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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9195 字 4个月前

窈月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来到那个窟窿边缘,朝里头张望:“空的?”

“是,我等……”

衙役的话音未落,窈月就毫无预兆地跳了下去,吓得除了裴濯外的在场诸人都是一哆嗦。

“哎呀!张娘子……”

“没事的,不用担心,她有分寸。”裴濯笑着安抚众人,“某腿脚不好,失礼了。”说完,他挑了块尚算干净的石头,无事人似的闲闲地坐下。

衙役们见状,面面相觑,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犯起了嘀咕。

张太守家的女儿果然和外头传的一样,与众不同,难道这就是仙家的行事之风?可和庙里的仙女娘娘差得有些远啊!

这天天跟在张家小娘子身边的白面书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张家的西席还是幕僚?看着都不像,该不会是未来女婿吧?

……

就在衙役们用眼神传递完一圈信息后,窈月灰头土脸地从窟窿里爬了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屑:“的确是空的,劳烦诸位帮我家捉贼了。”

得了窈月的同意,衙役们先是十分意外地互相看了看,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之前探查到的事和自己的推测都说了出来。

“全府搜遍了,不见贼人踪迹,但看这底下的脚印数量,我等推测,此贼只有一人。”

“而且看那脚印大小,此贼还是个女子!”

“敢只身来太守府行窃的,必定不是小贼,我看可以先从那些悬赏多时的江洋大盗里找。”

“眼下与岐人战得正酣,张太守又是御敌先锋,说不定这就是岐人派来的盗贼,是来报复的!”

“是啊是啊,张娘子速速传信告知张太守,可得提前防备啊!”

“岐人奸猾狡诈,可恨我等职责在身,只能在此捉贼缉盗,不能上阵杀敌,唉!”

……

等送走了义愤填膺的衙役们,窈月把裴濯半拖半拽进屋,关上门,面无表情地坐在最上座,用下巴看着裴濯,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这事你说,还是我说?”

裴濯倒也不慌:“可否允许我先坐下,再细说?”

窈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裴濯就当她是同意了,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后,又朝她倾身,声音温柔:“此事说来话长,你想从哪儿开始听?”

窈月对他的刻意示好保持警惕,将身子往后靠,与他继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从你骗我说你不知道前胤藏宝地开始。”

裴濯轻笑:“我没有骗你,在今日之前,我的确不知道藏宝地。但今日之后,不仅我知道了,还有所有觊觎者都知道了此地就在桐陵太守府,但遭贼人盗掘,已经不在了。”

窈月不确定道:“你这是……为了保护桐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十年前,岐军南下来犯,并以屠城来掩盖的真正目的,就是寻找这处藏宝地。但从今往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裴濯目不转睛地看着窈月,“是为了保护桐陵,保护张家,更是为了保护你。”

的确,经过今日这事,明里暗里,她和张家都是受害者,并将与所谓的宝物再无关系。

可亲耳听到当裴濯说,此举不仅是为了桐陵和张家,更是为了她的时候,窈月强迫自己镇定的心,还是乱了。

窈月语气也不再像一开始的生硬:“你是怎么知道,那贼人今日会来偷盗?”

裴濯轻轻摇头:“一开始并不知,只是我察觉到有人在故意支走我们,才有此猜测。”

这也正是窈月感到奇怪的地方:“投毒和盗宝同时发生,他们是一伙的?”

裴濯反问:“为什么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因为……”窈月刚张开,就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被套话了,“我偏不说。”

虽然窈月不说,但裴濯仍一眼看穿她的心中所想:“因为你知道盗宝贼是何人。而她若是想在城中生乱,不会用如此温和的法子。”

窈月不服气地瞪了裴濯一眼:“不愧是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投毒者是何人?”

“高校尉。”

“是他?!”窈月恍然,“怪不得他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附近……对了对了,他的住所离那几户人家都不远,怪不得他挑了这几家下毒!看来他不止是个酒鬼,还是个十足的懒鬼!”

“在查验水缸时,我发现水缸旁的窗框上有从外往里攀爬的痕迹,再加上毒物不强,并不害人性命,所以,我猜投毒者只在储水的地方投了毒,水井中并没有。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中毒者过多难以控制,又可以制造混乱与恐慌。可见,他只是想让城中生乱,借机上位。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论,若要证据,还需在他家中找出所用的毒物。”

“我去找!”

“不必,我已让周合去了。”

“周合他醒了?”窈月对周合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因为不好好养伤,被九娘用针扎晕了,一直在屋里躺着。

“嗯,今早。”今早随着圣人敕令一起来的,还有裴颐对周合的密令。裴濯只能请高九娘将周合唤醒,把不曾看过的密令交给周合。周合看过密令后,面色如常地将密令吞了,然后迷瞪瞪地看着裴濯:“二公子,还有吃的吗?我好饿。”

“方才你在池底寻线索时,周合已将高校尉和证据送至前院。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审问他。”

窈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是在池底寻线索时,发现了贼人的身份……是她,我认得她的鞋印。之前在葳蕤塔,她让我跟着她的脚步,记下每一步的走法,看着看着,记住了步法,也记住了她鞋底的纹样。”

“你不是说要打开藏宝地,需要两把钥匙合二为一吗?其中一把在我爹手里,她怎么会……”窈月忽然想起在暗道中他们曾经见面,以及后来张逊提到的布防图,惊觉道,“我爹用钥匙和她换了抚南城的布防图?!可她……她怎么知道藏宝地就在太守府的水池底下?连我爹都不知道的事情……她还凭一己之力就把里头的东西全拿光了?里头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她为了这些,竟连抚南城都不要了……”

裴濯突然冷不丁地问道:“若是好东西,你也想要吗?”

窈月想也没想就摇头:“我只想要我爹平安回来,其他的都不想要。”

裴濯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窈月的手背,窈月没有躲开。

裴濯继续解释:“我今日没阻拦你的安排,一是想让你自己慢慢察觉,二是我正好想要如今的局面,便顺势而为了。”

窈月缓缓点头,又接着问:“此事你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

“在葳蕤塔上,寻到那钥匙的时候。”裴濯脸上的神情略微黯然了一瞬,但很快就转为寻常笑意,“毕竟在找到钥匙之前,一切设想都只是空中楼阁。”

窈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钥匙,一直在你娘亲手里?”

裴濯没说话。

窈月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子不言父过,裴濯的娘亲当年估计是以“借”的名义,将张家的钥匙直接拿走了,所以才会有裴濯时隔多年后将那钥匙“物归原主”还给她爹的那桩事。

窈月一想到,在二人的关系尚未彻底挑明时,裴濯就已经在为她的安危费心谋划了,竭力保持平静的心湖中还是忍不住泛起圈圈涟漪。

“我知道,你一直瞒我骗我,却始终没有害过我。”窈月虽然话语仍然硬邦邦的,但看向裴濯的眼神柔软了许多,“明明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脑子不好,还是怕我嘴不严实?”

裴濯笑道:“只是不想你太累了。”

窈月怔了怔,是啊,成天想这些事情,即便是裴濯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觉得疲累。毕竟他只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他纵是心力交瘁,还是愿意为她谋划这些。

窈月的心彻底软了,身子也不自觉的朝裴濯靠近:“裴濯……”

“太守回城!”

一声震耳的高呼将窈月从小儿女情的幻梦中惊醒过来,她顾不上裴濯,自己一个人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屋外跑去。

不大的太守府前院,此时挤满了人,窈月欢喜地挤进人群:“爹!爹你回来了!”

直到被人群包围,窈月才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喜气,反而沉默无声且面露悲色地看着她。

窈月像是盛夏艳阳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手脚慌乱地往人群围聚的中心处挤过去。

“怎么了?我爹怎么了?爹!爹你在哪里?爹!”

然后,她看到江郎中。

这是她第一次在江郎中的脸上看到无能为力的表情。

“最后陪陪他吧。”江郎中短短的一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尖刀,扎进了窈月的胸口。

江郎中侧身,让出了一小块空隙,窈月这才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

她捂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她不知道哪里有伤不敢伸手碰,只能朝那个五官已被血污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轻轻唤了一声:“爹。”

声音刚落下,地上那人原本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半张的嘴唇中溢出一声:“女儿……爹赢了。”

仿佛被血水浸泡过的手微微抬起,窈月这才看到那只手中紧握着的一片,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赤色衣角。

是宁彧战甲的衣角。

第157章 国子监(一五七)

那手只抬起了片刻,就摇摇欲坠地要落下去,窈月赶忙握住,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不不……爹,爹你不会有事的!江郎中,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

江郎虽然早已见惯生死,也经历无数亲友故旧在眼前离世,自以为面对此情此景时心绪将毫无波澜,但听着窈月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突觉一阵无力与眩晕。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老了,受不了这种阴阳分隔的悲苦,直到他眼前开始发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有人偷偷撒了无色无味的毒。

“毒、有毒!”江郎中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手遮挡住窈月的,“屏息!”

人群里不少人手脚发软地倒地不起,但也有几人毫无影响,动作利落且默契地抬起地上的张逊,就要往外头走。

“什么人?!爹!你们放开我爹!”窈月顾不得屏息护住自己,豁出一切地扑上去,虽然四肢无力但依旧想要把张逊抢回来,却被一个突然钻出来的黑衣人强行拉开。

虽然那人用黑巾包着头蒙着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窈月依旧认出了她:“是你!”

五花大绑的高校尉被扔在前院的角落里,但也正因为离得远,没有被洒下的毒粉波及到,冲那个黑衣人高声大喊:“是她!就是她逼我在城里投毒的!我是被逼无奈,只能将毒药偷换成了泻药……她才是罪魁祸首,她……她是岐人,她和张逊有仇!快……”

黑衣人将手一抬,一支短箭从袖口飞出,不偏不倚地戳进高校尉的咽喉,从此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聒噪。”黑衣人看也没看殒命的高校尉一眼,只低头俯瞰趴倒在地,却死死抓着自己双腿的窈月,“松手。”

毒素从四肢侵入头脑,窈月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甚至舌头都渐渐僵麻,可还在坚持道:“不放!你……不许……不许带走我爹……”

就在窈月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黑影笑了一声:“不许?那就一块走吧。甚好,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窈月再次清醒过来时,侧身倒在寒凉坚硬的地上。此时她的手脚仍旧酸软无力,但视力和听力已经恢复如常了。

她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以及一阵熟悉的惑人香气弥漫开来。

窈月用尽全力回头:“堇……”

“嘘——”宁堇微凉的食指抵在窈月唇边,另一只手碰了碰她一侧的耳朵,示意她侧耳去听。窈月凝神,果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低低的女声在絮絮自语。

“逊哥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最终还是回到我身边了。早知道不用倾国之力、不用举国之兵,这般容易就能与你厮守,我何必在葳蕤塔上苦等十年?”

“你知道吗?乌戎部有一种秘术,能通过转借寿元为人续命。我带你去寻这秘术,我把我的寿元分你一半。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过,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在我怀里安静又听话,不会再与我争吵,也不会再离开我。我想清楚了,你不做鄞国的将军,我也不当岐国的国巫,咱们带着女儿去极北雪原,去东海仙岛……去哪里都好,只要从此再不分开。”

“虽然你为了布防图骗了我,但我不怪你。毕竟十年前,我一时负气也骗了你,让你成了宁彧的俘虏,受制于他……如今你杀了他,报了仇,你我就算两清了吧?”

“逊哥哥你看,这是什么?是你当初送我的那本《诗经》,我一直留在身边。无论我去到哪里,都从不离身。在葳蕤塔上的十年,我就是靠着它和你我往昔的回忆,才活了下来。我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是……”突然,温柔如水的语气陡然凝结成冰,“什么人?!”

“姑母,是我。”宁堇站了出来,将窈月挡在身后。

“是阿堇啊,”宁青收回高举的火折子和藏在袖中的短箭,“她还没醒吧?”

“没有,姑母放心,月儿妹妹睡得很沉,至少还得睡上一个时辰。”

“那便好,足够我把他们带出鄞国。”

“此次为了帮姑母如愿,折了我在桐陵的所有人手。姑母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你比你父亲强多了。”

“这是自然,他只会靠着蛮力打打杀杀,落了一身伤病和骂名,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他不知攫取权力比起抢,还有更轻松的法子。”

“哦?”宁青将信将疑。多年来,她与这个名义上的侄女并不亲厚,更加不了解。除了宁堇与宁彧如出一辙的冷血性格,还有宁堇那张与她生母像极了的脸,都让宁青既厌恶又惧怕。

宁堇浅笑着朝宁青走近:“借。”

“如何借?”

“这法子是姑母教我的,姑母竟不知么?”幽暗中,一道锋利刺目的亮色划过,光芒微弱的火折子坠地,宁青凄厉地惨叫起来。

“姑母砍了我父亲的手,借此在军中立威。那我就借姑母的手,重建葳蕤神塔。”宁堇从地上拾起火折子和血淋淋的一物,笑靥如花,语调轻快道,“好了,你我都如愿了,我这就派人送二位离开。”

“二位?”宁青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痛得声音颤抖道,“你、你要留

下她?不、不行,她是我的女儿……”

“我不是你的女儿!”手脚力气恢复了大半的窈月,从宁堇身后霍然站起来,踏进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里,目光痛恨又不忍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宁青愣了一瞬:“你知道了。”

“是,我什么都知道了!十五年前,是你抢走了我。今天,也是你抢走了太守府的藏宝。眼下,你还要抢走我爹!”

宁青突兀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竟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哈哈哈……”凄怆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仿佛从幽冥地府传来的百鬼哭号。

“好,那就让我们走!”宁青目眦尽裂地瞪着宁堇,宛如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成王败寇,我等着你全盘皆输的那日。和你父母一样。”

这诅咒般的话语让宁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嗓音也不如之前悠然,四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姑母保重。”

宁堇略微侧身,几道人影就无声地从暗处现出,将惨笑不止的宁青和气息奄奄的张逊一并抬起,往幽暗深处疾行而去。

“爹!”窈月见状,想要追上去,却被宁堇拦住。

“我答应了阿濯要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可莫让我这个当姐姐的食言了。”宁堇看着窈月,劝道,“你把你父亲强行留下,除了准备后事,可还有别的法子?你方才也听见了,随她去乌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是……”窈月想了许久,发现她的确没有别的救人法子,最终只能哽咽道:“乌戎那里,真的有这样给人续命的秘术吗?”

“她当了十年国巫,知道的定然比我们都多。”宁堇领着窈月回头,“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父亲真的就平安无恙地回来了。”

窈月知道这是奢望,是虚妄的幻想,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相信,她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窈月浑浑噩噩地跟着宁堇走到尽头处,宁堇指了指上头的亮光:“上去吧。”

窈月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桐陵地下的暗道?”

“是,”宁堇玩笑道,“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

一路上,窈月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宁堇手中那还在滴血的物什,犹豫再三,才问出口:“堇姐姐,你到底是在帮哪一边?”

窈月能推测出桐陵投毒和将众人迷晕将她爹带走的事都与宁堇有关,但眼下宁堇又的的确确是帮了她脱险。

“一边是我的亲姑母,一边是我的亲弟弟,我自然两边都得帮啊。”宁堇冲窈月露出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盈盈笑脸,“当然,我最终是为了帮我自己。”

“你说过,你不满足于回岐国当国巫。”

“以前的国巫都是神塔的囚徒,但以后,我就是神塔本身。至于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宁堇神神秘秘地说完,推了窈月一把,“回去吧,别让阿濯等急了。”

窈月顺着狭窄的台阶走上来时,首先看见的就是昏暗烛火中,一排排林立的牌位。

原来这暗道的出入口,竟然设在张家的祠堂里。之前她和裴濯寻遍了张家的各个角落,唯独没有考虑祠堂。

等候许久的周合将发愣的窈月从暗道口拽了出来,在她眼前挥手晃了晃:“傻了?”

周合见窈月眨了眨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像是受伤有事的模样,便往下指了指:“把这儿炸了?”

“不,”窈月摇头,“将这出口封死,让他们再也进不来就好。”

周合挑眉,小声嘀咕道:“二公子说的一样,你俩真是越来越像了。”

第158章 国子监(一五八)

周合将窈月安然带回太守府时,夜色已深。

江柔听见动静,匆匆出屋迎上来,就看见浑身狼狈不堪的窈月,又见她的手上、脸上、衣裳上各种斑驳的血渍,心疼不已:“回来就好,可有受伤?”

窈月摇头。

“饿了吗?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窈月抬头,眼眸黯淡如同此时无星无月的夜空。她左右看了看,气若游丝地问:“裴濯呢?”

江柔叹了一声:“我当时不在,听说当时你和……你被贼人劫走时,二公子为了追回你,因疾跑导致腿上的伤口崩裂,失血过多晕倒在路上。”

“不过你别担心,我爹已经为二公子的腿伤重新包扎过,也换了药。只是需要在床上好好静养一些时日了。”

窈月点头,没再问。

之后,窈月任凭江柔安排,沐浴、吃饭、睡下,乖巧地不像话。

江柔知道,窈月伤心到极致时,就会变得非常安静。

江柔本想宽慰她几句,但几次张口,看到她一潭死水毫无生气的目光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至亲离去的痛苦不是寥寥话语能缓解的,江柔忧心之余,只能在离开前替窈月多燃了些安神香。

江柔从窈月的屋子出来后,直接进了隔壁裴濯所在的屋子。

裴濯闭目半坐在床上,周合刚好把在张家老宅发生的一切说完。

裴濯听见脚步声,睁眼看向江柔,问:“她如何了?”

“已经睡下了。”江柔扫了眼裴濯枕侧堆积得足有半人高的公文案卷,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二公子若得闲,可以去看看她。丧亲之痛,独处时是最难挨的,尤其是夜里。”

裴濯微微颔首,静默片刻后,朝江柔道:“有位客人即将登门,江姑娘若是遇见了,不必拦他。”

江柔有些意外,窈月和张逊被意外劫走后,整座太守府被赶回来的守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如铁桶一样,没有再进过生人了。桐陵城门也随之紧闭,不许进也不许出,所有衙役都在搜寻贼人行踪,家家闭户,路上别说行人,连只苍蝇都难见到。

哪来的客人?

裴濯看出江柔的疑问:“他今早随护送圣人敕令的队伍进城,入住驿馆。我与他相约,半刻后于此处相见。”

裴濯又朝周合略微偏头:“按我交代的行事。”

“是。”周合应下后,眨眼的工夫就跳上了屋内的房梁,无声地融入暗角阴影里。

江柔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垂首退出屋子。果然,她刚转身,就看到廊下有一个宽袍大袖的人影,披着夜色迎着夜风,徐徐而来。

江柔躬身迎客:“请。”

“有劳。”那人衣袂飘飘地进了屋,语带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

在二人错身而过时,江柔从那人的身上嗅到比屋外夜色更阴冷的凉意。她的心骤然提起,本想暗中提醒裴濯,但一想到周合在屋内,陷入危险的绝不会是裴濯后,便放心地关好屋门,自行离开了。

“伯

珪,久见了。”裴濯坐在床上身形未动,只朝来者歉然一笑,“我腿伤不便,不能见礼,望伯珪海涵。”

“明之已是一城之主,官商有别,应是我向你行礼才是。”陆琰敛起衣袍,正色跪下,又以额重重触地,声音低而沉,“主上万安。”

裴濯见陆琰如此大张旗鼓地行礼,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许多,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必如此见外,坐吧。”

陆琰察觉到了裴濯的冷淡,但他假装不知,不仅没有起身,反而朝裴濯的方向膝行几步,语气谦恭又诚恳道:“桐陵抚南已在囊中,沂北七州也是唾手可得,只待主上振臂一呼,群贤毕至,人心所向,光复大胤指日可待了!”

“你不必试探我,我和裴家都无此意。”裴濯半阖着眼皮,毫不掩饰对陆琰口中之事的疲惫与倦怠,“如我最初同你说的,这只是一笔交易。鄞人收复沂北七州,胤人重获良籍身份,岐人皇族收归军权。等战事结束,你我的这笔交易就算了结了。”

陆琰收起片刻前卑躬屈膝的模样,缓缓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濯:“我没想到,你竟真的能做到。”

“事在人为。”裴濯轻描淡写道,“加之,我运气不错。”

“你的运气的确好过很多人。”陆琰掠了一眼裴濯用被褥遮挡住的双腿,“伤势如何?”

裴濯没有直接回答,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六瓣梅花的墨色玉佩,放置于离陆琰最近的床沿边上。

看到玉佩的一刹那,陆琰的眼眸震了震,但脸上仍带着笑:“明之,你这是何意?我名下虽有不少当铺生意,但并非什么都收的。”

“交易结束,先人遗愿已了。今后此物于我而言,将是个不小的麻烦和累赘。”裴濯静静地看着陆琰,没有太多情绪,“伯珪,你比我更适合当它的主人。”

陆琰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不得不用力地抽了抽嘴角,才说出话来:“我是个商人,钱货两讫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贪心,对一个商人来说,十分危险,甚至致命。”

裴濯没有对陆琰的一番话直接表明态度,而是用眼神指了指枕侧的那摞公文信函,用闲聊般的语气道:“雍京传来消息,令弟已重新掌控王宅,不日将继位新皇,并选出新的国巫。眼下宁氏已折,魏氏不必再畏惧这柄断剑,伯珪不归家看看吗?”

陆琰和裴濯对视了片刻,旋即一起笑了。

“明之,你也无需试探我。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个商人。”陆琰朝北方望了一瞬,又收回目光,“那里并非我的家,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裴濯听完后,重新拿起墨色玉佩:“即为无主之物,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说完,裴濯在陆琰面前,就将那玉佩掷于地上,四分五裂。

“从此刻起,他们都是自由身,不再受任何人驱使,包括你我。”

陆琰知道裴濯所说的“他们”,是指那些身上烙刻着六瓣梅花印记、以复国为己任、散布在各个角落中的暗桩。

陆琰望着散落一地的玉佩碎片,呼吸莫名松快舒畅了许多,像是多年压在心口上方的一块巨石崩碎了,他终于可以和寻常人一样随心所欲地哭和笑,不用事事瞻前顾后和担心朝不保夕了。

陆琰从那些碎片上移开视线,重新对上裴濯的目光,笑着道:“当时我若接下玉佩,怕是不能活着走出桐陵吧。”

裴濯也笑:“我若应了那声‘主上’,怕是见不到明日的朝阳吧。”

事情谈妥后,二人都无意继续共处一室。陆琰推开屋门准备离开时,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一侧:“她还好吗?”

裴濯的声音从陆琰身后追上来:“我会照顾好她。”

陆琰回头,深深地看了裴濯一眼,把想要去看看她的念头压下,没再多留:“告辞。”

“不送。”

周合从房梁上无声跃下,看了看满地的碎片,又看了看陆琰离去的方向:“真的不杀吗?他虽然没碰,但盯着看了足有半柱香,定是万分想要的。”

周合不太明白,二公子想杀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条件,千叮万嘱,只有当那人伸手拿起那块黑色玉佩准备离开时,才能将其灭口。

裴濯闭上眼,似乎没有心力去详细解释,只能言简意赅道:“收复的沂北七州容不下一个想要复国的逆犯,但容得下一个只想赚钱的商人。”

周合听不懂,自从潞州重伤,他吃了很多药扎了很多针,身手虽然不比以前逊色,但脑子是越发不好使了,稍微用一用,就累得不行。他懒得再想,朝裴濯点点头,就跳上屋外的飞檐,潜入暗夜当中。

待裴濯平复了起伏的心绪,能调整出合适的情绪去见窈月时,他才睁开眼,却发现半开的屋门外站着个人影。

是窈月。

裴濯惊讶:“你怎么……”

窈月无视他的惊讶,直接开口问:“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不过……”裴濯本想说等他把地上弄干净后,再让窈月进来。

可不等他说完,窈月就动作利落地关上屋门,然后踩着一地玉屑碎片,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站在床前继续问:“我可以躺在这儿吗?”

这回,裴濯还没回答,窈月就自顾自地脱鞋、掀被、上床。

裴濯赶紧往床内深处挪了挪,但因动作过急,又碰触到腿上的伤口,终究慢了几分,窈月的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腰身。

窈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面露惊惶的裴濯:“我可以这样抱着你吗?”

裴濯的喉结动了动,偏头避开她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你,睡不着吗?”

“嗯,”窈月往裴濯的方向靠了靠,“一闭上眼,要么是爹满身是血的模样,要么是娘肝肠寸断的哭声,头很痛,心也很痛,根本睡不着。”

裴濯默然地喟叹几声,轻轻揉了揉窈月的发顶:“我陪着你。”

“你会陪我多久?”

“你想我陪多久?”

窈月不再说话了,整张脸埋进裴濯的怀里,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了。

第159章 国子监(一五九)

就在裴濯以为窈月不会再开口时,怀里传出含糊不清的闷声:“我爹走了,去了乌戎,听说那边很冷很冷,一年到头都是寒冬腊月……你去过那里吗?”

“不曾去过,我父亲的游记上有写,乌戎极北处唤作‘北冥寒海’,那里是天地尽头的秘境,人神共居,一日可抵凡世一年。”

“是吗?”窈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等我爹回来看我,我已经变成了个老妪了。头发花白和牙齿掉光,他肯定认不出来。”

“你若是老妪,我便是老叟。”裴濯想了想彼此年老的模样,哑然失笑,“到时,本老叟会替你向令尊作证的。”

窈月抬起头,眯眼看着裴濯道:“你就算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头。至少比我爹好看。”说着,话题突然一转,“战事还没结束,我爹却走了,圣人会罚他吗?”

“张将军收抚南斩敌首,为国殉难,以致尸骨无存。”裴濯说出准备递交给朝廷奏报的说辞,“圣人体恤,不会亏待张将军的身后事。你有任何想要的,都可以提。我替你呈上去。”

“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裴濯想起窈月之前在国子监时提起的玩笑,“免死牌也可以。”

窈月认真思索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想……想重新进国子监读书。我还想,参加三年后的春闱。”

裴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窈月会给张逊或者张家讨要些尊荣。

窈月的眼眸里闪着泪光,朝裴濯咧嘴:“我要替我爹,替张家,考个状元回来,光耀门楣。”

“好。”裴濯应下,“你所想的,都会成真的。”

彼此间沉默下来,但二人相依的姿势和床帐内的气氛都不再那么紧绷了。

窈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地上的碎片:“方才,我好像听见了陆琰的声音。”

裴濯没有隐瞒:“嗯,你没听错,我与他谈完了一桩事。”

“他不是个好人,你少跟他来往。”

“放心,我们日后不会再见了。”裴濯顿了顿,“你想见他吗?他这几日就在桐陵。”

窈月没直接回答想或不想,略略从裴濯的怀中退出些距离,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楚地被他听见。

“你应该知道,我与陆琰相识了很多年。但你应该不知道,我喜欢陆琰也喜欢了很多年……”窈月感觉到裴濯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遂在他的胸口处安抚似的拍了拍,“我对他的那种喜欢,和对你的喜欢不一样。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对他的那种感情,能不能算是喜欢。”

窈月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陆琰时,只有五岁。他虽然当时也只是个少年,但处事老练世

故,教了我许多,也帮了我许多。对年幼的我而言,他既是兄长又是父亲,很多个因为害怕、恐惧、忧虑而睡不着的夜里,他也曾这样陪着我,哄我入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我对未来期许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我的未来里不再有他了?”窈月仔细地回想了一阵,“大概是那次,我无意撞见了他与堇姐姐亲热。他从没有那样抱过我,也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我那时并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他们贴得那么紧,不留一丝缝隙,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我喜欢他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同样地喜欢我。我讨厌这种没有公平可言的东西。所以,我将我对他的喜欢一点点地收了回来。他后来应该也察觉到了,不再在我面前扮演父兄的角色,刻意地与我保持距离,仿佛曾经的那些陪伴都是我的臆想。”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炫耀,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很容易说出口,也很容易做到,一日、两日,甚至一年、两年。就像我爹走了,我娘也不在了,让我难受地心如刀绞,但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后,我依旧会把这些难受的过往淡忘掉。你所说的会陪着我,到底能陪我多久呢?”

窈月支起上半身,神色平静地看着裴濯:“裴濯,我知道你和陆琰不一样,他把我当有利可图的工具,可你也没有把我当作寻常人对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你同情我,可怜我,收我做弟子,逼我背书习字,引我成才。直到现在,你更是把我当做你不得不担起的责任。可我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我只是我。你不必因为我爹,因为张家,或者是别的我不知道的事情,来陪我、哄我。因为一旦我发现了,我只会更难过。”

裴濯静静地听完窈月的话,又静静地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你说的没错,起初,我对你是物伤其类的同情与怜悯。在国子监时,我对你是迟来的补偿和不自觉的好奇。后来,我对你有欣赏,有心动,有愧疚……此时此刻,我对你除了以上的那些感情,还有这样。”

裴濯伸手捏住窈月的下巴,俯下身,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柔软、温润的吻。

“我想,世上男子在面对心悦的女子时,都会这样情不自禁。但面对所谓的责任时,必定不会这样。”裴濯看向一旁的公文,笑着摇摇头,“我从未想过如此对它们。”

窈月的眼睫颤了颤,与面色泛红的裴濯对视了几息后,突然用双手捧住他微热的脸颊,在他惊讶又略带几分惊喜的目光下,冲着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又亲又舔。

一开始,裴濯只是想浅尝辄止,在交错、紊乱的气息声里,耐心地引导着急躁又鲁莽的窈月循序渐进。

但在如火焰般蔓延开来的热潮中,裴濯原本的冷静和克制都被暂时抛下,默许甚至纵容了窈月的深入,不再只是描摹唇形和来回吮舔,牙关开启舌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心都在悸动战栗。

不过,窈月并不满足于只是唇舌的交缠和厮磨。

只要一想到生死不知的张逊,想到她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窒息般的痛苦淹没,她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浮木、礁石、飞鸟,什么都好,她想自救,想把自己从痛苦的洪水中拉出来。

窈月沉溺其中,裴濯却猛然间清醒过来:“窈月……窈月等……等等……”他出声拒绝多次无果后,只能伸手抵在她的肩上,强行推开她。

在分开喘息的间隙里,裴濯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窈月湿润丰盈的唇瓣,像是在回味留恋,又像是在克制隐忍。他的声音喑哑道:“抱歉,但是……但是现在还不行……”

窈月张着鲜艳红润的双唇,炙热的呼吸扑到裴濯的脸上,追问道:“为什么不行?”

裴濯语塞半晌,才面带窘迫地编出个勉强有理的借口:“我的腿还不行。”

窈月知道裴濯对于男女情事有一套自己的坚持,没戳穿他,重新埋进他的怀里:“那好,等你的腿痊愈。”

裴濯暗暗松了口气,又闭目凝神默念数遍清心诀,才让自己几近沸腾的心跳渐渐恢复平静。

屋外骤然起了一阵夜风,一声一声地砸在窗户上,仿佛涨潮时拍打岸石的惊涛骇浪声,听得人心神不宁。

裴濯朝自己的掌心吹了几口热气,待手温上升后,正准备捂上窈月的耳朵时,闭着眼的她突然开口了。

“裴濯,陪着我一直到死,你能做到吗?”

“能。”裴濯的回答在呼啸嘈杂的夜风中很轻,却字字坚定,“在我有生之年,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若食言,地上那堆碎渣就是你的下场。”

“嗯,我若食言,任凭你处置。”

由桐陵掀起的北上伐岐大战,历时三个月,鄞国动用军民数十万,联合北方的乌戎叛军,战火从岐国最南端的抚南一直烧到雍京城下,岐国大半国土沦为战场,哀鸿遍地。

这场战事,以抚南城守将不认岐国先君魏元旭割让城池的和谈国书开始,又以岐国新君魏琊送来的商议两国新边界的议和国书告终。

至此,鄞国终于将丢失了百余年的沂北七州全部收复,举国欢腾。

鄞国为此全国大赦,将抚南城重新改回旧名“永安”,免赋三年,并额外准许将沂北七州中的流民,不问身份,全部编入良籍,按人丁给予田地。

在对此次战事中的将领论功行赏时,鄞国朝堂上争议最大的,莫过于此战中的先锋桐陵太守张逊。有人认为,张逊无诏带兵出城,有以公谋私之嫌,应该论罪处罚,但念在其殉国殒命,可以不追究其家人;也有人认为,张逊一举拿下抚南,斩杀敌将宁彧,振奋军队士气,在此战中当举首功,应大力褒奖并惠及其家人。

圣人被两派官员吵得头疼,罢朝后就独自出了宫,直到日落宫门快要落锁时,才紧赶慢赶地回来,无人知道圣人这日究竟去了哪里。

翌日,圣人在朝堂上宣布,张逊征讨有功,斩获敌首,袭爵燕国公,追赠司徒,谥武惠,其子张越使岐途中病亡,追封燕国公世子,怜其女窈月孤弱,封东乡县君,收为皇后养女。之后,圣人没有给任何人议论和商讨的余地,直接让中书省拟旨,百里加急地送去了桐陵。

收到谕旨的那日,窈月在张逊的衣冠冢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比如,她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他留下的秘密,但她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在想好前不打算告诉裴濯;又比如,她要离开桐陵跟着裴濯回京城了,她会努力考取功名给张家争脸,一旦有空她就会回桐陵看看……

“爹,我走了。”窈月将那块冰冷的石碑摸了又摸,长长地吸了口气忍住眼眶中的泪意,转身就看见裴濯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窈月小跑上前,将手放入裴濯温热的掌中:“等很久了吗?”

“没有,”裴濯颇为自然地与窈月的手十指交握,“正好处理完府衙中的事情,就来接你回家。”

“好,我们回家。”

战局已定,但跟着窈月裴濯回京城的人数并不多,大家都有各自的选择。

今年时疫来势汹汹,前线和后方都有不少军民染病,江柔选择留在桐陵照料病患,林钧只能在永安和桐陵两地来回奔波,白天在永安城里帮着亲娘安顿从各处赶来的前胤遗民,夜里则回到桐陵陪着江柔采药磨药熬药。

九娘和媚娘一文一武合伙在桐陵经营万事铺子,只要不违法什么买卖都接,如今已经开到第三家了。九娘私下偷偷告诉窈月,她早在潞州的时候就知道窈月没有兄长,从始至终只有窈月一人。不过为了生意往来,她需要一个忠贞未亡人的身份让自个看起来更加值得信任,就决定借用一下窈月那位早死的弟兄张越。作为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名誉补偿,她会按时给窈月分红。

裴濯的腿伤一好,江郎中就收拾包

袱去了潞州,嘴上说的是去北干山上寻一些稀有药材,但不仅穿的带的都是新衣裳,还特意揣了两瓶桐陵特产的花蜜酒酿。江柔没有点破,只是在为江郎中收拾行李的时候,往里头塞了几包邹大夫肯定会喜欢的安神香。

周合也没有同裴濯和窈月回京,之前裴颐给他的密令便是给予他离开的自由。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回到京城未必是好事。暗卫身手超出常人的代价是用寿命换的,自从潞州那次重伤后,周合很清楚,自己蜉蝣一样短暂的生命终于快到尽头了,以前他对生死无感,但现在,他想多看几眼开阔的天地。故而,他留下一张什么都没写的字条后就不见了。

窈月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回望桐陵城门,心间一时五味杂陈。

上一次她离开这里,是作为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怀揣着满腹阴谋诡计,奔赴京城国子监。

这一次她离开桐陵,是自己的决定,她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而是她一人的执棋者。

窈月长吁一声,收回视线,在车内安坐好,拿起裴濯为她量身定制的温书计划中的第一本《诗经》,暗暗发誓定要在到京城之前倒背如流。

裴濯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今早去哪里了?难得见你早起一回。”

“想知道?不告诉你。”窈月趴在裴濯膝上,一边愁眉苦脸地盯着诗句,一边大仇得报地戳了戳裴濯的胸口,“你瞒了我那么多事,也该轮到我瞒你了。”

“那你可得瞒好了。”裴濯捉住窈月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笑道,“你知道的,我很擅长解谜。”——

作者有话说:这段卡了很久,终于写完了[化了]下一章回京城,交代一下后续,就可以收拾收拾正文完结啦~

想看番外的小天使可以点单,没有点单的话,我就写自己想写的喽~

第160章 国子监(一六零)

春三月,万物生。

虽然只离开了京城几个月,窈月却觉得像是过了大半辈子一样长。

裴濯原本的计划是陪着窈月回燕国公府,可还没进城,就被早早候在城门口的高烨拦下,不寒暄不客套,板着张臭脸,一开口就是要裴濯跟他去一个地方。

裴濯没吭声,转头看向车内的窈月,征询她的意思。

窈月念及高烨和高九娘那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忍不住爱屋及乌,便冲裴濯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

高烨这才惊觉马车内竟不止裴濯一人,探头往里头一瞅,少女明眸善睐,正冲他莞尔:“高御史,好久不见。”

高烨见鬼似的往后一跳,双目圆整:“你……你……”

裴濯将惊得呆若木塑的高烨从车前拉开,又借着车帘的遮掩,在窈月的掌中落下一个吻:“我很快就回来。”

窈月的马车进了城门后,高烨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肯定道:“她是你在国子监收的那个小徒弟。”

“是。”

“她是女子。”

“是。”

“她和你,你们现在这是……”

“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裴濯没有解释,看了眼天色,微微蹙眉,“快些走吧,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去。”

马车进京城没多久,倚着车窗的窈月远远地就瞧见了燕国公府的屋檐一角,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回家了。”她喃喃道。

按礼,窈月作为圣人亲封的东乡县君和皇后的养女,回京后的第二日要进宫叩头谢恩。

但窈月并不知道这样的礼数规矩,以致于刚下马车,看到燕国公府门前站着的一排宫女嬷嬷们时,忙将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来回看了多遍,又仔细瞅了瞅门前的石狮子,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窈月堆出个笑脸:“诸位姐姐婶婶,你们这是……”

“恭贺县君归家。奴婢们奉皇后殿下懿旨,前来教导县君宫中礼仪。县君请。”

于是,一头雾水的窈月就被一群人推搡进修一新的燕国公府,一会儿试谢恩时穿戴的新衣首饰,一会儿记叩头时说的吉祥话,一会儿又被耳提面命千万不能直视圣人和皇后的眼睛,以及牢记不许疾跑不许蹦跳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放声大笑等无数宫中禁忌,忙得跟陀螺一样。

直到月上中天,一群宫人看着穿戴整齐的窈月在院中莲步轻移,又轻言细语地说了几句得体的漂亮话,才差强人意地点点头,说明日卯时初刻会来接窈月入宫,让她好好休息。

“这还让人怎么好好休息!”窈月顶着满头沉甸甸的金银玉石和一身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束手束脚地回了房,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卸头上的发饰,一边不算小声地抱怨道:“得亏这辈子就装这么一次,若是多折腾几回,命都要少两年。”

房门口传来熟悉的笑声,窈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压抑了多时的火气顿时上头:“你还笑!还不快过来帮帮我!”

裴濯从善如流地进来,耐心地解开窈月发间错综复杂的钗环:“宫里来人教你学规矩了?”

窈月气鼓鼓道:“是啊,你也不早些跟我说。不只是我,花婶龚叔都吓得不轻,还以为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官府派人直接在家中对我动大刑。”

裴濯歉然道:“一时忘了,若是我当时陪你回来,就将她们遣散了,不让你遭这份罪。”

窈月惊讶:“还能把她们遣走?她们口口声声说是奉皇后殿下的懿旨来教我规矩的,吓得我从头到尾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她们欺生罢了。”裴濯替窈月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脖子,“你平时如何,明日入宫和往后也照样如何,不必拘束。”

窈月心口一甜,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裴濯怀里,故意坏笑道:“那我明日见圣人和皇后,什么礼数规矩都不讲,也不会被问罪?”

裴濯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只要你不犯上作乱,圣人和皇后都不会与你计较。”

二人笑闹了一阵,窈月问:“高烨带你去哪里了?”说着,又在裴濯身上嗅了嗅,“你们去庙里了?”

“算是吧,君实要成婚了,让我陪他去皇陵见永嘉最后一面。”裴濯除下身上沾染了香火气息的外袍,“他说,有我在一旁陪着,永嘉的怒火会小些。”

窈月听了,对高烨立即没了爱屋及乌的好意,重重地哼了一声:“虚情假意的负心汉。我若死在你前头,你不甘寂寞另寻佳人,我一定化身恶鬼,夜夜来纠缠你,吸干你的阳寿,让你早点来陪我!”

说着,她披散着头发扮作恶鬼模样,扑到裴濯身上,在他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求之不得。”裴濯拂开窈月脸上的乱发,看着她盈盈笑着的清亮眼眸,与她久久对望,“今生何其有幸,与卿相守。”

“酸掉牙

了。”窈月嘴上嫌弃,但仍将裴濯抱得紧紧的,“虽然酸,但我爱听。”

裴濯和以前多个夜晚一样,轻抚着窈月渐渐丰腴起来的腰背,伴她入睡:“那以后,我每日都说给你听。”

纵是宫人们见多识广,也未曾料到会在东乡县君的闺房里撞见男子,还是个既熟悉又万分意外的面孔。

衣冠齐楚的裴濯合上房门,声音温润,眉眼温柔:“县君还未醒,有劳各位再等候片刻。”

“可进宫的时辰……”

“圣人巳时三刻罢朝,午时二刻与皇后用膳,未时才有闲暇受县君拜谒。眼下不过卯时,时辰尚早,不是吗?”裴濯的声音不高,但震得在场所有宫人的心都颤了颤,惶恐不已。

“是,是奴婢们着急了。等县君醒来,奴婢们再伺候县君更衣。”

窈月睡了个饱觉才悠悠转醒,摸了摸身侧发现裴濯不在,赶紧看向窗外,一见天光大亮本以为迟了,没想到宫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候在房门外。

“县君醒了,可要用些早膳?”

窈月指了指天:“不用进宫吗?”

“时辰尚早,县君用了早膳再进宫也来得及。”

窈月偷偷四下看了看,没瞧见某人的身影,但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心里则感叹道,有个皇亲国戚当靠山的感觉可真好。

裴濯回京,在朝堂上现身,立即在君臣间掀起一番热闹。

圣人想要借裴濯出使岐国有功为名,要提拔他进六部,被人以他资历尚浅,没有外放任官经验难以服众为由,顶了回去。另有人以裴濯编撰前胤国史敬告后世,又在战时临危受命镇守桐陵半年,这般功绩进六部绰绰有余。

一通争吵下来,无果而终。

深处争吵漩涡中心的裴濯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罢朝后,裴濯同程白等同僚好友聊了些出使路上的见闻,又谈及京城最近的几桩包括郑家父子舞弊抄家殒命的大事。

暮色渐深,裴濯才与其他人告辞,来到快要落锁的宫门前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窈月提着裙袂小跑出来。

“就猜到你会来接我!”窈月得意地往后看了一眼,“皇后殿下留我用晚膳,我说外头有人在等我,下次再留。”

裴濯拂去窈月嘴角边的一粒糖糕碎屑:“看来,皇后殿下很喜欢你。”

“那是自然,讨人喜欢可是我最拿手的。”窈月眉飞色舞地跟裴濯描述她今日的见闻,说到兴头上几乎跳起来,“皇后殿下说要在国子监里办女学,问我愿不愿当女学的第一名监生。我当然愿意了!我还跟皇后殿下保证,一定好好用功,三年后拿下春闱魁首!”

裴濯微笑着等窈月说完,才开口道:“郑修明日扶灵回乡,你想去送送吗?”

窈月脸上的喜色顿收:“我可以去吗?”

“当然,我陪你一起。”

翌日,京城外送客亭。

身穿缟素的郑修看见朝自己行来的两人,并无意外。

“裴夫子。”

郑修的目光从裴濯身上一掠而过,紧锁着裴濯身侧的窈月,直到她走近,才垂首行礼,声音干涩道:“县君。”

“郑修,”窈月张了张口,原本早已想好的劝慰鼓励全堵在喉咙里,只吐出三个字,“你瘦了。”

郑修朝窈月微微弯唇:“你出去一趟,倒是没瘦。”

裴濯递给郑修一封信函:“黔州府学教授胡徵是我同年,你将此信交给他,他会准许你孝期中前去府学听学。”

郑修接过信函,没有多言:“多谢。”

裴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棺椁,沉声道:“过往如烟,你莫要执着前人旧事,继续精进学业,来日入仕为朝廷效力方为正道。”

郑修咬紧牙关,似乎是在强行咽下对命运的不甘又或是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怨恨,但最终他松出口气,朝裴濯深深一躬:“学生谨记。”

裴濯做完了也说完了,转头看向窈月,嗓音柔和如沐春风:“我去看看亭中的石刻。”

窈月知道裴濯是故意走开,让她和郑修可以单独说话:“嗯,去吧,我一会儿来找你。”

郑修看着裴濯走远的背影,半是自嘲半是感慨:“你的选择没错,他比我强上许多,能护你周全,不像我……”

“郑修,”窈月打断他,“我知道我的话会伤你,但我还是要坦诚地告诉你,我从未想过选择你。从我进国子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为的是进你家的飞云楼,你明白吗?”

郑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我猜到了。”

从她对自己忽冷忽热、忽近忽远的态度时,就猜到她对自己没有情意只是利用,但骄傲如他,坚信她迟早会被他的真心打动,对他付出同样的真心。

窈月叹息:“我不值得你的任何心意,在你面前的我一直都是假的。”

“不,至少此时的你是真的。”郑修目不转睛地看着窈月,“你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窈月折了根柳枝,在地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窈月。”

郑修凝视着地面,许久后缓缓点头:“这就够了。”他又看向窈月手中的那根柳枝:“可以送给我吗?就当是临别礼物。”

窈月犹豫了片刻,还是递给了他。

郑修低头细细抚弄着柳枝,轻声道:“我姨母在云居寺带发修行,你若愿意,闲暇时替我去看看她吧。”

窈月应下:“好,你放心。”

“不早了,我该上路了。”郑修眯起眼,迎着日光看向亭中那个身影,“他现在比我强,并不意味着他永远比我强。”

那一瞬,窈月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傲气得不可一世的相府公子,喉间哽咽:“郑修,保重。”

郑修转过身,背对着窈月:“我会回来的,你……”他没说完,只用力地挥了挥手,就走向路边的那具棺椁,再也没有回头。

窈月站在原地,目送着郑修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轻叹两声回身,发现裴濯不知何时就已站在她身后了。

“我真是罪孽深重,”窈月依偎进裴濯怀里,“我明日想去一趟云居寺,消灾祈福。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忙自个的事吧,不必陪我。我知道你最近事多,官身还没着落,前程要紧。”

裴濯听到“云居寺”时,眼眸中的波澜明显荡了荡,但并没有出声反对,只牵起她的手:“今日不忙,再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一章就正文完结啦(*^▽^*)

目前番外准备写几个父母爱情故事:宁青X张逊,云姒X宁彧X裴浚,孟娴X郑遂,窈月和裴濯的甜甜日常也会写一些(会有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婚前琐事,也会有很多年后结婚生子老夫老妻的情节,介意的小天使可以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