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国子监(一五一)
“爹!”窈月惊得出声,她爹怎么能把攻城打仗这样要流血死人的事情说得和吃饭睡觉一样轻巧?!
张逊没有因为窈月的惊讶而停下,继续道:“战事一起,万民皆哀。别让这座城重演十年前的惨事。”
张逊的话里虽未指名道姓,但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的压在裴濯身上。
裴濯在力有千斤的威压下,没有闪躲回避,仰头与张逊对视:“请将军放心。”
张逊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的窈月,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呀,以后安分些。但也别太安分了,该闹的时候也可以闹的。”
“我才不要安分呢,”窈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住张逊的一条胳膊,“有爹在,不管我闹出天大的乱子,爹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张逊只是揉揉窈月的发顶,没接话。
屋内沉默下来,显得屋外人来人往的动静格外喧闹。
张逊偏头看向屋外,侧耳听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喟叹道:“很久没这样热闹了。”
窈月也跟着往外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住在这儿,可以吗?”
“随你。”张逊不算重地拍了拍窈月的肩,“你是主人,要护好客人……也要护好自己。”
窈月忍着眼鼻处的酸意,用力点头:“爹,你放心,我会的。”
张逊“嗯”了一声,又往床上裴濯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继续聊吧。”说完,
转身就离开。
窈月看着张逊推开屋门,很快就消失在廊下。她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却又不知道追上去后,该和她爹说些什么。
她犹豫地垂下头,正好碰上裴濯温和的目光,他口型微动:“去吧。”
窈月深吸一口气,立即追了出去。
“爹!”张逊的步速很快,窈月一路疾跑才追上,气喘吁吁道,“爹,你……你等等!”
张逊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窈月,不耐烦道:“又怎么了?军情紧急,我没工夫同你闲扯。”
“很快,耽误不了多久。”窈月将那件金丝软甲从怀里掏出来,在张逊身前比划了一下,“挺合身的,爹,你穿上吧。之前借给一个朋友穿过,有些血渍,眼下来不及清洗了,爹你别介意啊。”
张逊推拒:“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你想如何处置都行。”
“那我现在的处置法子,就是把它借给你穿。”窈月不容拒绝地将那软甲塞到张逊怀里,语气强硬道,“是借的,等仗打完了,爹你可要当面还我,不许耍赖。”
窈月不等张逊回应,就上前用力地抱了他一下,而后又飞快地松开,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脸:“好了,爹,你快去忙军国大事吧!”
张逊往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折返回来抱住女儿,像个即将出远门又放心不下的寻常父亲一样,在她耳边絮絮交代道:“你的脾气和爹太像了,不好。日后记得要收收性子,戒急戒躁。若是无事,可以去爹的书房多坐坐,能静心养性。”又拍了拍窈月的后脑,“你是个聪明孩子,但裴濯比你聪明千倍,你莫要同他耍心眼,耍不赢的。遇到难处,愿意告诉他的,就让他帮你,不愿意告诉他的,就自己吃点苦头熬过去。爹……帮不了你太多。”
窈月的眼前瞬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抵在张逊肩头呜声连连,信口道:“爹,咱们不去打仗了,咱们走吧,谁爱打谁打,咱们别再为旁人拼命了……”
“住口!”张逊红着眼斥道,“马革裹尸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最好归宿!你若还想当张家子孙,就守好桐陵,守好这一城百姓!”
无尽的酸楚堵在窈月的咽喉,她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泪如雨下中无声点头。
张逊叹了口气,在窈月的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也不管鼻涕眼泪有没有擦干净,就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再也未回头。
窈月站在原地,任呼啸而过的寒风将脸上吹得又干又硬,一直双目无神地望着张逊离开的方向,直到江柔来寻她,她才收回目光,低声开口,像是在问江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爹他,还能回来吗?”
江柔无言。
窈月握住江柔的手,真诚又近乎执拗地问:“柔姐姐,我能做些什么吗?只要能帮我爹,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
江柔反握住窈月僵冷如冰块的手:“你先跟我回屋暖暖身子。若是冻坏了,生病了,可就什么都做不了。”
窈月被江柔拉回屋中,宛如提线木偶,毫无情绪地被安排着沐浴、吃饭、休息,连九娘和媚娘来看她,她都提不起一丝接待的兴致,像是个没有魂魄的躯壳,坐着发呆。江柔只好以她身体不适需要早些歇息,不宜见客为由,将二人请了回去。
窈月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江柔问她四五句,她才会勉强回半句。
江柔见她的状态实在不对劲,怕她夜里一个人独处时想不开,又做出逃家或者更出格的举动,便来到隔壁裴濯屋中,把自己的担忧跟裴濯说了。
江柔本以为裴濯会安排自己给窈月准备些安神香或者直接扎针,让窈月陷入熟睡。
没想到裴濯未作多想竟扶着床柱,起身下床:“我去瞧瞧她。”
江柔本想劝止,一旁的江郎中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多走走,多动动,好得快。”
江柔见此便没再多说,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裴濯去隔壁。
裴濯和江柔还未进屋尚在门口,就看见里头的窗户大开,床上除了枕头被褥,半个人影也无。
江柔大惊失色,以为窈月又偷跑了出去,急得正要去找人时,被裴濯止住:“无事,她在。”
江柔这才顺着裴濯的目光所指,看到窈月正在屋子另一侧的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心无旁骛地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今夜许是最后一个安定的夜晚,你们都好好歇着吧。”裴濯示意江柔离开,自己则独自进了屋。
屋门的开合,以及裴濯行走时吃力的脚步声,都没能让窈月停下埋头书写的动作。
裴濯行至书案附近,才发现窈月是在纸上画桐陵城的地图,大到城门和府衙,小到路边树木和水井,十分详尽。
裴濯安静地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指着窈月在一处房屋边画下的一个叉,问:“这是何意?”
窈月这才察觉近处有人,惊怔地抬头,见是裴濯,才又埋下头,一边继续画,一边解释道:“是我觉得可能会发生危险的地方。比如这里,是个木材行,每隔两三年就要着火一次。眼下干燥加上风大,此处一旦起火,火势必蔓延。平日里及时灭火也就是了,但战时肯定会乱人心的,这些日子得好好提防。”
裴濯又指向画着圆圈的一处:“这又是何意?”
“是城中有粮的大户。万一桐陵被围,城内发生粮荒,就去这些人家中‘借’粮。”窈月用笔头点了点其中一个圆圈,“这是高家,他们家人少粮多,最适合‘借’了。”
裴濯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窈月将那份比书案还大的地图涂抹地满满当当后,停笔凝视了一会儿,不甚满意地摇摇头。
“画完了?”
“没有,”窈月放下笔,“半年没回来了,有些地方不知有没有变化,我得出门去瞧瞧,确定后再增删一些。可我的画功太糟糕了,怕是除了我,没人能看懂。”
“明日天明,我陪你一同出门。而且你画得很好,至少我能看得懂。”
裴濯的声音温沉如水,让窈月体内悬空着随时都会坠落的心略微获得了一丝安稳。
但她刚从画图中抽出心神,又不自觉地想起她爹,想起她爹离开时视死如归的神色,心口便是一阵绞痛。这股痛意像藤蔓一样刹那间袭向四肢,她腿脚无力,连双手撑扶着书案也无法站稳。
“当心!”
时刻关注着窈月的裴濯捕捉到她突然摇晃的身形,伸手想要扶住她,却忘了自己的双腿也尚未痊愈,根本支持不住两个人。
于是,窈月先倒在裴濯怀里,紧接着,二人一起栽倒在了地上。
裴濯牢牢护着窈月,以自己的背触地,但还是出声询问:“磕碰到哪里了吗?”
窈月的脸伏在他的胸前,呼吸声很急,却没有做声应答。
裴濯担心地伸手,想要捧起她的脸细问,却碰到一片烫手的湿意。
“我知道他一心想死,却无法像当时阻止你一样,去阻止他……我阻止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看着去送死……”窈月将脸埋在裴濯的衣襟内,仿佛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倾诉进他的心口,“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让我护好家中的客人,护好城中的百姓,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想来想去,或许把城里的一切画下来,能有些用处……可真的有用吗?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办,裴濯,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居然五十万字了[小丑]
第一次写这么长,我得抓紧完结了[笑哭]
第152章 国子监(一五二)
裴濯忍着腿上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意,轻抚着窈月颤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与你一同想,一同做。”
说
着,他自嘲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如何行事的,你应当也见过了。要么一时胆怯逃避,要么就是逞匹夫之勇,不及你分毫。”
“我没有尝过与亲生父母的生离,其中的苦与痛我无法感同身受。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与你一同分担。”裴濯叹出口气,“我很羡慕你,无论好坏,你都与父母有如此多深刻的感情和回忆。我呢?我只能靠纸上的文字,靠他人的话语,去想象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喜怒哀乐。”
窈月在裴濯低沉的嗓音里,渐渐止住了哭,抬起湿漉漉的半张脸,哑声道:“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我的娘亲和爹分给你,只要你别嫌他们一个野心大,一个脾气坏。”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一齐苦笑出声。
窈月一边抹去脸上的眼泪,一边从裴濯身上爬起来:“起来吧,你的腿现在怎样了?我刚才是不是压到了?”
裴濯正要摇头,窈月却已经眼尖地看到了透出衣料的一小块血渍。
“你流血了?”
裴濯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倒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伤口裂开了。无妨的。”
“都流血了还无妨,要死人了才当回事吗?!”窈月急得就要出门,“我去找江郎中……”
“别去,别惊动别人。”裴濯拉着窈月的手,“他们这些日子都劳累极了,让他们好好歇一晚吧。”
“可是……”
裴濯抓住窈月的手紧了紧,眼眸略微低垂,眉心稍蹙:“扶我起来吧,地上凉。”
窈月完全抵挡不了他的示弱,只好一面俯下身,一面低声抱怨道:“明明腿没好,方才扶我做什么?看来你逞匹夫之勇的坏毛病还没改掉。”
裴濯露出些许窘意:“方才忘了。”
窈月“哼”了一声:“裴大状元的脑子竟会忘事?真是稀罕。”
窈月怕直接拽裴濯的胳膊拽伤了,便让他把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想要把他从地上扛起来。
裴濯不仅没有拒绝,还顺势揽住她的腰,靠在她的半边身子上,看似十分费力地才从地上起身。
窈月嫌桌椅太硬坐着硌得慌,又嫌软榻太矮坐着腿不舒服,没做多想就将裴濯直接搀扶到了自己的床边。反而是裴濯看着被褥已经摊开的床面,犹豫了片刻,问她:“我坐这儿吗?”
窈月随口答道:“你想躺着也行。”
裴濯听了,便无顾虑地坐了下去,但怕窈月趁自己行动不便,又跑出去喊人,便想要拉着她一同坐下:“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窈月却顾不得坐,在床前蹲下后,直接就上手解裴濯的腰带:“我先看看你的腿上的伤。”
裴濯肉眼可见地慌了,止住窈月搭在自己腰带上的手:“不必……”
“怎么不必了,好歹得把染血的衣裤换换吧。”窈月抬头,正好瞥到裴濯红透的耳尖,一怔,不敢相信地问出声:“你害羞了?”
“没、没有。”裴濯偏过头,躲避窈月探寻的视线,但依旧固执地拦住她试图放肆的手。
“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第一次解你腰带,我都熟能生巧了。”
但不管窈月如何好说歹说,裴濯都坚定地表示不容商议的拒绝:“总之,不行。”
“果然是个古板的家伙。”窈月只好从裴濯的腰带处收手,指了指洇出血的地方,“那我隔着衣服,看看伤口总可以吧?”
裴濯这才放下戒备,歉然地看着窈月:“对不住,我……”
窈月不等裴濯的话说完,就趁他松懈下来时,两只手又朝他的腰间扑了上去:“我偏要治治你这倔脾气!”
一个生扑一个硬挡,两个人很快就扭缠在一块,最后一起倒在了床上,陷进松软的被褥中。
厚实的被褥围出一小块独立的空间,让困在这小小空间中的二人,只能看见彼此颤动的眼眸和张合的嘴唇,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和躁动的心跳。
二人之间渐渐攀升的热意和咫尺外温柔地几乎要吞没她的眼神,让厚颜如窈月也忍受不住了。
她慌慌张张地掀开被褥,胡乱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看到被夜风吹得咯吱作响的窗户,终于找到了起身的借口:“我去关窗。”
“别动,”裴濯将想要起身的窈月再一次拉回自己的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就这样陪我一会儿吧。”
窈月的动作僵了一瞬,没有抗拒挣扎,只小声道:“不关窗会着凉的。”
“有火炉,有被褥,还有……”裴濯略微收紧了怀抱,声音很轻但依旧固执,“不会让你着凉的。”
“你的腿伤……”
“不碍事的。而且,就这样待着,伤能好得更快些。”
窈月听了,伸出手指戳了戳裴濯的胸口:“好吧,就信你这一回。”全身随之放松下来,又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在裴濯的怀里躺得更舒服些。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许久,窈月突然想起一事,抬头看向裴濯:“哎呀,忘了同你说一件要紧事了!周合还活着!他被高九娘救了,之后邹大夫把他医好了。周合和九娘两个再加上媚娘,三人一块来了桐陵,就住在这里。”
“嗯,江姑娘已经同我说了。”裴濯抬手,拂开垂落在窈月眼前的一缕乱发,望着她的眼,浅笑道,“多谢收留。如今,你已然是我们的东家了。”
“那你可乖乖要听我这个东家的话!不然……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睡大街!”
裴濯将窈月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胸口,手则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好,都听你的。”
窈月侧耳听着裴濯沉而有力的心跳声,原本悬起无主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有你的脑子,再加上这么多人的助力,好像的确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有你在,有他们在,便是死在一处,都让人安心。”
裴濯的手停下轻拍的动作,声音坚定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道。”窈月摸索到裴濯的一只手,十指交握,置于彼此之间,“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裴濯微微低头,嘴唇和鼻尖擦拂过她发顶的几根发丝,像是在亲吻又像是轻嗅:“嗯,歇会吧。”
窈月安然地闭上眼,本来真的只是想歇片刻的,但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且一夜无梦。等她睁开眼时,窗外曦光初现,蒙蒙的亮色倾洒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眼,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抬不起来。她侧头一看,才发现她的右手正与另一只手交握着。
窈月惊得霍然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她竟与裴濯就这么双手相握额头相抵地睡了一宿!
裴濯被窈月的动静弄醒,略微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哑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窈月做贼心虚地用另一只手将裴濯的眼强行合上,“天色还早,你继续睡……炉火快没了,我去给火炉添些炭……”
裴濯在窈月的掌心下闷闷地哼了一声,
用交握的手往里一带,将未有提防的窈月又拉回床上,口齿含糊道:“既然天色还早,那就一起再睡会儿。这里很暖和,不冷,不用添炭。”
窈月看着只隔咫尺的裴濯睡颜,咽了咽口水,而后把心一横。算了,又不是第一回和裴濯在同一张床上睡了,睡得远一些和睡得近一些没什么区别。更何况,她今天还得出门,多睡一会儿正好养足精神去干活。
想罢,窈月闭上眼,让自己摒弃胡思乱想,重新进入梦乡。
窈月再次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尚未清醒的她掩嘴呵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现身侧是空的,猛地清醒过来。她从床上起身,发现屋内只剩她一人,而且窗户是关上的,火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难道是自己做梦了?
正好,江柔敲响了屋门:“月儿妹妹,醒了吗?”
“醒了醒了!”窈月赶紧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窈月看了看端着简单白粥小菜进屋的江柔,又看了看寂静无人的屋外:“裴濯他……他起了吗?”
江柔神色如常地回道:“起了,二公子已经用过早膳。”
“哦。”窈月收回目光,看来真是自己做的梦……
“二公子说今日要与你一同出门,已经让人在准备马车了。”江柔一边打量着窈月,一边徐徐说着,“二公子还说,你昨晚累极了,若是起不来,再多睡半刻也无法。”
原本要坐下的窈月,立即跳了起来,睁大眼看向忍着笑意的江柔,试图解释:“不……我……其实……他……”
江柔掩嘴:“是我疏忽了。你们早去早回,我会给你备好药膳,补补身子。”
窈月绝望了,也无力再解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柔姐姐。”——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下,下一章开打
第153章 国子监(一五三)
窈月出门前,特意问了一嘴她爹在不在。江柔告诉她,张逊已经离开了。
窈月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离开做什么?备战?攻城?她还没有跟她爹好好告别……
裴濯见窈月一脸忧心,开口道:“别担心,令尊说只是去城外军营巡视,日暮前可归。”
“你们俩见过了?”窈月吃惊,“什么时候?”
裴濯的眉梢和嘴角都挂着不浅的笑意:“你还在睡的时候。”
窈月脸上的忧色刹那间变成了窘色,那她爹岂不是看见了她和裴濯……没事的没事的,她爹现在这么忙,应该顾不上训她,最多就是在心里骂她几句女大不中留。
窈月自我安慰完毕,瞧着满面春风的裴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得意,我爹私下夸你了?”
“算不得夸,”裴濯想起张逊对他耳提面命的那几句话,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明显了,“令尊说你年纪小性子急学业亦不精,让我多教教你。”
窈月不服道:“我也有比你强,能教你的!比如,比如……我对这桐陵城比你熟,哪处墙上的狗洞多,哪处地上的水坑少,我一清二楚,你知道吗?”
“的确不知,”裴濯谦逊拱手,“那便请多指教了。”
“这还差不多。”窈月朝外头抬了抬下巴,“走吧,今日我带你出门,正好教教你。”
窈月本以为,大战前夕,城中百姓要么闭户不出,要么出城避祸,没想到街面上的商贩叫卖声如常,行人的神色也如常,没有半分即将打仗的紧张与不安。
窈月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热闹的街市,奇怪道:“他们不知道要打仗了吗?不躲不避的,不怕十年前的屠城惨事重演?”
裴濯的目光扫过街市上最热闹的商铺:“也许,他们不是不怕战事,而是都在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窈月没听明白:“什么?”
“你看,”裴濯引着窈月观察街市上的买家和卖家,循循善诱道,“凡是售卖农具的店中都人满为患。可眼下并非农忙时节,他们买这些锄头镰刀回去,不是为了农事,会是为了什么呢?”
窈月思索了片刻,眼睛渐渐睁大:“他们是把这些农具买回去当防身的武器?”
裴濯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再看看他们的神情。”
若只是为了防身自保,应是愁容不散,忧心忡忡的。但窈月看到的众人,一个个红光满面,有说有笑,甚至有的人举着一把钢叉武得虎虎生风,引得围观者纷纷叫好。
离得近了,一些行人的话语也飘进了车内。
“咱们上不了前线,最多当个运粮的力夫,买这些用得上吗?”
“等开打了,哪里分得清士兵和力夫!我爹说了,只要我能第一个冲上抚南城头,不论死活,都会把我挪到家谱第一页!”
“管他用不用得上,杀不了岐狗,我就多杀两头猪送去给将士们补补!”
“说的是,咱们太守一日比一日瘦,累坏了。可惜我家没猪,只能送几筐新鲜鸡蛋去了……”
……
行人的只言片语传入车内,窈月既惊讶又感动:“他们……他们竟……”
“民心和军心是一体的,此战,”裴濯看着窈月渐渐湿润的眼睛,“必胜。”
窈月用力点头:“嗯,必胜。”
接下来的几天,窈月都和裴濯一起出门,将她那张桐陵地图补充得越来越完整。
窈月还带裴濯去了张家老宅,同他说了自己曾在里头被她娘亲掳走,怀疑桐陵地下有条连通抚南城的暗道,且出口就在宅院中。
裴濯与窈月在老宅中找寻了多时,包括院中那口最有嫌疑的井,但一无所获。
窈月本想直接问她爹,她爹在老宅中住了大半辈子,不可能毫不知情。可她爹这几日根本见不着人影,只偶尔送口信回来,告知备战进度如何。
而裴濯也越来越忙,白天要拖着未痊愈的腿与窈月在城中四处探查,晚上则要看并回复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有一回,窈月趁给裴濯送夜宵的时候,故意偷看了一眼他虚掩在手下的书信,虽然只瞟到了寥寥数字,但全是她不认得的文字。
她也不掩饰,直接摆出好学的学生模样,问裴濯是什么字。
裴濯只说是乌戎的文字,再多的就不肯明说了,让她去猜。
窈月瞪他,这节骨眼上跟乌戎来往,除了两面夹击岐国,让岐国腹背受敌,还能有其他的可能吗。可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些安排和谋划能让这场战事的胜算多几分?能让她爹活下来的几率大几分?
每每她因为担心张逊的安危而泫然欲泣时,裴濯都会将她揽进怀里,不出言劝慰,只将自己的心跳与她的心跳紧紧相贴。如他之前所言,分担着她的苦与痛。
一个寻常的夜里,辗转难眠的窈月被一声巨响惊得从床上滚落下来。
她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发现不仅地面都在震动,连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外也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熊熊的火光。
她顾不上穿鞋,踉跄地推开窗户,只见头顶的夜幕被一分为二,半边黑沉如渊,半边艳丽如血。
一阵裹挟着硝石味和血腥味的热风,从亮如白昼的远方席卷而来,吹乱了窈月的发梢和衣角。
开战了。
这是二十五年来,鄞国第一次主动向岐国出兵,而攻岐的主力竟是十年前曾遭岐人屠城的桐陵,举国震动,民心沸腾。
国子监的上百名监生们来到宫门前集体上书,要求朝廷给桐陵增派兵力。京城百姓纷纷自发地捐钱捐粮,组织着运往桐陵。甚至,有不少人跑到裴家门前,哭求着裴颐出山,重新掌兵,趁此机会收复失地。
京城和其他地方的支持声浪一时无法传递到桐陵,但桐陵此处的战事并非窈月一开始料想的独木难支。
虽然可用的兵力仅有桐陵一方,但临近的城池并没有作壁上观。有的发动成百上千的民夫,将夔水
从上游截断,让桐陵的将士们不用渡河,直接踏过干涸的河床,杀向抚南城。有的提供用之不竭的黑|火|药,将抚南城的城墙连夜炸成了豆腐渣,连围城的功夫都省了。
而此时的抚南城内也乱了起来,一支来历不明的势力接连暗杀了数名将领,并同时在城中四处散播战神大司马之所以多日未现身,是因为在雍京时触犯神灵而遭到诅咒,身染恶疾,不久于人世。一时间,抚南城中军心溃散,人心惶惶。
这场战争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很快。
当抚南城守将献城纳降的文书送来时,距离窈月半夜被炸醒,才过去了不到三日。
就在众人为战果欢喜,忙着安排给京城送喜讯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窈月从角落里站出来,嗓音尖锐地问:“我爹呢?”
满屋欢呼声霎时一停,来报信的士兵小声回道:“有小股岐军北逃,据说是岐国大司马的残部,太守去追了……”
话音未落,窈月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但尚未到门口,就被一阵扑鼻的香味迷晕,倒在了紧跟上来的裴濯怀里。
江柔收起洒药粉的手,看了看窈月,又看了看裴濯,犹豫道:“二公子,如何处……如何安排她?”
裴濯怜悯地看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少女,极轻地叹了一声:“一切按照计划行事。她,我来照顾。”
“是。”
窈月能清醒地感知到自己被裴濯抱起,被妥帖地安置在床上,自己的手被裴濯紧紧地握着,甚至还能听清裴濯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抱歉,这是令尊与我早已商定好的。无论战事结果如何,不许任何人干预他的行动。即便是你,也不行。”
“令尊托我告诉你,他已向圣人请旨,准许日后你还能继续回国子监读书。他说,张家从未出过状元,但愿你可以当第一个。”
“令尊同我说的最后一句是,过去他未能陪你好好长大,未尽到父亲的责任,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后的路你无论是独自走,还是与旁人携手,他都会以此生全部的愧疚来祝你余生安乐……”
窈月的泪从眼角无声地渗出。
她又一次被抛下了。
她唯一的亲人也不要她了。
在如坠冰窟的绝望之下,她感觉她的喉头涌上一股浓郁的甜腥味,忍不住张口喷了出来。
斑斑血点溅上了那张她喜欢得不得了的俊俏面孔,她很愧疚很自责,想要伸手替他抹去,但她抬不动手,只能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冲她急切地张口闭口,看嘴型,似乎是在唤她的名字,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慢慢的,她也看不见了。
她最后的感知,是自己那具正陷入无底泥沼中的僵硬身体,被一个温暖又柔软的物体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像是一张毛毯又像是一汪温水,努力隔绝着她被泥沼的死气侵蚀,试图将她重新拉回人世间。
可是,她不想回去了。
那个所有人都抛弃她的地方,她不想回去了。
她挣开身体上的束缚,扑进冰冷窒息的泥沼中,自愿堕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卡文,写得很慢,抱歉抱歉o(╥﹏╥)o
第154章 国子监(一五四)
窈月陷入了一场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梦境中。
醒了是生,一直睡下去便是死。
梦境里,有温柔的娘亲,有和蔼的父亲,还有一群可爱的弟弟妹妹。
她与家人生活在一处没有阴谋、没有战争、没有分离的世外桃源。
她在这里,不用读书也不用练字,每天要做的只有吃喝玩乐。
虽然她的内心每时每刻都被幸福填得满满的,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看看笑容完美的父母弟妹,又看看自己虚握空气的双手,到底缺了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缺,这里就是她毕生想要的全部所在。她要永远留在这里。
她如此想着,眼前家人们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们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将她众星捧月般得圈在其中,围着她不知疲倦地转着、跳着,仿佛能这样一直天荒地老地下去。
她看着从眼前飘过的一张张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正要伸手融进他们的圆中,与他们永永远远地一起时,她爹的那张笑脸陡然变成了怒容,用力地拍开她的手。
“出去!”
她这才意识到,这里缺了什么。
缺了声音。
从始至终,她没听见家人们说出一句话,发出任何动静,直到她爹刚才的那一句“出去”,像是一把利斧劈开了她堵在耳朵上的石头,她瞬时听到了各种声音。
有人在嘤嘤地哭,有人在焦急地踱步,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唤她的名字……
这些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窈月抬起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家人不见了,身处的世外桃源也不见了,上下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色,恍惚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做什么,也忘了为什么会来这里。
耳边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像是四面八方的风将被掩盖在各处角落里的陈年沙土都带到了她身边。
“你……你是何人?啊!孩子!我的孩子!来人……”
“嘘——竟是一对双生子,逊哥哥真是好福气……别这般瞪着我,你若不是有幸与我的眉眼有几分相似,逊哥哥怎会与你成亲生子?”
“你胡说!相公为人刚正,绝不会与旁的女子……”
“刚正?看来,逊哥哥不曾在月下为你吟诗,也不曾在花间为你舞剑。也是,你一个赝品,如何值得他费心。”
“我们夫妻间的私事无需外人置喙。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别急……这孩子生得像我,还是个女孩,好,就要她了。另一个还你。”
“你要做什么?!我的女儿……”
“不,从此刻开始,她就是我的女儿了。我要带着她去等逊哥哥,等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你……”
“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还……啊!”
“疯妇!留你性命全是看在逊哥哥的面上……哎呀,乖女儿不哭不哭,娘亲这就带你去找爹爹。”
……
在婴孩的哭闹声、女子的哄笑声里,呆怔茫然的窈月渐渐想起来了。
她不仅想起来自己是谁,还想起她真正的娘亲为了要回她时泣血悲恸的嗓音。
原来,她并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眨眼间又变为模糊的幽黑,身处其间的窈月,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潭底部的溺水者,而头顶上方,潭水之上,有人在急声呼唤她的名字。
是不曾抛弃她的娘亲吗?
窈月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划开周围的混沌,从原本的冰冷窒息中脱身出来,奔向那一声声的呼唤。
窈月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女子来不及辨认,用尽全力地抱
紧,口齿不清地呢喃低语:“娘亲,娘亲……我回来了……娘亲……”
被窈月抱住的媚娘,顾不得计较她嘴里念叨的胡话,惊喜地冲在场众人道:“嗬,这‘喊魂’还真有用啊!我们村里曾经有人因为家中老人过身,哭晕过去醒不来,什么汤药针砭都没用。最后我家老头冲那人的天灵盖喊了两嗓子,就把人生生地给喊醒了……妹子妹子,好些吗?”
一旁的江柔依旧面色凝重,摸上窈月腕间的脉时,语气轻柔,试探地问道:“妹妹,可认得我?”
“柔姐姐?”窈月转头看看江柔,又松开怀抱,看看方才被自己紧紧抱住的人,“媚娘?”
江柔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一直倚在床前、身上还带着血渍的裴濯:“二公子,她应当没事了。”
裴濯本想上前,但因为立得太久,腿脚一时僵麻了,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得亏身侧的林钧立即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小声问:“先生,小越醒了,您要不要去歇会儿?”
裴濯无声地摇头,目光紧紧地锁在窈月的身上。
媚娘声如洪钟地高声嚷着:“妹子你可算是醒了!你再睡下去,九娘的眼泪可得把这儿淹了!”
九娘探出半张哭得跟花猫似的小脸,抽噎道:“我已经雇人去寻张太守了……很快、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但无论如何,阿月你,你都要好好的呀!”
窈月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十分歉疚道:“多谢……让你,让你们费心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动眼眸,一寸寸地从在场众人掠过,直到触碰到裴濯的目光,才停下,静静地与他对视。
江柔见状,招呼其他人出去,只留下裴濯后,又压低嗓音道:“她心脉不稳,不能再受刺激了,有些话……”
江柔本想说有些不该说的就别告诉她了,但窈月直接开口打断,声音无力但坚定道:“柔姐姐放心,我不问什么机密要事。我只是做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梦,想找个脑子好的,帮我解一解。”
她虽然在话语里点了江柔的名字,眼睛却始终直直地盯着裴濯。
江柔心头一抖,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能劝解和能搀和的事情。
她只能不安又忐忑地各看了窈月和裴濯一眼,而后默默走出屋子关门,守在门外静候,以防不测。
裴濯在床沿坐下,本想握住窈月的手,她却把手一缩,整个人也顺势往后一靠。
彼此间像是隔了道天堑,她不许他靠近,他便只能停滞在原处,不敢靠近。
窈月看着视线低垂、神色略显落寞的裴濯,若是往日,她会心软、不忍,但眼下,她的心毫无波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硬:“我说,你听。”
“好。”
“我的梦里,有两个女子,她们在争夺一男一女两个婴孩。不,准确的说,她们抢的是个女婴。赢的那个大笑而去,输的那个声声泣血。”窈月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裴濯,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和动作,“这就是全部了,你帮我解解,这梦是什么意思。”
裴濯垂眸静默半晌后,才出声:“母女有亲,是人伦常理。令尊令堂不在身边,你思念家人……”
窈月打断裴濯的话,冷冷道:“你果然知道。”
裴濯的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微微抿唇,没有言语。
窈月高声质问:“你知道我真正的娘亲早就……”声音蓦然收住,转而轻得像是一缕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她不在了,是不是?”
裴濯没有直接回答:“此事,理应由令尊亲口告诉你,我不该僭越……”
窈月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容却极苦:“又是我爹同你说,却不让你同我说的?”
“不,并非令尊告知,是我十年前来桐陵时,自行探查得知的。”裴濯闭上了眼喟然长叹,想起当年初闻此事时的惊疑与同情。静默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窈月,没有丝毫隐瞒地坦诚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尝到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痛苦。”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窈月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忽而笑了,嘴里喃喃道:“原来我这十五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话。”
“谎话吗?”裴濯跟着笑了两声,却甚是悲凉,“当我得知我的父亲不是父亲,我的母亲不是母亲的时候,也是如此觉得。我的人生不止是个谎话,还是个笑话。”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只能以同窗相邀作客的理由,从京城来到桐陵。这里是他们最后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我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我还是原来的我’的证据,却没想到,一件件旧物一个个故人告诉我,‘我真的不是我’了。”
“当我发现我的生母还活着,她就在岐国雍京最高的那座塔上时,即便大军压境,烽火连天,我依旧不顾一切地出城想要去找她。等我熬过了大雪围困,满城屠杀,我又被告知,她……不在了。因为她不在,岐军便成了无人敢管束的猛兽,杀戮无度。”
裴濯第一次说出这些剖心之语,看着窈月的眼神既释然又沉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如此锥心刺骨的痛,窈月,我不想你与我感同身受。”
窈月紧攥着的手渐渐松开,她朝裴濯伸出手,但不等裴濯握住,她就再也忍不住地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被褥中,失声痛哭起来,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他。
“我们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要感受这些苦?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纵有千错万错,但都不是你我的错。”裴濯将手搭在哭得浑身颤抖的窈月背上,“已然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但尚未发生的事情你我皆可为。”
窈月带着哭腔哑声道:“我什么也为不了。我连自己的娘亲都认不出,连自己的爹都留不住……”
“仗还没有打完,抚南只是个开始。桐陵和桐陵城中的百姓远没有真正安全,你是张家的女儿,是世代守护桐陵的张家后人,他们都需要你。”
裴濯俯下身,轻轻搂抱住身形单薄的窈月:“还有我,我也需要你。窈月,你与我一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拖太久了,争取10章内写完正文[捂脸笑哭]
第155章 国子监(一五五)
窈月的哭声一滞,从湿漉漉的被褥里略略抬起头:“可、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仿佛是对她这个问题的回应,屋外忽然间嘈杂起来,还传进来一声惊呼:“中毒?”
裴濯起身:“我去看看。”
但不等他站起,屋门就被推开,江柔顾不上礼数,急声道:“二公子,城中突然出现数十名百姓突然上吐下泻,严重的已经昏迷。他们症状相同,地域集中,病发时间都在饭后,极有可能是所食之物中被投了毒。”
裴濯蹙眉,窈月也吃惊不已:“投毒?城中已戒严,可疑人等都无法进城,是谁投的毒?”
江柔摇头:“尚不清楚。眼下需先寻出毒物所在,辨认出是哪些毒物,再配以解药解毒。”
裴濯起身,沉声道:“江郎中呢?”
江柔回:“他已经前去辨认毒物了。”
裴濯点头:“让府衙中的差役挨家挨户通知百姓小心入口之物。”说着,他又补充道,“嘱咐他们从最先发现症状的地方开始通知,逐步往附近扩散。若是人手不够……”
窈月十分自然地接话道:“这府内所有的人都可以用上。这里没有宝物要守,也没有犯人要看,让他们都去城中帮忙。”
江柔明了,但又提起一个问题:“病患人数众多,分散看顾不便,但桐陵城中没有能容纳如此多人的医馆……”
窈月想起张家老宅,毫不犹豫道:“我家中的祖屋空着无人,可以把病人都安置在那里。若是还不够,送来太守府也可以。”
“那就将病人先送去那里安置。”裴濯说完,低头轻抚窈月湿红的脸颊,“你在这儿好好歇着,我去看看。”
“不,我也去!”窈月跳下床,揣上自己所画的那一摞桐陵地图,双眼不再空洞无神,在日光下熠熠发亮,“我对桐陵比你们熟,肯定能帮上忙。”
江柔不置可否地看向裴濯,只见裴濯嘴角微弯,朝窈月伸出手:“好,我们一起去。”
他们去了最先发现也是病情最重的病患家中,一家八口连尚在蹒跚学步的幼童都未能幸免,虽已服下催吐的汤药,但病症仍未缓解,只能先送去张家老宅集中照顾,等待解药了。
早早来此的江郎中已经把四处都看了一遍,见他们来了,也不废话,直接挨个指了指桌上的每道菜:“毒在这儿、这儿、这儿。或多或少都有。”
裴濯扫视了一圈,问:“毒最多处,是在哪里?”
江郎中走到屋内一隅的水缸边,指着里头已经少了大半的清水道:“这里。”
窈月扶着裴濯走近水缸,往里头看
了看,推测道:“那就是有人在水里投毒,再经由饭菜被吃入了人的肚子里?”
裴濯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问:“附近几家出现病患的,饭菜和水中也验出了毒吗?”
江郎中点头:“而且无一例外,储水的容器里毒最多。”
“储水?”窈月猛地抚掌,“投毒者不可能傻到分别给每户人家的水缸里下毒,定是在他们共同取水的地方……水井!我们方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有口水井!毒定是先被投入井水中,然后被取用……快,快去把水井封了,确保无毒前,任何人不能再用!”
裴濯没有阻止窈月安排人去查验水井,只是目光越过水缸上方的窗户,看向不远处的屋舍。
江柔拧眉思索道:“若真是通过水井投毒的法子,让百姓患病,目的是在城中引发混乱,那多半是岐人细作所为。他们如今在南边兵败如山,北边的乌戎又降而复叛,正是危急关头。一旦此时桐陵内乱,他们反攻夺回抚南,逆转战局不是不可能……可城中水井数百座,城外的夔水也已截断,如何防范才能不影响百姓饮水?”
窈月想了想,没有犹豫太久:“先派人把每座水井封了,保证百姓不中毒再说。”
江柔并不赞同窈月的做法,看向裴濯,可他依旧没有出声。江柔摸不准裴濯的心思,又不好直言否认窈月,便只能用手指沾了一点水缸中的水,尝了尝:“并不是致命的毒物,解也不难,只是制药得颇费一番工夫。而且,缺一味药,随风子。”
窈月不解:“这种药很珍贵很稀少吗?”
江柔解释道:“这种药草只长在湿润多雨的南方,桐陵必定存量稀少。可眼下病患众多,一时间怕是难以筹齐……”
正说着,媚娘抱着九娘脚步“咚咚咚”地冲了进来,一直束手呆立在角落宛如木头的江郎中兀然迎上去,语焉不详地问:“有吗?”
“有的!”
“有多少?”
“这个数。”九娘张开两只手掌,冲江郎中晃了晃,“师伯,我已经算过了,给全城每人熬一碗都够的。”
窈月被眼前一幕弄得满头雾水:“什么有的够的?”
九娘笑道:“我这次来不是带来很多货物吗?其中就有不少随风子,本来是想这种药材北方不常见,拿来转手卖,定能赚不少。方才师伯让我回去盘盘数量,我腿脚慢,就让媚娘与我一道去了。多亏有媚娘,不然这样来回急跑,我肯定半路就累咽气了。”
窈月倍感惊喜地扑上去,将她们二人紧紧抱住:“你们二人立大功了!”又不忘跟九娘说:“药材钱先记我账上,日后慢慢还你,可以吗?”
“阿月何必这样见外。本就说好了,那些货物都是我给你的食宿钱,你随意用就是了。”
窈月眼眶瞬时热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咽喉处,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江柔也舒了口气:“有药材就好办了。爹,你与我去熬制解药。等解药有了,便也不怕贼人再投毒生乱。”
“你们去制药照顾病患,我和裴濯去查验全城包括水井在内的各处水源。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尽早捉住投毒者。”窈月说完,看向异常安静的裴濯,“你看如何?”
裴濯这才开口:“依你的意思办。”
窈月虽然隐隐觉得裴濯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能再三与他确认:“你当真觉得我的安排没问题?”
“当真,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见裴濯如此说,窈月心中的疑虑便暂时消解了。
一行人商量好正要出门分头行动,却意外撞上个探头探脑的不速之客。
九娘先上前两步,唤出声:“堂叔,您怎么来了?”
高校尉看见九娘身后的窈月,想起上回挨的那顿打,不敢靠近,只抬了抬下巴:“城中治安本就是鄙人的分内之事,如今张太守不在,鄙人自当恪尽职守。你们几人无官无职,谁允许你们来的?还有你,好好的姑娘家,在这里抛头露面瞎折腾什么呢?也不怕坏了名声嫁不出去。”
窈月一听,火气登时就上来了,疾步上前将九娘护在身后:“就你也配提‘恪尽职守’四个字?城中有人投毒,中毒者已逼近百人,你不仅至今未捉到嫌犯,还阻碍我们去施救和追凶。嗬,我看你与那嫌犯即便不是一伙的,也该以同罪处置!”
“你……”
“你什么你,”窈月轻蔑地笑道,“好好的校尉,在这里冲人乱吠什么呢?也不怕朝廷真以为你是凶犬,把你扔到前线吓唬岐人去。”
高校尉被窈月用自己的话骂了回来,气得抬手指着窈月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我要上书,告张逊教女无方,辱骂朝廷命官!”
裴濯止住还想回嘴顶撞的窈月,朝高校尉欠身:“张太守征战多日未归,她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性急失言,望校尉见谅。”
高校尉见总算有个说人话的了,勉强压下怒气:“阁下是?”
裴濯的语气很谦逊:“无名之辈。”
高校尉瞥了眼裴濯和窈月彼此交握着的手,用鼻子哼了一声,只当这是张逊给自家闺女寻的赘婿。
他颇为失礼地上下打量裴濯,心中暗自嘲讽:张逊什么破眼光,一个弱不禁风、也就皮相尚可的小白脸,能顶什么事?
因之前的动静,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有的还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高校尉见状,摆出一副宽宏模样,摆摆手:“算了,我来此,本也不是为了和女流之辈争吵生事。”
“张太守阵前杀敌,英勇无匹,但桐陵不可无主,何况眼下城中还陷入了如此乱局,亟需有能者,”高校尉义正言辞地说完,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踮了踮脚,“鄙人不才,愿意暂……”
“高校尉所言极是,圣人也早已预料到了。”裴濯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有着“敕”字纹样的锦帛,“所以,特特送来了这纸任命,让某暂代张太守,全权处置桐陵事务。”
高校尉眼蓦地睁大,盯着那个只有圣人诏令才能使用的“敕”字,颤声问:“什、什么时候送来的?”他掌管城门守卫,怎么朝廷送来圣人亲笔的官文他完全不知?
“今早。”
高校尉神色一窘,那时他正抱着酒坛子睡得人事不省。
九娘上前,看似好心实则笑话道:“堂叔,您若无事,不如随我一块去搬运药材吧?正缺人手呢。”
“谁说我没事,我忙着呢!”高校尉愤愤地甩袖转身,还不忘驱赶附近看热闹的百姓,“看什么看,都回去!回去!”
“堂叔,酒气伤肝,您悠着点!”九娘冲着高校尉的背影高声提醒,转头就和媚娘笑起来,“还说我嫁不出去,承他吉言哈哈哈……”
裴濯察觉到窈月凝视自己的目光,将手中的锦帛递给她:“只是暂代,等令尊归来,我……”
“不必解释,我懂的。”窈月将那份任命书又推了回去,神色如常,“走吧,别再耽误了。”
窈月按照自己绘制的地图,将城中的水井查了七七八八,并没有再发现有毒的水井,也没有再发生百姓中毒的事情。
窈月觉得奇怪,岐人如果真想要在桐陵城中制造混乱,费尽心机地进了城,却只局限在城中两三处投毒,还并非致命剧毒,除了引他们一时烦忧,并不能掀起太大风浪……
窈月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岐人是否还有其他后手时,太守府突然有人赶来急报:“不好了,府上遭贼了!”
窈月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方才还一团乱麻的思绪刹那间就全顺了。
她立即转头看向裴濯,果然发现他听闻遭贼后毫无惊异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156章 国子监(一五六)
怪不得无论她怎么安排府内的人,怎么带着他在城内四处乱转,他都不反对,原来他就是要让府中空虚……
窈月问得很直接:“你是故意引贼人来的?”
裴濯承认得同样很直接:“是。”
窈月又被裴濯耍了一通,但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生气,也没急着问他原因,只收起手中的地图,语气平淡道:“那走吧,戏台都搭好了,不去倒显得我不识时务了。”
太守府中的那处水池连通夔水,自从夔水上游被截断,池中水便日益减少,近乎见底。但这些日子大事频出,府中无人在意那一方水池。直到今日,府中守卫和仆从都被以各种由头差遣出去,府中几乎无人留守。府外路过的行人听见府内传出异样的震动还隐隐看见火光,怀疑里头走水了,赶忙寻到街上巡视的衙差,将此事报了上去。衙差们不敢轻视,带着水循着烟就往府里冲,没想到烟火源头竟是那处早已干涸的水池。
本该平整的水池底部被外力砸出了一个可容数人进出的大窟窿,窟窿里还往外冒着白眼,似乎有人在里头。衙役们赶
紧提着家伙什,争先恐后地踏过泥泞、湿滑,还时不时有鱼蹦跶的池底,势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贼人捉个现行。
可等他们趴在裂口上方,借着尚未落下的日光往里头细瞧时,却发现里头像是个巨大的地窖,但空空如也,没有贼人,只有快要熄灭、被遗弃的火把和一串串脚印证明之前这里的确有过贼人。
一群衙差围着池底那个黑乎乎的大窟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七嘴八舌商议该如何办时,终于等到窈月和裴濯来了。
衙役中最年长的一个上前,朝二人先是躬身致歉,又徐徐道:“这池子底下被贼人洗劫一空,是我等失察。至于后续,张娘子若想追查到底,我等这就去张贴海捕文书,纵是寻到天涯海角,也绝不让其逍遥法外。张娘子若是想息事宁人,我等就此告退,不再打扰了。”
这种官员家中失窃的案子,衙役们见得多了。当官的家中都多多少少藏了些不能见人的东西,或是贪墨的钱财,或是他人的把柄。但这种在水池子底下藏东西的,他们都是头一回见,都认为定是极为私密要紧的,却偏偏被偷盗得一干二净。
若要四处搜查贼人和赃物,定会弄得人尽皆知,所以很多官员在家中发生偷盗后,都选择默不作声地吃个哑巴亏,认栽了。
衙役们都是人精,只要窈月摇头拒绝,他们就装聋作哑,当作今日未曾来过太守府,也没有发生贼人上门的偷盗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