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雨是从轮回之境里提前溜出来的。

三年前他带走了闻翟身上所有的业障，也因法力消耗超出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被阎爷爷带回了冥界。

轮回之境对稳定他的神魂有一定作用，但所需要的时间更长，远不如闻翟的阳气效果好，这是江听雨后来才知道的。

不过，这次江听雨溜出来，并不单单是冲着阳气。

阎爷爷给了他一百年的时间，这一百年，他可以在人间处理自己的情感问题，过他想过的生活。

江听雨问过阎爷爷，既然他的情劫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为什么阎爷爷不阻止他再和闻翟见面，明明修复神魂不止靠人阳气这一个法子。

阎爷爷只笑了笑，意味不明道：“就算我这次阻止了你，下一次你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天道最讲究因果，你欠下的，终究需要由你自己去解决。”

江听雨这才知道，原来连他第一次去人间，也是阎爷爷默许的。

离开前，阎爷爷解开了他的封印，将历劫时的记忆悉数归还于他，果然与三年前阎爷爷告诉他的别无二致。

唯一多出来的是，他看到了那位将军的结局，对方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当年那场战役的战场上，找了三天翻遍所有尸体，最后在一具被秃鹫啃食得血肉模糊、生了蛆的无头尸骨上，找到了和爱人定下约定的平安扣。

平安扣是成对的，一枚戴在将军的颈前，一枚戴在罪臣之子的腕部。

将军将尸骨带回村子，最后抱着爱人拔剑自刎，与他永远地厮守在了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下，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重新回到闻翟身边的前半个月，江听雨一直是光球的形态，每天跟个三千瓦的大灯泡一样，不能说话不能化形，每天除了布灵布灵地发着光，吃的倒是挺多的，经常闻着味就自己跳到餐桌上，兴奋地等着闻大厨端上今日的御膳。

闻翟看着江听雨这副样子，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默默往对面的碗里夹菜，依然不允许它多吃零食，其他方面都跟供祖宗似的供着它。

江听雨很享受这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高端生活，好几次都觉得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也不错。

重点是，闻翟不会向一个没有任何劳动能力的光球讨债，他觉得自己这个状态非常安全。

闻翟却快忍不住了，回忆起江听雨三年前，第一天到他家就强吻他吸走阳气的画面，依葫芦画瓢，某天趁着光球在床上呼呼大睡，强行往它身体里送了富含阳气的“催熟剂”，弄得人都鼓起来了。

光球睡得沉，完全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迫幻化出了人形，从短手短腿变成了长手长腿，腰间搭着一只温热的手，是闻翟的。而他的脖子枕在闻翟的胳膊上，整个人正被对方搂抱在怀里。

江听雨愣了几秒消化完眼前的事实，拉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刚想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就被重新搂进了怀里，鼻尖挨上他硬邦邦的胸膛，方才那只大手更是摸到他的屁股上，压着丰腴的臀肉揉了两下。

“！！？”江听雨压住差点发出的惊呼，抬起眼去看对面的人。

闻翟阖着双目，好似方才那些只是他睡梦中的无意识行为，跟他本人的意愿无关。

江听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错过对方暴露的破绽。

枕头上和被子里萦绕着熟悉的洗衣液香气。闻翟平日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皮肤颜色虽较江听雨这样的鬼身还是显得深了一点，但在凡人的标准中可以称得上是冷白皮。

五官轮廓利落锋利，眉骨硬朗，瘦削的下巴线条像是一轮明月。

一分钟后，大脑有些发热的江听雨得出结论：闻翟长得确实好看，但他的眼睛看得快酸了。

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直至泪腺分泌出几滴泪，干涩的眼眶才终于好受了些，随后再次尝试从闻翟的怀里出去，又是刚有动作，对方就应激似的，跟着他一起做出了反应。

那只抓着他屁股的手滑到大腿，闻翟的脸也离他离得更近，双唇擦着他的鼻尖，最后和他的嘴巴贴在了一起。

“……”

真正睡着的人会亲嘴嘛？

他还到处乱摸！

江听雨猛然顿悟过来，这次也不管会不会吵醒他了，一通乱动溜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就算闻翟是真睡着的状态也该醒了。

闻翟缓缓睁开眼睛，和江听雨一起从床上坐起来。

江听雨嗔怒地看着他，刚想质问他是不是早就醒了，“你——”

闻翟却打断他，并率先一步说完了剩下的话：“你确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江听雨不是个三心二意的鬼，所以他的脑子里没法同时装下两件事，一听见闻翟的话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皱着漂亮的眉眼，问：“那怎么了？”

他不这样跟闻翟说话，难道倒立着说话闻翟才乐意？

闻翟没吭声，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看起来那么的平静，眼神却炽热得能将人点燃。

江听雨追随他的视线低下头，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连“好兄弟”都露在外面，软趴趴地垂着脑袋。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视线同步扫过对面，对上那支了一团大帐篷的小闻翟，几欲从床上跳起来。闻翟看着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多出几分犹如饿狼扑食的危险气息。

有了千年前经历情劫的记忆，江听雨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床上笨蛋。他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选择转身逃跑。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追上来，环过他的腰身，将他摁回了被窝里。

江听雨条件反射扑腾了两下反抗，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嗓音暗哑的警告：“别乱动。”

腿上的感触十分明显，被不小心蹭到的地方就跟过电一样，酥酥麻麻的。江听雨当即老实，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发热的脸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胆怯又好奇。

闻翟看得好笑，从床上下去，“我给你找衣服。”

江听雨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将房子里有关他的所有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带走了，闻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再给他买新的，拉开衣柜的柜门，里面全是一个人的衣服。

他从里面拿了一件卫衣出来。

“裤子呢？”江听雨穿好卫衣后问：“还有内裤。”

江听雨是那种只要用点力好像就能将他撞碎的清瘦，卫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头低一点，上面能露出胸口来，衣摆只到堪堪遮住屁股的长度，大腿以下全都一览无余。

“我的你穿不合适，太大了。”闻翟说：“你自己的你又不带回来。”

江听雨顿时噎住，这么看来确实是他的原因，闻翟还借了一件卫衣给他穿，已经算很好了。

闻翟先到卫生间进行了简单洗漱，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叫还赖在床上的江听雨出来。

江听雨扫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有些犹豫，他现在但凡弯个腰屁股都会露出去，显得很不雅观。

闻翟盛出两碗玉米燕麦粥端上桌，又催了江听雨一遍。

“来了！”江听雨心一横，努力拽着衣角走到了桌前坐下，好在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等闻到早餐的香味，这种小烦恼立刻就抛至了脑后，开始专心干饭。

他感觉时隔三年，闻翟的厨艺变得更好了，会的花样也比以前多了，他这半个月以来吃的早餐都不带重样的，日子滋润赛神仙。

闻翟将客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等江听雨美滋滋地喝完粥，问：“你的神魂修复好了？”

“还没有。”江听雨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巴，脸上浮出些许小骄傲，笑着说：“但我修复好了你。”

闻翟眸光一顿。

江听雨继续说：“我们回来后没几天你就突然昏迷，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只能找阎爷爷帮忙，最后先消耗了一点我的法力，除去了你身上所有的业障。”

其实闻翟当年醒来后对江听雨离开的原因有一定猜测，认为十之八九跟他有关。

不过江听雨肯定说谎了，倘若只消耗了“一点”法力，他就不会消失三年时间，更不会以任人欺负的光球形态回来。

闻翟放下手中的勺子，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把东西都带走？”

有关这个话题，刚才在卧室换衣服的时候闻翟也挑起过，只是江听雨太迟钝了，没有第一时间从他那句话反应过来闻翟对此的耿耿于怀。

闻翟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如果他一直追着问一个问题，就说明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底，就算拔出来也会留下伤口。

江听雨抿咬了一会下唇，艰难地开口：“因为我不知道我这次会在轮回之境里沉睡多久，万一又是一千年……”

他说到这里突然就说不下去了，闻翟却接过他的话：“所以你怕自己不能及时赶回来，又怕我睹物思人，就选择了这种长痛不如短痛的办法？”

江听雨没吭声，默认了。

他进入轮回之境中沉睡的时间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而闻翟也不像他这样能活很久很久，凡人最长寿的也不过一百多岁，他不敢去赌自己能不能在闻翟寿终前赶回来，更不想闻翟用余生去等他。

不过意外的是，他这次只待了三年就恢复意识。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在进入轮回之境前内心一直念着这件事吧，就像他第一次被战神送进去时那样，以至于千年时间过去，在被抹除了记忆的情况下，他依旧记得那张脸长什么样。

闻翟有时候是真的很想打开江听雨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才会让他气得人牙痒痒。

经历过这些，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摊开来说清楚会比较好，以免这个笨蛋又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做出他不需要的“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