好了,你要是再敢舍下我去寻死,去干些不要命的事,我就不止把你的手咬个血窟窿,还会咬你的喉咙,咬你的心肝脾肺肾!咬得你死无全尸,死不瞑目,死后片刻都不得安宁!”
“好。”裴濯将一脸凶相却双目通红的窈月揽进怀里,心疼又歉疚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裴濯你是全天下最对不住我的人!”窈月双手握拳,在他的背脊上狠捶了几下,又不自觉地抱紧他,呜咽道,“你是我除了爹娘外最亲的人了,不许抛下我,舍弃我……不然,不然……”
窈月再也放不出一句狠话,只能埋在裴濯的肩头小声啜泣着。
裴濯轻抚着窈月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给她自己的承诺。
等窈月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她冷着脸推开裴濯,抱怨道:“差点被你搅得忘了大事。”
“你是从哪里得到那件宝物的?”窈月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就是这么大,长得跟金锭似的东西。你还让我交给我爹。”
“你交还令尊了?”
“嗯。”窈月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道,“那宝贝是真的宝贝吗?之前宁彧和陆琰让我接近郑修,就是为了去郑家找寻此物,我花了半年都没找到,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裴濯的嗓音有些闷:“并不是同一件。”
窈月愣了:“分明一样,我不可能记错的。”她的确记性不好,但为了记住那宝贝的模样,她在进国子监前对照着所给的图画临摹了上百遍呢。
“他们原以为在郑家的那件,其实并不在郑家,也不是我让你交还令尊的那件。”裴濯仿佛在说绕口令,但此时的窈月脑子异常灵敏,竟听明白了:“你是说,有两件这样一模一样的宝贝?”
裴濯缓缓点头:“它们是两把一样的钥匙,合在一块方可使用。”
窈月皱眉:“那你把它给我爹做什么?”关键她爹收下那物时,也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就意料到了。
裴濯抬眼看着窈月:“当年,我父亲将此物从令尊手中借走。时隔多年,我是代替他物归原主。”
窈月这下犯迷糊了:“你爹?你哪个爹?”
那个名义上是父亲实则是祖父的爹,还是那个名义上是兄长实则是生父的爹?——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
第150章 国子监(一五零)
“是我的身生父亲。”裴濯微微仰起头,“当年,他与我母亲从雍京逃出,过北干山,从潞州一路西行来到桐陵……”
窈月不禁出声打断:“他们走的与我们这次的路线一样。你……”本想说是不是裴濯的刻意安排,但又想到裴濯差点就把自己的小命交待在北干山下了,瞪了他一眼,双手交叉抱胸,“哼,说不定北干山暗道里的那扇石门,就是你亲生爹娘见你要寻死,一气之下推倒的。”
裴濯一愣,随即轻笑:“也许是吧。”
窈月偷瞧裴濯表情,怕他因为没有得到过的父母亲情难过,便催他继续说:“他们来到桐陵,然后呢?”
“他们之所以选择从北干山来桐陵,是因为一桩鲜少有人知晓的传闻。百年前,前胤亡国时,末代君主为来日胤人能东山再起,将一件可以复国的至宝藏在了某处,并留下了两把钥匙,一把给了身边的皇嗣,一把给了最信任的将军。两把钥匙合二为一时,方能找到至宝。但末帝尚未嘱咐完就暴毙身亡,以致于皇嗣与将军都以为自己手中的钥匙才是唯一的一把,而对方手中的是假的,双方相互攻讦,并各自寻找至宝所在。最后,皇嗣去了北干山寻求岐国的庇护,将军则来到了桐陵认鄞君为新主。”
窈月听得眉头直皱:“我若是前胤末帝,定要被这两个傻蛋气活过来。所以你爹娘是为了寻这两把钥匙才去的北干山和桐陵?北干山上的那把钥匙在前胤皇族手中,那桐陵的那把钥匙在将军后代手中……”
窈月想起裴濯提到的“物归原主”,目瞪口呆地看向他:“那个将军,难道是……”张家的先祖?!
裴濯没有出声,只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窈月此时的脑子很乱,她一直以为他们张家世代忠良,每年跟着她爹祭祖时,她对着那些她未曾谋面的亲人牌位既骄傲敬重又自惭形秽,没想到百年前的祖上竟是投敌的叛将……
那张家家训中的“忠君报国”,忠的是哪一位君?报的又是哪一个国?
裴濯见窈月的脸上神色变幻,在心里叹了一声:“此事,本该由令尊告诉你。他未向你提及,应当是怕你被牵涉进这些麻烦中。但我认为,你需要知道这些,才能清楚之后你会面对什么。”
“面对什么?”窈月嗤笑道,“无非就是各路的小偷强盗呗。要我说,就该把那藏宝的地方炸了,一了百了,省得所有人惦记。”
裴濯听了窈月这番言论,沉静的眼眸中泛起阵阵波纹和亮色,既意外又惊喜:“你不想找到那至宝,占为己有吗?”
窈月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濯:“我又不想复国当皇帝,要那麻烦东西做什么?若那东西真能助人复国,前
胤又怎么会亡国?我看啊,根本不存在什么藏宝之地,都是编出来诓骗胤人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永远心存复国的幻想,亦或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希望,让他们活下去。”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窈月在裴濯颇为赞许的目光下洋洋得意起来:“那是,我这样的聪明人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得亏我不想当皇帝,也没有出将入相的念头,不然哪有你们的事。”
二人对视,眸光熠熠。
但很快,裴濯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可惜,当年我的母亲并不是这样想的。她带着北干山上的那把钥匙来到桐陵找到张家,求见当时的家主燕国公,也正是尊祖父,希望将二者合一,一起寻找藏宝地,但被拒绝。”
“你娘想要复国,我祖父不同意?”
裴濯颔首:“我母亲清楚岐国外强中干,当时宁彧尚未成为大司马,军中各自为政,皇族父杀子子弑父,内斗频仍如一盘散沙。而她这个受万千岐人尊崇的国巫,一心复国。她向尊祖父许诺,待她拿到至宝,成功在岐地复国后,会将包括抚南在内的沂北七州归还。”
窈月被这样优厚的条件惊呆了:“你娘好大方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回故土,多划算的买卖,祖父为什么会不同意?”
“不知,也许……”裴濯有自己的猜测,但没说出口,继续道,“虽然尊祖父不同意,但令尊因与我父亲是国子监同窗,交情匪浅,暗中让我父亲转告我母亲,只要我母亲信守承诺,他可以瞒着尊祖父将那把钥匙带出来。”
裴濯不算长的一句话,字字都令窈月意外,但令她最吃惊的是:“我爹在国子监里读过书?”
裴濯也没想到窈月好奇的竟是这个:“看来令尊不曾告诉你的事还不少。是的,不仅如此,他们二人还当过室友。”
窈月惊得下巴都要砸在地上。
她那个只懂刀枪剑戟的武人爹,竟也入过国子监?
她想象了一番他爹穿着和她一样的监生襕衫,口中念着“之乎者也”,课上挨夫子骂,课后和同窗打架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那他肯定是个比我还让夫子们头疼的坏学生,不然也不会弃文从武了。”
裴濯没跟着窈月一起笑话张逊,只将她笑歪的身子扶正:“在我父亲留下的那本游记中,最后一篇写的便是桐陵之事。令尊将那把钥匙交给了我父亲,而我父亲又给了我母亲。”
窈月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裴濯再开口,追问道:“后来呢?你娘如愿拿到了两把钥匙,找到藏宝的地方了吗?”
但窈月没等到裴濯出声,一个毫无情绪的嗓音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飘了进来:“后来,云姒逃了,裴浚死了。我挨了一顿家法,断了三根肋骨,被勒令此生不许出桐陵。”
窈月顺着声音回头看向屋外,认清推门而入的人是谁后,惊得立即站起来:“爹!”
张逊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似的,鬓发散乱,衣领歪斜,左眼下还有一道不短的血痕。
窈月赶紧迎上去,指着张逊脸上的伤:“爹,你这是……”
张逊伸手碰了碰:“在马上一时不慎,被路边的枝桠划了道口子。”
“被树枝?”窈月盯着那伤口,越看越觉得像是人用指甲划的。她可还记得她在被娘亲绑去的那暗道里听到的动静,又仗着裴濯在自个身后,大着胆子问:“爹,你是不是见娘亲了?”
张逊显然没料到窈月会直接说出来,脸上的神情和呼吸都明显乱了一瞬。
“你真见她了!是她划的?你们打架了?还伤着哪里没有?……”窈月说着,就朝张逊上手,一边检查他的胳膊,一边抱怨道,“你们俩都这么大的人了,多年不见,不好好说说话,打架做什么?”
张逊招架不住女儿的关心,板着脸道:“出去,我与裴二公子有要事谈。”
“不出去,”窈月也朝张逊板起脸,“我也要听!”
张逊斥道:“你放肆!”
窈月被张逊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背在身后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两下。
她偏头飞快地掠了身后的床上一眼,裴濯正偷偷给她鼓劲呢。
若是以前,窈月被张逊吼了,只会不甘地闭嘴退下,但现在她有裴濯当靠山了,腰背挺直,声音因为有底气甚至嚷了起来:“哪里放肆了,我是你的女儿,你连家私地契都给我了,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张逊头一次被窈月用话堵了回来,觑了眼窈月身后看似谦恭的裴濯,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留下就安静些,”张逊让步了,“去把门关好。”
窈月立马喜笑颜开:“谢谢爹。”
趁窈月去关门的间隙,张逊上前,扫视着被褥下裴濯的双腿:“裴二公子的腿,好了?”
“有劳将军记挂,江郎中说好生静养一些时日,便无碍了。”
“看来是大好了,难怪你急着要把一切都跟她说明。”张逊面色冷峻地与裴濯对视,“怕没了我这个人证,她日后不信你的一面之词?”
裴濯没有否认,略微欠身:“将军见谅。”
“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呢?”
窈月关好屋门,亟亟地跑回来,没注意二人间异样的气氛,只顾着挽着张逊的胳膊,讨好道:“爹,你刚才说的也太简略了。咱家那把钥匙给出去后,你也跟着去找藏宝的地方了吗?到底找没找到啊?”
张逊从裴濯处收回视线,直截了当地答道:“没有。寻宝的一行人死的死,散的散。许是就像你说的,那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窈月一怔:“爹,你居然在门外偷听?!老实交代,你偷听了多少?”
张逊没直接回答,只是忽然冲窈月笑了一下:“炸了是个好法子。我家月儿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窈月难得被张逊夸,欢喜极了:“爹,你下次夸我得想点新词,比如家学渊源,比如近朱者赤。”说着,朝裴濯努努嘴。
窈月毫不掩饰自己外拐的胳膊肘,张逊除了叹气也没招了,便也不再与裴濯绕弯子:“我已拿到了抚南城的布防图,万事俱备,随时都可攻城。”——
作者有话说:窈月:好多瓜啊……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