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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说:“我们一起喝了咖啡,你同意了我所有的要求,你还说你要和我共生,不会伤害我,你还爱我。我就算要害怕,那也是等到该害怕的时候再害怕。宿傩,你其实为我做了很多事,我又不是真的记不得。”

宿傩:“是这样么?”

他居然还怀疑?

浮舟又解释:“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对我还蛮冷淡的,而且突然挂断。几天前是我擅自跑开,所以我很担心你生气。后来你又亲我又抱我,我就不担心了。”

“我没挂,不是我…手机没电。而且,是11天。”并非几天。

“随便啦,比起你等我的很多年,也没多久,是不是?”浮舟声音忽然很轻,而且虚幻,宿傩下意识认为她在撒谎,“让你久等了,我很抱歉喔。”

虚幻到……他下意识认为她撒谎,可,也等同的想要相信。

最后宿傩只是说:“不对,一样长。”

舟疑惑:“怎么会一样?前几百年你中途睡着了?”

“因为我都认为你要走了。”世上所有被抛弃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我回来了呀。”

“你怎么不说你在也不走了?”

“这个嘛…事实胜于雄辩,我们都物理意义上的「在一起了」?”浮舟下意识地叹气,“唯独这个我觉得对不住你,万圣节那天,听虎杖同学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

眨眼间,浮舟被带入他的领域。森然白骨是他们的背景,她又倾倒在他的怀里。浮舟身体下面是宿傩的腿,他的胸膛成了靠背。

“唔。”她闷哼。

宿傩接住了浮舟,然后撩开她零散的头发,看她的脸,歪过头亲吻她。他的鼻尖蹭在浮舟脸上。

“你真想?”他问她。

浮舟眨了眨眼睛:“你呢?”

宿傩颇不自在地眨眼,只是为了避免总是看见她:“这时候你不该挑逗别人。”

浮舟被宿傩的手臂放平,她不想这样子倒下,任人俯视,于是反手扯住他的衣襟,借力拉起自己的身体:“我不想我干什么问你?而你不想……你又为什么带我进来?”

她越说,越靠近宿傩静止不动的躯体,直到进无可进。

浮舟的双手伸到他不示于人的后腰,越过他的双臂,像月光刺探深林。

柔和,轻盈,暗红的基准色里,唯她散发白金色的光明。

“唉,宿傩,怎么是我挑逗你呢?”浮舟缓慢又坚定:“明明是你在向我发出邀请。”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而手缓缓沿着宿傩挺直的脊背上攀……

“对了,你的领域里有房间吗?”浮舟忽然问。

“没有。”

“那真可惜,不然我还是…”

他却一把握住浮舟的腰和手腕,声音低沉:“——事到如今你休想跑。”

已经再三确认了浮舟的意愿,确定她诚如宣称的那样不是钓鱼执法,她真的能接受自己,宿傩怎么可能任她跑走?

他凝神的时候任何事都逃不过掌心,因此宿傩攥紧浮舟的手腕,不让她反身离开他的怀抱。

炽热的温度烫得浮舟耳垂都发红。

他牢牢又将她的双手锁在背后:“抱着我,这里空间不大,仔细掉下去。”

“……就在这里?”浮舟听了挣扎得更狠了,“我不要,我不要,你听见了吗,我要的不是这样的。”

“……”宿傩什么都听进去了,但他就是充耳不闻,他的心里如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浮舟——

“同丨房这个词汇中,至少还有个房字。以及好巧不巧,上丨床这个词语,也包含了床。你不能什么都没有,然后就指望和女孩子做深入的事情!”

他却条理分明驳斥:“你不是女孩子而我也不是痴心妄想的男人。你引诱我的。”

只不过他的呼吸不怎么慢条斯理。宿傩衔住孤舟的脖颈,急不可耐地轻嗅她肌肤下透出的香气,还有暖意。

脖颈处的温度总是更高,气味也更香甜。

宿傩将浮舟转过来放在身上,顶着她的腰,她背对着他坐在他腿上。

“再说,我保证,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会一直都在我怀里……”

“浮舟,你哪里也不会去。”

“除了我这里。”

浮舟……浮舟听了这番话,察觉了宿傩的认真,她看出了他的渴望,也理解了她被她一波一波带动的情绪。

真难想象,这个从前冷情的家伙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她感染了。

不对呀,浮舟分神,在她头发垂落在他结实背脊时她想:「他以前没这么容易撩拨,平安时代。」

在她被宿傩的手臂带入一轮新的角力,而她已经伏在他胸膛上时,她想:「宿傩哪有这么重的贪欲,他如今像一个毫不避讳渴望的男人。」

而当浮舟的一双银河似的细腕缠在他后脖子上,两边手指紧紧绞着,嘴巴里呜哇呜哇幽幽低吟时,她心猿意马了:「他腹部的那张嘴……不对!说到底,令她陌生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想不出来总是难以释怀,切不能因为被他支使着就惫懒分神呀!」

「可宿傩实在是——他用那个东西……」

最后,她又被翻过去,而宿傩一边咬着她后颈,一边在她背上画圈摩挲时,浮舟闭着眼睛,却了然。

「原来是因为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他因我而起的欲望,看见他毫不分散的眼神,他鼻尖的汗珠,他呼喊我名字的模样……甚至是他在过程中几次要张嘴说话,却欲言又止的嘴巴。」

宿傩也会担心说错话?哈哈哈,是这样吗?

而浮舟一遍喘息一边笑,视力是更直观的东西,睁开眼睛,就被迫摄取了信息。现在反受其害,她轻易动摇了决心。

浮舟原本想找个机会再离开宿傩的。原本……

如果她看不见这些,她还能骗自己,这一切是发自他的欲望而非他的心。

可恨她现在知晓了这些冗余,看见宿傩灵魂中溢出的情意……

最后宿傩只是一遍又一遍亲吻浮舟,动作轻得要命,他的腰和手都护着她,她在他怀里。

宿傩说:“我爱你。浮舟,我爱你。”

而她只一声声地哼气,心乱如麻,假装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宿傩belike:

单位薪资原本保密,

happyhappyhappy,

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本人竟是部门倒一。

if番外打算写个种田的,根据我发现的种田游戏的讨人喜欢之处就在于不劳而获的爽感和什么也不做也不会引起焦虑的安逸。只要退出游戏,菜就不会烂在地里。

要是生活也像敲键盘卖杨桃酒这么简单就好了。

浮舟是遵循一套【劳而看运气收获】的平民逻辑推进剧情的,如果种地的话一定会高兴很多,奖励我自己写番外里大家一起愉快一下。

ps其实不劳而获不是很坏的词,有人觉得他很坏实际是因为真的有不劳而获者,但是通过压榨其他劳而少少获的普通人实现飞跃的。猜猜倒霉蛋是谁?

具体不多说了,但生产力的发展在最优条件下是可以努力往大家都少劳多获的方向进步的,我们正是因此在努力。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努力,不用为了别人的过失谴责自己的良心。

因此不劳而获本身是美好的期待()而且不该是贬义词,尤其在网络文学这种写了【三百万】真就有三百万的地方。

还请放心地玩种田游戏,因为真的很好玩。

扯远了,大家还想看啥?有的请发评论,如果我看见了且有灵感就小写一下。

第127章

次日。

浮舟舒展身体走进那滩领域血水中。

宿傩几乎第一时间发现了浮舟:“你去哪里了?你刚才不在领域。”

“睡觉呢睡觉呢,你随便干点什么不行么,别弄得像监视一样。”浮舟控诉说:“有点恐怖了哦。”

说完这些,也许是害怕讲过头了,浮舟态度黏糊,柔弱温存,主动凑过去亲宿傩的下巴。

在刚找到浮舟的时候,宿傩就牢牢把她抱在怀里,浮舟只要一撇头,再踮起脚尖,就能贴紧这个浑身灼热的家伙。

她没亲到。

宿傩故意抬高了脖子,他现在终于不再是青少年的身高,而是拔高到她不能随便就亲吻了。

宿傩有点疑神疑鬼:“你在隐瞒什么?”

浮舟叹口气解释:“什么也没有。”

“我不信。”

“……你怎么了你?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么?”她提起已逝之夜的过往,还有留在共同记忆中的欢欣。

“你的态度……我总觉得不对劲。而且你昨晚根本没理我。”

浮舟简直拿这人没办法。

“要不你去搜搜亲密过后态度转变的帖子?”她不踮脚了,站稳就拱宿傩身上说:“不信我你就上网看看世界。”

宿傩果然去搜了,真是重疑心。

他占据了身体,敲击键盘【亲密后——】

跳出来的前三条分别是:亲密后的疏远、亲密后冷淡的原因是什么、亲密后玩手机。

后面的还有“断联”,“怀孕”,“不理我了怎么办”等不是很吉利的字样。

浮舟毫不客气地笑,结果他点进去一个aftercare的链接。

数条帖子并列,阐述了aftercare的要点和它存在的意义,以及能为伴侣、乃至于两人长久的关系造成怎样的积极影响。

擦眼泪,夸奖,听听往事,谈谈将来,只用嘴唇的浅吻,抚摸非敏感地带,十指交扣。

宿傩简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去干什么的。

浮舟心想,他可能是为了找补。毕竟看见【猜你想搜】就能知道事情跟他想的压根不一样。

浮舟比那些冷对待的人好上太多了。

也许是太好了也说不定。

她思忖,也许宿傩就是喜欢吃不了兜着走的感觉,就是抗拒不了冷淡。

下次她也断联,不理他,这样他就满意了吧?

不过宿傩接着回到领域内,碰碰浮舟的头发丝,拍拍她的脑袋,别的也不说了,只朝她耳朵吹气:“昨晚很好。”

浮舟就又忍不住脸红了。

“是因为做得不到位,让你有点落寞么?”宿傩问浮舟,“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才黏上来?”

她赶紧说:“到位了到位了,从头到尾都很到位了。”

什么叫做得不到位啊?

“我是说……”宿傩回忆了一下,“亲密后短时间内激素水平下降产生的厌倦和羞愧感。那之后你有感觉到吗?”

“没有……要不你还是别上网了吧。”网络上的消息假假真真,宿傩还需要锻炼。

她的建议被采纳与否是后话,现在,宿傩好像时间还在昨天的夜里,他坐在白骨上,拍拍自己的腿,示意浮舟坐过去。

她叹了口气配合。

宿傩罕见地露出思索的表情,黑色指甲点着人中和嘴唇,手掌撑下巴,然后看浮舟,认真说:“我之前还没告诉你。”

“嗯?”

“我们相认有一段时间了,从十几天前起……但我忘了说。”宿傩与浮舟的脸庞相距不过毫厘,她感受他的每一次呼吸。

浮舟紧张地眨眼:“忘了什么?”

“这一千年,我很想你。”宿傩告诉她,“还有你之前的害怕,都不成立。我那个时候还有点生气,所以吓到你了。但我深知,这不是被你愚弄了。你有苦衷,我体谅你。”

浮舟惊讶地睁大眼睛。

过一会,她依偎在他怀里,心中既有爱意也有感激:“遇到你让我觉得…”

她越说越小声,语调也不黏腻,羞涩,每一个吐词都像雨滴落在宿傩心底。

浮舟找准了形容词,百转千回后,她选的是:“…幸运。”

宿傩掩饰得意,不屑地撇嘴:“现在我不是「长得特别丑的不行」里面的人了?”

“什么呀,”浮舟嗔怪道,她抬起脸来啐这人一口,被他束缚的手腕也挣开,拍打宿傩结实的手臂。

宿傩被她打了也不动作,照样搂着浮舟柔软的腰部。

他问:“嗯?”

浮舟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说那个做什么?那些事情你应该看见了呀,怎么还取笑我?”

宿傩如今应当是世界上最理解浮舟的人。他有她至2018年11月29日的记忆。

*

2017年,年底。

「浮舟,你现在有空……嗯,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一声。」兄长敲门,入内,欲言又止。

「好的,请讲。」按下空格,电影暂停,她摘眼镜。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先说,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浮舟让他快点。

「是这样的。」兄长坐在她的沙发旁边,手下意识地搭在浮舟肩膀:「明天的访谈台本有变——」

「要改吗?一晚上时间我怎么记?」

「不不不,不是节目那边,是公司。」

「……」

「如果缺少话题度,商家会介意新人出镜,业务量缩减,最近经纪人和我说——我知道你很努力了,而且已经……」

「不用讲这些,」浮舟打断了长篇大论的隔靴搔痒,「直说,我没关系。」

「你需要说出点让观众们眼前一亮的话来,稍微改一下原本平稳的内容也可以。公司和电台那边沟通还不错,他们也不会怎么为难你……浮舟?你还在听吗?」

……

浮舟撇开了上身,斜靠在沙发背上:「上次得罪男艺人的事情他们还没给我洗白。」

「这个…经纪人已经在拟新合同了。其中内容透露了部分给我,对新人而言是很大优待,而且在那之后的报酬和数据都更好了。我是觉得,一点声浪不如实打实的好处重要,这个……资源有限。」

浮舟又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哎。」

「哎呀,别叹气别叹气,我理解你的为难,但是……」

「而且……网上那些声音都是假的,我们都知道你的付出和辛苦,知道你实际性格温和,但工作就是这样的。」

「嗯,我知道了。」最后浮舟说。

*

说浮舟性格温和顺从……这不是真的。宿傩知道,她有坚持,有倔强,也有她的忧伤。

而说她激进,肤浅,愚蠢则更不客观。

「嗯,我理解公司的难处,与人为善的家伙多半不怎么惹人注意,吵架才有热点,大家爱看冲突。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明天我会好好表现。晚安,大哥。」

浮舟聪明到知道大众热衷探讨的内容。

那晚,她翻开一本书。

狄德罗在《论盲人》这一作品中提出:观念来自于感觉。

人看到这一世界,就有了美丑观念;人听到语言,就知道优美和粗鄙的分别。

在平安时代的千年后,视听构成了科技时代的重要感觉,电子媒触已经成为人类的核心。没人能离开手机,大家拒绝不了从一块小方屏幕上看世界。

身高是当今男性一大痛点。

而丑陋则是隐形人类公敌。

宿傩向来明白人类之虚伪:对于丑陋的人,则不能批评其丑陋,而要说他灵魂高尚,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说出众人藏在心底不愿提及的事实,让他们想起自己的浅薄,触发防卫机制……浮舟成功了,她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都有人谈起她。

抨击一个靶子,会让人觉得心里很舒服。

而事实上……她真的是那么想的?

答案宿傩早就在平安时代明了——

不,她曾是盲人。

那夜,浮舟纤细的手指轻轻摸索过以下字眼:

【倘若一个生下来又瞎又聋的哲学家来造人的话,我敢向您保证,夫人,他将把灵魂放在指尖。】

宿傩明白,盲人的世界很孤独……因为「圆心和出发点都是自己」。

一臂之内的距离是神圣的,它们都在半径内,伸手可碰。

触摸,而非凝视,对浮舟而言更接近本真。她没那么在意视觉效果,眼睛会骗人的。

只有长了很多只眼睛的人才会误以为后者比较重要,宿傩曾犯过这个错误。

现今他觉察,而后自我告诫:不会有下一次。

浮舟平和机敏到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她又倔强坚持到阐述自己想说什么。

浮舟说了:

「灵魂总高于肉丨欲,排除虚妄追逐真实,但高天之下我们活着。有欲望,还有能看见皮囊的眼睛。」

最终浮舟说了自己的肺腑之言,意图排除视觉的干扰;

中间人选取了合适的部位播放,惩戒她改词和惹话题;

而观众知道了他们该知道的事,他们议论:肤浅之人。

皆大欢喜。

*

“看见什么?我没看见。”宿傩故作不知情,模样偏偏认真。

浮舟掐他手背他由着她来,浮舟不会用劲,真生气了用劲也没关系,只要她还理他就行。

“你真讨厌。”浮舟象征性地碰了两下就撒手,扭转身体朝外不看宿傩,“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没办法

,谁工作的时候不撒谎?”

宿傩就把自己的身体压在她背上,在他的生得领域里,两片灵魂以【触碰】的方式交互,紧紧依靠,中间再无其他。

他说道:“是是是,你还给一家很难吃的店打过广告。因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谎言,而且「骗一般人比骗厉害的人更省事。」。”

宿傩竟然还拿这话刺她!那天在咖啡厅,他拽浮舟头发,还偷听她说话!

还没完,他接着说:“你要是200年前在美国,南北战争就该是南方赢了。”

“……”

浮舟原先是畏惧宿傩的实力的,现在发现,这家伙动起嘴巴来也一点不落下风。

她居然说不过他!

“我在恭维你,浮舟小姐。你真厉害。”

浮舟简直又羞又恼,被宿傩逗得脸颊通红:“你闭嘴好不好!”

他一边笑,一边声音低沉,连着下巴共同压下:“那你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你都什么都知道了……我的记忆还不够你看么?前因后果,因缘际会,利害关系,你动动脑子!”浮舟的情绪从无奈到不忿,但口吻完全就是撒娇。

“我能碰到你的灵魂,你也能碰到我的……指尖传来的最真实的触感就是你我彼此相认。”宿傩唇边恰好是她不安分的脖颈,被自己呼出的气流弄得瘙痒发烫。

宿傩轻轻咬上浮舟最娇嫩脆弱的肌肤,听她“啊”的一声叫出来。

他发出沉闷的笑声:“但我还是要听你说出来。告诉我,用嘴巴说。”

浮舟幽幽然昂起头,向后瞥,眼眶都在用力,宿傩心想这不像是要诉说情意的样貌。

但来不及了,她语带指责:“我本来快要忘了,但铺垫的话就不说了…你砍我头。”

宿傩:“……”

“你要跟我道歉吗?”

宿傩:“……”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会道歉」?”浮舟彻底转过头来了,正对着撞进他怀抱:“是不是还想让我反省反省自己的过失算了?”

“不是——”

“哼,你最好别。”浮舟居然也做出一副不打算计较的样子,也不要求补偿,她又噘着嘴巴扭回去了,身段灵活得要命。

宿傩看向她,看她见好就收、不为难人的温柔,看她百转千回、玲珑多窍的敏捷。

他不仅看到了惹人怜惜的浮舟,还看到了自己身上无法与之媲美的精准——庸俗。

注意力集中于局部可能会失去对整体的把控,这就是眼睛欺骗脑袋的途经。

眼睛最能反馈事实,但事实不是真相。最根本的东西要靠笨拙的依偎来探寻……宿傩如今才知晓。

宿傩低下头,环抱着浮舟的腰,紧贴她的背:“我不该那样做的,就算你当真厌嫌也不该。是我错了,浮舟,更何况你从来没那样看待我。”

他说:“人总是只听见自己想听的,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不听别人到底在表达什么,就和那些看手机的人一样蠢……”

浮舟惊讶:“你说什么,我也看手机?!”

“我在说我自己,”宿傩伸手盖过浮舟的嘴,不许她插科打诨。

他打定主意要表明态度:“任何人若觉得你肤浅愚蠢,那不过是他们一叶障目,也包括我在内……我以后会好好听你说话。对不起。”

浮舟听完也就收起了惊讶的表情,默不作声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

两只嘴唇搭起桥梁,炽热的气息,湿润的触感,绵延不断。

不可言说的情意在其间流淌。

宿傩知道那些浮舟被误解的地方,知道她受过的伤,知道在尘世间的怪诞处,她如何看一眼——带着些许天真不解的神色,又稳重地点点头——走回到自己的方向上。

他看到了那片海洋,他怎么可能不爱她。

*

浮舟并不格外怨恨谁,也不把兄长的愧意挂在心上,或者试图要挟一番,反正互联网名声这东西一阵一阵的。

她没放心上。

总的说来,对方能把她捡回家,好处总是大于坏处,浮舟心满意足。

而且他人还行,就是因为想东西太简单所以不方便信赖他。

浮舟亲了亲宿傩,然后她说:

“我第一个认识的人是母亲,她把我卖了。这能理解,因为没钱了,大家都要生存的。”

“在第一个之前……还有乌鸦,我们要做交易的,就算条件比较辛苦,因为对象总是不配合——”浮舟慵懒地靠在宿傩怀里,说到这里用手肘顶顶他,示意就是此人【总是不配合】。

宿傩用掌心包裹手肘,由她。

浮舟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想得到就要交换,我也懂的。”

“然后就是你了。”

宿傩听着,想听浮舟要对他说什么。

可是没有,她似乎不打算阐释任何其余的信息。浮舟也许忘了说话。

宿傩的掌心贴着她手肘,往前推了推,示意浮舟:他还在听。

她这才说:“我不懂你,宿傩。我没办法用学来的东西解释你的行为,你的恶趣味。是我做错了事情?还是我太倒霉?”

“我没办法忘记,就算我想,你也会一遍一遍提醒我。”

浮舟并未沉浸在其中太久,她最终选择留下余地,只说:“探究这些没意义。因为不幸的时候我来不及问为什么,我只想它干脆别发生。”

接着,沉默肆虐。

最后浮舟跪在宿傩腿上,伏在他耳边呢喃,像是松开了捏紧了他心脏的拳头,她也放过了他:“所以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字句轻飘飘的,压死在宿傩身上。

任何词都苍白,他说不出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浮舟:我不高兴就是整个锈湖不高兴。

老头belike:忌惮

以及关于低垂之眼、盲人圆心、工作昧良心的伏笔终于揭示出来了!好耶!

小调查:大家当时看到咖啡店闲聊、93访谈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奇怪吗?比如心里嘀咕【怎么突然来这么一段没头没脑的?】我有点好奇,所以来调查一下。

这本我是心里很有数的,是一本爱情主题的小说,所以对爱情这一命题做点定制化解释就至关重要了。

要通顺流畅,不要一眼假,再来点给读者朋友的小惊喜,什么的。

以及想知道大家看到这个有点罗生门的解释,会觉得比较惊喜吗?

如果大家评论的话我或许会有所启发,这样以后就能构思别的有趣情节了。

这本已经定下了,但以后还会写别的呢。

说到工作昧良心,我只能说,干传媒是这样的,虽然我不干这个,但是(配上fakelove剪辑专属片段)

【我在东京唯一的妻子】【本地人都喜欢去吃的地方】【我宣布,这家可以排前三】【来个本地人解释一下】【唯一的缺点,只有东京有!】【嘴巴怎么这么严呀】【好好好都这么吃是吧!】【谁能帮我从仙台带一份毛豆喜久福】(最后这个不是,这是芥见下下)

总之我被骗过很多次。

第128章

并不是一种病症,嗯…指没办法忘怀别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反正浮舟认为,念念不忘不是她少见多怪,谁要是慷慨,先自己把脑袋弄掉试试呢?

宿傩倒是失过脑袋的,他还摘过心脏和眼睛。也都是为了她。

这就叫事情复杂了起来。虽然宿傩是自愿的,而且他不在意,就算如此这也是伤害,并且受益人是浮舟。

可能宿傩就是心态比较好,不认为这是某种失缺……

浮舟有时也感到奇怪,是啊,她得到的远超失去的,馈赠都来自宿傩,那还有什么好怨怼?

但她又能知道心脏的搐动,能知道不眠夜的辗转。浮舟的身体先一步感受到了痛苦,可理智仍然在说:其实你有点儿得寸进尺了。

这种分裂让浮舟有些不知所措,这件事只有她独自知晓。

地上有块石头当然能假装没看见踏过去,但这不是外面,这是在心里的。

人可以期待巨石推上山巅,也能盲目乐观砂砾变珍珠,所以浮舟一直想着,想着,她期盼自己也能想明白。

而就在在宿傩坦诚「我爱你」时,浮舟终于拨云见月,摸到答案。

宿傩是自愿的,她不是;宿傩是上位者,她是下位者;宿傩和她在一起时,她被他掌管、控制。

浮舟的每次失去都是不可预见而且不可忍受的,因为她缺乏对一切的控制。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她就会一直失去。宿傩是不是蓄意要伤害她反而是无关选项了,重点永远都是她自己的处境。

11月30日,下午两点。

浮舟从床上醒来,看见高高的天花板,她略加考量处境问题,前瞻性思维发力:处境?不-是-很-乐-观-呢。

果然,根本不是她在控制宿傩,是宿傩在控制她,哼。

“怎么了?你一直在发呆。”宿傩在她身体里问她,“还在为什么烦心?”

“没有,我在想你的领域。”

“怎么了?”

“它不能总这样。”

“哪样?”

浮舟说:“不如毛坯房,从昨晚到现在我在床上起来,我感觉进化了几十万年。”

“……”

“你别突然沉默,我说了奇怪的话?我想住好的地方,想现代化,有错吗?”

“你想要怎么样?”

浮舟不知道宿傩能如何塑造自己的生得领域,或者说他真的能塑造吗?

既然不知道,她也就带着埋怨说:“不想怎么样,但念起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茹毛饮血地生了一个地球,就感觉真是了不起。”

“醒醒,你说的祖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被母亲生下来的。”宿傩从不觉得自己的领域简陋,那些白骨虽非真实,但御厨子曾掠取过更多的战利品。

浮舟竟然用上了茹毛饮血?口无遮拦,但他还是不生气,只因为…

“…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关联的人是我。”宿傩说。

他一想到浮舟的生命源自自己,想到他们有如此不可分割的联系,就控制不住高兴。

*

宿傩当然会对浮舟好的。

他已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让她受伤。

受肉之后,不同以往,这次不仅仅是图书馆或者电影播放。

宿傩探知浮舟的记忆,也看见了隐秘的内里。他久久不能脱离,故而过了许久才回应浮舟……

她的情绪是海洋。

灵魂扩散、分离,比他所以为的更悲伤,更渺远。所有的水分子也扩散,分离。

沉沉海雾婉转低吟,传递信息:

「我不会相信你,永远不会。就算我们融为一体,彼此间也依旧有不可知性。」

他的好感她的确珍惜,但浮舟不会因为相较之微小的善意背叛自己。

她是最小的单位,最后的堡垒。

因此浮舟警惕他,喜欢他,两者同时存在,就像天敌彼此分离在海中各地,就像海浪掀开潮湿的水气,积雨云又将水还给海浪。

宿傩终于明白了。

浮舟以为万物终要摧折,世事无常,正是自己加诸她身最深刻的影响。

她将感受、经历、记住的,通通收纳进海洋,变幻无常,永远,永远。

唯此,永不消亡。

宿傩沉默许久,他不曾想到自己的存在对浮舟威胁那么深。他也成了世界上最后一个有立场指责她花言巧语的人。

外面,浮舟动不动就要冒出来两句:“你怎么不理我呀?”“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可她做自己的事情一点没耽搁,宿傩发觉,她还透过玻璃窗朝外面投去目光。

但浮舟一直没出去房间。

是在顾忌自己吧……浮舟不需要他,他不在更好,但她不敢说,不敢因独处喜形于色。

因为「我不想你生气嘛」。而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应当是:「别折腾我啦」。

浮舟根本不想要他。

可他爱她。

*

至少他们现在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至少他们还有如此深深深深的联系。

宿傩提出:“你想要什么样的房间?我在领域里给你布置。”

“能吗?”

“能。”

浮舟于是高兴:“要床,两个枕头,其实我喜欢软软的床垫,灯亮一点。别的怎么样都看你。”

“风格?”

“和神龛白骨反着来就行。”

“……我说你啊。”

“你说,我洗耳恭听。”

浮舟又被拉进宿傩的领域里,在高高的巨兽脊骨上,他站着抱她:“生得领域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又没有。”浮舟侧过头,但宿傩现在是比以前高很多了,她竟然只能看到他下巴。

线条凌厉的下颌微动,叹息:“哎,咒术师跟你说的话你果然一句没听。”

“他们叽哩哇啦的说,我听不懂再问,再听不懂,岂不是就浪费时间了?那我只好说「懂了」。”

前些日子,在高专的时候,浮舟问过。得到的答案千奇百怪,因为回答她的人其实都没有领域,大家都对领域展开的事情充满好奇。

宿傩看过浮舟当时的状态,感觉她懵懵懂懂的,猜测她是假装理解,如今一问,果然如此。

“哎,是他们太自说自话了,他们讲的不好。他们说的是领域展开,领域所有者如果发动术式,效果必中。”宿傩摸了摸浮舟的头顶。

但她不领情,她说:“说真的,你和他们讲的差不多……”

浮舟只听懂了「进了别人的领域你就完蛋了」这层意思。

“……就是内心世界。”真不知道再讲下去浮舟还要怎么编排,宿傩直接说结论。

她惊愕:“我当是《异次元杀阵》呢!一般人不用内心世界杀人。”

“不发动术式的条件下,就只是内心外化。”宿傩低下头,看她:“浮舟,你不会在我的领域里受伤,它对你完全无害。”

陈设也是,领域本身也是……宿傩说:“

你可以改变它。”改变他的内心。

宿傩以为自己最动听的告白,但接下来他们得半天时间用于出门买根本没没用的小玩意。

一切都要追溯到……

浮舟问:“真的?”

宿傩说:“真的。”

有人福至心灵:“诶我忽然想起来,你的领域是可以来到现实的,那外面的东西也能带进去吧?”

宿傩姑且回答:“我没试过,不过可行。”

浮舟兴高采烈掀开被子:“那还等什么,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匆匆进了浴室,毫无顾忌地束起头发冲澡,出来后还用了马桶。

刷牙的时候还叽叽歪歪:“你只管把床铺好,其他的我自有打算。”

她真是……

浮舟绝不会迟钝到那种地步,她必然知道他话语的分量,但她兴致全用去别处,一点不在乎。

她就是装作不懂。不问问题问题就不存在了。

宿傩坐在领域里,冷眼看她买那种低廉香精售价不过千元的香薰蜡烛,礼品店里的丑东西不倒翁,还买了几本恐怕一生都不会翻开的畅销书。

浮舟连捕梦网和挂钩都买了,对售货员笑语盈盈,拎个袋子就离开,在路上一边分神一边走,当他不存在。

到傍晚,回到酒店时,东西很多,浮舟已经快一只手拿不过来。

她回房,关门,袋子丢到门旁,她独独带上新买的耳机,挂在耳朵上,然后出门去餐厅。

哼,她……

“怎么样,现在和你说话,别人就只会以为我在通电话了。”浮舟的尾音带着得意:“宿傩,你想我和你说话吗?”

宿傩过了一会才颇不在意地说:“还行,你说我就听。”

“你刚才在做什么?”浮舟好奇。

“发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那不打扰你了,请继续,我吃饭顺便玩会手机。”

“……”

浮舟的脑子里长了什么?真想钻进去看看!

宿傩说:“等等。”

“嗯?”她鼻子里冒出轻哼,无意识的,迷糊得很。

“你去哪里吃?”

“酒店餐厅。”

“不出去了?”

浮舟摇头,而后解释:“太冷了,下午有太阳还好,现在天黑,不想出门。”

“好吧。”

“你想出去吗?”电梯门开,浮舟没进去,对里面的客人微笑,示意他们先走。

随即她又偏过头:“你想出去的话我们就出去。”

她说:“我都听你的。”

宿傩听见浮舟这样说,想到的不是她顺从低首的小意温柔,恰恰是她闭眼流泪的悲伤。

笨蛋,要是她都听他的,他们早就好了,何必到现在这样?

说出并非本心的话时,浮舟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浮舟不会告诉他。

宿傩放慢语调:“按照你想的来,我们回房再说。”

一人的用餐进程总比多人快。浮舟不过拿着盘子在餐厅里四下转一圈,就选好了菜,到卡座里安安静静地吃完,选了一罐啤酒做晚间饮料晚间,便带着离开。

她回房才摘下耳机,然后告诉宿傩:“我吃饱了。”

宿傩不知为何生出了枕戈待命的严肃情绪,但他还是镇定:“嗯。”

浮舟也就笑着调侃:“现在看起来,因为到手了就冷淡的人分明是你。你怎么早上还疑神疑鬼的?”

“莫非你已经觉得我身上找不到乐趣了?”

恰恰相反,浮舟的灵魂都散发鲜嫩的芬芳,她的手臂柔软,宿傩仍未从它牢牢圈紧他腰的缠绵中回味过来。

他恨不得把她撕碎了,连一滴血也不剩下,但那太激烈。他于是又想将浮舟会四处探勘的双眼藏起来,让她只能依靠自己。

但宿傩又不敢。

焦灼感原本已经随着相处而消失,可她离开的空虚,她回来后抗拒的心态……

无不令其卷土重来。

宿傩才没有冷淡,他只是快有点控制不住了。

“没有,”他还镇定着说:“你要的房间造好了,你可以把东西放进来。”

这个消息令浮舟着实惊讶:“可是才过去半天,你下午都在做这个?”

她不知道,宿傩一边分神编排着她其实不差劲的品味,一边厌烦她跟别人说的有来有回,顺手就把她要求不高的改造完工。

“嗯,不需要费什么时间。”

“原来你不是在发呆呀,我以为你认真的。”浮舟打开啤酒,丰富的泡沫滋啦作响,顺滑的香气窜上脸。

她喝了一口,酒精根本没消化,说话已然带着醉意:“如果我从上面掉下去,掉到御厨子里,你会接住我吗?”

一瞬间,天旋地转,比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还要迷离的眩晕降临在浮舟身上。

她自昏暗的高空直直坠落。

浮舟在兔子洞的失重里闭上眼,等她睁开,瞳孔里倒映宿傩的眼睛,像红月。

他抱着浮舟,眼神包裹她,围着她,急急忙忙逡巡绕啊绕。

哎呀呀,果然说不上冷淡呢,这个男人。

这不是一钓就上钩?

浮舟俨然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是一块跳颤的肉,宿傩已用目光数次将她分割又合拢。

她只觉得宿傩的感情确实比以前深了那么点。

她想起昨晚对方神情隐忍的话语……那就再试试?不论怎么说,她都在也不会亏损什么了。

浮舟主动搂上宿傩的脖颈,抬高脸,将嘴唇印上他的。

等宿傩后手抱紧她,浮舟的手就没必要停留在他身上了。

它向下。

她又亲了这个雕像一般的男人几下:“喂,你想不想先抱抱我?”

她拖长:“时间不早了。”

*

浮舟的灵魂遭受了巨大考验,考验来自宿傩。

他们的身上都有不属于自己的印记,彼此都是,来自对方。

宿傩掐着她的腰。浮舟牙齿中是他被咬紧的手腕。

她声音低低的,快要哭出来,宿傩却说:“刚才你引丨诱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委屈。”

声音缠绕在一起,在房间里打着旋儿回响。

浮舟也像溪流一样,注定潺潺流淌,不会总停留在一个地方。但宿傩会拦住她,如果有必要的话,被她缠着,只要能钳制浮舟,让她在他身上,身边,身下,怎样都好——

作者有话说:

宿傩(深沉):她不爱我,我爱她。

想让浮舟别装了但是不敢。任何把事情引向纷争和游离的选择他都忌惮。

宿傩:隐忍

浮舟:时间不早了~抱我。

钓系美人是这样的。

第129章

而浮舟则说:“别亲我,我真是怕了你——唔。”

“一边吐舌头一边说「不许亲我」?”宿傩含糊的声音盖过了浮舟的气喘吁吁。

浮舟终于决定不再用语言抗拒此人,她讲什么都会被当成佐料配菜,倒不如沉默!

但宿傩还在说:“你全身上下应该都挺喜欢我的舌头。”

"为什么不说话?你也没再哼哼唧唧的了。"

“在你身边的可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

宿傩动作渐缓,反身抽离,把浮舟背过去的身子扯进怀里。

他问她:“你觉得不喜欢?”

宿傩的眼睛又开始围着她汗津津的脸打转。

宿傩紧紧贴着浮舟,无论是一如既往的胸膛,还是……

浮舟的腿深受胁迫,但她今晚一直门户大开,他却因为只是怀疑她不高兴,就压制下自己的欲念,撤到一边去,这倒是……

浮舟主动用鼻尖蹭宿傩的嘴角,由着他亲吻她一碰到就要闭眼睛的敏感鼻头,由着他习惯性伸舌头。

直到宿傩将头低下,又要亲上她嘴唇的时候,浮舟刚好开口:“没有。”

偏偏这个时候说话,他又不能亲她了。宿傩按捺性子,得听完。

浮舟浑身散发着沁入心扉的清新。美妙的言语启自两片殷红的嘴唇,穿过狭窄的空气,涌过枕边夹缝,泻入宿傩的耳中,她说:

“没有,你很温柔,”浮舟掀起新的波涛,每一句话都拍打在宿傩的皮肤上诱惑他:“很特别的感觉,我其实很喜欢。尤其你说了很下丨流的话,非常让人害羞的,而且无礼。”

“但我又能感觉到你的珍惜。”

浮舟还说:

“我猜放肆也是乐趣的一环。”

宿傩的口口弹在她腿上,他压抑着呼吸,压抑着心跳,但总有管不到的地方。

浮舟当然有感觉,她伸出手抚弄。

或许,浮舟可能以为这是安抚,然而实则为火上浇油。这下子,宿傩不得不再多费神,压制自己的躁动,还有听她说——

“你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浮舟压下宿傩,侧身坐上来。

她长长长长叹了一口气,也许是为自己的轻率而付出代价。

宿傩是知道的,她实在是比较敏感,而这样太深入。

浮舟低下头,鼻尖抽动了几下,眼眶都有些泛红,宿傩一动不动,眼睛死死锁住她。

浮舟喘息两声,随后说:“或许我也甘愿做你的俘虏。”

就像有人在谷仓边放了一把火。

宿傩又是渴望燃烧的干草垛本身,又是农场的主人,前者遵循物理规律要燃烧,后者不得不减少损失。

就在两两撕扯的极致感觉中,宿傩最终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然后他将浮舟撂倒,自己侧躺在她身旁,在寥寥的呼吸节拍中一次一次,对纵火犯温柔地征讨。

这不是什么惩罚,也不是折磨,因为她说:说不定我还能把自己托付给你呢。

这个可能性太珍贵了,再即时的渴望都被镇压。

*

“你不是俘虏。”宿傩说这句话的时候浮舟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太累了,鼻息都有轻微的鼾声,他听着觉得可爱,也许还有点隐秘的自豪。

虽说把浮舟这样娇弱的身体弄累没什么稀奇的,但宿傩一想到对浮舟而言,从未有人有过比他更深的接触,而宿傩自己竟也一样。自己和浮舟彼此都是对方最特别的人,他一想到这个就骄傲。

“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宿傩厮磨着浮舟耳垂:“要是你听见恐怕还会多疑,怀疑我的动机。”

“至少在今天,我完全归属你,或者说是……”

“我完全臣服于你,主人。”

浮舟醒来时身体并未不适,她下床,拉开窗帘,阳光铺在脸上。

浮舟眯起眼睛:“早上好。”

宿傩也说:“早上好。你今天想去哪?”

浮舟说:“先把昨天没做的事情收尾——”

准确的说,开始。前情提要,因为「时间不早了」,浮舟邀请宿傩共度苦短良宵,而失察错过了将东西分类搬进去装好的时机。

软装一个卧室所要耗费的功夫未必就比硬装少,尤其宿傩不知怎么的半个下午就把它造了出来。

浮舟相信他的术式足以使他成为一名顶尖的建筑工人……

浮舟收拾东西到一半就坐在床边翻书了,看的是宿傩断言她「一生都未必会翻开」的畅销书。

在她撑着下巴时,宿傩感受到了浮舟心中的无聊,看她撇着嘴翻页的模样,更肯定了心里的猜想:它只有封面是能看的。最后的作用顶多是放在床边加深睡眠。

可浮舟加深睡眠…只要宿傩在就行。她累到的时候,每次睡得都很沉。宿傩一定会累到她。

浮舟宁愿看无聊的书都不和他交谈,对于这个,宿傩也不怨怪她。

因为他也不清楚该说什么。茫然感蔓延,宿傩心知这样绝不正常,倘若一对爱侣在亲密之外无话可说,那只能说明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现代人有了不怎么客气但贴切的说法。

那个词汇太尖锐了,宿傩不愿意想到它,而且浮舟绝非那种轻浮的人类,他同样也不是谁都可共枕的男人。

他想到这里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与浮舟虽则相识于不怎么体面的场合,但比之如今世风渐下的流俗,仍有泾渭分明的差别。

浮舟与他的联结,终究还是不一样。

“这些东西你想放哪?”宿傩手向下指那些袋子,另外一只手捏着浮舟的书脊,小幅度晃动她的书页。

“唔……没想好,忽然觉得房间放不下。”她将书盖在下半脸,眼睛向上瞧宿傩:“放些到枕头中间可以吗?”

宿傩闻言也不抱怨浮舟买那么多干嘛,也不说她购物欲过剩,但同时,他决计不会容忍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们之间,尤其在他们共枕同床

后来这些品牌各异的包装袋就被挂在房间外,领域正中,那些同样乱七八糟的白骨角上。

宿傩还贴心地征询浮舟的意见,他问:“那我来处理了?”

浮舟原以为他的意思是扔了,宿傩身边从不留没用的东西,人也是。

她还有点心虚,但幸好还可以假装看书,于是状似不经意地点头。

“嗯嗯,随你。我的意思是…按照你的心意处置。”

结果等她推测宿傩已经结束,草草放下书,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根据封面选书」之后,进到宿傩最原初的生得领域。

浮舟看见御厨子神龛旁那些森然的白骨堆,现今被装饰成圣诞树。宿傩正用木屐压着一颗头骨,它的角上挂着香水礼品袋。

“你来了,”他跳下来,没溅起一点水花。“我想你以后或许还用得上。书?”

宿傩走到浮舟跟前,指了指她手上拿的。

“呃……这个不用,扔了吧。”一听他这么说,浮舟顾不上高兴他体贴,满脸都是「这种垃圾就不用留」。她有点羞涩地把东西交给宿傩。

他轻笑着扬起一团火,将之点燃。

“好了,麻烦解决。你还想做什么?”宿傩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空闲的下午,去看画展么,附近的美术馆正好在承办展览。去看看?”

浮舟对外确实如此宣称过,但她实际上更加懒惰:“那是因为太忙了,总不好说我只想无所事事地在庭院里晒太阳。”

“我看你也不爱晒太阳,你皮肤很白。”宿傩一把抱起浮舟,搂在怀里。

她推他脸:“这也是……好啦,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也不丢人,但我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浮舟真是不喜欢宿傩这样子揭她底,她一路被生活推到现在,根本没什么时间自由发展兴趣爱好,细究下来怎么也不是她的错。

宿傩偏偏还要这么说!

她正欲加两句表示不满的话,可即刻便被推出了领域,身体一软,仰倒在被子上。

睁眼是天花板,和夕阳的光。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宿傩在她身体里抬起手,浮舟感到他在操纵右手碰她的脸,轻微的抚弄像码头的风,送她出航。

“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这很好,这样才值得探查。否则就太无趣了。”

“出门吧,浮舟,往哪里走都行。我不会让你感到冷。”

后来,诚如宿傩所说,她离开酒店,走进风中,冷气流并不侵扰她身。浮舟逆着人潮和风向,像蚂蚁攀过地图上的节点,像漂浮在大洋中的船只,抵达未知的更远方。

浮舟在外漫游到深夜,月光与街景都是常见的模样,可她就是觉得有所不同。

因为宿傩说的那些话?

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的心理健康了,在他自己都扭曲的要命的情况下?

浮舟实再难以想象,他会表达「总是闷着不好」这类的想法,因为宿傩自己就没什么好奇心,到了她身上他就觉得不正常了?

但她不敢真的和他讨论任何事情,宿傩这家伙可是很敏感的,一点边界的碰撞就比多国地缘冲突还要命了。

浮舟只管好奇,却不问他,最后夹带细雨的风从北方来,她说:“我有点走累了。”

宿傩就建议她:“街对过往前走50米,有家定食店,营业到夜里,免预约。”

浮舟问:“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的,门口有写。”

这对话过分日常,浮舟从中感受到莫名其妙的反差,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宿傩问怎么了,她还在笑,但不敢告诉宿傩自己是因他像人类的一面而感到可笑。

浮舟解释说:“不是,听见免预约时候,感受到巨大的救赎……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走在街上,所有的店铺都不对外开放,心情难免郁闷。”

“反正,”浮舟止住了笑:“就是被排挤在世界之外的孤单,同时透过窗户,看到店里根本没人,那种气不打一处来,又想笑的荒谬感。”

他们到底是在预约什么?浮舟不懂啊。就像她也不懂宿傩,这些人,撇开安全要素,难懂程度都是大差不差的。

宿傩有答案,他告诉浮舟说:“以为通过预约的方式相互肯定,就可以互抬身价了。”

他又逗笑了浮舟,用他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言语。

宿傩造了个比喻,非常非常刻薄:“就像两只狗,认识的时候要互相嗅闻彼此的□□试探。无关紧要的自娱自乐罢了,你又何须在意?”

浮舟这下子更止不住噗哈哈的笑声了,她蹲在地上,手臂搭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背。笑声就跟烧开水的蒸汽一样呜呜呜地冒出来,止也止不住。

宿傩感到奇怪,他是认真的在说的,言语虽则不客气,但毫不掺假。宿傩没有夸大。

浮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么说你认为,它代表某种阶级认同,以及得体礼貌的自我介绍了?”

“我并不是褒义的。”宿傩说,“没必要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不需要润色。浮舟,你说的你想说的话就好。”

浮舟却永远懂得只说部分的道理,也许含蓄刻在了她的身体上,这是她自己选择长出来的部分,不同于宿傩的直接。

拍拍腿站了起来:“唔,我好像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其实很瞧不起人和人之间的虚与委蛇,并且认为它很冗余,对吧?”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宿傩问她,不过答案是肯定的,他承认:“是,我感觉无聊透顶。”

可真相竟然也会刺痛宿傩,浮舟想。他以前动不动折腾她,岂非是小狗感到被冒犯后的张口咬人?

但狗咬人也是疼的,浮舟就深受其累。

多么吊诡啊。她甚至不免饱含着怜悯,宿傩他……他被夹在了自己不认可的那片价值的树叶上。

浮舟真正明白的是:宿傩嘴上说的是瞧不起,心里想的是不在意,可他一言一行,纷纷都没能脱胎自己所俯视的价值观。

宿傩也被困住了,也没能逃离。

就像生魂离体,他自己却没发现,他并不统一。

浮舟思忖:原来我们所有人都是自己过去的地缚灵。我们被记忆操控,被大脑欺骗,以为我们能解脱飞跃。

然而……浮舟又想:一把刀的刀锋是最难越过的。智者有云,得渡人稀。

宿傩也不比别的人更稀奇。

所以他会像他认为平庸的人一样在乎边界,在乎被侵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吧?

她启唇:“可是如果我说,你就和你讲的这些情况别无二致,你会生气吗?”

“浮舟,你——”

“我想知道你愿意为你嘴巴里的爱情退让多少。”她过了马路,离那家无需预约的小店更靠近,“如果你就和你认知里低下的人一样低下,那你的爱情又真的像爱情那样高尚吗?”

叮咚。

浮舟推开门,电子音告诉她“欢迎光临”。

服务员在台子前打瞌睡,看见浮舟,随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叠纸,菜单。

“给你笔。”

浮舟道谢,坐在红色的卡座里,黄光照的桌面暖洋洋。

她极有耐心,看完了菜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但没有在上面勾选。浮舟走到前台,礼貌对一脸盼着换班的人说:“你好,打扰了,炸牛排定食,还有一份海草沙拉。”

“……嗯,饮料?”服务员接过,环抱地将纸菜单还给那一摞。

“可尔必思。”

“要加50元。”

“好的。”

“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懒散的职工抬头看她:“你是那个探店博主?!请问有在拍摄吗?”

职工醒神,四处张望。

浮舟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只是来吃顿便饭,如果有拍摄,团队会事先联系。不会违背相关规定的,请放心。”

“……”摸了一会鱼的服务员这才放下心来,“再送您一份章鱼小丸子。”

倒也不必——不过浮舟还是微笑着收下了好意。

最后她也没多交成那50日元,因为抹了零。

宿傩这段时间里既不肯说话,也不跳出来大闹一通,他也不将浮舟拉进领域惩罚。

等再次坐下,他才阴沉沉地开口:“真好懂,这些无聊的人。”

浮舟迟疑片刻,然后缓慢地掏出耳机,戴上:“喂……听得见吗?”

“……”

她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是真正对宿傩说的:“差不多吧,人都是要被迫负责的,就算不想,上头还有领导。也不是要故意变得无聊。”

“那在你心里,我也和那种人一样好懂吗?浮舟?”

她一时半刻没想好该如何回答。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觉得我也在犯蠢,浮舟,嘲笑的人里会多一个你吗?”——

作者有话说:前半段老头爽死了,

嗯嗯浮舟也爽死了。

上本端水,这本展现一下我对纯爱的理解。

两个人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在同一具躯体里又有了更浪漫的隐喻。他们可以无限的靠近彼此,碰触心灵。

宿傩笃定:狗和皮燕子

浮舟笑晕:他自己也没比狗和敏感的预约店家好到哪里去。

但宿傩还记得【至少在今天我完全归属于你主人】

翻越是困难的,要克服重力,要克服恐惧,还有那种欺骗你说你已经焕然一新的错觉。必须不断地坚持,不断地继续往前走,才能看到真正的曙光。

写这章的时候想到了尼诺(尼诺是个男人,具体是谁不用在意,反正是一类缩影),他说:我的父亲是个恬不知耻的男人,勾引女人,我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后面实则……有点生活化体验的朋友们多半猜得出来。

然后我就忽然想到了毛姆和那本著名的畅销书《刀锋》:前言里引用了《迦陀奥义书》,这本奥义书应该是印度的古籍,我没看过,只引用了《刀锋》里提到这句。(套娃是这样的)

分了两版翻译,我mix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这样处理对本文更通畅。

【一把刀的刀锋是最难越过的。智者有云,得渡人稀。】

原先分别是这样的,供参考:——

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

剃刀锋利,越之不易;智者有云,得渡人稀。

知易行难,宿傩在原作里清清醒醒的,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得到解脱,也不能和世界融洽相处,直至死亡.

浮舟洞明了这点。

第130章

浮舟答得小声,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脸上已经笑意满满。

宿傩,他的态度,像是一种带着倨傲的低头。浮舟仿佛能看见他低下高高的头,但身子还要直直的梗在那里。

可以说这是骄傲,也可以说宿傩也有他自己的倔强。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觉得你在犯蠢呢?”她否认了宿傩的说法,“而且我也没有嘲笑你。”

“你一直在笑。”宿傩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但还透着怀疑:“从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的笑起,直到过马路。我让你觉得可笑吗?”

浮舟有点心虚了,她捂着耳朵,低头:“我笑我自己,怎么因为你是宿傩,就觉得你……”

“我怎么样?”

“我怎么因为你是宿傩,就觉得你表里如一。”

“我是不是还要跟你道歉?瞧你说的,我不够诚实,害得你被蒙骗。”

“不是,我……”

服务员端着盘子前来,浮舟余光瞥见,她往卡座里面又靠了些。

“谢谢,辛苦了。”

然后目送对方离开,等到对方回到收银桌,消失在浮舟的视线里,她才接着偷偷摸摸说:“你久等了。”

“哼。”宿傩冷笑一声。

往昔的时日里,浮舟与宿傩之间有条不必言说的铁律,只要宿傩还愿意发出动静,就代表他没那么不高兴。

那时候浮舟看不见,他如果无声无息,也不碰她,就无异于消失了。

现在么……

“别不高兴呀,我不过说你两句。你以前说我的还算少么?”浮舟掰开筷子,先挑一块海草,送到口中,咀嚼下

咽。

宿傩不肯说话了,大概骂别人总是比被别人骂舒坦的。她又说:“我后来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会不会生气,有多生气,会不会伤害我,要到什么程度。”

“你试出来了?”

“没有呢,”浮舟空吃一口白饭,却像在品尝佳肴,细细嚼烂了,才又慢条斯理开口:“我还想你说不定会把我拉进领域里,好好折磨一番。你会这样对我吗?”

宿傩简直不想再搭理浮舟。

她根本……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而她还敢再侵入一分,占够嘴上的便宜,还要再指责他凶残。

浮舟根本有恃无恐。

宿傩不回答,浮舟又细声细语说了几句:“怎么啦?”

“你说话呀?”

“不理我?”

宿傩知道,她不是在自讨没趣,她几句话都是在装模作样,说完了就一声不吭地继续用餐,到离开店都没再说话。

浮舟还摘下了耳机。

哼,宿傩冷眼在领域里看她。她就是不能普普通通的生活,一平和了就要闹出事端来。

浮舟,宿傩这会甚至有些恨上她了,他情至浓时审慎后说出的爱意,只被浮舟用作筹码。

也许她是此生唯一一个能让他说出爱的人,但她太可恶了。

但宿傩也有些不知所措,如果他不知道浮舟是怎么想的,他就没办法对付浮舟,更不用说控制她。

再说,先前每一次可以被视为「控制」的举措,换来的都是浮舟倔强的离开。浮舟根本不跟他争论,也不受管辖,她拿到自己要的转身就走了。

浮舟打开电子地图,发现这里距离酒店已经太远,5公里,她竟然跟着宿傩的两句话走了这么久。

而且现在离开店里,外面的风也变冷了,看来宿傩说的「我不会让你感到冷」活动已经取消。

浮舟考虑过打车,但她又暗想,宿傩现在在生气,闷不吭声的姿态和故意让她感到冷都是他的表达。

如果自己坐上出租车,他难免又狗急跳墙,觉得她耍赖。

宿傩这样的人啊,大部分问题都是情绪问题。

按照以前的逻辑,浮舟必须要通过以自身受苦的形式,抵消他的坏心情,随后他才能停止折腾。

浮舟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这会宿傩像个男人一样爱玩阴的了。玩阴的就还有博弈余地,不然直接脑袋掉了没话讲。

她关上手机屏幕,塞进口袋,然后连手也踹进去,低着头朝回去的方向步行。

过了一会,途径一条商业街,浮舟忽然意识到,重要物品全在身上,没必要死磕前几天住的地方。

她想,或许可以象征性再走二十分钟,直接去新的酒店办理入住。东京在冬天游客远不如北方多,总会有那么些普通的住房能够容身。

就在浮舟犹豫地缩小走路幅度时,宿傩告诉她:“往左。你别走歪了。”

哦,看来宿傩没那么想着对付她。给人家想的太坏了——

浮舟摸了摸鼻子,他在给她指路,以为她不记得回去的方向。

她嘟哝:“好的,谢谢。”

他们每人说上一句话,结成的冰面上就正式多了一道裂痕。

浮舟走上斑马线还没几步,宿傩又问:“你在想什么?”

她几乎没停顿,即刻回答:“在想焚风效应。”

“什么?”

“西伯利亚的冷风每年吹到日本,吹过高山的迎风坡。”浮舟的嘴巴里则呼出热热的气流,她又深吸一口冷气,说:“空气下沉,每下沉一百米,提升气温0.6度,所以冬北下着雪也很暖和。会有很多人去那里看雪,游客如云。东京就会有很多空酒店。”

浮舟还在想酒店的事情。

“……你是觉得冷了。”宿傩轻啧一声,这才想起自己的疏忽,然后解释:“我忘了。”

他重新用咒力加持周身。

浮舟开始变得暖和,脚步也轻盈。“嗯。”

“一点咒力手段而已,我——”他这才像是反应过来,问道:“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浮舟小声:“当然没有,谢谢喔。”

街灯开始闪烁,颜色照的浮舟脚尖都有清晰的影子,宿傩笃定:“你就是觉得我要故意的,想让你不好受。”

浮舟也不费心反驳他了,保持缄默。

宿傩叹气,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何须这样给你不快,你又做什么老教人猜?你直说不行么。”

宿傩带着情绪,她的谜团太过,解不来。

浮舟只听出了他在起承转浮舟。太无赖。

她轻声慢语,安抚宿傩情绪:“我当然没有,你不要乱想。宿傩,在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宿傩有心相信,但他毕竟没愚蠢到什么都入脑,他最后还是怀疑浮舟少加了一个「不」字。最「不」信任。

但这样又如何呢,他不欲指出她甚至不说点带脑子的谎话,也只好说:“你就不能乖一点。”权当抱怨了。

“全都给你做容器了,还不够乖?”

“……”昧良心。眼下到底谁是容器谁是主人?但宿傩怎样说都是自己吃亏,都只会让这个狡猾的女人更得意。

浮舟心里快笑翻了吧?只不过还装成这样老实可欺的模样。她和顺点又能怎样呢?

正如浮舟认为宿傩脾气很坏,并且多番重新回味他的动机并质疑,宿傩也总暗自诟病她执拗的品性。

他警告道:“真要拉你、把你关起来,你又要伤心。别张扬过头了,小心跌倒。”

浮舟瞧宿傩现在也是有来有回地聊起来了,觉得他也没那么难应付。她决定在商业街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过晚上,不想再走很远回去。

于是闷不吭声,还偏离了路线。

“你怎么了,又走错方向了。”宿傩叹气,“你要是不认识路可以问我,而且你有导航的。”

“不是,我想在附近歇息。今天晚上累了。”

“那我也可以代你出来,我行动很快。”

“这我倒是没想到。”浮舟闲谈,脚步此时停在一家旅社楼下:“不过来都来了,今天就不用麻烦你了。”

“可酒店还没退房。”

“那就多交一天房费,我有钱。”

宿傩提问:“你是不是在避免向我求助?”

浮舟否认:“没有,单纯不想让你费心。”

“这不是一个意思?”

浮舟稍微思考一番,随后再否认:“不是,初衷是不希望你累着。”

她推开门,走进店,与老板打招呼,登记。

“敷衍。”宿傩直到浮舟拿到钥匙,独自走上楼梯时才再说话,他知道在楼下他就算说她也不会搭理。

见鬼的秩序感,她心里自有一套东西。

“小心转角台阶。”宿傩没得到回应,见她未看路还提醒她别撞上拐弯的逼仄楼

梯。

这里的环境狭窄,根本比不上酒店。

但浮舟也并未如何在意,她打开门先找到屋内冰箱,先找到并喝了口气泡水。

“刚才也好好说话的,你不爱听。”浮舟仰头擦去嘴角的冰水渍:“如果我说‘你在当怪物的时候没办法掌控我,现在决定做男人了就更不能’,假使发生了这种事情,你会觉得很不愉快吧。”

浮舟喘气的时候还带出一连串气泡的水果味道。

宿傩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风格转变噎到,短时间内只反唇相讥一句:“现在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有一段时间都如此。

而后有人退让了。

宿傩:“还好,我没不愉快。”

还是宿傩:“我也没有控制你,是你在控制你自己。”

然后浮舟登场,她的嘴巴里散发着甜甜的味道,瓶口也有相似的气息,而且更浓郁。

她在刚开始总是很动听:“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也当然可以说我绝对相信你。”

“但有一点。”

浮舟不是圆舞曲,因为圆舞曲不会急转直下。

她讲起话来像宣告命运,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的,她看见的,她的语调不亚于礼拜日教堂里的福音布道。

但圣经里也没有这样的故事,只有命运会突如其来的坠下。

浮舟盖上瓶盖,搁在床头,她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如果不想听场面话,那也要等同接受「不场面话」的不体面,毕竟在真实和中听之间,微妙的有些差别。”——

其实是天差地别。

"当然,你的见识比我广博许多。"浮舟半个肩膀靠在床头的挡板上,姿态慵懒,还翘起一只腿在床沿,手握成拳轻敲大腿:“你肯定知道这件事。”

“…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说怪话讥讽一通?”

浮舟低头微笑,含蓄道:“没有,我是认真的,你是1000年以前的人了。”

宿傩冷笑:“现在又说我老。你怎么不生在京都呢。”

气氛像老化的齿轮,开始松动起来。

她低下头晃了晃脑袋。“我喜欢你呀,你看着也不像1000岁。”

“你别以为这样说有用。”宿傩冷峻的声音响起,然后问:“那爱呢?”

“自然也是有的。”浮舟顺畅接上。

“骗子。”宿傩说。

浮舟心里一阵好笑,噘了几次嘴唇,最后说:“问题指向性太明确,答案当然只有一个,你想的那个。”

“呵,早知道你这么轻易就能说爱,我就直接问了。”

他说浮舟轻言爱意,实则情浅。

浮舟今晚一直激得宿傩冷静不下来,但他越是这样,她反而冷静。

浮舟是这样回答的:“其实是相反的。在我的印象中,爱情是要耗费巨大的努力和牺牲才能得到的小东西。诸如性命、折磨、羞辱这样的痛苦不过是觐见路中的圣餐,就像御厨子里那样,骨头垒得够高才能建成王座。”

宿傩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说这种话,他答道:“你有点太极端了。”

“嗯……”浮舟吸了绵长的一口气,发出悦耳灵动的笑声,也是一连串的,比风铃更动听。

她越轻盈他就越不能不当回事。

浮舟说:“举个例子吧,如果没有那些事情,但还是我们……像我这样的人站在像你这样的人面前,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件。然后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还会活着。要不要猜猜是谁?要不要问问我为什么?”

“……”

“我就当你问了。”浮舟说:“是你,而且理由是你这么做会很高兴,像你这样的人从来都只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碍眼。”

“哎,宿傩,宿傩,我很感激你能喜欢我,也没有怨恨你的意思。但我们都知道,这些认识都是你教给我的,这就是我见过的爱情,至少你说它是爱情。我们真的经历了很多才「得到」「爱情」。”

浮舟捂住心口,掌心感受胸腔的振动,现在宿傩也在里面,和她自己的心跳一起。他们一定程度上是一体的,目前是。

“而后我又自己想到了额外的事情,那就是,我真的完全愿意相信你爱我。你容忍我,你尝试尊重我,这都是为了「爱」而让步,但我又忍不住思考,你到底爱我什么地方?恕我愚钝,没想出来,但我知道,自己不过是普通人的万千分之一,算不上格外特别的那个。而如果你恨人类,那么你也一定恨我。”

她也没有带刺,她也没有很伤心,她就是明白了这件事。

浮舟就是说:“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总会伤害像我这样的人,伤害我。”

下一秒,浮舟已经不在床边。她身下有更温暖的热源,比空调的房间更舒适。

环顾四周,血水高涨,淹没骸骨,只在她视线里四五米的地方。

她和宿傩被困在像孤岛一样的骨头堆上。

浮舟看不见宿傩的脸,她正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下巴紧贴着他的肩,耳朵紧靠着他的脸,浮舟能听见宿傩每一次沉重的呼吸。

呼吸有点凌乱,有点急促,而且宿傩的心在胸膛里头乱跳,敲鼓一样印在她的胸口。

乱糟糟的,就算灵魂状态的呼吸和心态都毫无必要。

“我绝不会再伤害你。”——

作者有话说:浮舟:@老公,你不会这样对我吧?

宿傩:气死我了,屏蔽。

过了一会灰溜溜自己从免打扰里放出来了,点进去一看:新消息0。

宿傩:你不乘

浮舟:既要又要还要,真没空陪你闹了

宿傩:你阴阳谁呢?

浮舟:他说他想去京都,我没告诉他我在京都长大。

(并不是)

宿傩:我没说。

浮舟:我知道,乱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