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训
“师兄, 听说你心悦我?”
宿淮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颊边,分明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穿了心思,但言锦却没有炸毛逃走。
他眯了眯眼, 觉得宿淮这番举动有些熟悉,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淮安时,宿淮也曾这般抚摸过他的眉眼。
那是还以为宿淮是是许久未见亲近他, 后来还因他昏迷担心得不行, 如今想来, 那满面的痛苦竟是来自自己的不解风情?
这混账小子打那时就开始套路他了?
言锦气笑了, 这么些年感情都是这小子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他这个大师兄当得还真是有意思。
“我可没说过这话。”言锦将宿淮的手拿下来。
宿淮也不恼,反而笑容愈发灿烂, 他上前一步转而牵起言锦的手:“没事, 我就当听过了。”
太近了。
言锦的呼吸一顿,这是最近这些日子里,他们二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合。
他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正要说些什么, 然而一抬眼便对上宿淮的目光。
言锦:“…………”
被拿捏成这样, 这就是他往日里爱贫嘴的报应吗?
他又在心中想道,得意成这样, 真以为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好歹活了两辈子,总不至于这般不谙世事,总得给他点教训。
他又垂眸看着宿淮的手,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他亲自上的药, 知晓伤口愈合得不错,但那白色的布还是很刺眼。
“宿淮。”他轻声喊到。
“嗯?”宿淮也跟着低低应了声。
言锦抬头对他微微一笑,一双海棠似的双眼弯成小月牙,亮晶晶的满眼都是眼前的人,他手腕一翻,反手扣住宿淮的手指,十指相交,而后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拉去。
外面细雪簌簌,宿淮被拉得踉跄一步,与他一起躲进了廊下,他怕自己压着言锦,忙要挣开手将二人隔开,然而就在这时,言锦骤然上前,二人呼吸咫尺之间。
宿淮猛地睁圆了一双眼,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他平日里常常板着一张脸,活成话本里的清冷郎君,从西北回来后,面对言锦时会笑,虽然笑起来起来也好看,但总是缺了点真心实意。
仿佛总是惴惴不安的盘算着一些事,亦步亦趋,纠结难受。
说到底宿淮终究是言锦带大的,一脉相传的不爱表露心迹,也只有面对彼此时要好上许多。
但此时此刻,他圆溜溜的一双眼里满是迷茫,似乎没料到言锦会做出回应,看上去呆呆傻傻,像极了刚睡醒的小白梅。
言锦看着有些好笑,还以为有多能耐,原来是个纸糊的花架子。
“师兄……”宿淮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他想向后退开,却被言锦死死抓着不放。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跑了?先前撩我的时候没见你害臊?”言锦笑道,“小白眼狼,这么对养大你的师兄?怎么以前没胆量说出来?”
宿淮开始慌乱:“不是,我……”
“得,我也是个混账的,懒得听你解释,是也好不是也罢,总归已经这样了,再说些有的没的也无济于事。”言锦手臂用力,将宿淮抵在墙边,倾身而上,却在将要吻上时猛地停下。
他审视了一番自己与宿淮的距离,笑得得意洋洋,像要做坏事高兴得翘尾巴的猫。
“以为我要亲你?”言锦道。
他的气息呼在宿淮的脖颈间,就在宿淮手忙脚乱之时,他听着宿淮粗重的呼吸,学着宿淮先前那般一一抚过他的眉眼,指尖停在眉心。
而后他曲起中指和大拇指合成一个圈抵在宿淮眉心——
只听“咚”的一声弹了一个响亮的脑瓜崩,言锦弹得不轻,宿淮的眉心瞬间红了一块。
“想得倒美。”言锦哼哼道,“这是师兄给你的教训。”
然而宿淮没有应声,他呆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一阵静默后,就在言锦担心自己用力过猛将人弹傻时,宿淮猛地蹲下,他捂着脸,看不到面容,但露出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眉心的痛感还在,并且久久不散蔓延到了全身,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师兄,你真是……”
真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
这下轮到言锦傻了。
“……”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完蛋,玩过火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房门处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温邬道:“二位,打情骂俏不要在我眼前行吗?”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倒像是点醒了言锦。
只听定远侯府的一向安静的偏院中传出一声惨叫,那叫声险些将房顶掀了,绕梁三日。
老天爷,他刚才在做什么?他在调戏宿淮!他怎么敢的!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明明还再三告诫自己要珍之慎之,万不可太过随性!
言锦抱着头飞也似地逃跑了。
温邬眉梢一挑,转头看向墙已经起身的宿淮:“宿大夫还不走?”
宿淮没有像言锦那般慌乱,他看着十分镇定,除了脸还红着看不出任何问题,他对温邬拱手行礼:“告辞。”而后淡定如常地走了。
温邬看着他同手同脚离开,奇道:“怎么如此古怪的步子也能走得气定神闲还好看?”
说罢,他倚着门静静待了片刻,想起许久不见的某个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他如何能来看我?”
他哼着民间哄孩子睡觉的童谣,负手进屋:“待尘埃落定后,定要拉着应泊舟在他们面前秀一次。”
有的人往往会在极度尴尬时选择强行将其忘记,比如言锦。
至少中午传膳时,他与宿淮坐在一处已经若无其事,甚至还能与宿淮说笑,如果抛去温邬故意逗他时炸了两次毛的话,都是一片祥和。
午膳后,林三林四按照往日温邬给他们的安排,要去崇文馆听学。
崇文馆是专供皇室贵族子弟学习的地方,按照温邬的话来说,里面全是些古板的老学究。
言锦和宿淮原是跟着他们一道出门,而后分道扬镳。
结果四个人走着走着,林三林四突然不动了。
“言大夫,宿大夫,帮我们一个忙好不好?”林三道,“今日是刘夫子讲学,他总是会先骂一遍侯爷再讲,我们不想去听,想与小姐一起帮侯爷找解药。”
言锦与宿淮对视一眼道:“那你家侯爷知道吗?”
林三道:“这事儿不能告诉侯爷,他会生气,所以……”
言锦疑惑:“所以?”
林四接话:“有劳二位,代为听学。”
林三:“是这样的没错。”
林四:“有劳。”
言锦:“可是我们……”
林三双手合十哀求,林四面无表情道:“有劳。”
言锦沉默片刻,对上林三的狗狗眼,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扶额无奈道,“就今天一次。”
话音刚落,手上一重抱了几本书,面前的两个小孩便没了踪迹,可谓溜得十分快。
言锦欲言又止:“怎么感觉被坑了呢?”
最终他和宿淮还是坐在了学堂之中。
来听学的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以防有人注意到他们,索性坐在了最后一排。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诚如林三所说,刘夫子惯例骂了一通温邬才拿起书,他也未寻找林三林四的踪迹,可见当真不待见定远侯府的人。
言锦支着下巴听得昏昏欲睡,为了不睡过去给定远侯府蒙羞,他只得盯着一处走神。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母亲去世不足半年,父亲终日郁郁寡欢,他如往常一样端坐在书房等夫子前来给他授课。
他上一世大多在医院度过,没能上什么学,所以格外珍惜读书的时间,但那日不知为何,看着这四四方方的言府心中异常烦闷。
他做了此生最大逆不道的事,给夫子的饭中下药,逃课了。
自从穿越到这里起,他只要出门必是一堆人乌泱泱地跟着,只有今天,他是自由的,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外面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很美好。
也就是在那日,他见着了一个人。
严格来说,宿家医馆那次,并非他与宿淮的第一次见面,真正的初见其实是在扬州。
那时宿老爷子还未过世,宿淮与爷爷路过扬州,见繁华之地下也有受苦的百姓,索性挑了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义诊。
冰天雪地里,小团子板着脸,握着一个老伯冻上的手,奶声奶气道:“不可再碰冷水。”
说完,他像是感觉到什么,遥遥向言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人群涌动,早已将言锦遮得严严实实。
但言锦看见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笑容灿烂地与宿淮打了个招呼。
他的心中忽然明朗起来,寻到了终其一生将要完成的事,这才有了之后的北上学医。
以及宿家医馆的那次见面。
言锦其实十分紧张,那日的小团子不知有没有继续做大夫,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过得是否舒心。
然而一切的担忧都在见着宿淮起烟消云散,他坐在院墙上,自海棠花树后悄悄看去,那小小的一个雪团子长得极好,正是他这些年一直期盼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现在的宿淮。
哦,还是有些长歪了,而且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言锦郁闷想道。
突然,一个纸团轻轻落在桌上,一直滚到手边。
言锦眨眨眼,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扔的。
他打开看去,纸团上画了一个出神的小人,下面写了一句话:“师兄不想听学,不如回头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是九点按时发的,有更新是在改错别字[抱抱]
另外这周应该也有双更~
第32章 追吻
“师兄不想听学, 不如回头看看我?”
言锦盯着纸团上那活灵活现的小人,眉梢一挑,哼哼两声却, 提笔蘸墨在一旁写下两个大字:幼稚。
纸团很快又被扔了回来。
宿淮:“在想什么?还是困了?”
言锦想起那个粉雕玉琢的冰雪团子,心头一软, 也学着宿淮在纸上画了几笔:“在想小雪团。”
宿淮却有些哭笑不得,只见最新一行字旁, 言锦画了一个不甚圆润的圈, 上面点了几个墨点, 这画得倒像是煮烂了的汤圆, 这人分明画得一手好画, 偏要这般玩闹。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很“言锦”, 于是呼应着在一旁添了一个小雪人和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如此, 纸上便呈现出一团子、一雪人、一狗,莫名透着股“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意味。
言锦险些笑出了声,憋了许久才堪堪忍住, 他想了想, 还是打算将那段往事说给宿淮听,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扬州的事。
他斟酌片刻, 提笔写下:“我与你幼时……”
笔尖正游走着,猛地一顿,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言锦:“………”突然好心虚怎么回事?
而同窗们此刻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言锦心道不好,僵硬地抬头,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最后排那位学子。”刘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你来答方才所问。”
言锦下意识地朝宿淮的方向瞥去一眼。
“看什么看?”刘夫子声音陡然一沉,“就是你!”
言锦:“……”
完蛋。刚才夫子问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言锦将纸团攥进掌心,起身站好,在满堂人的目光下沉默许久,心中泪流满面。
这被老师点名的压迫感啊啊啊!
事已至此,他心下一横,摆出最乖巧无辜的表情,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回夫子,学生今日晨起不慎磕了头,此刻有些耳鸣耳背,未曾听清。可否请夫子再问一次?”
这是他幼时惯用的伎俩,配上他这张颇具欺骗性的脸,往往能自发为他寻些理由,蒙混过关。
奈何,刘夫子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他将案桌拍得震天响,怒道:“答不上来是吧?你旁边那个来!”
言锦旁边的正是宿淮。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言锦:“……”哦豁,完球。师兄弟一起被抓包。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挤出一个堪称得体的笑容,试图祸水东引:“夫子息怒。不然唤学生前头这位同窗试试?我看他听得极为认真,想必已有高见。”
坐在他前头的那位仁兄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往桌屉深处一塞,惊恐万状地扭头向言锦。
言锦回以鼓励的微笑,对不住了兄弟,死道友不死贫道。
很快学堂内就多了三根站立的棒槌。
刘夫子勃然大怒:“都跟我去门口站着!何时悔过何时才能进学堂!”
于是三根站立的棒槌又鱼贯移动到了门口廊下。
外面没有学堂内暖和,冰天雪地的寒风瑟瑟十分凄惨。
被言锦坑害的那位仁兄捶胸顿足:“我刚买托人买的话本子啊,还没见着花公子和他师弟在一起呢。”
说完,他哀怨至极地瞪了言锦和宿淮一眼,愤愤地一甩袖,往廊柱另一边挪了挪,誓要与“祸首”划清界限。
言锦与宿淮对视片刻,忽然相视而笑。
“我们真要在这一直站着?”言锦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宿淮挪了挪,肩臂轻轻挨着言锦的:“听定远侯府的下人说,东集的糟鹅乃是一绝,”他语气故作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一道去尝尝?”
说着,他抬手为言锦拢了拢斗篷的襟口,又将兜帽仔细扣上。绒毛边衬得言锦的脸愈发白皙精致,只剩下一双明亮含笑的眼露在外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白,看得宿淮耳根发热,手上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几分。言锦享受着他周到的服侍,看他睫毛微垂,绯红已从脖颈悄悄爬上了脸颊。
这人分明是早早就打探好了这城中游玩吃食的好地方,此刻却偏要装作云淡风轻。
一股饱胀的情绪猛地撞上言锦的心口。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宿淮的手腕。
“走!”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拉着人便转身,“目标东集,出发!”
寒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他脸颊攀升的热度。言锦拽着宿淮走了几步,忽然向前轻快地蹦跳了一下,连斗篷的下摆都划出欢快的弧度。
他轻声哼哼道:“开心~”
虽说过了除夕,但天依旧黑得很早,街道两旁的商铺早早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将京城最繁华之地连成两条蜿蜒的长河,顺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流淌,将傍晚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言锦手里捧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油纸袋暖烘烘地熨帖着掌心。他剥开一颗,香气立刻钻进鼻腔。
“尝尝?”他自然地递到宿淮嘴边。
宿淮就着他的手低头叼走,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唇瓣,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只是言锦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觉得那点微湿的触感比糖炒栗子更烫人。
他们一路走,一路买。言锦鲜少有闲逛的时候,更别提是这样无事一身轻的日子。
他对什么都新奇,看见糖人要驻足,闻到刚烤好的酥饼香要凑过去,连路边的冰糖葫芦他也觉得比往日的更可口些,忍不住买了一串。
“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大家公子,怎么跟个李大生似的。”
宿淮看着他举着那串亮晶晶的糖葫芦,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忍不住笑道,手上却稳稳地拎满了各色油纸包。
“你懂什么,”言锦咬下一口糖葫芦,满足地叹谓,“人间至味,往往就在这市井街巷之中。”
等回到定远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二人却不约而同的迟迟未进。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本就出神的言锦吓得一激灵,直接将宿淮推进角落。
他们就这样站在这出隐蔽的地方,言锦只觉得脸颊耳根都烧得厉害。
言锦道:“你怀中的东西太多,不然给我一些?”
宿淮扫了他一眼,言锦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自己,一路上他都未曾说过这话,眼下都到了才说,显然别有用意,宿淮想了想,分了他一些。
如此,两个人便都空出一只手。
忽然,宿淮睁大了双眼,他垂眸看去,自己的手正被言锦紧紧攥着。
外面微薄的光晕混着雪光洒进这个角落,在宿淮侧脸投下阴影,将他平日里清冷的神情彻底柔化,眼底映着跳跃的暖光,和一个小小一团的,有些慌乱的言锦。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快要撞出来的心。
言锦紧抿着唇,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宿淮,目光从他的眉眼掠过一直到唇瓣。
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香,方才指尖擦过的柔软触感再次鲜明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又像是积攒了整日的,乃至更久远的悸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去他的克制。
他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带着几分决绝和生涩,仰头凑了上去。
不是一个规整的吻。
更像是一次仓促又坚定的触碰。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人都猛地僵住。那触感比想象中更软,更烫,带着彼此呼吸的热意。
一触即分。
言锦甚至没敢停留,立刻退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宿淮的表情,只盯着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同样染上绯色的脖颈。
寂静在角落里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而是弥漫开一种紧绷而甜腻的气息。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了他的下巴。
言锦被迫抬起眼,撞入宿淮的眼眸中。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翻涌着他看不太分明却让他心跳更快的暗流,甚至在某一瞬间,言锦以为宿淮要哭了。
“方才……是什么?”宿淮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言锦抿了抿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般小声道:“今天吃腻了,想尝尝别的……解腻。”
宿淮的眸色陡然加深。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这一次,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那两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不同于方才一触即逝般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试探着,适应着彼此的频率和温度。宿淮的手从下巴滑到他的颈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耳后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言锦的眼尾骤然红了一片,他哪经历过这些,想要后退,却被宿淮追上再次吻了下去。
呼吸交缠,带着他们身上交融在一起的花香。角落里光线昏暗,将他们交叠的身影包裹,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的喧嚣,只剩下彼此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许久,宿淮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言锦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言锦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迷蒙的雾气。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宿淮的衣角,喉间梗塞,声音沙哑:“你想听听我的心意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33章 情动
“我曾打算此生孤身一人草草过去便罢。”
宿淮扣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言锦弯了弯眸子,凑上前安抚地蹭了蹭宿淮的唇角。
他又道:“我活了二十几年,仿佛一直在寻找我未得之物。未到三生堂之前, 我渴望有人能够需要我,能够认可我存在的意义, 所以往往正事没干两件,便于和父亲赌气, 忙着逃离言家。”
“然而进入三生堂后, 我肩上担着责任, 所有人都需要我时, 我又渴望真正的亲情。可谓是每次都能精准的丢掉自己在意的事物, 然后想办法找回。”
言锦握住宿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但我怨不得谁,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懦弱, 不愿面对,总爱往更轻松的一方去。”
“我都知道原因,可我又不愿改, 可谓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棒槌。为何不能逃避?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接受这样的自己。我曾以为我此生都不会进入一段感情, 我会直截了当地拒绝, 然后像懦夫一样不肯再踏出一步。”
“但是宿淮。”言锦话音一顿,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道,“在我此生中,这山河阔远,人间烟火,无一是你, 无一不是你,我无法逃离。”
他看着宿淮,眼眶忽地红了,曾以为是人生中那入过江之鲫的过客之一,蓦然回首,却惊觉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刻入骨。
言锦再次倾身而上,环住宿淮的脖颈,印下一吻,郑重道:“那么,你可愿入我言家族谱?”
四周寂静无声。
宿淮道:“师兄你真是……”
而后言锦只听得宿淮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泣声,而后便被将他抵在角落深处,外面寒风呼啸,但宿淮挡住了风口,死死地将他圈在怀中。
吻先于指尖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言锦闷哼一声,后背触及墙面的瞬间,宿淮的手已稳稳垫在他脑后。
这个吻是压抑已久后的决堤。言锦睫毛轻颤,随即仰头回应。他能感到宿淮箍在他腰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克制着更汹涌的浪潮。
黑暗中,触感无限放大。唇齿交缠间,衣带松垮,言锦的眼眶发热,眼前陡然变得迷离,他一只手攀住了宿淮的肩膀,仰面瞧着,红唇微启,一双眼中饱含春水,温柔魅惑,勾人而不自知。
宿淮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俯身狠咬着言锦的唇瓣,手悄然探入他微散的衣襟,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腰侧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如此寒夜,言锦的额发却已被汗湿,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中水雾弥漫,身体微弓,下意识地贴近热源。
“等等宿淮,你别弄了……”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宿淮的肩膀上,半是渴望半是哀求,声音都走调了。
但宿淮此刻显然不会听他的,甚至愈发过分。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回应,言锦微颤的手也轻轻解开宿淮的衣带,探入中衣之下,指尖所及,是紧绷的肌肉和微微渗出的薄汗。
两人之间再无间隙,身体紧密相贴,动作是生涩而试探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珍视的意味,在克制与沉溺的边缘徘徊。急促的喘息交织在耳畔,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渴望。
当一切抵达顶点时,言锦眼中滚落几滴热泪,他死死咬着唇,却还是有低低的呻.吟从喉间泄出来。
宿淮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言锦的颈窝,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低沉喟叹。言锦脱力地靠在他怀里,指尖仍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们静静相拥,在无人的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宿淮将言锦衣服整理好,又轻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哑声道:“抱歉,我失控了,悉听师兄处罚。”
言锦此刻清醒了,他脸色涨得通红,羞得险些当场撅过去,他竟然没有阻止宿淮,还与他同流合污到这等境地。
他看着低垂着头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宿淮,顿时气笑了,大尾巴狼,你再装呢?
宿淮又道:“只是还请师兄之后再罚我,眼下还是快些回去更衣的好。”
于是言锦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他身上都是汗湿和黏液,虽说他被宿淮圈在怀里没有受风,但架不住身子弱,又是寒夜,这般发泄一次更是虚得不行,再待下去怕是要闹一场风寒。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还十分体贴,噎得言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无奈一扶额,跟着人回去。
此刻夜色已深,不好再找人,宿淮亲自烧了热水,将言锦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又裹得严严实实,点了炉子烧了安神香才放心去了药房为温邬配药。
屋内很暖和,言锦听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目光定在空中虚无处。
他摸着身上新换的衣裳,这才有了些实感,道:“系统,我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梦。”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系统没应声,又道,“系统?”
[系统总部通知:您的系统099于一个小时前开启“那些年我磕成真的cp”直播,其中画面限制,给未成年系统带来恶劣影响,现已被强制禁闭自我检讨24小时,请宿主耐心等待处罚结束。]
言锦一愣:“……?”
言锦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含义:“???”
这什么意思?刚才系统在直播?
直播什么?
言锦脑中什么一闪而过,忽而明白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他从头红到尾,社死的羞愤到用被子捂头尖叫:“系统你干了什么啊啊啊!!”
“温邬!你干了什么!”
猝然间,一声怒喝传来,紧接着震天巨响炸裂!
侯府大门被人一刀震开。不等回神,一片冰冷的兵甲碰撞声已沉沉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
言锦猛地从羞愤中惊醒,忙穿了外衣外出查看,不料方一跨出院子便见着林三林四蹲在墙角探头探脑。
他们二人一见着言锦便开心挥手:“言大夫,这里。”
言锦遥遥望了一眼,只见温邬的院子已经被数个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心下一惊,快步走到林三林四身旁,问道:“发生了何事?”
林三摆摆手:“害,没事,应将军来了罢了。”
林四:“侯爷和应将军打了一架。”
“什么!这还能叫没事?眼下侯爷中毒,与将军又势不两立,带来这么多人,万一对侯爷不利该如何是好?”言锦瞪大了双眼。
林三笑道:“真没事,咱们侯爷就算让两只手,应将军也打不赢。”
林四:“是的。”
言锦回想了一番温邬的体格,欲言又止:“那此次应将军为何前来?”
“啊,这个啊……”林三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黄大人死了。哦,就是先前透偷了朱大人令牌来刺杀你们的那批刺客的幕后指使。”
“侯爷将计就计带令牌刺杀黄大人,又嫁祸给朱大人,眼下朱大人正被关押在侯府地牢。咱们侯爷一箭双雕。”林三雀跃道。
林四:“应将军奉皇命带朱大人离开。”
“哦。”言锦后退一步,那他还是别掺和了,当心殃及鱼池。
眼见着无事,他想回房休息,不料方走出两步,便被林三拉住:“言大夫你不能走,我们有要事找侯爷,但不敢擅闯,可否请言大夫与我们一起去通禀一声?”
言锦面无表情:“不要。”
林三:“求你了言大夫,你是外客,侯爷和将军都不会责怪,而且万一侯爷受伤,你也能帮他医治不是?”
不要!他真的不想掺和这种朝堂争斗啊!
言锦心中欲哭无泪,但还是在林三的央求下败下阵来,跟着人往温邬院子去。
他原以为以应泊舟与温邬的关系,围堵的士兵们定会将他们拦下,然而那些士兵看也未看他们一眼,甚至还可以挪开了些,放他们进去。
言锦脚步一顿,心下疑惑,却也未深究,直到来到温邬卧房门前。
三人齐齐停下,谁敲门成了一个千古难题。
林四看向林三,林三眼巴巴望向言锦。
言锦无奈一扶额,踏出一步。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打斗的声响传出。他松了一口气,原以为二人已经打得要将院子拆掉,却不想如此安静,想来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身旁的林三催促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言锦深吸一口气,眼一闭,猛地推开房门:“侯爷打扰了,小的有要事……找……您!”他的声音骤然放大,声音上扬险些劈了叉。
屋内一片风平浪静,没有打斗痕迹,更没有什么你死我活。
只有被压在床沿上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温邬和俯在温邬身上的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那男子大约是应泊舟。
林三林四欣喜地叫出声,这声音言锦再熟悉不过,平日里系统磕自己与宿淮的cp时便是如此。
言锦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坑进了贼窝,他后退一步想趁着还没被看见逃离现场。
然而他方一抬头便与温邬来了个对眼。
温邬眼尾微红,头发披散在床上,他斜躺着,一手勾着作乱的应泊舟的脖子,一手撩起额前的碎发,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妖艳。
他轻飘飘地看向言锦,眉梢一挑:“哦?”
他一出声,应泊舟也跟着看过来,微微一愣:“嗯?”
林三林四:“哦吼!”
言锦泪流满面:“………”
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要一晚上经历这么多社死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三花猫头]
再来推推预收《奸臣诱人》,是温邬和应泊舟的专场,言锦和宿淮也会客串[让我康康]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吧~
另外本文将于9.24倒v(即本周星期三),当日会有万字肥章掉落(撒花花),入v后更新频率变为日更六千。
真的非常感谢宝子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撒花]
第34章 邀请
廊下。
言锦与林三林四一道蹲在角落当一个合格的花瓶, 而正前方,方才还耳鬓厮磨的两个人正拳脚相向,且招招凌厉带风往对方命门去, 看上去当真比仇敌还想置对方于死地。
夜风一吹,言锦打了个寒颤, 将手往斗篷里揣得更深些,忽然有些想念宿淮, 早知如此, 就不该踏出房门。
他打了个哈欠, 问道:“他们一直这样?”
林三习以为常:“一直这样。侯爷和应将军凑一块好不了一柱香。”
言锦又看了一阵, 再看了看天色, 方下定决心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道:“好, 交给我吧!”
说完深吸一口气,双手合拢,仰天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
那边纠缠的二人动作一顿, 温邬趁机一脚将应泊舟踹开, 他微喘着气, 额间汗湿, 若是平日里应泊舟讨不到好果子吃,但眼下他本就有伤又中了毒, 打了没一阵边觉得力不从心,正要找机会脱身,恰好就这言锦的台阶下。
见他们分开,言锦连忙上前将温邬拉到自己身后,对应泊舟躬身一礼道:“应将军, 你与侯爷的恩怨我本不愿插手,但我是大夫,他是病人,我便得管一管这事,还请将军勿怪罪。”
应泊舟上下扫了眼言锦,见他确实气息虚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才收势颔首。
温邬见状哼了一声:“言大夫都比你好些。”
言锦方松一口气,闻言扯了扯嘴角,你们小情侣吵架不要用我比较啊!
应泊舟又皱眉:“我并非不在乎你,但是温邬,放了朱大人 。”
温邬走上前,冷笑道:“你有何证据证明我抓了他?”
眼见气氛再次紧绷,言锦忙打圆场:“要不我们吃个点心好好说?”
“你在给陛下惹麻烦。”应泊舟道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那关我何事?对我温家有利便可。”
言锦:“那什么……”
温邬倚着言锦的肩,轻轻勾了勾唇角,“怎么你要问我的罪,以后不想再吻我了?”
他话音刚落,应泊舟长刀出鞘,一道冷冽的寒光划过,刀锋直抵温邬裸露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还有些许方才亲昵的痕迹。
“我再说一遍,放了朱大人。”
温邬冷了脸,紧抿着唇,不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
言锦却被吓得一激灵,忙道:“你们有话好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他看了看二人的脸色,哆哆嗦嗦将长刀从温邬脖子上移开,仔细检查了没有伤口,才又道,“万事好商量啊。”
他是当真担心温邬气急攻心以致毒发,这东西能压制住一次,不一定能压制第二次,保不准就一命呜呼了。
岂料眼前的二人均未当回事,温邬一言不发就要上前夺了应泊舟的刀,几乎是瞬息间,方停歇的二人再次打斗起来。
言锦当场懵在了原地,若说作为一个大夫最大逆鳞是什么,那大约是病人不遵医嘱,身边还有一个把医嘱当废纸的人。
不是,你俩还真不把大夫的话当回事是吧?
言锦心中一股火蹭蹭蹭地烧,他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下真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沉着脸问林三:“可有棍子?长些的。”
林三想说什么,但一见他脸色,忙识趣找了来,双手奉上:“您请。”
“多谢。”言锦扯了个如春风和煦的笑容一转身又是另一副面孔,他拖着木棍一个箭步上前,大喝一声,自那二人中间狠狠劈下,“都说了,你们给我住手!”
许是没料到言锦会如此,温邬和应泊舟连忙后退各自撤开,又齐齐不可置信地看向言锦。
言锦喘着粗气,看着应泊舟气笑了:“来,我问你答。”
应泊舟一愣,将刀搁在地上,应道:“好。”
“谁是大夫?”
“你。”
“谁是病人?”
“温邬。”
“你想他死?”
“不想。”
“很好,不想。”言锦眉心狠狠一跳,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讥讽,“原来你不想。我还道是是阎王爷他老人家给你递了私信,许你替他提前销户了?我方才说他重伤带毒,你是耳朵被浆糊糊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瞧你这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送他下去占个好位置。”
“我管你是什么将军,他现在是我的病人,我说了算。”他将棍子扔在应泊舟脚下,“人话听不懂,大夫的话能听懂吗?”
应泊舟欲言又止,许久才道:“能听懂。”
言锦:“然后呢?”
应泊舟看向言锦身旁的人,温邬已然背过身去,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地上,对温邬的背影道:“这是解药,是陛下派人与温小姐商议,冒死自太后处得来。”
温邬身形一顿,却仍未回头。
“温小姐已安然回到府中……”应泊舟收刀入鞘,走出几步又道,“眼下朝堂形势暗潮汹涌,一触即发,朱大人是关键一步,我必须将他带走。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做你想做之事,我在外面等朱大人。”
说完,他便带着士兵们离开内院,在定远侯府外静静等候。
言锦忙捡起药瓶闻了闻,确认是好药才放到温邬手上。
“林三林四。”温邬叹息一声,道,“放了朱大人。”
他看也未看直接将药倒入口中,对言锦淡淡一笑道:“回去歇着吧,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言锦眨了眨眼:“何处?”
温邬回身往房内走去,他身形清瘦却极为挺拔,寒风将外袍吹起,红衣烈烈,他道:“将军冢。”
将军冢,大约是老侯爷的埋骨之地。
翌日天还未亮,言锦便睁了眼,然而他方下床,便隐隐见着门外站着个人。
正是宿淮。
言锦心下一惊,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连忙上前打开门将人拉进来:“外面那么冷,你大早上的立在那做什么呢?”
宿淮被他拉得一踉跄,却也不恼,他心中欣喜,想抱一抱言锦,又担心自己身上的冷气冻着他,便拿了被子将人裹成一团,隔着暖和的棉被团吧团吧将人抱在怀中,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你。”
他昨夜没敢与言锦多待,将人照顾好便以为温邬配药的借口躲到了药房。然而即便一夜未眠,也未能平息哪怕片刻。
人总是贪心的,没得到时只要陪在身边就好,得到了便是想要得到一切,想要言锦再看不见旁人,往日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思再次重见天日。
他想,他还是做不到大方,没办法让言锦与其他人待在一处。
如果是言锦应当会包容他,毕竟他家大师兄只是看着不正经,实际是个比谁都心软重情重义之人,只要他撒个娇,言锦会纵容他的一切。
但是,万一呢?
怎么办啊大师兄……
宿淮将脸埋在言锦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痒得言锦直躲。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言锦有些哭笑不得,他捧着宿淮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道,“让我起来,我还有事呢。”
这意思显然是他要与人单独出去,宿淮抱着他的手臂一僵:“何事?”
“侯爷让我陪他去将军冢……”言锦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到宿淮愈发低沉的气息,乐道,“做什么?你吃侯爷的醋啊?他可有心悦之人。”而且他和温邬好像撞号了。
“不是。”宿淮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起身道,“我来帮你穿衣。”
他说帮言锦穿便不容言锦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从里衣到外袍,甚至连身上佩戴的小物件都不许言锦动手。
眼见着宿淮拿了鞋袜,握住他的脚掌就要跪下,言锦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他一把拉起宿淮:“你不必如此。”
宿淮却拨开他的手,再次单膝跪下,捧起言锦的脚轻轻一吻:“能为师兄做这些,我很开心。”
言锦差点蹦起来,又怕踢到宿淮,只得将树立的汗毛强行压下,捂脸道:“……你开心就好。”
很快,鞋袜穿好,宿淮起身去里间为他拿斗篷,言锦坐在床上沉默不语,魂已没了半条。
他悄悄瞄了眼宿淮,觉得十分有八分不对劲,这人就算黏他也不至于这般黏糊,他下意识想叫系统拿主意,但系统还在禁闭。
于是他只得拿了针跟上去,打算万一有个什么事将人一针扎晕。他来到宿淮身后,轻声喊道:“宿淮,还没找到吗?”
“师兄稍后,我找件厚实些的,等会儿没有我在身旁,担心你又不爱惜自己。”宿淮挑挑拣拣,却未回头,连声音都有些虚浮。
言锦眉心一凝,举了针就要扎下,不料恰好此时宿淮挑好了转过身来。
二人面面相觑。
宿淮的目光落到针上,言锦想要解释一番,但一下没想好如何说,生生将话卡在了喉咙。
该怎么问?
你是不是有病?
还是你看上去有些魔怔?
言锦正犹豫着,宿淮却了然道:“师兄以为我高兴疯了?”
言锦:“…………”好的,这位问得更直接。
宿淮将斗篷披在他身上,仔细系好,才又道:“师兄放心,我无碍,只是欢喜罢了。”
言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见他确实精神尚好才放心一二,上了温邬备好的马车。
他原以为开国大将军的墓地应当是在皇帝陪陵一般都地方,却不料只是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小山坡上。
“来,到了。”温邬牵着他下车。
言锦却是先打量温邬的气色,他与温邬并未同乘一辆马车,此时才有机会看看他。
“放心,我好得很,你师弟早晨还给我端了药。”温邬接过林三递来的酒,没让人跟着,只与言锦一起往山坡上走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一眼望去山坡上雪白一片,没有任何树木遮挡,倒添了几分壮阔。
在山坡的最上树立着一杆长枪,枪上鲜红的旗帜随风飘扬,而在一旁有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碑上刻了字。
但被雪遮挡了许多,看不大清。
言锦拂开冰雪,跟着字低声念到:“嘉庆八年,罪臣……”
他话音猛地一顿,罪臣?军功显赫的开国大将军怎会是罪臣?
“这是太后下令所刻。”温邬将酒一一排放在墓碑前,声音平淡,“我父亲便是被太后联合一众大臣设计陷害而死,今日是他的忌日。”
言锦猛地蹙眉,他虽不知其中原委,但温邬短短两句话便已让人心惊:“我竟不知,民间并未有此传说……”
“无法启齿的皇室秘辛,你当然不知。”温邬屈指弹了一下他的眉心,笑道“皱眉做什么?这等小事不值得。”
他道:“这次放走了朱大人,下次我会连着耗子窝一起端了。”
酒坛的封顶被打开,却不是京城中的好酒,而是扑面而来的辛辣气味,而后才是一点甜香,两种气味融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言锦好奇:“这是什么酒?”
“想知道?”温邬挑起一边眉毛,开了另一坛递给言锦,“尝尝?不过别喝多了,这酒算不得什么好的,怕伤身。”
言锦接过酒坛抿了一点,顿时呛得满天通红,忙将酒还给温邬:“这是边关的酒吗?”
“哟,看不出,你倒识货。”
毕竟小说话本都说将士爱喝边关的酒。
言锦正要说话,又听温邬笑道:“逗你的,就是普通的黄酒,不过制作不大讲究,喝起来次了些。”
他将酒倒在墓碑前,看着土壤将酒缓慢吞没,才又道:“但我父亲就爱这一口酒。”
老侯爷生前是个极为随性和蔼之人,虽手握兵权,但也能有怜花之心。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天水驿一站,彼时尚还年少的他率领千人破敌方万人营地,功成折返时,恰逢路边桂花被战争的戾气打得零落,他心生怜惜,拾起残枝将其种植在驿站界碑旁,后来桂枝竟真的存活了下来,来年便开了第一树花。
这事成了一桩美谈,加上他容貌俊秀,不穿铁甲时一看就是个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于是百姓为他取了一个诨号,名为“雅将军”。
但无人知晓的是,这位雅将军不爱好酒美人,也没有吟诗作对的本事,连字都写得像是狗爬,偏偏对这粗糙的黄酒情有独钟。
温邬打小便是个讲究人,时常嫌弃那酒的味道。
老侯爷却笑道:“黄酒是大多百姓能喝得起的酒,百姓喝的不是别的,是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我喝就是在告诫自己万不可松懈啊,否则外敌来犯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将敌人打得不敢再觊觎他们的土地,国便可年年太平,却没料到,那祸国的毒是从里面根部蔓延出来。
如今朝堂动乱,流匪四窜,又加之近几年天灾频发,大多百姓难以糊口,更别说医治,这般拖延下去无人管理,往往会出现瘟疫之证,到那时又是尸横遍野。
这也是为何言锦会每隔些时日便领着三生堂众人前往沂州周边贫苦村落义诊,总归不能让人命白白没了。
想到这里,言锦算了算了日子,再有两三个月便是下一次义诊的日子了。给温邬的身体调理一阵后,回到三生堂时间也差不多。
他愣着神,也没听见温邬叫他,直到被人拉着下山。
下山比上山的视野更加广阔,言锦觉得自己仿佛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呼吸凝成白雾。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头顶无垠的蓝,和脚下纯粹的白。眼前群峰耸立,云层与风一起涌动。风掠过耳畔,带着冰雪冻着土地草木的气息。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人世的纷扰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脉搏与心跳共鸣,成了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侯爷,今生可会见到太平盛世?”
温邬轻笑:“会的,当今圣上是好皇帝。”
将军冢旁的旗帜扬起,风雪消散,转眼已经到了春天。
“言大夫救我!我不想去给刘夫子赔罪!”
这日,言锦照例实在宿淮的伺候在醒来的。
对于这人的行为,他已经能习以为常并学会享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林三的叫喊,直接将还睡眼惺忪的言锦吓得清醒。
他眯着眼等宿淮给他擦完脸才问道:“发生何事了?”
宿淮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了,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才道:“无事,据说是先前我们替林三林四去听学之事被温邬发现了。”
“啊?”言锦原先打算出去瞅瞅,闻言忙缩回脚下床都脚,道,“那什么,不然今日早膳在房中用?”
宿淮求之不得,道:“那我去拿,师兄想吃什么?”
这话让言锦犯了难,富贵人家就是吃得好,每日将膳食做得花样百出,温邬又喜爱他,更是与宿淮一道千方百计地宠着,将他的胃口养得愈发刁钻。
就在他打算投骰子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哪用得着这般纠结,你就是每样吃一口扔一口,我侯府也养得起。”
言锦大惊,侯爷不是在捉林三林四吗?怎么会来他这里?
定是林三祸水东引!
他披了外袍下床就跑,然而还未跑出几步就被宿淮捞回来:“穿鞋。”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着穿鞋!
“我躲一阵,你帮我拦着他。”言锦低声道,然而就在这时,门开了。
“哟,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林三林四犯的错自由他们自己承担,我向来不迁怒旁人。”温邬笑道。
在言锦和宿淮二人调理下,温邬的面色比初见时好多了他将头发高高束起,长眉入鬓神采奕奕,一撇一笑都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偏生他有生得柔美,更是添了几分独特的味道。
他拎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推门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将食盒中的吃食一一端出放在桌上,在他身后跟着温洛浦和一众随从侍卫。
言锦连忙转到里间穿戴整齐。
“来吃,我还到你今日迟迟未来用膳是身子不舒服,原来是犯懒。”温邬道。
言锦摸了摸鼻子,拉着宿淮坐下:“偶尔偶尔嘛。”
待他们用得差不多后,温邬才道:“听洛洛说,你们要回去了?”
言锦看向温洛浦,她依旧与先前那般一般无二,不过额间多了一道浅显的疤痕。
她前些日子失踪过一些时日,听闻是为了与宫里人里应外合套取解药潜伏进宫,伤口大约就是那时得的。
这姑娘当真不错,有勇有谋,温邬养伤时,皆是她主持大局。
“咳。”宿淮轻咳一声,将言锦的思绪拉回,道,“到三生堂义诊的时候了,我们明日便启程离去,得提早准备着。”
“你们此去先回三生堂再去义诊怕是有些晚了?”温邬道。
“是有些晚,但也还在预计的时间内。”言锦道。
“我看不然这样,你们别回三生堂了。”温邬指尖点了点桌子,道,“直接从京城去你们要义诊的村落,所需物品由侯府一应备全,如何?”
言锦连忙拒绝:“这如何使得?我们此来本也未曾帮上什么忙哪能再让侯府破费。”
“不值几个钱,你们放心。”温邬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言锦,“你让我心情好,便是帮了大忙了。”
此事不容再议,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第二日一大早,侯府门前就停了几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每一辆马车前都站着几名人高马大的护卫,将周围的百姓纷纷吸引了过来看热闹。
言锦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硬着头皮上了马车,在马车帷帘即将放下时,他遥遥望了眼温家兄妹。
这样大的侯府,这样深的抱负,全靠两个人支撑着。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也与先前来时有了不同的感觉。
这太平盛世,他与宿淮与大家一定能争来。
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马车中,言锦眉间愁绪渐淡,是宿淮点的安神香。
他盯着宿淮拨弄香片的手指,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好像不知从何时起,宿淮便与他用的同一种香了。
若是放在从前,言锦必要当做是巧合,但是现在——
他一时手有些痒想撸狗,奈何小白梅不在,只得伸手挠了挠宿淮的下巴,道:“早知你小子图谋不轨,这香是故意的吧?”
宿淮手上一顿,担心言锦觉得他做得太过,将头凑得近了些,他握住言锦的手,道:“如此,即使你不在身旁,也有属于我的痕迹。”
言锦定定看了他许久,就在宿淮开始不安时,言锦抬手抚上宿淮的脸颊,而后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动作顿了顿,又亲了宿淮的额头,一路轻啄一直到唇角。
他捧着宿淮的脸,与他额头相抵,喟叹道:“你错了。”
宿淮已经被言锦难得的主动羞得险些神志不清,过了许久才勉强应道:“什么?”
“你刚才说,我身上有你的痕迹。这说法是错的。”言锦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养大的,我亲眼见着你身上有了属于我的痕迹。”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就像是随意说的一般,却已在宿淮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他呼吸一窒,再次将言锦的一只手握住,几乎是一虔诚的姿态,俯身将额头抵在言锦的手背上,他的声音颤抖:“嗯,我是你的。”
宿淮的呼吸烫得惊人,言锦的能清晰感受到他每一次战栗的吐息。那温热的气息仿佛带着电流,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激起细微的悸动。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宿淮紧紧握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马车微微颠簸,言锦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又游走到宿淮泛红的耳廓。
“起来。”言锦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宿淮缓缓抬起头,眼眶竟也有些红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他望着言锦,一眨不眨,仿佛此生就靠着这点念想过活。
言锦心尖那点悸动化作了更深的柔软。他猛地将宿淮拉向自己。不再是一触即分的轻啄,气息交织,淡淡的安神香似乎也变得浓烈,缠绕在两人鼻尖。言锦引导着他,放缓了这个吻,如同安抚一只激动的大型犬。他的手从宿淮的发间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带着无声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唇瓣才微微分离,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剧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宿淮轻喘几声,像是受不住一般环住了言锦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得厉害:“师兄……”
言锦没有应声,只是侧过头,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渐渐与自己同步。衣襟在方才的亲密中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随后便被人一口咬住。
他轻哼一声,身体热得发软,再这样下去将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想推开宿淮,奈何手上无力,非但没推动,反而被扣住了手腕为所欲为。
“宿淮,现在是在马车上。”言锦竭力放缓了喘息,不让外面的车夫和侍卫听见,但宿淮仿若未闻。
“你给我停下。”言锦道。
宿淮轻车熟路地挑开他的衣带向里探去,指尖划过温热的肌肤,就在他想要进一步往下时,忽然腰间一痛,被人踢翻在地。
“师兄……”意识到言锦真生气了,宿淮连忙服软,但言锦现在不吃他这一套。
言锦合拢衣襟,将宿淮一脚踢下了马车。
“到后面马车去!”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马车缓缓停稳在镇口的老槐树下。
这里名为“古瓷镇”,因早年以瓷器生意得名,是周边村镇中距离沂州最偏远的一个,也是最穷的一个。
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镇长已带着几位村中长者快步迎了上来。
镇长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脸庞因常年农作晒得黝黑,但眼神清亮,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与热忱。他搓着手,有些局促:“言大夫和宿大夫一路辛苦了!早些日子收到三生堂的信时便一直候着,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二位盼来了!”
言锦率先弯腰下了马车,宿淮紧随其后。方才车厢内的旖旎温情已悄然敛去,言锦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色。
他想说话,但一张口就是哑声,只得清了清喉咙,无奈道:“镇长,我们都来过多少次了,当真用不上如此排场。”
宿淮站在言锦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耳根处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他亦向村长拱手还礼,姿态从容。
镇长忙不迭地引路:“用的用的,多亏了你们,我们日子才好过了许多。二位大夫一路劳顿,先到我家中喝口水,歇歇脚吧?住处也都安排妥当了,还是在我家的空房,我已经打扫干净了。”
说到这,他面露愧色:“只是今年怕是得辛苦二位大夫挤一间屋了。”
言锦想起前两年镇长家的儿子娶了媳妇,了然地调笑道:“家里添丁了?”
“是,是。”镇长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添了个闺女,老稀罕人了,我怕扰着儿媳和孙女睡觉,就辟出一间屋来给她们娘俩。不过二位大夫放心,为你们准备的床我加宽了,保准睡得下,宽敞。”
“好说好说,这是大喜事。”言锦乐道,“我们哪都能睡,镇长安心。”
言锦说着,抬眼望了望镇子。此时已是傍晚,阳光洒在篱笆院墙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偶有鸡鸣犬吠传来,透着安宁的生活气息。
他弯了弯眸子,温声道:“真是个好地方,还请镇长安排几个壮汉,先将带来的药材安置好。”
“诶,好,好!”镇长连连点头,“还是像以往一样,安放在村中祠堂内。”
待药材放置好后天边只剩了一缕残阳,定远侯府的侍卫们在临走前将一物交给了言锦。
“这是什么?”言锦奇道,只见手中是一个巴掌大的麻雀,但与寻常麻雀不同的事,这只麻雀浑身上下皆由铁片组成,且拿在手中十分轻巧。
侍卫道:“这是侯府专用的传声鸟,侯爷交代,若二位大夫有事相求,只需将信纸置于传声鸟腹中放飞,不出三日他定能前来相助。”
定远侯府相助,这是一个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言锦将传声鸟放好才道:“替我多谢侯爷。”
马车离去,镇中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村中远离喧嚣,夜风也更清爽。
言锦刚用了村长家的晚膳,他见着宿淮找镇长要了什么东西,但眼下自己撑得慌,便也未管,正好吹着晚风到田野间消消食。
月光不甚明亮,他沿着田埂慢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偶尔有草叶搔过脚踝,随风送来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清香,几声蛙鸣从远处传来,间或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窸窣低吟,更衬得四野空旷寂静。
言锦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日里赶路的疲乏似乎也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被缓缓消失。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田梗深处,他调转脚步正要返回,忽然,从身后传来了呼喊声:“言大夫!”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小池塘边坐着两个人,他认识,正是镇长的儿子和儿媳妇。
“言大夫,到这边来。”镇长儿子又喊道。
言锦走上前,想问有何事,但话未出口,手中便被塞了一个新编的蝈蝈笼子。
镇长儿子道:“送给你。”
这笼子编得精巧,尾端还吊了几朵小花作为装饰,言锦叹道:“好漂亮!”
听他夸赞,夫妇二人脸上都有了笑容。言锦索性跟着坐着池塘边看他们编。
镇长儿子的手当真是巧,不出片刻便编了一堆小玩意儿,全塞进了言锦怀里,而儿媳则哼着歌帮丈夫择些适合编织的草。
他们轻声聊着天,偶尔说几句方言,言锦听不大懂,但他很喜欢夫妇二人间的氛围。
“你们夫妻的感情真好。”言锦道。
他们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笑出了声。
就在言锦疑惑之际,镇长儿媳道:“我们哪好嘞?你与宿大夫感情才好。”
“诶?”言锦愣怔一瞬,脸刷的一下滚烫起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嗐,都是过来人,还不懂夫妻看对方的眼神是啥样的?”镇长儿子笑道,“言大夫放心,咱们镇上的人开明得很,哪管得是男是女,过得顺心才是真的好。”
“我看你和宿大夫就挺好,还好把你们安排在了一个房间,不然我们可是棒那什么的罪人了。”
镇长儿媳忙道:“那是棒打鸳鸯,言大夫跟前你卖弄什么学识。”
言锦被说得有些羞涩,呐呐点头。先前得知于宿淮睡在一处时还未觉着有什么,眼下被他们二人这么一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在一起这些日子,还从未同床共枕过。
如此想着,言锦将系统捞了出来:“系统,按照你的经验,这种情况会发生什么吗?”
“首先我没经验,你别乱说,我又要被关,现在看你们亲热都自带马赛克。”自打上次被关禁闭后,系统一直神色恹恹,无他,没办法近距离磕cp了,它有气无力道,“会不会发生就看你自己咯。”
“看我自己什么?”
“你若是态度强硬,就啥事没有,你若是勾勾手指,就肯定会发生。”系统道,“当然,宿淮不一定,总的来说,你自求多福,保护菊花从我做起,如果需要药膏记得戳我,管够。”
说完,系统便无精打采地下线了,只剩言锦一人风中凌乱。
他呆愣着,脑子里一直4D式环绕“保护菊花”四个字,以至于咽口水的时候没注意,呛了个死去活来。
吓得夫妇二人连忙扔了草来查看。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拢下一层阴影,几人抬头看去。
只见宿淮浅笑盈盈:“师兄,你昨日咳嗽了几声,我为你熬了药。”
他展开臂弯的披风披在言锦身上去,又搓了搓他冰凉的手,温声道:“夜里凉,跟我回去吧。”
不知为何,夫妇二人觉得宿淮笑得有些瘆人,忙道:“是啊言大夫,你先跟宿大夫回去吧,别着凉了。”
回去?
回哪去?
哦,回那个他要保护菊花的地方去。
言锦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是好,就这样盘算着喝了药,泡了澡,又看了会儿书,最后在宿淮疑惑的目光下,拿出温邬为他准备的消遣时光的棋盘:“睡不着,下会儿棋如何?”
反正就是不上床。
宿淮看了眼天色,现在已经过了言锦睡觉时间许久,他不大明白言锦要做什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坐到棋盘对面。
……一柱香后。
又一次满盘皆输的言锦一头磕在了桌上,他怎么就忘了呢,三生堂内宿淮的棋艺最佳,而他则是名副其实的臭棋篓子。
宿淮将棋子放进棋篓中,见言锦一直不说话,轻叹一声:“师兄,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言锦嘟嘟囔囔几声,话也不肯说清楚。
夜色已深,宿淮索性将棋盘收了起来,打算直接将言锦抱到床上去休息。
忽然,他的手被人从后面拉住,一下不留神,棋盘滑落,棋子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宿淮也未恼,而是顺着言锦的手蹲下,他轻轻拂开言锦额前的碎发,安抚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言锦道,“就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宿淮已经听不清了,于是凑近了些问:“师兄,你说什么?”
夜深人静,他们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言锦觉得自己手都在发抖。
他按住自己的手,移开视线,不敢看宿淮,小声道:“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憋得慌?就我回回都将你赶出马车。”
宿淮没料到言锦会说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怎么忽然提到这事?”
“那……”
言锦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揪住宿淮的领口,定定直视宿淮的双眼。
他面色酡红:“那你今晚要不别忍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晚点可能会捉虫。
第35章 讨饶
潮湿的吻星星点点落下, 落到眼睛上时,言锦微微眯着眼,勾住宿淮的脖子, 撑起身竭尽所能地回应他。唇齿交融间有粘腻的水声,欲望连带着风都变得燥热。
很快与言锦相扣的手送开, 转为托住他的臀部抱起走向床榻,白皙的肌肤像月光般倾泄而出, 但触感却是温热柔软的, 肌肤相贴时他轻轻颤了颤。
宿淮吻遍言锦的身体, 抚摸着, 将他禁锢在臂弯, 在浓稠的夜色里将人哄成一池春水。他趟着这春水,在喘息间抬眸看向言锦的眼睛。
那眼中已然迷蒙, 仿佛彻底沦陷, 看着他,告诉他。
来亲我。
来拥有我。
我是你的。
“师兄……”
宿淮的呼吸打在言锦的耳畔,他的身体颤得更加厉害, 脚踝控制不住地蹭了下宿淮的腰侧。
于是宿淮又低低叫了几声。
“别, 别叫了, 求你。”言锦受不住一般抬手挡住眼睛, 唇间溢出猫叫似的溢出几个字,“饶了师兄吧。”
宿淮骤然生出一股掌控这人的快感来, 他把言锦揉得愈发的软热,放肆地啃咬着,在那无暇的白皙上留下痕迹,掌中是最为炽热的地方,他勾了勾手指, 让这无法抵抗春水开始激荡。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夜都湿透了,言锦高昂着头,手指胡乱抓了什么,微微张了张口,他沐浴在雨中,被笼罩在雨的潮湿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神情中满是无助,在微凉的余韵中打着颤。
宿淮喉间溢出几声粗喘,他猛地俯身咬住言锦的唇瓣,在雨将要停歇时,房梁上有积水滴落,与雨混在一起。
“唔……”言锦又跟着颤了几下,雨夜里他们互相拥抱,发泄而出的喘息交错着。
宿淮又将言锦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言锦才渐渐地缓过神与宿淮紧紧相拥,他的掌下是一层衣料,虽然很薄,但也在证明方才宿淮的衣裳甚至没脱完。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不……”那两个字在像烫嘴的铁块一般在嘴里滚动了几下才吐出,“进去吗?”
身上的人身体又紧绷了一瞬,而后轻笑了几声,宿淮偏头亲昵地亲了亲他的眼角,温声道:“师兄别急,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你身体受不住的。”
他这意思仿佛是在说是自己想要得不行一般。
虽然他方才有一瞬间确实很想,但那是能轻易说出来的吗?
言锦此人在旁的事上往往以城墙厚的脸皮自称,然而这些情爱有关的,他实在没有经验。
虽说也算无师自通了一些事,但依然算得上是一个容易恼羞成怒的小白,甚至还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老古板思想。
他骤然涨红了脸,一巴掌将宿淮从身上拍了下去,抱着被子滚了几圈,滚到了最里侧背对着宿淮不说话。
宿淮看着好笑,也跟着滚过去,一把环住言锦的腰道:“师兄我错了。”
言锦挣了几下挣不开,只得哼哼两声表示不满。
“你理理我嘛。”宿淮道。
他软了声音,尾调往外绕了十八个弯,直接绕得言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正常一点好吗?”言锦把宿淮的手掰开,将他推着往外滚了滚。
不料没多久,宿淮又滚了回来,将言锦捞起,像两个树袋熊一般在床上滚来滚去。
言锦被他晃得头晕,拍了拍他的手腕哭笑不得:“你是小孩吗?幼不幼稚,快放开我,我要去洗澡穿衣服。”
宿淮将他放平,又一下翻到他身上去,食髓知味般用牙磨了磨他的肩头,轻声道:“好像做梦一样。”
他咬得不重又赖着不肯起来,言锦也就只能任由他去,方才折腾了一次,加上白天赶路本就疲惫,言锦很快有了睡意,想着明早起来清洗也行,虽然有点埋汰,但睡觉最要紧。
他这样想着,很快睡熟了,以为今晚不会再发生什么事,岂料原本安分的某人又开始作乱,一路从肩头轻咬到下巴,别的什么都不做,只一味地咬,生生将言锦弄醒。
这人是狗吗?
言锦忍耐了片刻,最后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踢下了床:“你给我打水去。”
托宿淮的福,言锦做了一晚上被一群大狗追着咬的梦,第二天眼皮子底下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顶着满脑门的官司去洗漱。
宿淮在一脸无辜:“师兄还在生我的气?”
“你,今天别靠近我。”言锦屈指点了下他的额头,抱着水盆扬长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系统刚被言锦的怨念吵醒,她盯着眼睛都黑眼圈,想起昨夜眼前浮现的马赛克,惊叹一声,“你们做了一晚上!”
言锦脸色更黑:“你别说话。”
系统恍若未闻,再次惊叹:“一晚上!原来小说里的一夜七次真的是人类能实现的?”它化成光球飘在空中,麻溜地掏出纸笔,故作腼腆道,“可以分享一下过程吗?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素材。”
言锦看了她一眼,抓着光球塞回了脑中,长叹一声,闷闷道:“什么都没发生,就做了一晚上的梦而已。”
系统书写的笔戛然而止,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真的?”
“真的。”言锦生无可恋。
“好吧。”系统道 “你不是也不太想发生什么吗?怎么这个表情?”
这还用说吗?
干一夜没法睡是一夜,做噩梦睡不着也是一夜,前者还能吃到宿淮这个人,后者只能吃到一肚子火。
言锦将脸埋在水盆里当鸵鸟,过了半晌,哀怨道:“不划算啊——”
这一怨气一直持续到了义诊开始,很快言锦忙碌起来,更没时间理会宿淮。
而宿淮更是一反常态地没追上来,反而在义诊时听话得不行,指哪打哪动作利落,甚至乖乖的没去言锦跟前晃悠,不和言锦有过多的接触,他依旧照顾言锦,但极少与他说话。
和他玩欲擒故纵呢这小子。
言锦气笑了,甚至将自己看诊的摊子挪了挪,看谁先理谁!
就在这时,镇长找了过来,他一眼便瞧见了言锦和宿淮隔了老远的摊子,又见二人虽然在面对镇民时笑容如沐春风,但转头写药单拿药时,皆是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的臭脸。
镇长微微一愣,脚下一转竟要开溜,然而他还未跑出几步,身旁便传来一人的咳嗽声。
他这才想起还带了个人来,忙拉了人到一旁,小心翼翼道:“叶大夫,那二位明显有事,可不敢过去添乱啊。”
“我不添乱,我是去帮忙打下手的。”叶大夫道。
“哦,对对对。”镇长一拍脑袋,他又垫脚看了眼被围住的二人,搓着手原地转了几圈,才下定决心带着叶大夫挤进人群。
“言大夫,宿大夫,这位是叶琦叶大夫,是我们古瓷镇医术最好的大夫,我带她来给二位打打下手。”镇长道,“真是有劳二位了。”
言锦连忙道:“多谢镇长,多谢叶大夫。”
“言大夫不必客气。”叶琦张望了一番摊子旁的人,帮忙的只有她一个,但言锦与宿淮是分开的,所以她得选一方,眼下言锦周围的镇民最多,想来忙不过来,于是她打算留在言锦这边。
她这么想着也正要张口,然而话到嘴边,忽然对上宿淮阴沉的双眼,她猛地一顿,竟福至心灵地对言锦道:“不如言大夫与宿大夫一道看诊,我专程负责抓药?”
正要给叶琦挪出一半位置的言锦闻言抬头:“……?”
他不大想去宿淮那边,但一共就三个大夫,两人赞同,他也只得少数服从多数,磨磨蹭蹭地搬着一堆东西挪到了宿淮身旁。
言锦原以为会有些尴尬,因为他这场别扭闹得莫名其妙但实际上他想多了,因为根本没时间处理这些杂事。
这场义诊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眼见着只剩下几个镇民。
言锦活动了一下肩膀,坐在一旁等宿淮收尾。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时间当真匆匆。
曾经他总忧心自己命不久矣,觉得过得真慢,每日仿佛生了一年的忧愁。可实际上近十年的时光也是眨眼便一去不返,宿淮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而自己又与宿淮相差了好些年,他又期望着能再慢些,最好是一日能做十年,他才能陪宿淮更久。
这样想着,摊子前连仅剩的几人也已经离开,言锦的目光下意识跟着移动的宿淮去,夕阳为眼前的人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近处是孩童嬉戏的笑声,远处有鸟雀归巢。
忽然,宿淮回过头来,于是那人的身影变成了一双包含温情的双眼。
宿淮对他伸出手,他自然而然地搭上去,被手的力道带着站起身,落进宿淮的怀中,仿佛闹了一天的别扭只是他的臆想。
“师兄,我好想你。”宿淮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喟叹一声。
言锦弯了弯眸子,笑道:“不是一整天都在你眼前吗?”
“不一样,一直没能与你说话,没能牵你的手,没能……”
言锦直觉他后面说不出什么好话,忙捂了他的嘴,对一旁的摊子扬了扬下巴,道:“那还不收拾了东西一道回去。”
宿淮握着他的手吻了吻掌心,温声道:“是,师兄,你等我一下。”
很快一切整理完毕,几人连同几个镇民一道将箱子搬回祠堂,言锦与叶琦打了招呼,便跟着宿淮离开。
他们忙碌了一日,也不急着回镇长家去,而是一起在夕阳下漫步。
二人都没说话,言锦走了一段落在了宿淮身后,他看着宿淮一顿一停的影子,忽然玩心大起,踩着影子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跟上。
他从不曾有如此玩耍的时候,一时新奇玩得忘了性,一脚踏出险些栽进田里去……
宿淮连忙一把将他捞了回来,无奈道:“你当心些。”
“我没事,就是觉着轻快。”言锦笑道,他接着宿淮的手臂向后仰,视野倒转后,只见那夕阳上耸立着群山,下面是一线天光,当真惊为天人。
他仰头看了会儿,又觉得头晕,拉着宿淮的手臂就要起身,不料他起得急,二人猛地撞到了一起,宿淮被撞到了下巴,言锦则撞到了鼻子。
“嘶……”言锦捂着鼻子,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他想站起来,不料脚下恰是田埂的边缘处,他微微用力便塌了边,重心再次不稳向后倒去。
事发突然,连宿淮也没能反应过来,被他拉着跟着滚下了田埂。
不过好在下面是一处荒地,杂草丛生,除了掉下去时言锦不当心吃了一嘴的草,其余并无大碍。
言锦呸了两声,在草地上摆着大字,他回头与身旁的宿淮对视一眼,双双笑出了声。
“今日也算是以十分精彩的方式收了尾。”言锦调侃道。
宿淮笑着将他拉起来,又摘下他头上的枯草:“嗯,是不错的一天。”
他声音温柔得像是方才所见的那一片天光,言锦看着他的笑容,眼前一亮,欢喜地挂在他身上:“你再说一句话,用刚才的声音。”
宿淮被这无理的要求逗得又是一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言锦催促道 “快点快点,天都要黑了。”
“让我想想。”
宿淮将言锦打了个转背在背上,手拖着臀往上颠了颠,随后一段言锦从未听过的调子从他口中轻哼出声。
言锦兀地睁大了双眼,宿淮竟然在唱歌!
这歌温柔而轻快,就像草原上跳动的风,与鲜花与草地与太阳一起。
就像此刻,夕阳,微风,他与宿淮。
言锦被酸酸软软撞了满怀,他勾着宿淮的脖子,也跟着他的调子轻哼,他对这首歌不熟悉,听了几遍也只记了个大概,和宿淮的哼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但两个人都没停下,一直走了许久。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连串的声响,那声音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人大力扔在地上一般。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整个镇子的宁静。
“你就只会冲我发火!你腿残废了又不是我的错!”
“多宝饭店”是古瓷镇这个小镇中唯一可称得上为正宗卖吃食的地方,平日里虽说没什么人,但也算得上一个好去处。
而此时,店外已是一片狼藉,只听“哗啦”一声脆响,一只酒盏先从门内飞出,砸在门口等石板,紧接着是几条板凳,哐啷几下也在石板上撞瘸了腿。
言锦慌忙赶到时,饭店周围已围满了人,只见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抱着头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尖叫,她动作灵敏,很快窜过人群躲到砸不到的地方。
饭店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怒吼:“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老婆子我不认你这个孙女!”
“不认就不认!你当我稀罕吗?”小姑娘梗着脖子喊道。
很快饭店内便没了动静,小姑娘又收了气焰,再开口时,先是一段无法自控的哽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了。
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那句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带着滚烫的哭腔冲口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以为我想要你这个奶奶吗?你只会冲我发火,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
说着,她就这样坐在街上哇哇大哭了起来:“你是个不好的奶奶,我讨厌你!讨厌你!”
见她哭个没停,周围人都纷纷劝饭店那人:“窦阿婆,好歹是亲孙女,再大的错也没有隔夜仇,哪能这样打人。”
“就是,这可比仇家都狠,万一砸着头可怎么办?”
有人扶起小姑娘安慰道:“小花妹妹别哭了,今晚上婶子家睡去,让这老婆子疯去。”
“真是越老越疯,难怪你那饭店要关门。”
前面几句骂声,饭店内的人都无动于衷,直到最后这句话一出,她就跟炸了锅一般,在屋内乒乒乓乓砸了一通,又走出来叫骂:“关你什么事?就算我打死她你都管不着!”
也就是这时,饭店老板的模样才完全现出。那是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婆婆,身形比一般人都要矮小精瘦,仿佛寻常人一只手就能将她拎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得一瘸一拐,但的背却是挺直的,高昂着头,气势汹汹像是母鸡打架。
她扫视周围人一圈,忽然找到了什么,狠狠一瞪:“死丫头,丢人现眼!还不给我滚回来干活!”
其他人看不下去,纷纷指责:“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没见着她怕成什么样吗?”
窦阿婆却不理会他们,只将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敲,对窦小花呵道:“我再说一遍,滚回来!还有多少碗没洗,多少菜没择,你敢在那偷懒!”
窦小花被她看得狠狠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进了饭店。
眼见着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再打下去那小姑娘怕是要命丧黄泉,言锦正要上前劝解一二,但还未开口,就被窦阿婆用拐杖指着厉声道:“你是外地人,更管不着我家的事!”
说完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当着一众人的面,“嘭”的一下关了门,此后里面再没了动静,人群很快散去。
言锦神情一凝,还要上前敲门,被一个大娘喊住。
“言大夫算了,她家就是这样,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大娘坐在不远处台阶上用竹条编织着背篓,叹了口气,“就是可怜小花那孩子,勤快乖巧,倒了八辈子霉才成了她窦家的孙女。”
她啐了口唾沫:“要我说就是窦阿婆不积德,腿才断了。”
言锦与宿淮对视一眼,也跟着坐在台阶上:“窦阿婆的腿是怎么断的。”
“嗐,摔断的呗,大雨天还撵着小花去挖菜,踩滑了摔到石头上就断了。”
“没去看大夫吗?”言锦问道。
“她哪有钱看大夫。”大娘撇撇嘴,“就她那脾气,本来就没什么人去她的饭店吃饭,摔断了腿后更是动不动就骂人,加上瘸着腿也不方便做菜,就更没人去了,我看不出几日,她那饭店就得关门。”
“可此次义诊不要银子,她怎的也不来?”
“谁知道呢?她脾气古怪的很,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叶大夫常常去照看她也没得到好脸色。要我说啊,言大夫你别管这事,省得热一身腥。”大娘收了背篓道,“回去吧,天黑了,再晚些怕有蛇出来。”
如今夜色已深,明日还得早起准备第二日的义诊,言锦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与宿淮先会镇长家,多了解些情况再来找窦阿婆。
翌日一大早,言锦又是一脸怨念地起床,无他,许久未这般干过活,腰酸背痛,怎么睡都觉得姿势不对。
宿淮帮他穿好衣服,又找了个帷帽给他戴着,言锦不愿,他低声哄道:“我瞧着今日太阳有些晃眼,你未休息好眼睛会不舒服,戴着好些。”
言锦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只得用帷帽挡住脸。他站在院子中伸懒腰,见今日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心道确实是个好天气。
突然,从院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正是镇长拨来帮他们抬药草的其中一个大汉,他跑得太急,大喘了几口气,才急道:“言大夫快去祠堂看看吧,出事了!”
药材丢了。
言锦与宿淮赶到时,原本堆放整齐的药材和看诊所需之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能见着几个被打开的箱子和满地的药材残渣。
“这是怎么回事?”言锦道。
叶琦先他们赶来,已经带着人将祠堂内外都搜了一遍,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因着是祠堂,平日里会有人来祭拜,大家又都知晓这些药材都用处,一般不会有人来动手脚,所以门一直没锁。”
这可不好办,古瓷镇人多,谁都可能来偷拿。
言锦凝眉道:“可有猜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