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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美杜莎冷漠的面容凑近面前的神祇,但此时波塞冬早已失去了原本不可一世的模样和资本,脸色难看而凝重,只是用祂湛蓝幽深的目光,狰狞且怨恨地看着她。

被海神波塞冬怨恨的,要么是比祂强大的神祇,要么就早已付出生命的代价,美杜莎则是其中最最特殊的一个。

祂想要立刻将这个胆敢欺骗自己的美杜莎用力地掐死,但祂不能,这种“无能”成为了一种借口,好掩盖波塞冬根本不愿杀死美杜莎的事实。

此时此刻,波塞冬只能怀着巨大的震怒和痛恨咬牙开口,“你真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能成为我的女人是你该庆幸的幸事,竟然敢这样背叛我!”

“那又如何?”美杜莎此刻高高在上的伸出手,手指腹如同打量物品一般轻佻地滑过祂的眉眼,就像波塞冬曾经对她做过的一样轻蔑和鄙夷。

而此刻,她也终于能流露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感受与想法,将自己所有的厌恶和怨恨倾泻在罪魁祸首上,“我从来,从来都不是自愿的,是你……强迫我的。”

如果可以,美杜莎甚至想拿出刀,深深地捅进祂的身体。

但可惜的是,神祇不会死,即便失去神力也是一样,祂们的身体也是极其强大的,因而美杜莎此刻只能用言语恶心祂。

波塞冬愤怒地撇开脸,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卑贱放荡无耻诡诈的女人欺骗,甚至真的对她产生了与众不同的情感,一度想要给予她自己的全部!

相比较于神王宙斯下达的惩罚,这……才是真正的耻辱!!

美杜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无处隐藏的痛苦和悲伤收起,转化成轻快的嘲笑声,“不过没关系,你会永远地失去神力,成为凡人,这样一来,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和怨恨,你一定也会感受到了吧。”

波塞冬的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祂终于从这滔天的怒火与怨恨之中稍稍冷静了下来。

之前的海神波塞冬过于强大,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美杜莎好似获得了一股力量,直到现在,因为她能够压制住比凡人强大的自己,让波塞冬发现了一丝端倪。

祂甚至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反叛失败是因为她,对美杜莎复杂的感情也是假的。

不仅如此,她也搞错了自己遭受的惩罚,以为自己会永远成为没有神力的凡人,沉浸在这样的痛苦和怨恨之中。

想到这里,波塞冬心中不禁冷笑,祂便是这样睚眦必报的神祇,既然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对祂的复仇,那便让她这样继续误解下去吧。

届时等自己彻底恢复力量的时候,祂便要将美杜莎这个狡诈无情的女人彻底地禁锢在自己领地,在暗无天日之中,让她体会到真正的痛苦和折磨,成为独属于祂的笼中雀,成为渴求祂身体的禁.脔,无论她究竟有没有爱上自己,祂终究会让她驯服成眼中只有自己的狗,懊悔此刻的所作所为。

“美丽的女士,您是不是搞错了。”

然而,就在海神波塞冬畅想着自己未来会如何让美杜莎感到后悔时,光明神阿波罗忽然起身,看着美杜莎缓缓开口,“我与我的叔叔,海神波塞冬只是暂时失去了神力,当我们完成惩罚之后,仁慈的神王宙斯便会恢复我们的力量和地位了。”

光明神阿波罗是奥林匹斯山上公认最英俊的神祇,但或许是美杜莎心中的仇恨太深,当祂好心地开口时,美杜莎才终于意识到祂的存在,而后因这样的俊美不禁怔愣。

波塞冬猛地转过头,用警告和怫然的目光怒视阿波罗,但阿波罗却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继续道,“而且我们受到惩罚也与你无关,这一切都是仁慈的神王宙斯的旨意。”

美杜莎这才忽然回过神来,她警惕地看向面前的阿波罗,自然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说是自己故意诱惑波塞冬反叛宙斯的,不然别说是复仇了,连能够在神王宙斯的手下存活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在意识到阿波罗刚刚说的内容之后,美杜莎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而难看起来。

……海神波塞冬并没有被永久剥夺神力,这竟然只是暂时的!?

美杜莎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明明是这么严重且无法饶恕的罪责,神王宙斯怎么可能会真的这么仁慈,甚至任由祂们在完成惩罚之后回归原有的地位?!

这祂妈的算是什么惩罚?!

那一刻,她原有的信念和坚持好像在瞬间轰然倒塌,好像命运的枷锁自始至终都在深深地束缚着她,冷眼旁观她一切好似颓然的努力,然后无法逃避地踏入既定的命运之中。

海神波塞冬和女神雅典娜……对于美杜莎来说,祂们没有一个付出真正的代价,也根本不必因为凡人的伤害而付出代价。

是啊……她只是个蝼蚁,即便再怎么不公,又怎么能觉得自己可以真的向神祇复仇?!

美杜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原本那种发自心底的痛快和解脱像是活脱脱的嘲讽,让她心中那抹小小的希望被彻底湮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可是伟大的奥林匹斯神祇啊!

海神波塞冬说得没错,祂们没有捏死自己,便是最大的仁慈!她还奢求什么呢!?

可是……即便她已经明白了这一切,甚至试图说服自己,她为什么还是会感到不甘心呢?

阿波罗看着眼前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女子,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怜惜,正欲上前搀扶,叔父波塞冬却阴翳地瞥向自己,伸手将自己拉到了身后。

而眼前的美杜莎,原本愉悦妩媚的双眸却蓄满了泪水,她的盈盈秋水愤怒且不甘地看向祂们,试图抑制泪水,不让它们落下。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刻,美杜莎想起了海水女神塔拉萨所说的关于潘多拉的故事,大洪水淹没了当时所有的人类,她还想起了其他的传说,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美杜莎好像终于明白了,腐朽的并非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也并非海神波塞冬,而是全部,全部当权的主神,全部的一切。

祂们因为强大的力量和权力,肆意玩弄人类,欺辱人类,有些人有幸可以安然度过一生,有些人则无法逃过,自己便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只是事情恰好便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美杜莎抬起双眸,深深地看向祂们,那原本被消磨的意志燃烧得更加猛烈,“我,会让你们付出真正的代价的。”

说罢,美杜莎不再纠缠,而是转身离开。

只是光明神阿波罗却注意到,在她转身时,几滴晶莹的泪珠随之甩落。

看着美杜莎离开的背影,祂又转而瞥向身侧一言不发的叔父波塞冬,祂的目光一直看着她,整个人却好像被笼罩在一种极其幽暗压抑的负面情绪之中,与之前的焦躁完全不同。

果然,是因为她的关系啊……

阿波罗此时看到了波塞冬在意的情人,心中的好奇却没有任何被缓解的感觉,祂反而感到更加疑惑了,甚至给祂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象。

祂甚至觉得,任何见到她的眼神的人或神,都无法不在意吧。

不过,对于阿波罗来说,也仅仅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走吧,我亲爱的叔叔,我们继续去修建城墙吧,这样才能尽早完成惩罚,恢复神力啊。”

波塞冬原本只是对阿波罗不耐烦,但此时祂却看都没有看到阿波罗一眼,阴鸷且冷漠地转过身,快步朝城墙走去。

想到之前美杜莎对眼前这个最俊美的神祇甚至都失了神,波塞冬几乎无法遏制住心中的迁怒,但与此同时,在心中最隐匿的角落,又隐隐感到极度地酸涩和苦楚,几乎要将这个强大的躯体从内部腐蚀。

如果自己对美杜莎的感情是虚假的,那祂心中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祂此时应该已经成为了奥林匹斯山上最强大的神王,而后接受美杜莎崇敬爱慕的目光,就算自己失败了,也不该是像现在这样的厌恶愤恨。

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强迫并占有了她?

波塞冬麻木地重复这修建城墙的动作,心中却依旧不解,甚至一遍又一遍地问……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己其他的那些情人一样,欢欣雀跃地接受并臣服,而偏偏要成为最与众不同且桀骜不驯的那一个呢?

第44章 抵御

在珀尔修斯的家乡塞里福斯岛,斩杀了可怕海怪的他已经成为了口口相传的英雄,声名远播。

但此时的英雄却并没有任何感受到初出茅庐时向往的那种激动和快乐,在母亲死后,他已经浑浑噩噩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更多的时候都蜷缩在人来人往的小酒馆里,醉醺醺地向酒神狄俄尼索斯献出自己的信仰。

忽然,狼狈的他举起酒杯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大声却摇摇晃晃地自言自语,“敬酒神!敬酒神精神!”

说完,便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喧嚣的酒馆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将这个邋遢狼狈的酒鬼与大英雄珀尔修斯联系在一起,但珀尔修斯的举动依旧点燃了这些酒鬼们心中的热情,随后也跟着举起酒杯,欢呼道,“敬酒神!敬酒神精神!”

对于人世间的痛苦来说,酒精真是好东西,能让沉醉的人们从中汲取悲剧性的陶醉与自得,让精神超越一切,有声有色地演好这场悲剧。

酒馆中到处都充斥着欢乐的气息,人们喝着酒,唱啊,跳啊,欢呼啊……

珀尔修斯被热情的众人也拉着一起在酒水中狂欢,他大声笑着,笨拙地跳着,就好像那些痛苦好像真的消失不见了。

可是,人总会有清醒的时候。

当人群散去,热闹的喧嚣散尽,平静下来的珀尔修斯看着周遭紧密的一切,却感受到了一股更大且冷的空虚,深深地包裹着他,再也无力驱赶。

哪怕陷入了昏睡,深夜时分的寒风也很快会将珀尔修斯的醉意吹醒,他捂着酸胀的脑袋艰难地起身,在静谧和幽暗之中,独自忍受悲伤。

和成为英雄比起来,他宁愿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继续与母亲平淡地生活下去。

可惜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珀尔修斯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的手脚,沉默地坐在了酒馆的门外,出神地看着东方的天际逐渐亮起暗淡昏黄的光晕,黎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破晓。

他无法抑制地想起自己坚强温柔的母亲,从有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直到她离世前,画面在珀尔修斯的眼前好似走马灯。

但最终,一切都停留在她死前最后的一句话——一定要做正确的事。

珀尔修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痛苦无以言表,但即便如此,母亲达娜厄给予他人生的影响太大了,他在这逐渐升起的刺目朝阳之中,在逐渐鲜活的世界之中,忽然意识到,自己借酒逃避是无用的。

即便是当时遭受到神后赫拉迫害的酒神,祂在痛饮的同时,也高歌着教授人类酿造葡萄酒,力所能及地将恩惠遍及人类。

珀尔修斯不该继续这样下去了,更不该自以为是地用酒精麻痹自己。

理所当然地,那个美丽娇俏的身影出现在珀尔修斯的脑海里,不禁想起在一切发生之前,神使赫尔墨斯让祂继续完成斩杀美杜莎的使命,甚至不惜以达娜厄的生命来作为威胁。

珀尔修斯的内心无比自责,他甚至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让她因此伤心地回想起了自己过往,带着遗憾离去。

因此,他怎么忍心违背自己母亲最后的遗愿呢?

而现在,孑然一身的珀尔修斯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不,或许是有的,但最终都是殊途同归的。

想到这里,珀尔修斯轻启嘴唇,无声地唇舌相抵,呢喃地默念着她名字的每一个音节。

Medusa

原本的珀尔修斯几乎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却被这个狡猾的女人所欺骗,竟想要从海神波塞冬的手中将她救出来,但珀尔修斯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让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自己要斩杀的女人产生了不同的情感。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他从天之骄子变得一无所有,珀尔修斯没了母亲,没了家,没了原本自以为是的正义凛然。

珀尔修斯被强迫要杀死一个自己并不想杀死的女人,可是他现在却早就失去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无法说服自己,无论她放荡与否,是否对自己厌恶至极,又是否真的背叛了她应该忠诚的神祇,都显得十分可笑。

因为珀尔修斯也对这些神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即便那之中有自己所谓的亲人,甚至是自己血脉的一半来源,但是珀尔修斯的另一半血脉是堂堂正正的人类,与祂们是不一样的。

不,珀尔修斯既非人,又非神,他是无比矛盾的,强大又弱小的结合,与绝大多数的存在都不同,神明的血脉给了他肉.体上的力量,但经历了一切苦痛却依旧选择善良坚韧的达娜厄才给了他前行的坚毅。

如果说达娜厄要让自己做正确的事,遵从自己的内心,那他该做的并非顺从神明的使命、成为祂们手中锋利无比的工具。

珀尔修斯要无畏地背叛那些神祇,背叛在自己的父亲——神王宙斯,他要让自己心中最后牵挂的女人活下来,即便他对此心知肚明,这其中就是掺杂着自己那混沌的私欲。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已经是一无所有的珀尔修斯唯一想要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内心空虚且荒芜的珀尔修斯好像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内心坚定的信念,干涸龟裂的大地好像重新被雨水滋润,焕发了新的生机。

是的,珀尔修斯忽然缓缓地起身,仿佛连滚烫的灵魂与热泪都因这样的光芒燃烧,他无声地咆哮、呐喊与嚎呼,坚定地走进那抹朝阳……

他,要去找到她。

——哪怕,只不过是从诸神的棋子变成了美杜莎手中的刀而已。

*

珀尔修斯的遭遇并未让神后赫拉满意,以祂的个性,祂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宙斯的私生子,而是会像迫害酒神狄俄尼索斯及祂被雷劈死的母亲一样,更加残忍地迫害这些无能为力的弱小者。

可是这一次,神后赫拉最终却选择了收敛,因为祂之前鬼使神差地联合众神反叛自己的丈夫,虽然宙斯表面没有说什么,但心中无疑是对祂这个神后感到了强烈的不满。

尊贵强大的神后、司职婚姻与生育之神的赫拉,又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了。

那无奈和痛苦如蚂蚁般蚕食啃食着赫拉的内心,因此祂也只能暂时放过珀尔修斯,毕竟在祂眼里,未来有的是机会,可因此彻底与丈夫离心离德,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神王宙斯或许是爱着赫拉的,但祂的爱太多也太过肤浅,赫拉的嫉妒和疯狂早已让宙斯厌烦,更别说祂竟然联合了其他神祇来背叛自己,使得赫拉最后一个忠贞的优点也失去了。

即便是宙斯出轨成性在先,但神王为了繁衍又有什么错呢?祂自然是选择了冷落自己的妻子赫拉,即便赫拉选择放过珀尔修斯也没用。

与赫拉的想法不同,宙斯觉得珀尔修斯虽然还没有杀死美杜莎,但这个宙斯看重的子嗣却已经在阴差阳错之间成为了世人口口相传的大英雄,看着这个儿子逐渐向自己预定的方向靠近,祂心中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至于那达娜厄,除了一开始有一些感慨,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只是曾经春风一度过,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烟消云散了。

珀尔修斯的悲伤在宙斯看来就好像是他蜕变成英雄前最后的阵痛,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与力量时,宙斯坚信,他与他的子孙后代未来一定会集结所有的人类,巩固神王宙斯永世的统治,让先知先觉之神普罗米修斯的预言落空!

对珀尔修斯这样的看重,让宙斯偶尔会从忙碌的日程之中抽出时间来关注珀尔修斯的表现,祂发现他果然极快地便从悲伤中走出来,踏上了寻找美杜莎的路程,不过这位奥林匹斯的神王却并没有注意到珀尔修斯内心想法的变化,只是觉得他更加的坚毅和勇敢。

与宙斯时不时的关注不同,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却已经将这个无能的半神抛之脑后,她之前也参与了对神王宙斯的反叛,虽然并未受到惩罚,但雅典娜却不得不在父亲的面前发下永远不会再背叛宙斯的誓约,以证明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誓约对神来说是有约束力的,即便是雅典娜也无法随意地违背。

但或许也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神王宙斯不仅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甚至都没有像冷落赫拉一样冷落祂,而是在众神面前对强大的雅典娜显现出十分明显的礼遇和偏爱,让雅典娜的地位到了仅次于宙斯的地步,让大家都止不住地惊讶与羡慕。

神王宙斯的信任危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除,而与自己一向不和的海神波塞冬则落魄地失去神力,像是丧家之犬一般。

想到海神波塞冬,高高在上的女神雅典娜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背叛了自己的美杜莎。

而正是因为叔父波塞冬的庇护,这枚污点直到此刻都刺目地存在于自己的眼中,竟始终无法被抹除。

既然珀尔修斯做不到,那么,便由祂亲自来解决美杜莎吧。

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朝凡间投去了轻轻的一瞥,在一番寻找后,很快便发现了祂的目标。

*

我在离开特洛伊城之后便感到失魂落魄,即便是宛若地狱的塔尔塔洛斯,被强大的力量压制之时,我都从未感受到这样的绝望。

因为我知道,即便自己有幸拥有了希望的力量,但倘若我真的妄图以凡人之躯对抗奥林匹斯的众神,却依旧是不可能的发生的。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喧闹的街市之中,又从这里走向人迹罕至的荒漠,随风飘荡的面纱遮挡了我的容貌,也掩盖了我内心如无根浮萍般的痛苦。

之前我大言不惭地对海神波塞冬说,会让祂们付出代价,好像更像是无能者最后的呐喊,也像是一种无助的自我安慰。

此时此刻,我已经从原本的坚定不移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就不该反抗这些强大的神祇,而是早就应该谄媚地向祂们分开我的腿,放弃我不值一提的自尊,沉沦在命运的玩弄之中呢?

此时此刻,即便我的仇人失去了神力且狼狈至极,但我好像却感受到了更加强烈的宿命感。

是啊,命运……

凭什么命运是既定且无法抗争既定的?凭什么我只能麻木地走向注定毁灭的结局呢?!

自然是没有神祇能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这些神祇本身也不得不遵从命运的指示,即便再怎么挣扎,兜兜转转也会回到最后的终点。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疯狂至极的想法,好像终于从漫漫长路中找到了我的目的地,是的……我要找到指定所有生灵命运的女神,然后竭尽全力地质问祂们,为我自己争取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旦这个念头产生之后,便如同杂草一般疯长,再也无法从我的脑海之中消除,即便我并不知道命运三女神的宫殿,也不知道以我的力量该如何改写我自己的命运。

但我却好像从中找到了继续下去的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正当我处在极度的迷惘之中,我却忽然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抬头看向四周,我发现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竟来到了一处巍峨的神殿附近,我定睛看去,这显然不是我想找的命运神殿,却反而让我感到了一丝熟悉和惊疑不定。

因为矗立在雄伟的神殿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曾经信奉的女神,雅典娜!

我确定这附近是没有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的神殿的,也绝对不可能来祂可能在的地方,因此我很快便察觉到了隐藏在空气之中的危险,不得不警惕地停下脚步,思索着自己该如何逃离这个有预谋的陷阱。

强大到不亚于宙斯的雅典娜并不是我这样的凡人能够轻易抵御的,在我决定后退时,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如同飓风一般忽然将我整个人重重掀起,我立刻失去了控制,而后重重地坠落在雅典娜神像的面前。

即便是再怎么剧烈的疼痛,我都可以忍受,但我却唯独不愿在雅典娜的神像面前垂下我的头颅和躯体。

我立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当我伸出手撑着地面,即将从单膝跪地的姿势起立时,独属于雅典娜的强大威压朝我重重袭来,似乎要彻底将我碾碎,让我向伟大的雅典娜恭敬地五体投地!

单膝根本就无法承受这样令人窒息的力量,可是,我也绝不会如祂的愿向雅典娜屈服!

此时此刻,我顾不上我此时狰狞的面目,只是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抵御着这股强迫我向下的力量。

虽然我能感觉到,这比不上我在深渊塔尔塔罗斯承受的,但雅典娜之于我而言依旧是十分的强大,我眼前的画面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模糊,只是心中仅剩的信念支撑着我继续与神祇对抗。

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久到我开始怀疑雅典娜是否会对此厌烦,是否会直接将我从这个世界抹杀的时候,我麻木的四肢与皮肤忽然感到一阵一阵的凉意,好像在竭尽全力地叫嚣着让我立刻逃离!

时间在此刻好像都变得缓慢了,我听着耳边属于我自己的痛苦喘息,艰难地睁开被汗水浸湿的双眸。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扭曲变形,但我好像隐隐看到了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光斑找到了我的脸上,我努力地睁大双眼,试图看清这一切。

很快,在放慢的视野之中,我看见了一把黄金的长矛被用力地挥舞起来,逐渐向我靠近……

在彻底绝望的边缘,近乎疯狂的我开始歇斯底里地呐喊,源自于体内的希望之力彻底被激发,那种强烈的不甘迫使它闪现出了愈加闪耀的金色光芒。

那股即将碾压我的力量在骤然之间消失,我麻木无力的身体凭借着最后一丝仅剩的力量,躲开属于雅典娜的致命一击后,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美杜莎……在神祇面前,即便是来自人类最强大的挣扎都是没有用的。”

那道悠远而悲悯声音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倘若是信众听到祂的声音,只会感动地想要为雅典娜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可是,此时的我却从中感受到了难以摆脱的恐惧,深入骨髓。

因为我非常清楚,即便我此刻侥幸逃过了这一击,强大的雅典娜还会有无数次的下一击。

果不其然,在我已经无力再做出任何抵御的行为时,那黄金长矛避无可避,甚至都不屑变换角度,直挺挺地朝我袭来。

那一刻,即便是再怎么不甘的我也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我真的要死在这里,而我如同蝼蚁一般的复仇也终将被轻而易举地终结。

无比痛恨却又无可奈何。

可就在此时,“铮——”金属的铮鸣声无比悠远却好像又近在咫尺地响起,刺耳的声音让我再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却没有想到,竟又一道熟悉却又沧桑的背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不亚于黄金长矛的锃亮宝剑与之相抵,迸发出一丝丝耀眼的火花,气氛在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平和的雅典娜近乎愤怒的高喊,“珀尔修斯,你放肆——!”

第45章 发现

我隐隐察觉到来救我的人是谁,但却又有些不敢确信,直到我听到雅典娜高声呼喊出了他的名字,我才确认他就是那个在梦境中无情地斩杀了我的半神珀尔修斯。

那一瞬间,我像是听到了一个致命的玩笑,理应杀死我的人竟然特意来救我,不仅如此,还与曾经他信仰听命的神祇争锋相对地对抗。

我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是来救我的,毕竟我曾经用那样的语言贬低过珀尔修斯,甚至还嘲讽他是雅典娜的狗呢。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眼前的这一幕甚至让我很想笑,嘲笑司职智慧与战争之神的祂竟然会遭遇到这样接二连三的背叛!

不过,我想象中两败俱伤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即便珀尔修斯是拥有神王宙斯血脉的半神,甚至手中还有诸神的武器,但要直面实力不亚于宙斯的主神雅典娜,依旧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但祂显然不会想到,杀死我还需要使用除了长矛以外其他的武器,因此那枚能抵御宙斯雷霆力量的盾牌并未及时拿出。

而珀尔修斯却使用浑身的力量和宝物抵抗雅典娜,他在咬牙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之后,竟成功将一时没有准备的雅典娜推开。

珀尔修斯迅速转过身,在神使赫尔墨斯飞鞋的帮助下,朝我快速冲来。

“跟我走!”

珀尔修斯急迫地朝我大喊,而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我自然也只能暂时放下与珀尔修斯在梦境中发生的那些仇恨,用我最后的力量,朝他所在的方向竭尽所能地伸出我的手。

可是,珀尔修斯却并没有直接抓住我的手,而是更加靠近我,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他的瞳孔是暖棕色的,然而此时珀尔修斯的神情非常紧张,瞳孔微微缩小。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慌乱之中,他却依旧用那炙热的双眸紧紧地看着我,大声喊道,“抱紧我!”

我自然是不愿意成为神使赫尔墨斯飞鞋下的亡魂,于是,我伸出双手,快速揽住了他的脖子,用一种最安稳且最舒适的方式将我的脑袋抵在他的脖颈之上,看着身后的雅典娜阴鸷地站在神殿之中,愤怒地与逐渐远去的我四目相对。

此情此景竟让我感到似曾相识,那一天,海神波塞冬也是这般将我带走,然后雅典娜便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呢喃着我的名字。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强大的海神波塞冬本就与雅典娜不和,而珀尔修斯却不该如此,他的倒戈似乎让祂显得更加愤怒。

雅典娜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我们,在空中上演一番惊恐的厮杀,祂之所以并没有真的追上来,并非是因为祂打不过我、亦或者是珀尔修斯,祂更像是在思考,思考要如何用一种极致优雅的方式,让我付出更加深重可怖的代价。

那一瞬间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以为我在面对雅典娜之时已经有了至少自保的力量,但当我真的直面祂时,我才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有多么可笑。

就当我在疲倦与惊恐之中徘徊,甚至忍不住微微颤抖时,一只温暖的大掌忽然不着痕迹地放在了我的脊背上,那是珀尔修斯的手,而他正在轻缓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哑然,“已经没事了……”

可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应答,而是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越来越高的地面,装作因为疲惫而入入睡。

但我的心情却十分地不平静。

因为我不愿就这样轻易认输。

事情发展到现在,虽然我经历的大多都是挫折,但我却可以确定,命运并非其他人或者神祇所说的那样,是完全不可改变的。

至少,现在的我并没有成为梦境中的蛇发女妖,更没有被珀尔修斯斩杀而死。

而通过刚刚的交锋,我发现原本弱小的自己竟也能成功抵挡住主神雅典娜如此强大的一击并毫发无损。

对于我来说,这便是坚如磐石的证据,更是我心底愈发强烈的希望。

我,或许真的能让祂们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让祂们再也不敢肆意欺辱平凡而弱小的人类。

因为,即便是再平凡、再弱小的事物,也终究会用生命做出最激烈的反抗。

不管是海神波塞冬,还是智慧女神雅典娜……不,还有更多,更多。

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那些道貌岸然且享受一切权力与地位的神祇,祂们理该体会人类的喜怒哀乐,包括恐惧。

……

珀尔修斯飞得很稳,在脱离险境之后,疲倦终究是占据了上风,原本只是装睡的我竟真的渐渐睡着了。

身体逐渐轻盈,思绪在不知不觉之中似乎飘到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眼前的画面随之逐渐变得昏暗,最后我的周围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或许是已经经历了太多,眼前的小小黑暗已经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竟没有感到任何慌乱,而是像那次前往塔尔塔罗斯时所做的一样,利用希望的力量燃起一小簇微弱的光芒,照亮我周遭的环境。

然而,当我借用这细弱的光芒试图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我不禁愣住了。

眼前一道高耸庞大的铜门映入眼帘,这里显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域,恰恰就是我之前来过的塔尔塔罗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上一刻的我还躺在珀尔修斯的怀中,下一刻却又来到了这个地方,而眼前的一切却还如此真实。

只是因为耗尽了体力的我实在是太过疲惫,从而梦到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吗?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可是,我的手甚至还没有用力,整个身体便就这样直接穿了过去!

不仅如此,我记得塔尔塔罗斯分明是一个非常炙热的地方,因为内部有一条熊熊燃烧的炎河,但此时我却没有任何“热”的体会。

上一次分明不是这样的。

站在此地的我犹如站在了迷茫的路口,感到一种强烈的畏惧,畏惧那强大的塔尔塔罗斯会想之前一样像捏一直蚂蚁一般将我轻易地碾压,但同时我又察觉到夹杂在畏惧之中的,是一丝隐隐的希冀。

直到此刻,我仍然记得那场怪诞却又真是至极的梦境,我利用我体内的力量幻化出了一把锐利的宝剑,杀死了一个看上去神圣且充满生命力,对于我来说却是可怖丑陋的怪物。

而之后,即便我再怎么与有着强大繁殖能力的海神纠缠,那令我畏惧且焦虑忧心的新生命也真的没有到来。

既然如此,这一次会不会也是我体内的希望之力做的,在察觉到我的意志之后,它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帮助我夺得克洛诺斯的镰刀呢?

此时的我已经无暇细想,既然已经来到此地,我便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我缓缓地走在静谧的幽暗巨室中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我都甚至听不见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一切实在太过安静,甚至到了令耳朵都不适的地步。

终于,我的脚步停在了上一次被塔尔塔罗斯重重压迫的红色软土之上,那嶙峋的砖红色怪石与我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有了希望之力的帮助,在幽深的梦境中,我甚至怀疑我都不是以实体的形式存在的,或许那强大的塔尔塔罗斯便不会发现我其实已经踏上了此地。

这样一来,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克洛诺斯的武器偷走,将这把强大的镰刀用作我的武器,即便无法斩杀我的敌人,我也一定要用它阉割祂!

想到这里,我感觉到我的胸口因为呼吸而颤抖,但我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去做我上一次没能做到的事情。

我缓缓地朝上次我未能踏足的地方伸去步伐,在发现一切如常,那股可怖的力量并未出现之后,我便意识到我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而我心中那股强烈的希望,即将引领我获取我想要的强大武器!

于是,我放开步伐,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很快我便来到炎河面前,那火焰足有一人高,包裹着极度明亮的红色,理应是非常可怕的,但或许是因为我感受不到温度,心中的畏惧便消退了几分。

为了验证我此时并非实体的猜测,我轻轻地扯下一根头发,往炎河中吹去。

紫色的发丝在红色的火焰下显得十分明显,它随风飘到了温度最高的外焰上,却又因为热量产生的上升气流,被毫发无损地裹挟到了上方,消失在我的眼中。

我心中有了数,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我的手,火焰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感觉,我用力地朝炎河河岸的另一边跳去,果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眼前的视野失去了炎河火焰的遮挡,红色光裸且粗糙的岩石山也变得开阔起来,便再度朝前方走去。

从远处看的时候,这些丑陋的岩石好像近在咫尺,而当我朝那个方向走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塔尔塔罗斯竟是这样的庞大且幽深,它们的位置看上去丝毫没有变化,还在很远的远处静静地矗立。

我走了很久,终于,我在这庞大的岩石山后找到了我要找的。

一时间,我被眼前的画面震撼到了,仿佛目睹了神圣仁慈神祇们的阴暗面,那是失去希望的死气沉沉,更是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

有数位神祇或是怪物被牢牢地钉在这些岩石上,祂们的神情麻木,只是静静地垂下头颅,阖上双眸等待着漫长的时光流逝。

祂们之中似乎是有人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终究也只是朝我所在的方向动了动,甚至连眼睛都懒得抬起看我一眼。

终于,我从中认出了其中阉割了乌拉诺斯的第二代天神克洛诺斯,此时的祂虽然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光辉,但旁边那把尖锐的镰刀却好似不甘地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我的心跳得飞快,缓慢而坚定地朝这把镰刀伸出了我的手。

因为我知道当我拿到这把镰刀的时候,我便能从真正意义上达成我的复仇。

近了,更加近了。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这把乌黑的强大武器,忽然,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脖颈处好似挂过一阵微风。

“啪——”,有什么忽得握住了我迟疑的手腕,遏制着我妄图继续靠近的动作。

‘以你的力量,碰它是在自寻死路。’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

身后忽然出现的男性面容冷峻而挺拔,身形高大而强壮,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裸.露出精壮的胸膛,但对方却只是简陋地遮盖了下半身,这样的穿着方式已经非常少见了,大概只有更古老的人类或神祇才会这么穿。

既然对方能够出现在塔尔塔罗斯,那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想到这里,我用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祂的手却巍然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忽然,祂微微低下头,英俊却苍白的面容向我靠近,那一刻,我看到了祂隐藏在俊美躯体中苍老的灵魂,一时出神。

随后,祂像是叹息又像是毫无情绪,‘你再三闯入塔尔塔罗斯,恕我无法再宽恕你。’

祂的嘴丝毫未动,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似重重叠叠的魔障,几乎将我彻底淹没。

本该察觉不到任何感觉的我忽然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来自灵魂,几乎要将我整个撕碎!

那强烈的痛苦让我整个人不禁跌落在地,而祂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松开了我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几乎无法喘息,艰难地捂着我的喉咙,那一瞬间,我想过很多的办法。

我想过求饶,但上一次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耻辱地趴在地上,试图用言语获得祂的同情,最终却只是被无情地驱赶出了塔尔塔罗斯。

我也想过像讨好海神波塞冬一样讨好这位古老且强大的原始神,但我并不确定祂是否像波塞冬一般放荡多情,或许祂打心眼里鄙夷我呢?

即便祂与波塞冬一样,我也依旧不愿意这么做。

讨好强迫我的海神波塞冬的那段时间,每一刻我都必须忍耐强烈的厌恶和痛苦,但在我见到过光明之后,我便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了,除非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最终,我只是不甘甚至怨恨地看着祂。

即便那塔尔塔罗斯并未强迫其辱过我,据说祂也从不参与奥林匹斯山上的事物,因为祂便是深渊本身,是五大创世神之一,但我确信祂与祂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神祇怎么理解蝼蚁的痛苦呢?

在我的目光之下,祂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痛苦的挣扎与哀嚎,但忽然,塔尔塔罗斯动了。

塔尔塔罗斯朝我伸出手,祂那强大的象征这深渊的力量轻而易举地便将我整个人提起,我在痛苦的挣扎之中,无力地看着自己被迫朝祂愈发靠近。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祂并未用更加可怖的力量惩罚我,而是伸出祂纤长且毫无血色的手指好奇地伸向了我的眼睛。

我咬着唇,死死地闭上我的眼睛,我敏感地感觉到祂的手指微顿,在古怪的迟疑之后,最终不依不饶地摸向了我的眼窝,轻轻地拨弄着我的睫毛。

‘我从未见过像这样明亮的眼睛。’

一时间,我遍体生寒,浑身紧绷,唯恐祂就因这样的一时兴起而将我的眼睛生生挖出。

这样的肆意和轻视让我感到了无比强烈的愤怒,对比而言,连祂对我进行的惩罚所带来的的痛苦都不值一提了。

我趁其不备地伸出手,用尽全力,朝祂的脸上重重地打去。

只是下一秒,塔尔塔罗斯微微侧过脸,在躲过我的攻击之后,依旧平静地将视线重归于我的双眸上。

静谧,伴随着细细密密的刺痛和麻木,我好像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对力量本身的恐惧和敬畏。

我怎敢对伟大的创世神做出如此不敬的举动,祂可是比智慧与战争之神雅典娜还要强大的存在啊!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口鲜血从我的咽喉中咳出,明明我一开始通过梦境来到塔尔塔罗斯的时候什么都感受不到,但此刻好像浑身都在痛,痛得我脱力得垂下头。

眼前的画面再度模糊起来,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逃过了海神波塞冬,逃过了半神珀尔修斯,甚至逃过了女神雅典娜,却马上要栽在了这里。

耳边好像响起了悠远且微弱的呼喊声,有谁正喊着我的名字,想要将我从梦境中唤醒。

可是,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而后,我听到伟大的深渊之神塔尔塔罗斯用沧桑却柔和的嗓音缓缓说道,‘记住,只有克洛诺斯的血脉才能拿起祂的武器。’

朦胧之中,我察觉到祂用祂挺拔的鼻尖轻嗅着我的身体,脖颈处的皮肤因着若有若无的触碰而痒痒的。

但祂却似乎并没有玩弄我的打算,而是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身上属于海神波塞冬的味道已经淡了,骗不了我,就更骗不了克洛诺斯的镰刀了。’

我张了张嘴,努力地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模糊的意识让我忘记了我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只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拉扯着我,要将我带到其他地方去,只是因为塔尔塔罗斯正禁锢着我,我才未能离开。

“……美杜莎,醒醒!”

“……美杜莎!你怎么了……”

耳边珀尔修斯的呼唤声愈加清晰,我甚至感觉我此时正处在界限的两边,一边是现实,而另一边则是梦境中可怖的塔尔塔罗斯,几乎要被撕成两半。

在这样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我似乎彻底失去了是非曲直的判断,不由自主地呜咽着,祈求着对方的饶恕。

而就在此时,我感觉到那股禁锢住我的那来自塔尔塔罗斯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地减弱,当那股力量彻底消失之时,我的身体如同被狂风骤雨般卷起,最终在穿过了一片漆黑之后,猛地从白昼中惊醒。

“……!!!”

“咳咳——”

一大口鲜血从我的口腔中喷涌而出,猩红的血迹濡湿了地上的花草,我的呼吸道才因此彻底畅通,整个人像是虚脱一样地躺在了地上。

我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天空,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梦了。

见我如此,珀尔修斯急忙将我从草地上抱起,不知道我这副模样是哪里吓到了他,他几乎是急迫且无措的,眼眶竟莫名变得通红,“没事,美杜莎,我带你去看医生……一定会没事的……”

可就在此刻,我却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容貌。

那面容显然与克洛诺斯有两分相似,是啊……珀尔修斯是神王宙斯的儿子,而神王宙斯又是克洛诺斯的儿子。

换言之,他便是塔尔塔罗斯口中克洛诺斯的血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珀尔修斯浑身僵硬地停下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了,竟用一种带着哀悼与悲怆的神情,麻木而痛苦地看着我。

口中的铁锈味很重,但我依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手臂用力,仰起头,忽得朝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留下了一抹嘴唇轮廓的血印。

虽然我拿不到那把能够阉割神祇的镰刀,但……拥有神王血脉的珀尔修斯可以!

——只要,我能让珀尔修斯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狗,我的利刃,我意志的追随者。

我笃定只有爱情才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盲目的奉献全部,而我也知道他的确对我抱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毫无疑问,这便是此刻的最优解。

既然如此,即便是我再怎么抗拒讨好与勾引我的仇人,做那些我无比恶心且厌恶地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另一边,珀尔修斯显然因为我莫名其妙的举动愣住了,或许是他还没来得及从刚刚悲痛的情绪中完全抽离出来,他的眼眶含泪,脸上却带着几分茫然,怔愣地看着我,“美杜莎,你……”

我熟门熟路地用那种波塞冬特别喜欢的目光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言语中是深深的仰慕和眷恋,轻轻地喘息,“我、我没事的,珀尔修斯。”

“但我没有想到,你为了救了我,甚至不惜与强大的雅典娜对抗。”

我的手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嘴唇,语焉不详地拉长语调,却又带着一丝旖旎的暗示。

“这个吻,是我情不自禁……”

“为了,表达对你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