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就在浮舟歪过头与五条悟交谈的时间里,几十米外的人形高速向她靠近。
一阵带有熏香的风吹来,蕴藉高雅的气息包裹浮舟的鼻子。她下意识地轻嗅转头,肩膀就贴近了不知何时静等在此的手。
手掌温暖结实,但对于浮舟恍惚中早已习惯的感觉来比太小了,拢不住她的身体。
“你还把咒术师带过来,是希望我杀了他?”宿傩环着浮舟,等她靠近怀中时,转而拎起了她的后衣领。
“咳咳。”浮舟剧烈咳嗽。
五条悟反唇相讥:“死了一千年还在这大放厥词,笑掉大牙了。”
宿傩语带怒意:“闭嘴,杂鱼,没人让你说话。”
浮舟还没从一瞬的窒息里回神,就在她弯下腰平缓呼吸的时候,宿傩隔着她已向五条悟出挥出几道密不透风的斩击。
咒力从四面八方向五条悟靠拢,追击,他结印发动术式挡住了。
浮舟抬起头的时候,一道迟迟的咒力划到了她的刘海。并未加深,皮肤没被割破。
她抹了把脑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挠她,额头微微发痒。
“唔……”浮舟对言语交锋之中隐晦的纷争分毫未觉,开口的时候只对宿傩说道:“你弄疼我了。”
声音细细的,和她先前温和隐忍的样子又不同,带着指责和暗示。
“这个嘛,你昨天也没说要带人来。”宿傩对五条悟的抵抗成功不做评价。
他揪紧浮舟下巴上的软肉,使她抬头:“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你和别的男人倒是走得很近。”
宿傩还赞赏道:“不错,浮舟,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说话?”
浮舟对上宿傩暗红色的眼睛,冷肃的眼神让她以为他要把她吃掉。
“我不过说两句话而已,你别借题发挥。”浮舟冷淡地避开了他凶恶的视线。
侵略性太强了,即便在浮舟偏开脑袋后,那对眼睛还在她脑袋里挥之不去,甚至……想要烙在她的侧脸上。
浮舟有感觉,宿傩还在锁定她。让她又面颊火热,又觉得害怕。
她没感觉错。
宿傩的眼眸里正酝酿风暴,他的口吻也喻示一场清算:“你以为那家伙在旁边就能保护你,所以敢这样顶撞我?”
浮舟意识到了宿傩在变得危险,但她更觉得荒谬。也管不得还有别人在场了,浮舟当即要理论一番。
“你说什么东西?”她哂笑,脸上那抹红晕也在目光流转间消褪。
浮舟带点嫌弃地皱眉:“你不是说我不是别人,要保护我吗?现在觉得我应该跑到咒术师那边了?”
简直莫名其妙!
刹那间,宿傩的怒意也尽数消亡。
他原本威吓残暴的气息收敛,浮现在他脸上的,竟然是他自己都未能压制的一丝笑意。
浮舟眉间的皱纹像小溪流淌,她的表情分明认真至极:“你昨天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就是这种带着微妙指责抱怨意味的话语,流至宿傩耳畔,漂进脑袋,再像瀑布一样,直直坠到心泉。
“……”
浮舟的那部分软和的情绪融进他的情绪里,甚至,有一部分宿傩无法控制的躁动也让位于她的轻巧怨怼。
暴戾的恶意就这样被窃取了大半。
宿傩现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要让浮舟加倍的痛苦,或者多恐吓她让她流泪了。他觉得她……
浮舟再多说些,宿傩也情愿听。
于是宿傩开口的时候也有意收敛,但他未曾注意自己已经下意识放缓了语调。宿傩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浮舟浮舟,从来不懂见好就收。
她居然还歪过头来,敢于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两个人。”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五条悟倒吸气的声音让人以为他牙酸:“加起来都一千岁了,大庭广众之下又能看对眼。太离谱了。”
浮舟被这样一说,立刻就从莫名其妙的恼怒状态中解脱出来,还向后退了一步,离两个人都更远些。
她表情颇为不自在。
宿傩的应对则老练许多。他说:“滚开。”然后周身涌出咒力,落点就在五条悟的位置上。
与先前囚笼状的围杀不同,这次的则像飘带,每一下都落在更远的地方。宿傩的意图不在于杀死五条悟,而在于驱逐。
马路破裂的动静惊扰了浮舟,她被一块溅起的碎石子吓到,轻呼一声后就闭上眼睛。
“你做什么?”她质问。
而且她想让宿傩停下。趁浮舟说完后半句的确切要求之前,动乱就停止了。
宿傩还抢先掸开她沾到的一点点尘灰,然后说:“你真娇气。”
他停下术式。五条悟至今没有出手,多半不是为了对付他而来。
所以宿傩朝已经推远的身影说:“你快滚吧。”
“我还得谢谢你?别倚老卖老得意忘形。”那边的五条悟也认真起来:“我应该要和你声明一下,你占用了我学生的身体。”
宿傩看得出来五条悟仍旧不打算动手,不管原因为何,他也不欲细究。宿傩拉着浮舟的手,想带她离开。
“为什么是惠,你要窃取他的术式为己所用,还是想叫我手下留情?”
浮舟被牵着手往前拉,可她听见远远传来的五条悟的声音,忍不住回头。
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蓦然站立。
浮舟看不见五条悟的脸,但她觉得他被困在那里了。
实际上,宿傩的术式不包括令人迟滞。
那太……不干脆不利落了,不是宿傩。
所以,什么让五条悟逗留?
“你在看什么?”宿傩提醒浮舟:“我没把他怎么样,但你要是再盯着他,我不确定五条悟会不会追上来。”
浮舟赶忙摇头,说:“好了好了,我跟你走。”
*
宿傩不把自己定义成一个爱吃醋的人。
不过他的伴侣似乎不这么想。
“你真爱生气。”浮舟一个夏天都没放过宿傩。那个时候,平安时代,他以为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夏天。
宿傩回以亲吻,把浮舟亲得脸颊通红,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气。
“看,你又生气!”她呼吸短促,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生气,是喜欢你。”
“对我这样都不叫生气?”浮舟捂着发胀的嘴唇,“你说说那怎样才算?”
“上次……”
“哪一次?”
宿傩沉默,浮舟催促,她这会又脑袋拱过来,顶他胸膛。
他顺势接下自投罗网的身躯,握住她柔软的手,嘴唇贴紧手背细嫩的皮肤,摩挲,低语:“你说要等价交换一个里梅。”
浮舟听了立刻哈哈哈笑起来,半点没有当回事的样子。
“那次我也没对你做什么。”宿傩说道:“所有的宽容都用在你身上了。”
没想到她却笑得更大声。
他也真是脾气够好的,没堵住浮舟的嘴,或者惩罚她。
“我还给你写过和歌。”宿傩甚至想要论证,想说服自己倔强的爱人。
浮舟就说:“那我也给你写过。”
“你说「而今一万重」?”
“哈!这下你是真生气了吧!”浮舟一副「被我发现了」的张扬面貌,几乎要从他的怀里跳起来。
宿傩不得不分出两只手缠着她的腰,不让浮舟那么做。
她起身不成,也干脆放弃,只是嘴巴还叽哩哇啦说个不停:“这么久远的事情谁想你还记得?再说那次是不是被你得逞了,你就说是不是吧?”
“什么得逞,我看是你得逞了。第二天你离去的时候该得意了。”
“不是被你彻底吃干抹净了么!”
宿傩不认:“什么吃什么抹,我不记得了。”
浮舟气得,平复的洁白的皮肤又涨红。宿傩又摩挲她的背部顺气,又亲吻她的头发。
他问:“你那时候到底记不记得我?”
浮舟更生气了:“你砍我脑袋,问我记不记得你?当然,我全记得。从头到尾。”
她脸色凝重,想到往事,这下真的不开心了。浮舟一把推开宿傩,又从他腿上起来,自顾自地摸到桌旁喝水。
宿傩顺着浮舟给出的话语,再往前回忆,似乎真有那么一件事……他只好把心里的记挂暂且放下。没好再问浮舟。
她那次一连两三天不和他说话,睡觉的时候也使劲找机会远离他。
宿傩问浮舟,她也不说怪话,只推说“太热了”。
结果……拖拖延延,竟然到了千年后还没再问出来。
现在浮舟有了一双漂亮眼睛,目光流转,牵着他的手也成了摆设。
一路上她左看看右看看,不跟他说话。
宿傩清晰地意识到,只要她想松手,随时可以。浮舟没那么需要她。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宿傩却羞于问她了。
他猜不会得到回答。
*
浮舟与宿傩走在空旷的街上,她起初小心翼翼,生怕宿傩真的因为她和五条悟说两句话而动怒。
这人狠起来连里梅的醋都吃。
虽然虽然,她也有故意拱火的嫌疑——但浮舟其实压根对别的男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过她的顾虑很快放下,因为宿傩虽然不扭头看她,脚步却慢。他不拖泥带水,行动快速,剑及履及,要说有什么顾虑…宿傩的手向后拉着她的手腕。
浮舟就知道了,宿傩为了她特意放慢脚步呢!
她暗道这并不值得高兴,那家伙脾气变幻莫测,根本不足信,然而脚步还是轻快不少。
这时候浮舟就只好自说自话地想:她才不是为了这种不值一提的态度动摇,只不过是因为宿傩所传达出来的信号……
一点危险的意味也没有。
宿傩身边较高专更安全。
浮舟心定,耐着性子在后面细细观察宿傩,又瞧出些许端倪。
宿傩头发打理得整齐,衣着严肃,甚至可称古板,然而一丝不苟地套在身上,别有一番谨慎典雅的气质。
熏衣的香料必然名贵,显然费了时间打理。
再就是……
宿傩眼下那对像刀锋划开的锐利眼睛,向后瞥了不亚三次——
作者有话说:小五看见忽然冒出来的粉红泡泡:大为震惊,魅魔原来在这里!
然后小五发现浮舟的话还真是只能听一半:「我没本事只有他影响我的份」,结果宿傩一看见浮舟就跟被个绳子栓了一样,这是在……?
第122章
浮舟先前的沮丧已经一扫而空,她越来越说不清楚自己对宿傩的感觉如何,但宿傩这样悄悄看她的时候,她也觉得高兴。
也许是因为被人关注所得到的虚荣心,浮舟开始分神,分析自己到底为何雀跃,没想出来答案,等来了宿傩更用力地抓握。
宿傩问道:“怎么心不在焉,不是你自己哭着闹着要过来的么?”
浮舟抬头,茫然对上宿傩已完全回过来的头,他神情不悦,很不客气。
她止住了思考,发现宿傩又和旁人没什么两样了——
那种感觉就像舞会中的微醺,时间过了,酒劲过了,就会发现舞池中的男伴不过尔尔。
浮舟思忖,宿傩没什么,只不过她刚才正遭遇了一次【散场】。
她浅笑回应:“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浮舟回握宿傩的手心:“你能放过伏黑惠吗?我做你容器。”
宿傩的脸色顷刻阴沉,手上的力道也骤然加重,浮舟下意识想甩开,却被厚重地绞紧,像一条蟒蛇纠缠。
“你脑子有什么问题?”他严厉地斥责,甚至透露了些暴躁。“咒术师对你说了什么,你对他们这么关心?!”
浮舟被攥得痛了,她喊宿傩松手,可他甚至彻底扭转身体,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肩,几乎要把她整个从地面抬起。
虽然不是完全忍受不了的力道,但宿傩转眼间就这样也怪叫人费解的。
浮舟又说:“什么也没有,听见了吗?什么也没有!再说你过来不久能看明白了吗?反正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我!”
宿傩这才松开浮舟,他动作居然还有迟疑!
浮舟赶紧扭动手腕,再耸耸肩膀,确定自己没事,才警惕地看向他。
“你早说你要动手,我就不说话了。”她的语气没有先前那样和善了,不过依旧敦厚轻柔。
“五条悟为什么会来这里?”宿傩又圈住浮舟的手,只是不太用力了。
“我怎么知道他?”浮舟试着绕开他,无奈宿傩打定主意不放手,她只好继续说:“我没有伏黑同学的手机号,所以借了钉崎的电话,用太久通话记录被发现了。今天他就来了。”
“你不知道拒绝?”
“怎么拒绝,像我拒绝你抓我一样拒绝吗?”浮舟盯着她还有红印的腕部,阳光下青绿色的血管凸显,还有另一只手也在上面。宿傩的。
宿傩什么话也没说,也不松手。
他的脚步向前走,拉着后面的浮舟。两个人不再有眼神交汇,还是沉默。
但氛围已经和方才不同。
等两人出了警戒线,四处稀稀落落有了人,还有结对的年轻人看见他们从里面出来,招手询问:“里面有危险吗?我也想进去找点刺激。”
浮舟抿着嘴巴,宿傩用眼神威吓,粗暴说:“滚。”
再往前走,有了车流,疾驰的噪音
填补了两人间的隔阂,加上人来人往,不自在感被进一步消除。
“咒术师对你怎么样?”宿傩用平常的语气问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他们人还行。”浮舟语气慢悠悠,明显心不在此地。
“……现在说说吧,你的目的,原因。”
她轻哼一声,思虑还在游离。
“为什么想我到你的身体里?”
浮舟皱起眉头,这说法怪叫人感觉不对劲的,不过她还是回答:“我这几天知道了,咒物是从你的灵魂里分出来的。但就算你能做到将它们分离,也没办法从我身上分出来那根手指。”
她低下头:“我猜,事情是这么运行的,就像溶液一样,只有高浓度往低浓度灌输的份,你能做到反过来吗?”
宿傩说:“暂时不行,但用不着你考虑这些。我说过,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会处理好。”
浮舟又问:“你说的暂时是指在12月24日之前吗?”
“……”宿傩拉着浮舟进了一条拐弯的过道,外面的喧闹被墙体隔离。
他手臂撑着墙,与浮舟以迫近而不触碰彼此的距离相互凝视,额头上的印痕几乎也要烙在她眼里。
宿傩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无奈和顺从:“我知道你不是在关心我。别尝试劝我,说服我,没用。我只要你说清楚,为什么?”
“我想过你会输。”浮舟说,“也想过你输了以后我要怎么样,然后我就来了。”
宿傩诧异:“你就没考虑过我会杀死他?”
“然后呢?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抵抗你。”浮舟呈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她干脆靠墙壁:“假设你真的把他们都解决了,之后,你也会找到我,然后……”
“早就定下了,我是说结局。”她的面庞终于染上忧伤:“好不到哪里去。我就是命不好。”
浮舟发出最沉重的叹息,但那声音刚流出她的嘴唇就消失在风里。方式就像浮舟如何看待她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就想着,顺手帮人一把呗?”她看向宿傩,“人家还是小孩子呢,不管是姐姐还是弟弟,都顺手的事情。反正我已经被摆布到无可失去。你就行行好,别欺负小朋友了,行不行?”
宿傩愿意相信浮舟没有撒谎,她笑容素净,没有刻意拧起眉毛或者皱脸,但她抬起眼睛……眼眶都在用力。
眼神明亮忧伤,露出恳求的表情。
而且宿傩知道,浮舟所言全是实话。她为了生活一直努力,成效么……不太好。
宿傩知道她一般不抱怨不幸。
浮舟这样的女人,就算整个身子都沉水里,最后出现在水面上的也只有几个泡沫,一圈涟漪。掀不出水花。
在那之后,往往她就会死了,再之后,则是下一次。
宿傩也没否认,说自己不会生气。
他想,如果浮舟当真要一直背弃他,等他击溃了咒术师……恐怕第一件事就会去找她。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也没想好。
“那你呢?”宿傩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没有下一次了吧。”她又冲他笑:“你能看见那只乌鸦吗?我记忆力的那只?”
“嗯,它有人的身体。”
“果然能把我的记忆分毫不差地看完呐。”浮舟自言自语,而后才想起来回答宿傩:“我死后,灵魂会去那里,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就连我也想不出来了。”
宿傩打破了平静,他表现得远不如浮舟镇定:“你会……”
他没再说下去。
“我会死的。”浮舟声音很轻,萎靡,“其实我早就该死掉了,那天涩谷遇到真人…但我说实话,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忍不住想,说不定当时就死掉对我来说更好。如果你不管我,我们两个都会更轻松。”
她似乎一直在和命运赛跑。浮舟不和别人较劲,偏偏在危难时候总爆发出倔强的意志力,可现在眼瞧着也要落败了。
黯淡的眼神,低垂的脑袋,宿傩看的清清楚楚。
“——当然,没有说不感谢你救我的意思。”浮舟又昂起头,或许是不想长久地看地面。
她盯着宿傩的眼睛:“我听说你是在虎杖同学第一次死后与他缔结的束缚,救活他换来了一段时间的自由。你原本可以用它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但你用在我身上了。发现这点之后我还是相当感激……”
宿傩忽然压下了自己的头颅,嘴唇印在浮舟的嘴唇上。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这是令浮舟不再说出揪心话语的最便捷方法。
他们的影子早就相互渗透,如今相拥、交融,更是合成一个。宿傩伸出舌尖,勾着浮舟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她未抵抗,轻易就献上了香泽。
本来宿傩应该高兴的,时隔多日,他又能亲吻她。
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他们头一次亲昵时,浮舟在烛火下瓷白如雕像的悲伤情状。
他还记得那晚上她顺服的脖颈,记得她蜿蜒的发尾,记得她光滑无皱的眼眶。
那时候浮舟无知,乖顺,不晓得何为抵抗。
可比起恭顺温良,那模样更像窒息的绝望。
宿傩不希望浮舟绝望,他用舌尖濡湿她的唇边,温柔地吮吸她的肌肤,内里,牙齿,舌尖。
他带着炽热的呼吸扫过她口中每一片领土,这些都是温热、鲜活、切实存在的,而她也不能死去。
一吻终了,浮舟靠在他肩头细细喘着气,宿傩告诉她:“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你是最重要的。”
她可能听见了,更像是还在失神,对他的话语无动于衷。
宿傩又说:“我不会伤害你,就算你真的选要背弃我而去。我只会找到你,让你跟在我身边。”
“你不会再有危险了,所以,不用担心,也不用难过。一切都会没事的。”
宿傩承诺了他想到的一切,就算浮舟一言不发,他也不再觉得丢面子,也不以为她是个端架子的狡猾之辈。
现在,他只想告诉她,他能为她做到这些。
浮舟过了一会才说话:“感谢帮助。但如果我
坚持呢?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遗憾的是,浮舟带着余韵的沙哑声音,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我都已经这样心平气和,你也该好好考虑我说的话。我不生你气了,别故意和我对着干。”
浮舟,倔强的浮舟,越无能为力越要昂起头,宿傩拿她没有办法。
两个人其中一个要低头,而他每次都发现……
那个人很少会是她。
宿傩情愿暂且退让。
“不是的,宿傩,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胡话。我在认真的请求你,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会更好。”浮舟将手放在他腰侧,环抱:“我太累了,你替我掌舵吧。”——
作者有话说:老头以后发现自己打断了什么,就要哭晕在浮舟的记忆里了。(其实老头不会哭的我乱讲的)
浮舟,倔强得像小比的浮舟
老头柔和评价:看似温良,实则没招。我得去帮。
事先说明,浮舟最后肯定会和宿傩在两个身体里谈恋爱,如果有朋友担心双魂一体的可以不用担心了
第123章
浮舟说:“不用为自己负责也是幸运,就算搞砸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她每一句话都是对无可奈何的命运的叹息。
浮舟的情感细腻又优雅,但恕宿傩实在无法与之共情。
他能确信的是自己深爱这个女人,然而他不能理解,她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但要是说出自己的疑惑,恐怕会更伤浮舟的心。
“你为什么不说话?”浮舟幽幽问,她侧着脸,贴着宿傩衣襟。
“我明白你的意思。”宿傩撒了谎,“我在犹豫。”
“为什么?”
“你说的这件事,一旦完成就没有退路。你就没办法后悔了。”
浮舟说:“我不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而且你会恨我,怨怪我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答应了你。”宿傩无比笃定。
他自己将话题岔开:“好了,我想你缺乏睡眠,而且也害怕被发现。不过五条悟没有发现你,说明六眼也不怎么样。无论如何,你不用感到害怕,可以在我怀里安心睡一觉。”
“睡一觉?这里?这里明明是最适合偷情的地点。”
他们在街道的分岔,只不过少有人来。
“你想偷情也可以。”
“……没那么想,谢谢。”
宿傩说:“不客气。”
然而浮舟坚持不懈:“不过如果你采纳了我的提议……”
“如何?”
“我就任你处置了。”
“嗯?”
“而且我也愿意。”
“你在诱惑我。”
“正确。”
宿傩问道:“只要我不答应,你就要一遍又一遍提起?”
他停顿片刻,没有等到浮舟的回答,宿傩又说:“像以前一样?”
“乱讲,我才不会这样。不过,正确,我会一直提,直到我决定不说为止。”
“这件事情对我没坏处。”宿傩又说了一遍,“伏黑惠的术式很有用,却比不过我自己的力量。但你一定会后悔。”
“没人会拒绝力量,尤其送上门来的……”浮舟刚想说什么,天上淅淅沥沥落下水滴。
11月底,比雪更先来的是冬雨。
宿傩带浮舟去避雨,却在路中徘徊,只把外罩铺在她的脑袋上。
浮舟可不想在外头着凉,她牵着他的手,带宿傩进店里。
浮舟撑着门,让宿傩也进来。不能指望这个男人自带绅士风度,她做出“请”的手势。
宿傩露出玩味的笑:“不错,至少没带我去快餐店。”
笑容看得浮舟起了鸡皮疙瘩。
10分钟后。
浮舟手里带着蛋糕托盘和谷物酸奶回座位。
宿傩向外看,浮舟也看。在雨幕和潮湿的地面另一边,有家麦当劳。
“这次我带钱了。”她说,“我请你吃。”
宿傩说:“以往花我的钱没见你束手束脚。”
浮舟又解释:“你上次带我去ZARA……”
宿傩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浮舟面露难色:“你让我怎么想?”
“怎么想?”
“ZARA是快销品牌。”浮舟告诉宿傩:“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你能在它店里看到很多miumiu和LV。这很好,真的,但牛排和双吉也都是牛肉做的,双吉还添加了两层芝士。”
浮舟的每个词汇宿傩都知道,也理解它们的含义,但整句话的意思他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鬼觉得那种地方很气派,又不是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哪种牌子,都一样。”
虎杖悠仁?还是伏黑惠?算了,十几岁的时候看什么都厉害,她第一次进京都也这样。
浮舟很真诚:“我怕你没钱。如果你没钱,就没办法买东西。有的人会在钱不够的时候生气,我不想你生气。”
“……你不喜欢以后不去就是。”他说。
浮舟把蛋糕和酸奶都往前推了推,送给宿傩吃。
“你吃什么?”宿傩问浮舟,“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容易恼羞成怒?”
她回答:“咖啡,正在制作。三明治,加热中。”而后一个问题则选择性沉默。
因此浮舟的回答是:是。
“看到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我就放心了。”宿傩戳穿浮舟:“再说,我注意到你不想淋雨。下雨了知道跑,求生意志没你说的那么差劲。”
“……我听不懂。”浮舟下意识向外看,看见雨滴打在地上才匆忙又回头,看宿傩。
“看起来你没自己说的那么想死。”宿傩与浮舟对望,他嘴角扬起一抹笑,然后吃了一口蛋糕。
“有的时候想死,其它就没那么想了。说不定我还想去巴黎呢。”浮舟偏过头,“我已经习惯了,被你怀疑这件事情。但和你解释多少次我都乐意。”
从未有这样的一刻,宿傩清晰的知道浮舟是在扮可怜,在博他同情,而他欲将她贝壳一样的嘴唇撬开,他想知道她藏着的那颗珍珠核心——宿傩才不会同情这种拙劣的掩饰。
他要弄明白。
“叮。”杂音切入。
“稍等,短信提醒。”浮舟低头看手机,“哦,我的三明治喝咖啡都好了。我去拿。”
时机巧妙地错开,宿傩只能看见浮舟带着庆幸的背影。
啧,被逃走了。
等浮舟回来的时候,她左手握着餐盒,右手咖啡,嘴巴里叼着吸管,正往杯子吹气。
咖啡咕咚冒泡。
“为了让咖啡液沉下去,混合。”浮舟松开嘴,解释。
宿傩盯着她鼓起的可爱脸颊有一会儿,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时间,而浮舟已经把餐饮放在桌上,翘起腿,看样子是要开口说话了。
……才说不会同情的,这会却不忍心打断她了。宿傩注视浮舟欲启的粉色嘴唇,想,算了,听听她要说什么。
“好了,我们来谈谈别的。”浮舟趁此把握了先机,而她目光坦荡,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用了美人计……之类的。
宿傩稍微偏开目光看外面的雨。
好吧,浮舟就只是照常说话,那么她和别人也会这样吗?若无其事地吹气,浑不在意地鼓起嘴巴,大方展示吸管末端暧昧的咬痕……
他难免觉得有些烦躁了,可能是初冬空调的原因。
“别移开眼睛呀!”浮舟轻声对宿傩说:“我正和你说事呢。”
宿傩看向她,靠着椅背,一言不发。
“嗯,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这样吧,就先从时间上的开端,涩谷那天。”
浮舟用最轻巧的语气,掀开伤疤般的话题。
“那天你发动了领域,咒力在附近乱窜,它们伤到了我周围的所有人,只除了我。至少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御厨子不会伤害它的主人,对吧?”
“所以它把我当成你了。”她笃定,连铭刻在肉丨身上、与生俱来的术式都将她认定。
“羂索也能看出我们或多或少的相近,所以在一开始,他看见我,就打定主意了我会是容器。”
浮舟认真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她的眼神澄澈,毫不闪烁。
“再说五条悟,虽然你对他的实力多有贬损,但我知道:如果你能解决他,就不会挑日子。”
宿傩从不挑日子,反推一下就能得出当场干不掉,得多收集些手指。
同理,那天他轻易被羂索说服,不是因为转性了……
只是踩在了羂索的台阶上。
“同理。”浮舟伸出手指说,“五条悟那么厉害,我们搭了一路地铁,一列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还摘了眼罩。”
“但我没暴露。”
宿傩问:“你说这个是想证明什么?”
“我们相性太好了,好到像水消失在水中。不过也是,同一质料的身体,哪有不契合的道理?”浮舟正反翻覆自己的两手,而后抬眼看宿傩,这时眼里才有笑意:“你真那么喜欢我,
舍得放弃啊?”
宿傩抿唇,表情严肃,他看浮舟,目不转睛。
但他看不透她,他总是如此。曾经没把浮舟当回事的时候,发现她总还有未被发现的谜团。愈探知,愈入迷,宿傩自己是陷进去了,他也知道,结果她还是那个不可捉摸的个体。
宿傩明晰的清楚自己正为浮舟的言语动摇,他怎么会不想要一具合心意的容器?
可他一旦受肉,就代表浮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想要做什么?
宿傩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你担心我在身上绑了炸弹,等你进来我们就一起死掉吗?”浮舟调侃。她伸手一晃,只是为了拿桌上的咖啡。
浮舟淡然自若,决定性的言语说出来后,剩下的就只剩可有可无的敷衍了。
等等,她真的在敷衍吗?还是借闲聊之口吐露真心?
宿傩完全弄不明白了。
“目的么,我也说不清楚,但那句话是真的……你们这些厉害的人自然是怎样都好,可生活已经让我觉得很没意思了。我不介意做陪衬,我也不攀比,但我真的没什么好失去了。”
浮舟的目光不仅是向外的,也是向着天空,她舒一口气,最终转回宿傩:“如果那天我没去涩谷就好了,不过事已至此,就送给你吧?磨坊也好,雕像也好,宿傩,我总是绕不开你。”
宿傩听浮舟说「我绕不开你」,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只明白她说她不跑了,她要转圈。
*
作为人类而言,浮舟是出色的。
她懂察言观色,配合逢迎,热情学习,谦和有礼,零不良嗜好,身体健康,而且她明白按时工作的道理。
她无疑是一个21世纪人类的范本,就是运气有那么点差劲。
不过她富于技巧的交流能力并不源于书本,而来源一段赌上性命的经历。正巧,这也是运气差劲的极佳证明,一般人无需历此艰难的考验。
在数十次的实践中,浮舟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要说服别人的时候,别总扯爱与和平,大话套话说不得。
多聊聊得失与利益。
备注:而且可以用一种更无私,更没有负担的方式提出。若语言温和动听,事情甚至能更顺利。
*
雨停了,天没晴,地还湿,有点滑。浮舟拉着宿傩的手,踩水走在街上。
宿傩同意了。
他也没理由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可是吸管真的还蛮暧昧的呀咬成四方形的印子,嘴唇感受它划过的棱角,带来瘙痒也带来冲动……
浮舟:勾勾手指,诱惑(各种意义的诱惑)
宿傩:老婆疑似太香了(各种意义的太香)
prprprpr
浮舟自有想法,正在努力了,谈会恋爱然后写,别着急我觉得这是个励志的故事,后面完全不虐的样子,可以放心品尝。
浮舟:精打细算中……
宿傩:痴迷恋爱
小五:健身勿扰
第124章
夜晚的星空像深海,万物皆流。星星逶迤其中。
天空是柔和的,梦境是危险的,至少对于无意入睡者,疲劳是他的敌人。
五条悟已经习惯了凌晨后的独处,北半球大部分人口都去了梦境的世界,他留守在此间。
不过今晚显然不同。
七海突然打来电话。
“这么晚?还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说你太累了想找人聊天?”
那边的人还带着彼界归来的咕哝,还有翻卷被子下床的拖沓声,七海低声严肃说了些什么。
“惠?在高专结界内?”五条悟十分惊讶:“宿傩来搞夜袭啊。知道了。”
五条悟抛弃了调侃,态度落定沉稳:“知道了,我去看看。”
他推开门,扯下眼罩。
天空群星流转,下面是五条悟孤身一人。
五条悟过去了,但是来者并非宿傩。
“五条老师。”伏黑惠穿着羽织,头发高高翘起。他面容疲惫,但并无痛苦之色,见到五条悟的时候罕见地露出尴尬表情。
“……怎么回事?”
“……”伏黑惠举起左手,小指不翼而飞,伤口已经结痂。
宿傩去了别的地方?这念头一闪而过。
…那他真是有够不聪明的,五条悟脑中闪过不合时宜的想法,带入宿傩的境地,魔虚罗已被调服,任他差遣,何故又放任?
五条悟凝视伏黑惠周身,再次确认,宿傩的咒力只剩下衣上残秽。
那也真是……不够卑鄙。他还以为这些诅咒都搞不择手段的获利呢。
“他去了浮舟小姐身上。”
五条悟错愕:“哈?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浮舟小姐是他最合适的容器。他们认识,她在之前已经吃下了他的一根手指。他们没办法提取出来。”伏黑惠说起正事来就流利:“她请求了宿傩,然后他同意了。”
“啊……”五条悟一拍脑袋,在黑夜中看向学生:“你先去休息,虽然硝子大概还没下班,但你现在去找她,今晚她也要睡不着了。明早治疗了再说吧。”
“老师,津美纪她——”
“一切都好。”五条悟说,“你也辛苦了,现在你需要休息。”
“等等,还有一件事!”伏黑惠没拒绝老师凑近的上下打量,就算他吐槽他身上的气味太吸引注意……
其实伏黑惠自己也这么想,他没有在交往的女友,不穿讲究的和服,也不用熏香。
等等!正事要紧!伏黑惠抑制住涣散的思维,打断老师的絮絮叨叨:“浮舟小姐她并无恶意,她…她觉得宿傩借我占您的便宜,还有津美纪也是她——”
五条悟食指抵在学生鼻尖,打断了他:“知道知道,但认真说起来,我打你可不会留情。”
“……”但这句话就不用多说了!伏黑惠板起脸。
五条悟又舒展了眉头,对他微笑:“嘛~重要的是你能回来。其余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闲聊中,五条悟确认了学生的安全,三两句打发走了他,又给随时准备召集人的七海建人发去了消息。
一切无碍,除了一个好过头的讯息。
都结束后,又回到那种万籁俱寂的深海中。
五条悟看天上灯鱼似的荧光,开始揣摩,那微弱的亮点后究竟会是怎样一张狩猎者的血盆大口——毕竟深海生物都穷凶极恶。
他想来想去没想出来,只记忆起电车上女孩示弱的脑袋。
那个时候,他记得浮舟的头发散开,遮住脸,只能传来微弱的声音:
「太累了,我宁愿不选择深刻的理解。」
「泾渭分明就方便许多了吧?」
「…甚至连我也能做点什么,但愿…」
本来没怎么注意她,毕竟浮舟远不如咒术师的威胁来得重要,而且她有着一般人的软弱品格。
嚯,结果完全不是自己说的那样嘛!除了最后一句。她做到了。
这不是很……比五条悟那时候以为的坚强多了。
五条悟发现自己看错了人。浮舟并不是被摧折了放弃了,也不是在无所谓的苟延残喘,浮舟只是闭上眼睛,伸手做出选择。
眼皮的颤抖是幌子。
而宿傩喜欢她。
五条悟原先还以为坏人只喜欢和坏人玩……现在想想,有点想当然。他回房时面带笑意。
“这可真是欠了不小的人情啊。”五条悟自言自语说。
*
次日,伏黑惠休息得当,他说明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你真舍得放弃啊?」
然后宿傩生气了,他说:「舍不得。」
浮舟就只是轻轻哼笑。
宿傩到最后也没缓过来怒火,把小指塞到浮舟嘴巴前,还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嘴巴大开。齿关闭不上,人就没办法说话。
宿傩不想听,所以才这么做的。
因为她本来不抗拒他塞手指。那根本就是她自己求来的报应。
宿傩恐吓:「我会自己发现,你要是藏不好——」
浮舟伸舌头舔了下嘴角流出的涎液。
「我会惩罚你。」
浮舟的眼里有笑,没有惧意。
她嘴巴张得更大,苍白的牙齿,鲜红的舌头,咽喉因无光而暗淡,宿傩松开了手。
她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知道的,我对你就是没办法。」
伏黑惠在这一刻甚至感受到了心脏的跳颤——可宿傩还没走,他还没获得身体的控制权,但他感觉自己的控制权已经近在眼前
宿傩手上用劲,温热的脖颈掐着他的右手掌心,浮舟膝盖弯曲,向下坠去,宿傩又捏着她提起。
俯首,将左边的小指送到嘴边,浮舟被捏着下巴咬断它,衔在上下牙的闸口间。
宿傩最后一次亲吻浮舟,在伏黑惠的身体里。
再之后……意识归位,电源打开,左手末端,故障的部位鲜血直流。
浮舟推开伏黑惠,撩起自己的头发,偏头问他:
「你还好吗?」
她的脸上没有那种纹身,一道黑色的印子也没有,而且她没变成宿傩。
伏黑惠这样告诉五条悟和其他人:“浮舟小姐并未说错,宿傩受肉于她,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我没事,还有……谢谢你。」
「不客气,这里是酒店,附近有公交站,就在……」
两人并没说上几句话,宿傩终于苏醒了一般,他命令道:
「滚开。」
浮舟的手搭在伏黑惠的肩上,手心开出一道口子,亮白的牙齿伸出,很快粘上了血的红晕。
对话被宿傩打断,他咬人。
五条悟恍然:“难怪硝子说你肩头上也流血了。”
伏黑惠不想提这个:“五条老师……”
“好吧,然后你就被宿傩赶走了?”
“是。”
“哇——别瞪我,我可什么都没说。还有,你看,谁来了?”
五条悟让开身,门后的人出现。是伏黑津美纪。
“好久不见,小惠。”
“-呼——好久不见,津…姐姐。”
伏黑惠恍然,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而他好像已与亲人同学有了隔世般的分别。
他拥抱津美纪,很用力。
五条悟看学生稀罕地情绪外漏,微笑。他想,宿傩没有扼杀浮舟,他选了共生。忽然觉得这也不是怎么虐恋情深。
那种男的一般要更决绝冷酷,让旁观者又是生气又是忍不住不看下去,沉没成本太高了舍不得放下,但最后,总归会被女人原谅,然后看客也就长舒一口气「真爱啊」或者愤懑不止「什么脑残」……
宿傩看起来没那么狗,而浮舟,呃。
五条悟确实疑心:这两者间,到底谁对谁施加了影响?
不过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他在考虑浮舟的建议。
总监部?
的确在东京京都校交流会前,参加的学生连任务都会相应减少…事分轻重缓急,也就是说…
*
宿傩弄得浮舟嘴巴痛痛的,他还咬了她。
要不是最后他裹着小指的东西变成了舌头而非还是牙齿,她怀疑他们两个的牙齿得撞上。
浮舟心中一闪而过很多:
她觉得吃别人的手指很不礼貌,而且他现扯的;她觉得他不必用嘴巴叼来,搞得像血腥版pocky接吻,但饼干棒改手指。
但最后,由于这些影响都是看不见的,而人没了牙齿笑都漏风,实在无法忽略,浮舟就只担心自己的门牙了。
但宿傩只咬在她的上嘴唇,牙齿的力道也很快消失。
他的灵魂被她……吞下去了。
现在正在呼吸的是迟疑的伏黑惠。
浮舟推开他。
两人假装都不尴尬,随意地聊了几句,然后伏黑惠痛呼,捏住浮舟的手腕。
这下浮舟也叫出声了。
“好痛!”
伏黑惠这才意识到她还算是人类,没诅咒那么耐打。匆匆道歉,匆匆离开。
现在宿傩说的话…浮舟也能听见了,她听见他斥责伏黑惠「快滚」。
伏黑惠是咒术师,他一定也听见了,但伏黑惠不理宿傩。
浮舟为此责备宿傩,她要是喊得不及时,现在就被后空翻了,说不定胳膊又要脱臼。
现在……还没过家入医生说的两周时间呢!
但伏黑惠离开后,空气里现在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宿傩的痕迹完全消隐。
房间里陈设都是浮舟先前看见过的,结果只有她一人的时候反倒感觉陌生了。
浮舟有些不安。
她对着门板说话,好像谁把她关在外头了一样:“宿傩,你在吗?”
他不理她。
浮舟又一连唤了好几声,结果宿傩就像是死了一样。
她没办法,只好先去洗手,血的颜色证明宿傩曾在那里存在过。他在她的手心张开嘴巴,狠狠咬过伏黑惠的肩膀。
真是拿他没办法,伏黑惠哪里得罪他了,要遭这种罪。
浮舟又看了会电视,玩了会手机。下了雨以后很冷,她不想出门,还点外卖吃。
她裹着被子就躺下,等酒店人员送来晚餐后才坐到商务小桌上盯着桌面,带着那么点还没睡醒的迷糊,一边发呆,一边将食物塞到嘴里。
吃完,收拾桌面,垃圾装好,刷牙。浮舟对着镜子,龇嘴,漱口。
清理完食物残渣和泡沫,只有薄荷味的呼吸后,她才失落地看镜子,小声说:“宿傩,如果你不在,我就有点害怕了。”
如果宿傩听见,然后回应的话,他说不定要讲:「那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浮舟故意留下了这道口子,她知道宿傩喜欢取笑她,有的时候是为了逗乐,有的时候……他只是想看到她不好意思的表情而已。
浮舟以前不总是乐于配合,但现在她给出了机会,想让宿傩别再沉闷着不知道干什么。
但没有,他就是冷暴力她。
好吧,浮舟想,宿傩很坏。
但她也不敢就此真的当宿傩不存在,所以不能做太开心的事情。于是抵制住了在晚上去酒店的游泳池和健身房转一圈的诱惑。
她最终害怕地上床,并且孤独地用被子裹紧身体,亮着灯,只伸出一只手,眼睛尚且不肯放过亮着的屏幕。
社会新闻到咒术热点板块,浮舟迷失在包罗万象的媒体中,最后顶灯和屏幕双重刺眼的亮都快拉不住她的睡意,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浮舟。”
宿傩一声呼唤,直接把她从迷蒙的状态里惊醒。
“哇!你终于理我了。”浮舟语声朦胧沙哑,清咳几声,找回声音,收敛了情绪,识趣又柔声问:“你怎么还不出来呀?”
宿傩却说:“不出来。”
“为什么?”浮舟还是悄悄的,甚至放下手机,卷起被子,自己也陷到黑暗而温暖的床铺中,她小声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沉默片刻,宿傩竟然也轻声回答:“不是,我不想你不高兴。”
“嗯?”啊?
浮舟听宿傩这么说,心跳都漏了几次,幸好胸膛起到了关键阻挡作用,否则它要跳进被子里了。
宿傩不回答,他只问:“你知道那个小姑娘吧?”
浮舟说:“谁?”
“……来栖华。”
“她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知道天使吧?”宿傩还是
不肯回答。
兜圈子明明是浮舟的特长。
他真讨厌,干嘛这样?
浮舟压下不耐,也跟着胡乱闲聊:“说起来我们都听过天使的愿望。她要杀尽受□□,所以我猜,现在我也是她们的狩猎目标了?”
宿傩不屑:“不足为惧。”
“她的领域打人很疼,而且我还受了坠落伤…从天上掉下来都没雅各布天梯疼。”浮舟攥紧衣领,回忆起那股令她胆颤的古老力量:“现在你的浓度是十几倍多,我遭一下就要死了。”
“不会。”
“你很忌惮她吧?”浮舟小声问:“要不然……”
宿傩接过了浮舟犹豫的内容:“不,如果虎杖送死我才要担心。她们两个充其量——只不过是麻烦点的苍蝇而已。”
“……”那她是什么?
浮舟识趣地没开口。
宿傩说完就知道她必定要不虞,谈不上后悔,但他已经在等浮舟说些什么,然后他就能告诉她说「并非如此」,然后解释了。
但浮舟偏偏把情绪又都藏进心里,一言不发。
要是以前,他定然也会不肯迁就她,顺其自然,等她平静下里再佯装无事发生吧。
不过现在……宿傩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喔。”她应和。
“别哦,我意在说明:我不把她们的术式放在心上,【驱邪】没你胆怯的那样棘手。”
宿傩剖开整体,条理分明,与浮舟细细说:“平心而论,他们都比不过我,我不想让你害怕。”
浮舟完全不知道他还会解释,飞虫的譬喻显然不雅又轻蔑,但宿傩讲话刻薄也不是稀奇事。
他居然会重新阐释自己的态度,而不是说她胆小如鼠……
浮舟心中的惊讶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她态度依旧含蓄,还只说:“好的,我知道了。”
“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就像这样把我丢到一边。”宿傩叹气:“你白天的时候健谈多了。”
浮舟紧张:“别——别这样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真的?我怎么感觉你毫不好奇?”
宿傩几乎是在直言:你怎么不问?
可浮舟还是闷闷的,不肯接招:“万一你在使伎俩骗我,笑我,我怎么办。不过…你说的话我当然会认真听,也有好奇心。”
宿傩听出了她的讨好,浮舟口吻何故那样卑微?
他没想她这样,他只是想说……
可恶。听浮舟这么讲话,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勉强她的事情,可哪里是这样?分明是她自己要求,宿傩不过顺了她心意而已。
他凶她了?欺负她了?胁迫她了?——
好像,刚才是有些这种举动。
可是浮舟她,她根本就……
宿傩又想到下午在咖啡店里浮舟狡猾的笑意,那时的得意张扬呢?现在怎么却又瑟缩了?
此番行径,简直就像个勾勾手指叫人跟上,等他真跟上了,她却又慌慌张张说「可我没想到你真要这么做呀!」的不负责任的女郎。
最后还能坦然地摆出无辜模样。轻浮、短视、不可理喻!
宿傩感到恼火,觉得浮舟行事轻佻。
她以后会不会对别人也这样?以前当然是没有的,宿傩翻看过她的记忆,但未来的事情他还是疑心。
不过沉默了那么久,宿傩最终没指责她,也没说出自己的不快。
宿傩只草草说:“不是这些。”他希望之前发生的都告一段落,承接新的开始——
“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占据你的身体。”
“你既知道天使,就知道她和来栖华的共生。”
“……知道。”浮舟轻柔,低声,还带点疑惑。“你说这个做什么呀?”
“天使有能力,但她不侵占来栖的身体。”
“浮舟,我亦如是。”
“不会伤你。”——
作者有话说:爱她的人不会希望她受伤。
真好呀。
下面为您播报一则愚人船——
其实,这个应该是122章的作话,但我这段时间有点忙忙的,疏忽之间就忘记了最适合写这个的时候。
之前有说如果有时间就来谈一谈【愚人船】的意象,所以说到122章的“你来替我掌舵吧”的时候就最适合引出这个第一卷的名字(但很可惜错过了,现在亡羊补牢一下)。
不感兴趣可以直接关闭完全不影响。
愚人船这个名词起源于文艺复兴时代一首叙事诗,但是被归纳为哲学上的虚无和存在之间的概念则要谈起福柯,《疯癫与文明》
书里是这么说的——首先,船载着人远行在多个文艺作品里都有出现,英雄出征,获得财富的伟大航行等等,但在实际历史的长河中,愚人船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不受欢迎的病人从城里驱逐出去,丢到外头。
西方是很相信基督教的,所以一个人在还没到科学的时代得了病,或者疯了,那不是因为医学原因和细菌传染,而是因为他见罪于上帝。那么相应的,把他送走,也不是单纯的社会意义上的驱逐和清洁,同时也是帮助此人找到属于他的圣地(让他洗清罪孽之类的)。
疯人在海上的航行就是朝圣的旅途,而开阔、隔离、纯净的水面,则是一种净化仪式。
智商正常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纯粹是乱讲,但下面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最精到的话我就不再自作聪明加工了,原文【航行使人面对不确定的命运。在水上,任何人都只能听天由命。】
【他被送到干支百叉的江河上或茫茫无际的大海上,也就被送交给脱离尘世的、不可捉摸的命运;他成了最自由、最开放的地方的囚徒:被牢牢束缚在有无数去向的路口。他是最典型的人生旅客,是旅行的囚徒。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
【只有在两个都不属于他的世界当中的不毛之地里,才有他的真理和他的故乡。】
我认为愚人船这个概念,不管福柯是怎么提炼出来的,它都足够了不起,足够囊括无所事事人的一生,还有命运无常。所以选了它,而且存在主义就是在虚无里航行,跨越灰域嘛。
浮舟的人生起点是死亡,然后超越死亡,也就是第一卷的那部分内容。就算她最终成功做到了这个辛苦的目标,她也还是比较懵懂的,至少对于生命的意义理解不算深刻。
但浮舟也会和愚人船上所有的愚人一样憧憬那个问题,那个问题就是:何方?
她将被什么力量支配,去往哪里呢?
这个设定其实有点讨巧,因为当今每个人也都会有这类疑惑,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人类内心存在的问题。只不过,人在高兴的时候就会乐不思蜀,忘记忧愁,只有在苦哈哈的时候才会忧愤交加,问天问地问自己,先问爸妈干嘛要生我,再问以后我要去什么地方。
*
福柯还有提到在西方,水域和疯癫自古以来就是欧洲人的梦幻。
我不是欧洲人我不知道啊,但就说在中国,不也有武陵人捕鱼为业的幻梦吗,还有李清照的沉醉不知归路的如梦令,我觉得这些意象是能联系起来的,至少对于我来说这行得通。
只要脑子里能想到的,组织一下语言,多半也能写,这就是愚人船和浮舟的联系。
*
再说,这和宿傩又有什么么关系呢,这个就比较直觉性了。
其一,愚人船刚开篇就举了麻风病人的例子,这个病会传染,所以麻风病人都是被聚集着关起来的,是很恐怖的病症。
其二,电影天国王朝里有一个非常有魅力的麻风国王形象,他全篇出场可能十几分钟吧,他脸上带着面具,死的很早。我在写上一本铃木星夏那部分的时候,写到司辰之书——不灭灯芯——英格兰新王的时候就控制不住的想起这个电影里惊鸿一瞥的面具国王。(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在构思老头这本了)
其三,这本是锈湖同人文,锈湖里有个家喻户晓的男人叫做阿尔伯特,他也戴面具。此男的大众热度主要体现在歌剧魅影like的扭曲上。我曾经以为阿尔伯特一定程度上参考了魅影对克里斯汀的绝望仇恨与爱情(其实我看歌剧魅影也很晚但是网上是这么说的,所以一开始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后来看到阿尔伯特和他女儿的温情,(而且我今年看了歌剧魅影的电影和小说,发现不算很像。)觉得人果然还是非常复杂的生物呀,阿尔伯特的情感主线在锈湖这个短小的解谜游戏里居然有了三个大转变:一是仇恨,二是爱情,三是爱恨交加,但到头来,它以温厚的亲情关爱落幕。
阿尔伯特最著名的地方在于“idontloveida”,但以这处作为他的底层逻辑则稍显草率,因为他最终的目标是想和女儿一起冲破命运的封锁,他有炼金术的天赋,有了理想,也有了甘愿奉献的爱。
愚人船——麻风——面具国王——锈湖——阿尔伯特——至少在我脑子里这些东西连起来了!然后我发现老头你居然也或多或少对得上——
最后再说回前面的【何方】
原作里,起始,我们不知道宿傩从何处来,不知道经历和过往;最后,他死去的那个领域里,我们和真人一起看他牵着里梅的手轻飘飘离开,但我们不知道他去往何方。
好,写。
以上
第125章
浮舟听见宿傩这么说,直如梦中,恍然不敢听信。
他居然说:“我也和你共生,你做你想做的事。”
浮舟的心又快跳,跳得要出逃肋骨和胸腔,要从嘴巴里窜出来尖叫。
她理智上觉得:宿傩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愿意反悔,那也是前后脚的事情,因而无常是他的本性。
浮舟想要与之相处,就不得不保持理性与警惕。
可浮舟又知道,宿傩渴盼一个能运用自如的躯体,所以从虎杖悠仁换成了伏黑惠,然后又是她……伏黑惠的反抗要通过沐浴镇压,但浮舟更方便,她在他的掌控下,能随心意处
置:宿傩想让她活她就呼吸,不想她就没命。
而现在他已经准备就绪,一切都有了,无需再矫饰或者隐瞒什么,也不需要欺骗浮舟……宿傩大可以撕破脸,什么也不说,一鼓作气把难得的容器笑纳。
他竟然这么说,说「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而宿傩打从受肉的一开始就没动她,他充其量只不过是……在她手心上,让伏黑惠受了点小伤。
虽说隔着几层衣服都叫人肩头流血了,但那可是宿傩啊!
他没发动术式,连咒力都没用!
浮舟懵了。如果是假的,她想不通宿傩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骗她。
“怎么不说话?”宿傩问她,“你是太高兴了?可我看不像。”
浮舟温吞地开口:“我冒昧问下…你是不是没办法占据我的身体啊?”
因为做不到,所以空城计虚张声势?
浮舟暗想,说不定她也跟虎杖悠仁似的,有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封印别人的本事。
“……”真是很冒犯的推测。但是浮舟,倒也正常。
宿傩不答,浮舟讨了个没趣,她原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糊弄过去。
哪知下一秒,浮舟听闻一声叹息「哎」。接着,她就跌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地上全是暗红的水,她的衣裳却没潮。浮舟刚从迷茫中抬起手,没来得及分析手上所沾之物,倏然便被一道飞影掳走。
视角瞬间变高,浮舟从坐定后,愣了两三秒才回神,发现自己坐在高高垒砌的兽骨上,这是最高处,被堆成了王座形状。
而浮舟半躺在一人腿上,那人结实的手臂,还搂着她的腰。
呜哇……
“虽然想说,你得是多被骄纵才能对自己产生这种自信。”宿傩的声音在浮舟耳边响起。
他的衣衫垂落在她身上,增加了些许重量,布料摩擦声徒增暧昧与遐想。
宿傩笑意低沉:“但毕竟是我令你有了错觉。”他的嘴唇贴在了浮舟的耳垂上。
他张嘴,含吮,呼气:“不怪你了。但你要知道,事情倒不尽然是你想的那样。”
浮舟脸颊通红,一方面是被宿傩弄得发痒,另一方面则是刚说了大话,分毫之间就被拆穿:
宿傩还给她留了余地,没羞辱一番。
这哪是「不尽然是你想的那样」,他分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她拉到领域来了!如果没猜错,这个地方正是被咒术师们说成是生得领域的空间。
浮舟推测,宿傩其实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抹杀她。
这下又羞又窘,脑袋都要烫晕了。
宿傩还在那边问:“脸怎么那么红?”
浮舟正为自己的大话后悔不已,宿傩要是嘲笑她,她说不定会更生气一点,也好占据注意力。但他倒也没有,于是她现在就只是十分的不好意思。
声音细若蚊吟:“就是,你的手勒住我腰了。”
宿傩说:“我没用力。”
“嗯…还是有点紧的,我没办法呼吸了。”浮舟左看右看,忙得不得了,就是来不及看宿傩。
要是一般情况下,她突然跌落进血水里,旁边是一圈祭坛似的白骨,兽类庞大的骨架笼罩了她,哪里都是阴沉沉的,她一定要害怕。
但现在浮舟倒能毫不胆怯地把这些诡异的风景尽收眼底。
宿傩的怀里很温暖,而且……她觉得安全。那种诡异的安全感又笼罩了上来。
“傻瓜,这是领域,我们是灵魂,不需要呼吸。”宿傩掰过来浮舟死活不肯看向他的小脸,“你就是因为自觉说出了错误的论断,所以很不好意思吧?”
“……”浮舟呆滞,然后迅速急急忙忙推搡他:“啊啊啊你不要说出来!”
哎,不管浮舟内心是如何深邃忧伤,但涉及到脸面问题,她还是一如既往……宿傩微笑靠近,想她真是个怕丢人的姑娘。
宿傩一只手捧着浮舟白皙的脸,将她拨到自己怀中,低下头亲吻她。
浮舟那边,大概是只要宿傩不说话,怎样都好,于是她也就轻哼了两声,如宿傩的愿,不再推他,顺从地张开嘴,与他亲昵。
这次,他的吻并不深入,就算他们都不需要呼吸,宿傩也未将舌头深入她的口腔内里。
他不过是像下午那样,绕着她的舌尖打转,再浅浅地嘬浮舟的嘴唇。
宿傩的呼吸和动作都极尽温柔,像是害怕她受伤那样,温暖和潮湿渗透到她全身。
这样的亲吻,总让浮舟以为事情还在掌控中,在享受之余,她同样感到心安。
狂风骤雨的剧烈交融固然刺激,但浮舟还是更喜欢……
宿傩为何要这样对她?其实他只要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自行其是,浮舟也没办法将他怎么样的。
浮舟思忖:我现在明明已经逃不脱了,他大可以像结了婚的男人似的,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宿傩这样,她都有些羞愧了。
从温和如细雨的轻吻中醒转,浮舟用水盈盈的眼睛看他,宿傩的嘴角也有润泽的光。
一根银线牵动两人的行动,从他的唇边,到她的唇边。
宿傩没动,没说话。
浮舟停顿片刻,眼中装满迟疑,却试探地凑上去。
银丝缩短,缩短,下垂,摇摇欲坠。嘴唇愈发冰凉他,她凑到进无可进,凑到两人唇缝只有一指之宽——
浮舟笨拙地伸出舌尖,舔没了那道重于一切的丝线,不慎,还碰到了宿傩的唇面。
她当着他的面,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咕咚。
宿傩原先是被那根牵扯他与浮舟的丝线封印的,现在她解放了他,唤醒了他,于是作为回报他应……
“你的表情,要把我吃掉吗?”
看哪,浮舟又是一脸无辜怯懦,装柔弱她似乎是天生在行,从一开始就这样。连他也几乎被骗过去了。
宿傩才不管她又要说什么谎话,低下头,堵住浮舟的嘴。
浮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句话是挑逗?她就是……宿傩正因为看懂了她的心思才无奈:
浮舟想要引诱他,使他露出她以为的本性,与她印象中的凶恶形象合一。
如果真的遂了浮舟的意,她则又要想:「果然,宿傩很坏。」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打定主意怀疑他,一边佯装感动深情一边审视冷待。
浮舟的心思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宿傩现在也不过是比以前稍微了解她。
他能确定的是,如果浮舟只是表面热情,而她的心意游离,那么早晚有一天,她还要离开他,像之前两次一样。
用跑的。
再难抵达的结局,凭她的坚韧和算计…能否达成都未可知。
可宿傩想她留下。
在他身边有那么难堪吗?宿傩一遍一遍吮吸浮舟的舌尖,接纳她的所有呼吸和口涎,一遍一遍咀嚼所有的回忆。
浮舟从来在他以为一切稳妥时,毫无征兆的,推开一扇门一般,不动声色地离开。
门后的世间显然不如宿傩能提供给她的幸福更多,但同样明显的,她宁可选未知也不选他。
乌鸦可信吗?五条悟她以前认识吗?都不。但她钻过去就和流窜的风一样迅捷。
等到宿傩追到那扇门,再次打开,门外就只有惘然。
宿傩将浮舟抱得更紧,他们在他的生得领域内,嘴唇严丝合缝地贴死,她的呻吟只传达到他耳边那么远的距离,因为更远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他的心跳与呼吸也全为她运行,除了浮舟以外再也不会有别人能引起宿傩这样的反应。
这个吻本该持续到天荒地老,但它结束的时候,两人都默然了。
宿傩忽然很怀念浮舟爱说的机灵话。
她以往总要说些:“喘不过气啦”“你弄得我嘴巴好痛”之类的撒娇,现在她就只是低头,掩唇思量,而他在静静偷看她。
而后浮舟忽然快速抬头,连宿傩都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做。也许是他想得太入神,否则他就要早一步偏开目光,不让她发现自己在偷觑。
两人的目光,就在双方都意外的情境下,倏然碰撞。
宿傩的眼神并不凶狠,也没有戏谑,他认的眼神像夕阳下被小船裁开的水面。浮舟想到了他说「我爱你」的那一天。
而浮舟,她不喘息,也不羞涩,没有感情在她的眼睛里。唯有平静。宿傩想到了海洋。
“喔。”她这样说:“你还真的挺喜欢我。”
浮舟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明-显-至-极-了吗!
领域内的血水在隐秘地咕噜咕噜冒泡,翻滚好似岩浆。但宿傩滚了滚眼球。
“你翻白眼干嘛?”浮舟说完,以为自己是自讨没趣,低下头也不指望回答。
宿傩却捧起她的脸和下巴,两只手都托着她耳根,动作轻柔,不容置疑。
他说:“当然,而且不止这样。”
“我真的很爱你。”
宿傩说完,又将嘴唇靠近她的脸,浮舟以为他要亲她的脸颊。
但没有,宿傩在分毫之外的距离停了一会,浮舟一动不动。冷静看他。
他温暖的叹息涌到她脸上。
眼前一黑。浮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压着自己,柔软,贴合。
是被子,浮舟在几小时前亲手为自己盖上。
她回来了,在酒店房间中。
静悄悄的,叫唤也不会有人回应。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浮舟:经过我缜密的推理,我觉得你就是空城计!
老头:321,把爱人压到领域里红眼掐腰。
因为本身就是红色眼睛,啥也不说地掐腰就行了。
宿傩:实则不然。我「真的」爱你。
浮舟:盯……
质疑,审判,这就是凝视最大的影响。浮舟在所有的时代里感受到这份目光,如今,她用在宿傩身上。
对爱人吐露真心,她却这样看他。难免不快。
第126章
宿傩说他爱她诶,那挺好的,真的不错。
浮舟又愣神了几分钟,脸上热意迟迟不退。她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闷不透气的被窝里,于是伸手扯开头顶的禁制,钻出脑袋呼吸。
她又忍不住回想,宿傩说那话的神情。
宿傩看着很认真,而且说完也没强硬要求她给出等价的回应。
不过,宿傩在最后靠得那样近,他是想让自己偏过头去亲他吗?
浮舟的脸又热起来,她用手背给自己扇风。她联想到那个自己走了九十九步,希望恋人能行最后一步的情形。
唔,话又说回来,宿傩走了99步吗?
好像没有。
她冷静了。
再浪漫的事情投射到现实,也会变得苍白无力,于是幻想跟着同时落地。
不过不管怎样说,宿傩确实做出了让步,浮舟于情于理都不该毫无表示。她又不是呆子。
她小声对天花板发问:“你刚说爱我,怎么就不理我了呀?”
“太得寸进尺了,浮舟。”宿傩回答,“你有些不解风情……或者我是该说你太理解了,所以不想回应么?”
“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是没反应过来。”浮舟翻了个身,枕在自己的手肘上,弯腰缩起膝盖,她左手抱着腿:“但你能这样,我真的很感动。”
宿傩过了片刻,看浮舟也没有想多补充样子,终于还是自己开口。
“你就上下碰碰嘴皮,都不肯说更好听的。感动?”
谁稀罕她感动了。
他要的不是那个。
浮舟闻言发出哼哼哼的轻笑,宿傩不知道她笑什么,沉默着等她。
“你想我怎么更好听呐?”
“废话,你真不懂?”
“我感觉我比你懂诶。”浮舟用脚背勾起一侧的被子,将它扯近。
她一步一步引诱宿傩。
宿傩果然上钩:“大言不惭,是谁两次都一语不发?”
浮舟眯起眼睛,表情像偷笑:“你说,两次加起来是不是也比回一句「真恶心」好?”
“什么,你——”指责戛然而止,看来宿傩自己也想起了什么。
浮舟无辜求教:“嗯,我什么?”
“……”
看看现在一语不发的变成谁啦?
她问道:“你也觉得这样说会让人难过吗,宿傩?”
过了一会,宿傩说:“你根本——”
可浮舟打断了他,语气温柔,也不怪他:“我早知道你不客气,所以也不额外计较。你说你很爱我,先展露出与我相配的宽容吧?”
“上下嘴皮一碰比闭眼睛都简单,你既觉得适是这样…那你就去做嘛,记得要对我说点好听的话。”
浮舟说出实情:“我这人怪脆弱的,而且我很容易受伤。”
到最后,尾音竟然带着撒娇。
别说宿傩了,浮舟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想让宿傩怎么样。
凭浮舟自己的了解,她是下意识地说出这番话。要是不打断他,恐怕宿傩又要讲出让两个人都下不来台的内容,届时难以收场。
说是都下不来台,可宿傩很强,他恼羞成怒起来即便心里再难过,到最后受伤的也只有她。
浮舟早就习惯下不来台了,但她不爱主动惹麻烦,也就只好随便找个理由,让宿傩但凡有点关心她就要内疚,又兼暗示他,她没那么生气,让宿傩别太挂心。
这样就好了吧?
这些都是浮舟一念之间决定的事情,她放任它们在脑内漂浮,一开口就泄洪一样自然流淌。
如此,果然止住了宿傩的脾气。
浮舟想,自己这就是能与人为善的品性,或许会被当成不坚定或者游移,但她就只不过……她不想受伤。
漂在湍流里谁敢说自己矢志不忘?站在陆地上的人才这么说。
坏。
宿傩止住:“我知道……我没怪你。”
“真的?”
“——真的。”
宿傩真的不明白,每次怎么一到关键时候,浮舟短促的反问就叫他服软了。
但他坚信,只要她再不知道停手,再对他动用那种未名的影响,他必然会让她好看。
宿傩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她……他明白,浮舟根本不爱他。
叫浮舟小骗子都算是抬举。诈骗犯都不像她巧言令色。
宿傩的坏情绪没怎么进一步发酵,因为浮舟问他:“我们好久没一起睡觉了,你会想我吗?”
“你想一起睡吗?”浮舟问他。
她在……邀请他。
浮舟不满:“怎么了?你又不说话。同意还是拒绝,好歹说一声呀?”
宿傩问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我以为你想,正好我也想。于是我就考虑着,为什么不做些我们都快乐的事情呢?”
浮舟接着说:“你要是没兴趣,就当我没问好了。”
宿傩问她:“你不怕我了?前两天你还哭得伤心,来的时候也不情不愿的。”
浮舟惊讶于宿傩的迟疑,她原来还以为宿傩对自己没什么自制力,随便邀请一下他就要急不可耐呢,没想到态度吞吞吐吐的。
他的灵魂有什么问题吗?
唔,这个还是不要问了吧。
但浮舟还是感到怪异,今天一直都是他们一起度过的,发生的事情也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