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却跟着‘哒哒’声,她回头看着吐舌头的大白狗,笑道:“别跟着我啦,你快回家吧。”
梁晏成挠挠脸,迟疑道:“说不定它跟一段路就自己走掉了。”
“也是,走吧。”冯乐言不再理会身后的‘哒哒’声,径自拐进巷子。
“哎哟!”拎着菜的大妈迎面遇上大白狗,害怕地躲到墙根,骂道:“你们两个学生真没公德心,带那么大只狗出门也栓绳!万一咬伤人,你赔得起医药费吗!”
冯乐言瞪大眼睛,错愕道:“这只不是我们的狗。”
“不是你的狗,它为什么一路跟着你!”大妈叉腰气道:“小小年纪满嘴谎话,看你们就不是好学生!”
梁晏成沉下脸,瞪着她说:“阿婆,它只是我们路上碰见的。你年纪不小了,倒是要抓紧时间积德。”
“你!”大妈气得牙痒痒,顾忌着大狗,贴着墙根走。
冯乐言闷不做声地调转脚尖,跟去大妈后面。
梁晏成脸上浮现不解,倒也没开口问她,默默跟随她的脚步。
大妈走了两步察觉不对劲,回头防备地看向两人,惊道:“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冯乐言笑嘻嘻地开口:“我现在跟着你,我们就算认识了吧,去你家吃饭呀!”
“你两个神经病!”大妈气急败坏地冲出巷子。
冯乐言一脸得意洋洋:“哈哈哈!”
“被人骂神经病还笑这么开心。”梁晏成嘴上嫌弃,脸上却尽是嘚瑟。
——
冯乐言还没走近双井巷,先听到钻机的“笃笃”声。走到榕树下,看着已成残垣断壁的阿茂食店,怀恋道:“现在就开始拆了啊。”
这片地方离开的人太多,梁晏成垂下眼眸遮盖浓浓的失落,装作不在意地开口:“你们家是不是也快搬了?”
难得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冯乐言斟酌开口:“应该没那么快,我爸说这次要好好装修。”
梁晏成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仿佛被针扎,密密麻麻的痛意遍布全身。怪他之前太大反应,吓到她了。愧疚感涌上心头,咧开嘴:“听说浅月湾小区里面还有休闲会所呢,我到时蹭你的业主卡去长长见识。”
冯乐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俏皮道:“你要是愿意,天天去都行。”
梁晏成在家门口站定,调侃一句:“太子女口气果然不一样。”随即,飞快闪身进去。
“我又不会揍你,跑那么快干嘛!”冯乐言嘟囔,转身上楼。
隔着门板,梁晏成勾了勾唇角,下一秒,笑容褪去。径自朝客厅走去,往常打开的厅门此时紧闭,才推开一条缝。
梁翠薇在里面催道:“进来赶紧关上门,别让灰尘都跑进来!”
梁晏成挤着门缝进去立即关严实,看她戴着口罩,差异道:“妈,你感冒了?”
“外头灰尘大,我鼻子受不住。”梁翠薇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长悠里的半排房子已经拆干净,窗户上也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眉头微蹙:“家里天天搞卫生,也顶不住外头一直拆。”
婵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连忙说:“我等他们晚上停工再擦擦。”
“算了,你已经一天到晚抹布不离手。再擦也是那样,歇两天再搞卫生吧。”梁翠薇转回去面向电视,叮嘱道:“衣服别晾出去了,洗干净放去烘干机吧。”
“诶,我现在去把烘干机外头擦干净。”
婵姐走后,客厅里只剩母子俩。梁翠薇对家里的卫生严阵以待,叮嘱他:“你回房间别开窗。”
梁晏成点点头,提起桶去浴室放好。
冯乐言家里同样紧闭门窗,潘庆容看着她微黑的小脸,笑道:“之前忘记关窗,手指往茶几上一抹,那层灰就和你这张脸一个色。”
冯乐言正收拾带回来的行囊,闻言跺脚:“阿嫲!”
潘庆容笑笑,看她毛巾裹在塑料袋里还带着水汽,说:“你的毛巾晾去后阳台,前阳台灰大。”
冯乐言晾好毛巾,伸着懒腰回客厅。看了眼挂钟,问:“今晚等姐姐他们回来吃饭吗?”
冯欣愉还在档口帮忙,一般得7点后才回到家。
“你饿了,我们就先吃。”潘庆容下巴一抬,看向厨房神秘道:“知道你今天回来,我特地买了你爱吃的菜。”
冯乐言旋即拐去厨房,不一会儿,惊喜地叫道:“是盐焗大鸡翅!”
潘庆容一脸温柔,扬声道:“我买的有多,你想吃就拿!”
冯乐言举着鸡翅膀出来,凑到她嘴边娇娇地开口:“阿嫲,你先吃。”
潘庆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她,笑呵呵道:“你吃,阿嫲不爱吃。”
“吃嘛,就吃一口!”
潘庆容满心受用,意思一下,咬点皮下来就推开她的手,眉开眼笑地开口:“够了,剩下的你吃。”
冯乐言劝不了她,索性撕下一条紧实的鸡肉塞她嘴里。然后朝鸡翅尖咬下去,大口啃到肉多的翅根。
潘庆容五指轻轻顺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说:“你小姑算着开学时间,问你要不要新书包呢?”
冯乐言初中的书包带都背断了,更不会和她小姑客气,立即说:“要啊!”
“那你给她打电话,顺便喊她明天来吃饭。”
冯乐言领命,晚上吃过饭后就给冯秀清打电话。
翌日,冯秀清一家三口中午就来了。霸占长沙发,理直气壮地开口:“要吃就吃一天,我懒得去市场买菜做中午这顿。”
冯国兴踢踢她小腿示意让开点位置,没好气地念叨:“懒死你得了,怎么早餐不过来吃。”
冯秀清一身厚皮不怕烫,坦然道:“我有想过,这不是起不来嘛。”
“你们两口子放假就睡到十一二点,连早餐都不做。”潘庆容拉过黎文婷打量,怪道:“婷婷还在长身体呢,怎么能少这一餐!”
黎文婷脸上浮现心虚,吱唔:“外婆,我不饿。”
冯秀清毫不犹豫地出卖女儿:“要不是我三催四请,她现在还躺床上,哪用吃早餐。”
“一家子懒鬼!”潘庆容嗔怪地睨她一眼,起身去厨房炒最后的青菜。
张凤英拎着袋子从房间出来,笑道:“前阵子经过商场,看这件衣服挺适合婷婷的。”
“大嫂,她的衣服比我还多,你别再给她买了。”冯秀清嘴上拒绝,双手诚实接过袋子拿出外套抖开,放在女儿肩上比了比,笑道:“宽松些,正好年底穿。”
“我寻思年底穿得厚,买大一码能套多件毛衣在里头。”
“还是大嫂你想得周到。”冯秀清坐去她身边,姑嫂俩亲亲热热地闲聊。吃过午饭就拉上两个侄女,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人出去逛街。
冯乐言只好打破不沾阳光的誓言,撑起伞陪逛。
——
高一开学,梁晏成看稀奇似的绕在她身边兜了两圈,纳闷道:“你居然出门撑伞?”平时头顶一片天,不到中雨绝不开伞的人。居然在阳光底下,撑起了雨伞!
冯乐言翻了个白眼,加速骑出巷子。到了校门才收起伞,毕竟单手不好推车上斜坡。
梁晏成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个风不怕,雨不怕的才是你。”
“我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冯乐言瞪他一眼,快步冲去车棚锁好自行车。经过他身旁时,猛地踩一脚,撒腿就跑。
梁晏成痛得跳脚,伸长脖子喊道:“冯乐言,你真的好幼稚!”
“嘞嘞嘞!”冯乐言回头做了个鬼脸,随即浑身冒着愉悦往高一教学楼走去。
高一(1)班的同学还是老面孔,也可以说是新面孔。除了张余歌去了国外逍遥,还有些同学转学了。经过年级重新分班,沈楚君和彭家豪也来了一班。
沈楚君和黎小燕在军训中共患难多天,建立了革命友谊。两人坐在蔡永佳面前,正聊得火热。
冯乐言径自坐去蔡永佳旁边的空位,笑道:“你们来得真早。”
蔡永佳顺嘴接下去:“毕竟不是谁都敢做踩点大王。”
冯乐言往椅背一靠,笑道:“嘿嘿,睡多一秒是一秒。”
梁晏成正好踩着铃声进门,朝她后脑勺‘哼’了声。这时,沈远乔和彭家豪同时朝他招手。
沈远乔登时看向彭家豪:“你抢我同桌!”
“他是我死党!”
梁晏成揉揉太阳穴,身后一阵风刮过。最后一个踩点进教室的男生,闷头冲到沈远乔身边,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梁晏成免了选择的困扰,和彭家豪成为同桌。
开学典礼结束后,冯乐言抬着凳子往课室走。
徐有志喊住她,笑眯眯道:“听说你初中曾经向国旗队递过报名表,我这里有份入队申请表,你现在还有加入国旗队的想法吗?”
冯乐言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老师,我非常想!”
“嗯,那你拿回去填好后,交给团委办公室的廖老师吧。”
冯乐言一脸恍惚地看着申请表,班主任那一栏,徐有志已经写好推荐语。
蔡永佳凑近看了看,替她感到开心:“原来军训也纳入国旗队的考察,幸好你没有松懈!”
冯乐言嘴角止不住上扬,一把抱起凳子飞快冲向教室,她要填好申请表,马上交给廖老师!
转眼间,到了周五。高中部国旗队入选名单公示,梁晏成点着冯乐言的名字,回头笑得张扬:“有人要请吃牛杂咯!”
冯乐言“歘”一下睁开眼,欣喜道:“我真进了国旗队?”
梁晏成冷不丁地捏住她脸颊,坏笑道:“疼吗?”
“啪”一声,冯乐言排掉作恶的大手,揉着脸颊走近公告栏。
蔡永佳挽住她手臂,雀跃道:“我要吃两串牛肉丸!”
“嚯,那我也不客气!”彭家豪紧跟着说:“我要吃2块钱的面筋。”
冯乐言眼里浮现狂喜,也心疼钱包,连忙说:“现在才月初,你们给我留点余粮。”
“那好吧,我就吃一串。”
“吃上再说,我快饿死了。”
晚上还得上自习,四人赶着时间吃完牛杂,匆匆回家。
——
晚自习第一节 课,冯乐言去参加国旗队第一次会议。摊开笔记本,认真记下廖老师讲的要点。
廖老师坐在上首,详细介绍国旗护卫队的职位分工,笑道:“你们将会有两周的练习时间,这些职位会在第四周进行选拔。”
散会后,冯乐言如若有所思地回到课室。桌面忽然降落一个纸团,拆开看了看。‘唰唰’勾勒几笔,重新揉成团扔回给他。
梁晏成瞄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小心拆开纸团。嘴角一滞,上面画了只猪头。
“噗!”冯乐言捂嘴偷笑,连忙翻开作业投入到题海中。
梁晏成憋到下课,在走廊抓住她问:“你们国旗队的训练安排是保密级别的?”
冯乐言被人提溜着领子,咬牙道:“我数三下,你再不松手就吃我一拳!”
“三!”
梁晏成立即松手,委屈道:“我只是想关心关心你,你却给我画个猪头。”
冯乐言最受不了他这副破碎脆弱的模样,心虚道:“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国旗队定下职位前的训练时间自个安排。确认职位后,每周训练两天就可以了。”
“进去还要再选拔一次?”
“对啊。”冯乐言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夜空沉静地开口:“我想当指挥刀。”
梁晏成扭过头看她一眼,随即盯着闪烁的星星说:“只要你坚持去做,会当上的。”
“我也这样觉得。”冯乐言咧嘴,下周的训练,她一定会认真练习。
周一,下午放学后的篮球场热闹非凡。梁晏成抛出球,分神看向不远处的跑道。
冯乐言正举着木棍,在高二师姐的指导下练习指挥手势。
“咚”一声,梁晏成“嘶”一声,捂住受到撞击的胳膊。
“喊你接球,你在发什么呆啊!”彭家豪连忙去追滚远的篮球。
“我的手不行了,你们打吧。”梁晏成借机下场,坐去跑道边的第一排观众席上,明目张胆地看国旗队训练。
他摆明是来看热闹,等着她出洋相。冯乐言握着棍子想往他身上敲,咬牙忍住冲动。师姐抽出时间来给她们指导,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临近晚修时间,操场上逐渐褪去热闹。国旗队练习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梁晏成拎着一瓶水上前,说:“走吧,该回去上课了。”
冯乐言把棍子藏在树后,抡起两条酸软的胳膊往教学楼走。
梁晏成拧开瓶盖递给她,说:“我看你今天练得挺好的。”
冯乐言灌下半瓶水,诧异道:“你不是来等着我出丑的?”
“……”梁晏成憋了半天,踏上楼梯幽幽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坏?”
冯乐言瞪大双眼,一本正经地质问:“你是谁?快从我朋友身体里出来!梁晏成不是这样的!”
梁晏成绷不住,笑弯了眼睛,没好气道:“我真是脑子坏了,才想着给你鼓劲加油。”
“你这样说我也不会感动,别想着榨干我的钱包!”
梁晏成:“……”
冯乐言日以继夜练习了一周,胳膊是越来越有劲了。周末在家经过茶几,拿起苹果“咔嚓”一声,徒手掰开两半。
潘庆容看得咂舌:“你这牛劲,估计去推犁也能犁两里地。”
“哈哈哈!”冯乐言把袖子掖到肩膀,曲起臂弯秀出肌肉嘚瑟道:“看我的‘小老鼠’。”
“什么小老鼠大蟑螂的。”潘庆容失笑:“没个正经。”
“我是百分百正经人。”冯乐言啃着苹果回房间,她还有物理作业没写。
张凤英下午回到家里静悄悄的,潘庆容在看静音电视,问道:“妈,怎么不调大声音?”
“嘘!”潘庆容往房间指了指,低声说:“妹猪在里面睡觉呢。”
“这都四点了,还睡?”张凤英径自拧开房门进去,喊道:“妹猪,醒醒!”
冯乐言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嘟囔:“我再睡会。”
她刚才写作业时有点犯困,打算眯会来着。
再睡下去,晚上得睁眼到天亮了。张凤英拍拍她肩头,说:“我刚才回来时,碰见街口有耍猴的,那只猴子可机灵了,会加减乘除,还会认钱!”
如果这话是冯国兴说的,冯乐言是不会信的。可这是张凤英说的,她一骨碌爬起,说:“猴子还在吗?我去看看。”
“在呢。”
冯乐言洗了把脸,兴冲冲地跑出门。在街口顶着太阳晃了一圈,猴子毛都没见着一根。失望地跑回家,说:“妈,我没看到耍猴的。”
张凤英在削苹果,闻言淡定道:“我就是耍猴的。”
冯乐言:“???”
第89章 圆舞曲搭档 二合一
潘庆容看她手里握着把玩具剑, 好笑道:“你真想去演猴戏呀?这么大了还买这个来玩。”
冯乐言举起手里的长剑,这是她刚才经过玩具店买的,闻言笑嘻嘻道:“我用这个练习军刀礼。”
张凤英咬一口苹果, 好奇道:“军刀礼?你要当兵吗?”
“嘿嘿,我加入学校国旗护卫队啦!”冯乐言说着忽然立正,面向两人猛地拔剑。
“哒”一声, 吓得潘庆容顿时后仰, 惊呼:“还以为你要扎过来呢!”
冯乐言依然神情肃穆,剑尖在空中划过一撇,指向地面。接着手腕一转……
张凤英差点看迷眼,在她最后低头狼狈寻找剑鞘口,磕磕巴巴地把剑入鞘时, 忍不住绽开笑颜:“你这手功夫还没到家啊。”
冯乐言刚才急得鼻尖冒汗,随手抹掉汗珠, 讪讪道:“我之前练习都是用木棍, 入鞘这个动作还不是很熟练。”
潘庆容看着她那把塑料玩具剑, 反应过来, 担忧道:“你在学校耍这套动作用的真刀?万一戳伤手怎么办?”
“学校的军刀没开刃的, 戳中顶多疼一下。”冯乐言浑不在意地开口, 不断拔出剑练习盲眼入鞘。
“戳中手得多疼啊。”只现在这一会儿, 潘庆容看着已经戳红的虎口, 她却连牙都不龇一下, 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心疼道:“我给你拿纱布包着手练吧。”
少倾,冯乐言举起裹得严严实实的掌心,乐道:“阿嫲,我手指都动不了了。”
“就这样, ”潘庆容不允许拆开,她刚才的架势对自己太狠,嗔怪道:“包太薄挡不住你那股劲。”
冯乐言摸摸鼻子,索性站去阳台练习,省得她看见又紧张起来。
对面小洋楼,梁晏成高举双手走到窗前伸懒腰。冷不丁瞥见对面阳台的身影,连忙闪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偷瞄。他要是光明正大地看,冯乐言手里的剑说不定朝他额头飞来。
冯乐言毫无所觉,跟着太阳日晒偏移换了个方向继续练。
差点和她对上眼,梁晏成急急贴紧墙壁躲开。瞥见桌上的试卷,索性坐回去继续伏案写作业。
“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开灯。”
梁晏成的思绪从卷子里抽离,这才发现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屋里灯光亮起,梁翠薇一身打扮精致,臂弯拎着小提包站在门口,说:“该出发了,你爸在楼下等着我们。”
陈建邦的老同事兼好友即将外派国外,今晚几位老友拖家带口聚餐给人饯别。梁晏成‘嗯’了声,有条不紊地收拾卷子文具。
梁翠薇正要走,余光闪过打开的窗户,一边走过去关窗,一边唠叨:“让你不要开窗,现在外头还在拆房子呢,灰尘都跑房间里来了。”
那本《如何让她爱上你》明晃晃地摆在桌沿,梁晏成后背冷汗直冒,连忙一个跨步挪到桌边挡住。
梁翠薇关好窗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一根木头似的站在这干什么呢?去换鞋呀,你爸等着呢。”
梁晏成脑海里一片混乱,急中生智扯了扯衣服,淡定道:“妈,你先下去,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梁翠薇上下打量他的短袖短裤,站在她旁边是有点掉价,吩咐道:“换上在香江给你买的那套休闲装,今晚范叔叔一家也在。”
陈建邦和范从礼的关系平平,两人的老婆却互别苗头已久。两位女士只要碰头,免不了从老公比到自家孩子。
梁晏成的额头隐隐作痛,只盼着顺利度过眼前这关,胡乱点头应下。梁翠薇把门一关,他立即抓起书塞抽屉里。过去拉上窗帘,对面阳台不见冯乐言的身影。目光转移到乌云密布的天空,恍然地拍了下额头。真是傻了,这个时间她怎么可能还在练习。
……
周五清晨六点,天色灰蒙一片。静谧的校园里,操场上已响起利落有劲的踏步声。今天国旗队正式选拔职位,廖老师和两位正副队长站在跑道边,仔细观察新队员的动作。
冯乐言手握指挥刀,昂首挺胸地踢正步走到三人面前立定。拔刀、撇刀、立刀、托刀、举刀、刀入鞘,六个动作一气呵成,顺利完成军刀礼。
廖老师眼里带着满意,和另外两个学生交换一个眼神,低头在表格上打勾。
冯乐言拼命压抑上扬的嘴角,神色庄严地转身,踢着正步退场。直到天色大亮,教学楼传出朗朗读书声。操场这边的选拔才进到尾声,廖老师捧着名单宣读:“升旗手:高一(2)班……长刀手:高一(1)班冯乐言!”
冯乐言终于不用绷着脸,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
早读结束后,梁晏成眼角余光一直留意门口,瞥见熟悉的帆布鞋,立马扭头看去。对上一张沉郁的脸蛋,心跟着往下坠,犹豫道:“你——”
蔡永佳脸上浮现担忧,张了张嘴。
冯乐言恶作剧成功,眼里闪过狡黠,洋洋得意地抢道:“我选上长刀手啦!”
蔡永佳瞬间塌下腰,松了一大口气说:“嗨,差点被你骗过去。”
梁晏成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她高翘的马尾一晃一晃,轻轻拽了下,嘟囔:“让你骗我们。”
冯乐言满脸嘚瑟,拿起勺子问:“我刚才的演技怎么样?”
梁晏成目光定在红肿的虎口,捧场地鼓掌:“很好,今年万千星辉颁奖典礼的最佳女主角非你莫属。”
冯乐言急急咽下一口粥,谦虚道:“这个奖就过了啊。”
彭家豪看着这群一心向学的老友,满脸嫌弃:“明天就放假了,你们聊点学校外的事行不?”
“除非明天地球爆炸,要不然我这个国庆过不好了。”蔡永佳恹恹地趴在桌上,哀嚎:“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月考这东西!平时小测、周测还不够,还要再来个月考,非得逼疯我才行!”
国庆后就得月考这件事,简直闻者落泪。
沈远乔假惺惺地抹了下眼角,带着哭腔说:“这种考试密度,根本就是违反人道主义。”
梁晏成瞥了眼门口,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刚在看什么?”
沈远乔摸不着头脑,憨憨道:“在骂学校呢,你别打岔。”
梁晏成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低下头转回去。
沈远乔这才发现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后脑勺一凉,装作镇定地翻开书本。
徐有志站在他身后,笑眯眯道:“我也不爱考试,监考挺无聊的。”
在一众诧异的眼神下,他施施然地走向讲台拿起落下的书本离开。
冯乐言愣了愣,盖上饭盒说:“徐老师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蔡永佳想想考场上的监考老师,点着头说:“应该是,他们只能坐在那,要不就走两下,是挺无聊的。”
这时铃声响起,冯乐言歪头看向贴在桌洞边沿的课表,嘀咕:“第一节 上什么课啊?”
“地理。”
冯乐言勾起唇角,乐道:“真有意思,怎么就这么巧呢,地理老师叫竞成。”
蔡永佳翻开地理书,笑道:“要不是两个老师不同姓,我会怀疑他们是兄弟。居然和班主任的名字组成‘有志者事竟成’。”
地理课上,矮圆的男老师侃侃而谈:“国庆节去海边玩的女同学留心听啊!如果有男生半夜约你出去吹吹海风,不要信。他就是想和你谈恋爱,因为半夜吹的是陆风。”
此话一出,班上哄堂大笑。
冯乐言早起的困意顿时退散,“咔咔”笑开怀。
——
国庆节倒是真有人结伴玩水,敞开的行李箱占据房间仅余的空地。冯欣愉到处搜罗用得上的东西放进去,忽然捂住腮帮子呻吟一声,她的智齿又发炎了。
冯乐言靠在床边翻阅她带回家的专业书籍,劝道:“你牙龈都肿了,去海边也吃不了好东西。干脆留在家里,等消肿了去拔牙。”
冯欣愉‘哼’一声,顶着微肿的左脸颊嘴硬道:“我只是上火,拔牙这件事你不要再提。”
冯乐言的眼珠子往左移,瞥见行李箱里的泳衣,酸道:“你直接在学校和同学一起出发不行嘛,去海边买新的泳衣也行呐。”非得回来一趟拿泳衣,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馋人。
冯欣愉脸上闪过羞涩,埋头压平行李说:“拿泳衣是次要,我主要是拿防水防晒霜。”
冯乐言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专注在眼前的书本,不解道:“姐,你去旅游还带书回来干吗?”
冯欣愉节后有个证要考,侧身压实行李箱扣上锁,狡辩:“我只是去玩五天,回来要看的。”
冯国兴捧着瓣西瓜走到门口,警惕道:“去海边除了你们宿舍的,有没有男的?”
“那那肯定有啊!”冯欣愉气虚地埋下头,解释:“有两个舍友的男朋友一起去,充当保镖。”
她说的也有道理,冯国兴依然不放心:“你们在外头小心点,晚上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门。别和男的喝酒,遇到抽烟的立刻远离。现在有种迷魂药,朝脸上吹一吹就能把人迷昏。”
“知道啦,老窦!”冯欣愉用劲提起行李箱,急冲冲地往外走,说:“我现在要去车站了,你别挡路。”
冯国兴侧身让开,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别别别!我都这么大了!”冯欣愉忙不迭地推着行李箱出门。
大门“哐啷”一声响,冯国兴扭头看向横躺在床上的小女儿,说:“妹猪,出来吃西瓜。”
“哟,有西瓜吃!”冯乐言放下书,快步跑出去。
潘庆容看了眼挂钟,冲冯国兴说:“铺地板的师傅该来了吧,你过去浅月湾盯着点。”
冯国兴是忙中偷闲回来送西瓜,扔掉瓜皮再拿起一瓣,说:“上吊也得歇口气,我等会再去。”
冯乐言还没去过浅月湾小区,抬起糊了圈西瓜汁的脸蛋说:“爸,我和你去看看。”
潘庆容眉头微蹙:“那屋里灰尘大,你过去干嘛?”
“我去认认路。”
虽然冯乐言现在没有小时候迷糊,家里都放心她自个出去。不过潘庆容觉得还是稳妥些,点着头说:“那边离你学校远一些,多走走也好。”
下午时分蝉鸣不绝,小四轮稳稳开进浅月湾小区停车场。冯国兴停好车,扭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妹猪,提高音量说:“妹猪,下车了。”
“啊?哦。”冯乐言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刚才街口一闪而过的背影有点像梁晏成,她应该是看错了,梁晏成怎么可能在这边。连忙解下安全带,跟着冯国兴去坐电梯。
他们的新家在11楼,电梯‘叮’一下抵达。两梯两户的设计,两家门口相距10来米远。对门的1102室已经入住,父女俩径自往1101室走去。
冯国兴进屋掏出烟盒先派上一圈,然后才去和工头聊装修进度。
冯乐言自个到处转悠,厨房和浴室的柜子都已安装好。掀开柜门瞄了眼,什么都没有。在屋子里待了会顿觉无聊,打了个哈欠和冯国兴说:“老窦,我想先回去。”
冯国兴早已脱了衣服,赤着上半身和工人一起铺地板,担心道:“你自己认得回去的路?”
冯乐言瞄了眼灰头土脸的老爸,自信地点头:“楼下有公交站,我去看看经过哪些站点。”
冯国兴掏出钱包抽了张50元给她,说:“别坐公交了,你打的士回去吧。”
冯乐言欣然收下钱,出了小区直奔公交站。坐的士多贵啊,省下来的都是零花钱。坐公交也不费事,张嘴问问人就顺利转了趟车回到吉祥坊。
如此操作四天,她成功昧下一百元巨款。跳下公交车时,开心得跨步跳下去。与此同时,前面公交车走出来的身影映入眼帘。迈着小碎步悄摸过去,猛地往梁晏成的肩上一拍,“哈”一声吓唬他。
梁晏成浑身一僵,扭头看着她说:“你怎么会在这?”
“我去浅月湾认路呀。”冯乐言看了眼他下来的公交,好奇道:“你回学校拍照吗?”他们学校也算是个旅游景点,开放日会有游客进去里面游玩拍照。
梁晏成胸前挎着相机包,下意识攥紧带子又飞速松开,一脸淡然:“这个相机之前坏了,今天修好,我妈让我去拿回来。”
冯乐言还想着看看他拍的照片,闻言打消念头,“喔”了声继续往家走。
梁晏成紧绷的背脊暗暗放松,试探道:“你这几天都有去浅月湾那边?”
“对啊。”
梁晏成瞄了眼闲适的侧脸,再往下探:“之前去那边喝谭师奶家的入伙酒,经过一家西饼店有卖鞋底饼,你明天能帮我带两个不?”
“我知道是哪家店,不过后天给你带行不行?”冯乐言略微有些为难地开口:“明天我姐回来,我要去车站做苦力扛行李。”
梁晏成心下大定,善解人意地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你没空就算了。”
冯乐言记下这件事,翌日见到冯欣愉和一个男性生物手牵手走出车站,她震惊得揉了揉眼睛。
冯欣愉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飞速抽出掌心,慌道:“你怎么会在这?”
“你先别和我说话。”冯乐言虎视眈眈地盯着男性生物,质问:“这个人是谁?”
冯欣愉连忙推走面红耳赤的男友,一本正经地开口:“冯乐言,我已经成年了,有谈恋爱的自由。你别一副仇视的目光看人,更不能和家里说。”
“啧,你不是说你成年了吗?”冯乐言挽起双手,施施然地反驳:“那你还怕爸妈知道?”
冯欣愉拽住她往角落走去,低声说:“我只是不想他们问东问西,谁愿意谈个恋爱让家里管着。我自己有分寸,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和他们坦白。”
“真的会和爸妈讲?”
“我又不是花心大白萝卜,见一个爱一个。”冯欣愉有理有据地给她分析:“我们才刚确定关系,如果家长知道了,会令对方感到很大压力。所以我想等关系稳定了,再告诉家里。”
冯乐言心里的两个小人儿打来打去,最终在冯欣愉逐渐危险的眼神里妥协,闷声道:“我不说就是了。”
“真没白疼你,”冯欣愉秒变脸,笑眯眯地递过袋子说:“我在海边买的贝壳手链,给你的。”
冯乐言收下‘掩口费’,闷头回家。
家里只有潘庆容在,看见大孙女身上的短袖小开衫,里面是背心中长裙,目光下滑到五分短的打底裤上,纳闷道:“你怎么出去旅个游,回来穿的跟个梯子似的?”
冯乐言刚才只顾着盯男性生物,这会仔细一看,她姐穿得真是层层递进呀,“噗嗤”一声笑出来。
冯欣愉:“……”把柄在她手上,忍着呗。
——
翌日傍晚,冯乐言看了眼捧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的冯欣愉。她回来后连书皮都没碰过一个指头,净拿着手机“嗒嗒”打字,时不时傻笑。背起书包出门前,警告她:“如果不想爸妈发现,就收起你那弱智笑声。”
半倚在床边的冯欣愉咬牙,一再劝自己要忍住揍她的冲动。
冯乐言出去拎起茶几上的袋子,换鞋去学校上晚修。高中的假期打了点折扣,七天时光的最后一晚就得去上自习。经过梁晏成桌边,顺手放下袋子。
鞋底饼的焦香钻进鼻子,正写着卷子的梁晏成怔了怔。下一秒,眉目间仿佛染上一层光芒,笑得愉悦张扬。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彭家豪从作业里抬头,看见他桌上的两块大饼,开心道:“正好我饿了。”
梁晏成一把抓起袋子放抽屉里,压着嗓音低语:“才刚来学校你就饿,你前辈子是猪精投胎吗!”
“分一块也不行?”
“这是我的饼。”
“你也太小——”彭家豪话还没说完,只听他接着说:“下课请你去超市吃泡面。”
话音急转急下,彭家豪笑嘻嘻地狗腿道:“你也太好人了!”
梁晏成斜睨他一眼,埋头写作业。
彭家豪下课回来打了个饱嗝,看着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同学,愣道:“发生什么事?”
蔡永佳皱眉扇扇面前的空气,他刚才那个‘嗝’一股泡面味。
沈远乔愁眉苦脸道:“下个月要开校运会。”
众所周知,博雅高一的校运会有个传统。开场全年级男女搭配跳圆舞曲,这个还会计入每个班的比赛总分里。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体育课都得练习圆舞曲。
梁晏成不禁看了眼冯乐言。
冯乐言目前比较紧张明天的月考,沉浸在题海里屏蔽外界的纷扰。
蔡永佳暗自佩服她的专注力,受她感染,甩掉脑海里的杂念,继续复习。
为期三天的月考结束后,晚修课正好可以放松一下。冯乐言却被语文老师喊去统计成绩,坐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轻轻翻开试卷登记分数。
隔壁格子间,梁晏成在帮忙批改今天刚考完的物理卷子,听见吃吃的笑声,扭头看去。
冯乐言捧起试卷给他看,忍俊不禁道:“沈远乔居然写了个‘油条淑女’。”
梁晏成从那个巨大的红叉足以看出,语文老师当时的气愤程度,笑道:“沈远乔这次难逃抄书。”
冯乐言多了个笑料,快乐地统计好成绩回课室。正要找沈远乔给他打个预防针,半路被黎小燕拦截。
黎小燕急切道:“冯乐言,你记得我考了几分吗?”
冯乐言脚步一顿,在脑海里搜寻一番,茫然地摇头。
黎小燕满眼失望,能被人记住的成绩莫非两种,十足出彩,或者让人跌烂眼镜。可见她的分数只是中规中矩,让人记不住。
沈楚君看出她的失落,温声安慰:“你别着急,总成绩一般明天就会出了。”
黎小燕从小县城考进省重点高中实验班,一天都没有放松过。她只想用成绩证明自己,可当第二天看见自己的排名。难过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回到座位趴在桌上抽泣。
余下三人无措地看着她,冯乐言递过纸巾,小心翼翼道:“黎小燕,你擦擦。”
黎小燕紧紧握住纸巾,埋着头瓮声瓮气道:“我在老家经常考年级第一,在这里却吊车尾。我真的接受不了,为什么会这样!”
前面的男生听见这话,回头认真和她分析:“你的初中学校有很多去技校或者读不下去辍学的人吧,他们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学习上。可能就是这样,才让你对自己的实力产生误解。”
冯乐言拍了下额头,怎么会有人比她还缺心眼。
黎小燕抬起泪水打湿的脸庞,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从来不认为我的那些同学对读书不上心,而是因为在落后地区,他们从小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和启蒙教育,才导致他们不爱读书。他们不想受穷,他们也不想生在落后地区!”
沈楚君冷声道:“ 你能够出生在省城是你的幸运,但是请你不要因为占了地理优势,就能轻易对别人的努力评头论足。”
“啪啪啪!”冯乐言使劲鼓掌:“说得好!”
男生羞愧地涨红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冯乐言叹了口气,劝他:“哎,你就老实道歉吧。”
男生郑重地低下头,朝黎小燕说:“对不起。”
黎小燕别过脸:“我不会说没关系,你的话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男生瞠目结舌:“这……”
沈楚君拉起黎小燕,解围道:“下去上体育课吧。”
他们班这个星期的第一节 体育课,即将分组练习圆舞曲。
上课铃声还没打,操场上,沈远乔冲去围栏,两手抓住铁丝网大喊:“放我出去,我不要上体育课!”
“他在发什么疯?”彭家豪望向铁丝网那边挠挠头,纳闷道:“不就是跳舞吗?至于这样?”
更何况他们班男生比女生多,还不一定能和女生搭档呢。
梁晏成双唇抿成一条线,如果让他看着冯乐言和别的男生搭档,他也会发疯。
第90章 搬家礼物 二合一
今天的体育课, 气氛平静中又透着诡异的亢奋。
蔡永佳半掩着嘴巴,悄声说:“你快看罗敏敏和王鸣,我敢保证, 他们俩绝对有问题。”
“哈?”冯乐言直愣愣地看过去,挨近舞台的跑道上,一男一女互相背对着, 站在各自的小团体里聊天。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条分明的楚河汉界, 她纳闷道:“哪里有问题?”
蔡永佳忽然双手掰住她脸固定,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再仔细看,他们两个偶尔回头看对方的眼神。”
冯乐言眼睛瞪得老大,x光似的对准两人扫射。一举一动在眼里卡成一帧一帧的慢动作,王鸣在转动脸庞。她不禁咽下了口水, 静静等待。
【铃铃铃!】上课铃声骤然来临,王鸣立即扭回脖子去集队。
两声遗憾地叹息同时传出, 蔡永佳松开手站去第一排。
冯乐言刚在她身后站定, 体育老师姗姗来迟。站在队伍前面, 简单粗暴地宣布:“男女从矮到高各站一排, 对应的就是你们双方的跳舞拍档。”
梁晏成挪着僵硬的双腿在队伍末尾站定,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按这个男女比例组队, 他刚好是多出来的两个男生之一。
此时此刻, 外界的纷扰已经与他无关。双手插进兜里, 深深埋起头, 他怕看见冯乐言和其他男生牵手的画面,会忍不住过去拆散他们。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熟悉的帆布鞋,眼睛‘噌’一下睁大。猛地抬起脸,对上冯乐言笑嘻嘻地脸蛋。不敢置信,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会……”
冯乐言朝右边努嘴:“喏, 沈远乔抓住彭家豪,缠着要和他搭档。于是,我们后面三个女生就顺延下来啦。”
梁晏成心里对沈远乔充满感激,不过此刻没有兴趣看他。兜里的双手悄悄握拳,确认掌心干爽后才松开。
组好队后,两两分开站去舞台下。体育老师跳上舞台,喊道:“我和方老师给你们示范舞步,我们跳一步,你们跟着跳一步!地上没金子捡,别只顾着盯地上!”
舞台下一片哄笑,逗得原本羞涩的少男少女纷纷抬起脸。不敢看旁人一眼,只盯着老师的动作跟着学。
隔壁蔡永佳尴尬地埋起脸,冯乐言看得津津有味,抬手搭上梁晏成的肩膀时,凶巴巴地警告:“你专心点跳哦,别踩我鞋子。”她的白色帆布鞋可不经踩。
梁晏成心里的紧张顿时去了大半,机械地抬起双臂迎合她的舞步,故作淡定地开口:“应该是你专心点才对。”她到这会还不忘看热闹,眼睛除了看舞台,就是到处瞄,目光从未放在他的脸上。
“我跳得很好。”冯乐言百忙之中瞪他一眼,随即扭头看着斜后方,兴奋地拍拍他肩膀,乐道:“你快看沈远乔和彭家豪他们两个,哈哈哈!他们还在猜拳决定谁跳女步。”
她脸上完全没有近距离接触异性的羞涩拘谨,只有面对他的熟稔自在。梁晏成顿时挫败极了,又恼她是块顽石,相贴的掌心干燥温暖,不禁重重一握。
手背上不容忽视的力道瞬间勾回她的心神,冯乐言不明所以地抬眸:“干嘛?”
梁晏成半垂眼眸,直直望进清澈的双瞳,淡定道:“番薯,要转圈了。”
冯乐言差点陷进深邃眼眸里,呆呆地转个了圈回到他面前,嘀咕:“幸亏你嘴够毒,要不然我该回家撒糯米了。”
“你——”梁晏成面露困惑,话到嘴边却被体育老师的哨声抢先。
当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时,蔡永佳犹如重获新生,立马拽住冯乐言往小超市去,推开冰箱拿出汽水时,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难受,一抬头就看见李森的眼屎,只能盯着他嘴角的两撮胡须看。”
青春期的男生邋里邋遢,是件平常事。冯乐言脑海里却浮现一张清爽干净的脸庞,连忙甩甩头。真是够了,想梁晏成做什么。
蔡永佳茫然地看着她:“你的汽水不要吸管?”
冯乐言愣了愣,目光转移到她手上的起子,瞬间了然,飞快从旁边的盒子抽两根吸管。
“那你干嘛摇头?”蔡永佳嘀咕,撬开瓶盖递给她。随手拿起另一瓶利索开盖,“bong”一声,铝制盖子瞬间飞出去。
冯乐言紧跟着插进一根吸管,两人握着玻璃瓶同时垂首吸一口可乐,抬步往外走。
蔡永佳站在树荫下打了个嗝,眺望远处的国旗杆,说:“你穿上礼服的样子肯定很帅。”
“那肯定的。”冯乐言高高昂起脸,凝望飘扬的国旗。他们这批新人还在训练阶段,总有一天
会亲手接过国旗。
——
一支圆舞曲,不知道撬动谁的春心。短短一个多月,冯乐言发现湖心亭的阿黄越来越猖狂。她今天只是经过湖边,这只臭狗居然跳上凳子冲她吠!
真是岂有此理,回到班上骂骂咧咧:“我半只脚都没踏进连桥,它隔着老远就冲我叫。你说阿黄过分不过分!”
蔡永佳笑得双肩抖动,勺子里的粥跟着抖落,安慰她:“你多担待些咯,阿黄最近夜夜加班,情绪是敏感了点。”
“不就是跳支舞嘛,怎么就谈上了呢。”冯乐言百思不得其解,瞄了眼前方并肩而坐的罗敏敏和王鸣。同样因舞生情的小情侣,班上还有两对。从个别反映群体,可想而知阿黄的工作量剧增了不少。她暗暗点头,决定原谅它这次的冒犯。
十一月份的天气,早晚还带着凉意。
蔡永佳看她鬓边湿了一片,不仅替她感到辛苦:“你们国旗队的体能训练也太狠了,每次回来都一头汗。”
“早上出一身汗还挺爽的,上课都精神了。”冯乐言大大咧咧地耸肩,捧起饭盒‘咕噜咕噜’喝光菜干蚝豉粥。又抓起包子啃一口,鼓着脸颊开心道:“只要我们后天全员姿势达标,廖老师就把校运会的升旗任务交给我们。”
蔡永佳之前从未关注过国旗队,在队伍后面也看不清楚,即使换了人也不会发现。这次轮到冯乐言上,她可是早早盼着。闻言激动道:“真的!我可以看见你穿上军装的样子啦!”
“还不一定呢,得廖老师再把把关。”
“那你再加把劲,放假就去我姨妈家借相机!”蔡永佳一脸雀跃,誓要在校运会上把她的英姿拍下来。
梁晏成默默听到这,深表同意。蔡永佳可以只拍冯乐言一个,他要是带相机来肯定是不能这样干的。扭头看了眼彭家豪,说:“你是不是报了三级跳远?我给你拍照留个纪念。”
彭家豪技艺不精,跳进池子的概率比天上洒红雨还稀有,连连摇头:“别,万一我摔个狗吃屎可难看了。”
梁晏成首战宣告失败,稍一琢磨,径自前往办公室。
徐有志得知他的来意,大加赞扬:“你愿意担当我们班的校运会摄影师,那是最好不过了。班上有你这样乐于奉献的同学替老师分忧解难,我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梁晏成借着这个名目回家要相机,在梁翠薇的熏陶下,他对相机也略懂些皮毛。放下书包,直言:“妈,那台EOS5D在家里吗?”这部相机有录像功能,画质聚焦反应迅速还清晰,最合适用在校运会上。
“在书房放着,”梁翠薇随口回他,这台相机是她今年新入手的,宝贝得很。反应过来,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运动会给同学拍照。”梁晏成说着转身往楼上走去。
“等等!你给同学拍照?”梁翠薇说出来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他平时对人都没多大热情,这回居然当上热心摄影师。心思一转,眼里充满兴味。
梁晏成眉峰不动,淡定道:“是班主任让我干的。”
梁翠薇顿时失去兴致,摆摆手说:“带去学校小心点。”
——
校运会开场前先进行庄严的升旗仪式,冯乐言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头戴宽边礼帽。身穿绿色礼服,肩膀处的绶带闪着金色光芒。绿色长裤服帖包裹大腿,脚蹬黑色长筒靴。站在国旗后面,拔出指挥刀举起,高扬的嗓音充斥操场:“正
步走!”
跑道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梁晏成眼里的镜头不断随着她移动。
蔡永佳按快门的手指从未停过,嘴里念叨:“太帅了!太帅了!”
国歌奏响,冯乐言微微仰起脸看着徐徐上升的红旗,心中一阵激荡。
升旗仪式礼毕,校长走上宣讲台致辞。国旗队全部成员连忙去厕所换回校服,冯乐言回到操场仍旧激动不已。
蔡永佳比她还兴奋,举着相机说:“我把你刚才的动作都拍下来了,回头晒多两张出来,我留几张。”
这时校长致辞接近尾声,徐有志从队伍前方走过来,朝两位摄影师说:“该准备上场了,你们的相机先交给我保管。”收下相机后却没走,扭头问梁晏成:“我来拍点你们跳舞的照片,这个相机按哪里拍照呢?”
梁晏成一滞,这个相机拍出照片后会定格几秒。这时只要按翻阅键,就会看见前面拍下的照片。万一被老师翻出之前的照片,说不定他会看出些端倪。脑海乱成一团,瞥见上面的按键,顿时有了决断,正色道:“这个要先调焦距,然后再……”
徐有志光是看他手指在按键上四处滑动就够忙了,哪记得住这么多步骤,头疼道:“你这台相机操作太复杂了,我用蔡永佳的拍吧。”
梁晏成暗暗松了一口气,往后跨一步退回队伍里。随着主持人宣布高一进场,他的心再次提起。
操场上响起欢快的前奏,冯乐言一手和他交握,一手搭在肩上。手下的肌肉紧绷结实,悄声说:“放松点啦,这里这么多人,就算是跳错也不会有人发现。”
梁晏成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蛋,心里逐渐安稳,揶揄道:“徐老师在看着呢,万一我们班被扣分,不怕他怪到你头上来?”
冯乐言神色一凛,管住乱动的眼珠子,抿紧双唇用腹语说:“那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为什么?”
冯乐言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会铭记队友的牺牲。”
梁晏成:“……”她的意思是为了自保,届时会把责任全赖他身上。
为了班集体的荣誉,冯乐言全神贯注投入到舞蹈中。音乐一停,微喘着气退到看台,田径场该交给运动健儿们挥洒汗水了。
梁晏成还有拍摄任务在身,只能看着她像只蝴蝶似的翩翩飞远。
蔡永佳拿回相机后迫不及待翻看起来,皱起眉头嘟囔:“徐老师的拍照技术太烂了。”
冯乐言拧紧瓶盖放在身边,和她头碰头一起看,好笑道:“这都什么啊,不是闭着眼睛,就是只有个背影,根本看不出是谁。”
“彭家豪,来点饼干。”沈远乔这时握着包夹心饼干跑来,一把塞到他手里。
“这一个多月,你前前后后踩我脚总共不下50次。只给一包饼干,就想了事?”彭家豪说着捏起块饼干扔嘴里,神色逐渐变得古怪。
沈远乔朝他后面努嘴,彭家豪心领神会,仰头举到后座,说:“这饼干还挺好吃的,你们尝尝。”
蔡永佳眼睛还盯着相机,闻言随手掏了块饼干咬一口。瞬间睁大眼睛,望向彭家豪。
冯乐言正要往嘴里放,见此情景连忙闭嘴。端详起手里的饼干,中间圆孔挤出来的果酱似乎不太一样,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诧异道:“沈远乔,你居然——”
瞥见正往这边走的人,急忙咽下真相,笑眯眯道:“辛苦梁大摄影师,来吃块饼干。”
另外三人没有吱声,兀自看向田径场。
梁晏成不疑有他,接过饼干啃一口。清凉瞬间粘附在舌尖,他大着舌头震惊道:“里面是牙膏!”
话音刚落,四人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
梁晏成吐出饼干,无语道:“真有你们的,合起来演了场大戏。”说罢,举起相机对准四人拍了张照片。
冯乐言警觉地闭上嘴巴,可惜闪光灯早就亮起。她刚才嘴巴张得能看见扁桃体,而且从这个俯拍的角度看,她的鼻孔肯定也拍进去了,急道:“你拍我丑照,赶紧删了!”
梁晏成二话不说,迈开长腿往看台下面跑。
冯乐言一边追一边喊:“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两个男生一拥而上,蔡永佳悠哉地往后一靠,她得养足精神准备后天的长跑,删照片的事就不掺和了。
第三天的1500米长跑是最后一项比赛,冯乐言警告梁晏成拍照注意点,等会别把她狰狞呐喊的表情拍进去。
梁晏成前天被三人追着跑了200米,这会比了个‘OK’,镜头对准跑道。
冯乐言放下心,随着“绑”一声槍响,握紧双拳朝蔡永佳大喊:“加油!高一(1)班蔡永佳最厉害!”
梁晏成悄悄转移镜头,拍下她的侧影后立即转开。
蔡永佳一口气冲在前头,跑得两腿灌铅,气喘如牛。都怪当初鬼迷心窍,被体育委员的一杯奶茶哄上不归路。
冯乐言沿着跑道陪跑,看她慢下来,鼓励道:“还有一圈就跑完了,再坚持一下。”
蔡永佳挥汗如雨,晃动着脑袋呢喃:“我不行了。”
冯乐言看了眼终点线,喘着气说:“还有20米,我们就跑完了。”
蔡永佳闻言努力睁开眼睛,摇摇欲坠地跑到终点线。“啪”一声,扑倒在地上大喘气。
裁判老师大喊:“同学,你还差一圈!”
“还差一圈?”冯乐言错愕地望向他。
裁判老师笃定地点头:“提示槍弹匣空了,我们都数着的。”
蔡永佳摇着头说:“我不跑了。”
其他人连忙拉起蔡永佳,鼓励道:“最后一圈了,你现在放弃就太亏了。”
蔡永佳脑子里的嗡嗡声不断,忽然挣脱他们,边跑边大骂:“老娘再也不跑1500米!什么鬼跑道!跑这么久都跑不完!”
冯乐言瞠目结舌,看着她气势如虹地冲过终点线,拿下第二名。冲过去一把托住她腋下,刚想说话。
蔡永佳眼白一翻,倒在她怀里。
不知道谁惊慌大喊:“有人跑死了!”
蔡永佳气得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徐老师连忙赶来,指挥彭家豪和沈远乔轮流背着她往校医室赶去。
——
“从此校园里流传着一段传说,1500米长跑上有人壮烈牺牲了。”晚修时分,沈远乔一脸凝重地看着众人。
蔡永佳这会面色红润,翻了个白眼,嘟囔:“要是让我找到那个造谣的,”朝空中挥起手刀乱砍,气道:“让他死无全尸!”
冯乐言递给她一包辣条,浅笑道:“女侠先来一根。”
蔡永佳把辣条当作仇人的血肉,面目狰狞地使劲嚼咽,说:“明天去吃香蕉船吗?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嘞。”
冯乐言挠着脸说:“我明天要搬家,下个星期再去吧。”
浅月湾小区的房子装修快半年了,终于定下迁居的日子。
梁晏成眼前的书页久久未曾翻面,放学后在巷子口叫住她,嘴角噙着笑意说:“我明天约了彭家豪打球,就不送你了,在这提前恭喜你搬家。”
不等她说话,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本子递过去,说:“送给你的搬家礼物,等我走了再打开。”
冯乐言抱住本子,愣愣地看着他拐进双井巷。回到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牛皮封面。映入眼帘的是浅月湾小区大门的照片,下面还有标注:从正门出去。
第二页,是小区门前的大路。下面标注:直走到岔路口,然后左转。
一页一页翻过去,照片里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直到最后,博雅中学的大门出现。
冯乐言捏着柔软的牛皮封面,一脸怔忪。从浅月湾小区到博雅中学,他不但把整条路线都拍下来,细心地写上标注。还在路上做了些小记号,暗戳戳地邀请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