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琦遥遥看了看祠堂外,那处闪过一个瘦小的人影,她神情几变,欲言又止了片刻,忽然叹息一声,道:“有。”
言锦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了些许猜想,但还是问道:“谁?”
叶琦深吸一口气:“窦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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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诶嘿
“抓住她!”
“快我看到小花丫头往那边跑了!”
镇长儿子这一嗓子, 把镇上清早的宁静搅得稀碎。
叶琦常年去照顾窦阿婆这件事言锦是知道的,而她本人是个十分正直的人,这一点仅从一日相处便能看出来, 按理说药材丢失这样大的事她如若知道隐情该直截了当地说出,能让她动几分恻隐之心的怕也只有窦小花。
据她所说, 窦家现在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加上窦阿婆断腿, 更是雪上加霜。近日镇外的药材贩子时常进来高价采购药材, 窦小花大约是打起来买药材的主意。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 但言锦本不打算大动干戈去找人, 小花那姑娘本就生活不易, 如此这般怕是有难言之忍,他想暂且按下此事再单独去寻。
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有聚集起来一合计, 组织了一个以镇长儿子为首的抓捕小队,势必要为言锦丢失的药材讨个公道。
言锦心中一沉,快步走出祠堂想要阻止。
只见窦小花像只受惊的兔子, 怀里死死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在街上窜得飞快, 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镇民。
甚至连镇长都来了, 他平日里最是和气,此刻也急红了脸:“窦小花!你站住!那些药材你放哪去了?快交出来, 别犯糊涂啊!”
窦小花三两下爬到一个草棚上,冲着下面嚷嚷:“草药我卖了!草药贩子天不亮就走了你们追不上的。”
“啥!卖了!”镇长急得直跺脚,“那可是言大夫带来的,你怎么能卖了!窦阿婆知道吗?”
窦小花:“她知道不得剥了我的皮!你们行行好别追我了,万一让她得了信, 我就死在你们跟前。”
“什么死不死的,有话不能好好说?”镇民们又纷纷劝道,“窦丫头!听话!缺吃的缺银子使你跟我们说,咱不能干这事啊!”
“你和婶子说,是不是窦阿婆又打你,你才这么做的?”
窦小花是镇上人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日里在窦阿婆跟前乖得像鹌鹑,离了窦阿婆性子野得像山里的风,心眼倒不坏,就是时不时会搞出点让人啼笑皆非的乱子,但大家都让他孩子宠。
这回,她大概是被逼急了,竟趁夜摸到了祠堂内,把药材一一偷了出来。
镇民们发现时,她正从祠堂门口跑出去。
眼看就要被围住,窦小花无路可退。镇长儿子瞅准机会,直接抽了草棚下的柱子,草棚失去了支柱摇晃几下轰然坍塌,他一个箭步上前,眼看就要抓住窦小花的后衣领。
说时迟那时快,窦小花猛地回头,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张嘴就朝镇长儿子伸过来的手咬去!
“哎哟喂!”镇长儿子吃痛,下意识缩回手,“你这丫头,属狗的啊!”
趁所有人被惊得一愣神的功夫,窦小花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西山密林。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没能料到,他们面面相觑片刻,才问:“怎么办?那林子进去了可不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且不说药材,她一个丫头片子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脾气又倔得像头驴,不肯好好听话。”镇长儿子呲牙咧嘴地甩了甩方才被咬的手,招呼了人道,“三个人一队,往不同方向找,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他们又是乌泱泱的一群人向山里压去。
“且慢!”忽然,言锦上前挡在了他们前面,“你们这样去,她更不敢出来了。”
他环视了一圈,真关心的也好,假着急的也好,加上看戏的,有大几十人,且大多是人高马大的庄稼汉子,往那一站都骇人。
“是大张旗鼓了。”镇长道,“那言大夫觉得该如何是好?”
言锦微微一笑:“我去吧。”
“你去?可是那山里……”有镇民立刻反驳,但话还未说完,便被镇长儿子瞪了回去,他道,“言大夫话都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
他又对言锦道:“我和言大夫一道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言锦却摇了摇头,他正要说话,忽然肩上一沉,一件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眼中顿时泛起笑意,握住搭在肩上的手回头看去:“你来得好慢。”
宿淮为他系上带子,道:“我陪师兄去?”
他原以为言锦会答应,不想又见言锦摇头:“你去了我分心看你,反而更找不着了。”
他握了握宿淮的手,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放心,找孩子我可算得上能手。”
话音落下,他不顾劝阻,径直转身往山里走去。
晨雾是山峦清晨的第一美的事物,薄纱似的,从山谷里慢悠悠地浮起来,缠绕在半山腰。空气清冽,带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混合香气,直沁到心脾里去。
言锦握着一根不知打哪捡来的木棍探路,他的心情其实还算得上愉悦,并未被方才那一场风波干扰,此时甚至还能顾得上欣赏周边的景色。
系统化成光球在他周围漂浮着,身上断断续续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她一边搜索一边嘀咕道:“你可真大方,好不容易再次积累起来的积分就用来找这丫头,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谁的命都尊贵。”言锦道,“那孩子怕人,若是组织几千上万人地毯式搜索也还好,但显然找不到这么多人,这山这么大,万一她一直躲着不肯出来,天黑了可就危险了。”
说着他摸了摸系统的头顶,安抚道:“再说范围较小,也花不了多少积分,应当还有许多剩余的,足够支撑我继续变成一个正常人。”
系统被他摸得呼噜了两声,才不情不愿扩大光晕搜索范围。
而此刻的窦小花,正蹲在一个小山洞里,大山里总是会时不时传出些声响,或许是小动物路过,又或许只是树枝掉落,可不管是哪样,在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中,都像放大了一般,极为瘆人。
她缩了缩脖子,开始认真思考,是现在出去挨顿打再认错好,还是等会儿真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好。
反正不能是赔礼。
她将怀中的包袱紧了紧,心道,这些银子她可有大用途。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她猛地屏住呼吸仔细,却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却目的地十分明确,就是奔着她这个山洞来的!
窦小花慌乱张望着,见没有其他出路,只得放轻脚步往山洞深处去。但她躲的这个山洞本身较小,即便是将自己贴在山洞尽头的石壁上,也能一眼瞧见。
言锦就这样站在山洞口看她跟壁虎似地往石壁上爬,挑眉道:“倒也不必如此怕我,毕竟我长得可比山里的精怪好看多了。”
窦小花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够着头向他身后看去,来回打量着言锦,紧抿着唇不说话。
“放心,这里就我一个人,不过你若是跑出去,保不齐有百二十个等着你的。”
言锦率先一步唬住她,而后一屁股坐在了山洞中唯一干净的石块上,叹道,“许久未爬山,当真累得慌。”他又想起来昨夜的情形,忽然神情凝重起来,看来还得多锻炼,不然真枪实弹地干起来,晕过去岂不让人笑话。
窦小花没有应他的话,她心下急转,已经在思考怎么应付接下来的拷问。然而她等了片刻也未见人有动静,言锦打进山洞起便一直坐在那,他闭着双眼轻轻靠着石壁也不说话,像是睡着了。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窦小花忍受不了心中的煎熬,主动来到言锦跟前,但她并未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而是站在那与言锦干耗着。
“喂,你不问我什么吗?”大约半柱香后,窦小花终于主动道。
言锦闭着眼轻笑道:“问你什么?我就是来爬山看景色的。”
“瞎说,我认识你,我偷的就是你的东西。”窦小花道。
还挺理直气壮?
言锦觉得有些好笑,这才睁开一只眼瞄了她一下,慢悠悠道:“我问了你就能还给我?或是给我银子?”
窦小花抱紧包袱后退几步:“你休想!”
“那你还让我说什么?”言锦无奈一摊手,“得了,现在我得了空闲,干脆咱俩一道唠唠家常?平日里都没什么人与我说话。”
他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成功哄骗了初出茅庐的窦小花。
她见言锦当真没有动手抢她包袱,挪近了几步:“你想聊什么?”
言锦凑近了做出闲聊的模样:“实不相瞒,我也想开个饭店,但实在头脑愚笨,时常入不敷出,很想听你说说你家饭店是如何开了这些年的。”
言锦说的是窦小花熟悉的事物,且不管这姑娘到底喜不喜欢,总能打开话匣子:“其实没什么,不过是我奶奶做的菜好吃,她这辈子别的没有,就爱做些菜给人吃,可惜……”
“怎么?”
窦小花揉了揉鼻子,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她道:“可惜饭店要没了,家里没钱去买食材佐料。”
“你别看我奶奶那脾气,其实她不坏,就是脾气暴躁了些,如果有人说她菜做得好吃,她会偷摸乐一整晚。”
“不过她是真的倔,死活不用便宜的菜,那些东西就是次了些,又吃不坏人,这年头谁做生意不是这样?脾气又差没多少人愿意来吃东西,现在腿伤了不方便做菜更是赚不到钱。”
窦小花顿了顿,闷闷道:“我就是想偷点药材卖了银子让饭店继续开下去,她这辈子就爱看人高高兴兴吃个饭。”
她说完后便缩成了一团,惴惴不安地盯着脚边的草。
她本以为言锦会斥责他,不料对面听完便没再说话,而是起身轻轻拍了拍她小鸡一样埋起来的头顶。
“我倒有个补救的法子。”言锦轻笑道,“不如你做一碗面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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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疑问
言锦和窦小花一前一后下山时,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远远地,言锦就看见宿淮抱臂靠在一棵树下,身影挺拔, 目光沉静地望着山路方向。
“看,我就说他会等着。”言锦笑着对身后的窦小花低语一句, 笑眯眯地伸出手。
“是是是,你赢了。”窦小花捏着鼻子从包袱里拿出一点碎银放到他手中, “就不该和你说话, 全是坑, 你这个黑心汤圆, 白瞎那么好看。”
看在银子的份上, 言锦理所当然地接下了她的评价,看上去比方才还欣喜, 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
宿淮看见他迎了上来, 很自然地伸手牵过言锦的手,指尖在腕上停了几息,视线在他和窦小花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言锦带着笑意的脸上, 心下便了然事情已经解决。
“师兄去了许久。”他道。
“陪孩子聊了会儿天。”言锦轻描淡写, 转而问道, “镇上的人散了?”
“嗯,镇长把人劝回去了。我说你会把人带回来。”宿淮说着, 目光扫过窦小花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没多问,只道,“接下来去哪?”
窦小花抢着回答,声音比之前亮了些:“去我家!言大夫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这会儿心里愧疚散了几分, 添了些踏实,虽然还不知道言锦说的“补救法子”具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人应当还挺靠谱。
三人于是朝着窦家的小饭店走去。
快到门口时,窦小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奶奶这个点儿应该在午睡,我们小点声,从厨房后门进去。”
说着她便猫着腰往后门挪,言锦看得好笑:“我们是贼吗?要这样进去。”
“别出声,奶奶最近不欢迎客人,被发现了我们三个都吃不了兜着走。”窦小花连忙道,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般看向言锦,“你说过吃完面帮我想办法是真的吧?”
“怎么还担心我跑了?”言锦道,“真的不能再真了,快带路吧。”
几人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窦小花盯着放了各类食材的案板许久,才定了定心系上围裙,然后开始生火,烧水,找面粉。
言锦和宿淮则站在略显狭小却收拾得还算整齐的厨房里,看着小姑娘忙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窦小花空在饭店待了十几年,并且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厨艺,或者说,低估了在两位“看客”注视下的紧张程度。
她手忙脚乱间倒了一大堆面,揉面时又加了太多水,最后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均,下到锅里没一会儿,就在沸水里变成了一锅……面糊糊。
厨房内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窦小花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给言锦和宿淮一人挑了一碗:“不然就……将就吃?”
言锦夹了一根尝了尝,沉默片刻,连面带碗一起推到了宿淮手边:“你帮我吃了吧。”
宿淮并未推辞,将自己未动过的面还给窦小花,接过言锦的面吃了起来。
突然,就在这时,厨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本该在午睡的窦阿婆拄着拐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厨房里的三人,最后定格在那锅惨不忍睹的面糊上,怒火瞬间被点燃:“窦小花!你个死丫头!又糟蹋我的粮食!还带了两个外人进来!你们想干什么?偷东西吗?!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方才就听外面说你偷了人家的药材,怎么现在是不是把家里的东西都往外搬了?”
骂声又急又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人脸上。窦小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言锦见状,上前一步,将窦小花稍稍挡在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准备开口解释:“窦阿婆,您别动怒,我们……”
“闭嘴!”然而窦阿婆根本不听,拐杖重重跺地,恶声恶气地对窦小花吼道:“滚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着,她竟拄着拐,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揪着窦小花的头发拖出了饭店,言锦和宿淮正要阻止,便被这老太太三两棍打了出去。
饭店大门紧闭,连后门都被人落了锁,窦小花敲了一阵门却无人应答,一下气得直跺脚。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憋了回去,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言锦道:“你看,她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肯好好说话。”
说着,她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事情都这样了,咱俩那个约定咋办?”
“别着急,让我想想。”言锦也跟着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又将宿淮拉过来一起坐着,三个人就这样并排着各有心事不说话。
“你想出来了吗?”
“这不正在想呢。”言锦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忽然他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我这碗面可没吃到。”
窦小花:“我晚上再做一碗,偷偷给你端去?”
言锦摇头:“你得补偿给我。”
“我怎么补偿?”窦小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将那颗石子碾得馅进了地里,再抬头时突然对上眼睛笑意吟吟的一双眼。
她心下一个咯噔,又偏头看去,宿淮也正看着她,不过与言锦不同的是,他更冷一些。
言锦和宿淮都没说话,但窦小花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心中狠狠跳了几下,一股酸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撇了撇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言锦你混账,套路我,你就是想要我的银子。”
“我只说你给我煮一碗面,我便告诉你个补救的法子,也没说不要银子啊。”言锦笑道。
于是窦小花哭得更大声了。
言锦也没安慰她,就全程微笑着看她哭,果不其然,不出片刻,窦小花便哭不下去了。
言锦看了看天色:“还没有半个时辰,你就不哭了?我还以为要等上几个时辰呢。”
“好了,赖也耍了,哭也哭了,我陪了你一上午,还去山里寻死吗?”言锦问道。
窦小花偏过头去不理他。
“别气了,来,我告诉你法子。”言锦蹲在她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现在,你将银子送到叶大夫手中,我会请镇长告诉所有还需复诊的镇民们前往叶琦大夫处,那些银子便是给叶大夫的补偿,此外我也会休书一封,请人再运些药材来。”
“那我的饭店怎么办?”窦小花闻言一蹦三丈高,死活不肯。
“义诊没法继续,我们离开后,叶大夫那缺一个帮手,可去问问她聘不聘你,我想应该是要的。”言锦道,“如此,你可赚些银子,也能跟着叶大夫学些医术,帮阿婆保重身子。”
“可是……”窦小花犹豫了。
“此事没有第二种解法,小花,即便再穷也不可用偷窃之物,人贵自重,你若是都这般轻待自己,往后还有谁会看重你?”言锦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现在已过了午膳的时候,镇民们吃饱喝足后又开始活络了起来,因着早上那闹得人尽皆知的事,他们路过窦家的小饭店时都会探头看一眼,然后指着窦小花窃窃私语一番。
窦小花坚持了一阵终是撑不下去了,她问道:“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现在把银子还回去还来得及吗?”
言锦与宿淮对视一眼:“这就看你在叶大夫那做得如何了。”
他伸手揉了揉窦小花的头:“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比你做得好就是了。”
头发被揉得一团乱,窦小花觉得自己应当生气的,但言锦的声音太轻了,她听得鼻子有些发酸:“言锦,有没有说你很讨厌?”
言锦挑了挑眉:“你是第一个。”
窦小花一个躲闪从他手底下逃掉,抱着包袱往叶大夫的医馆方向跑,跑了一截又倒回来,对言锦做了个鬼脸:“那一定是你没听到。”
“嘿!这丫头真是鬼。”言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事情基本已经解决,言锦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他想回头叫宿淮一道回去,不想还未转身,身后便贴上来一个人。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裳传来,宿淮环住他的腰身,在耳边低语:“师兄,你将窦小花和镇民们都安排妥帖了,那我呢?”
言锦被宿淮从身后抱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宿淮稍安勿躁。
而后他张望了一下,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的间隙,言锦迅速转过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一触即分,快得像蝴蝶掠过花瓣。
“这下满意了?”言锦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争风吃醋。”
宿淮耳根微红,但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下巴抵在言锦肩头,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心安:“师兄忙了一上午,眼里都是别人。”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而且给我的面……还很难吃。”
言锦失笑,心想那锅面糊糊确实堪称灾难,但此刻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他揉了揉宿淮的头发,触感柔软,像抚摸一只大型犬科动物。
“那碗面你吃不下去,不然我回去给你重新做一碗?”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感受到宿淮身体微微绷紧,才笑着接下去,“正巧我还未用午膳,与你一道吃了。”
宿淮回想起先前言锦炸厨房的经历,心下忧郁,思考该如何委婉地劝谏言锦远离厨房,但当他见着眼睛亮晶晶的一双眼时,什么劝谏三十六计全抛在脑后,选择附和道:“那便有劳师兄。”
言锦看得好笑,也不再逗他。他牵住宿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走吧,回镇长家,折腾这大半天,也该歇歇,然后好好陪陪你,可好?”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小镇街道上行人渐稀,偶尔有熟识的镇民向他们打招呼,言锦都一一含笑回应,宿淮虽依旧话少,但紧抿的唇角也柔和了许多。
两人正享受着这静谧时光,言锦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条偏僻小道的草丛里,似乎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十岁上下,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正低着头,双手在草丛里急切地翻找着什么,浑身脏污,身形十分瘦弱。
言锦觉得这小孩看着十分眼生,不像是镇上的孩子,而且那衣衫褴褛的模样,大约无人照料。
他微微蹙眉,拉了拉宿淮的衣袖示意稍等,而后放轻脚步,朝着小孩走去,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尽可能地放缓了声音:“你在找……”
不料,话音刚出,那小孩便如受惊的小兽,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泥污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戒备。
他看到言锦靠近,尤其是言锦身后还跟着一个清清冷冷的宿淮,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草丛深处跑!
这反应让言锦始料未及,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他身手敏捷,几步便拉近了距离,伸手想轻轻拉住孩子的胳膊:“哎,别跑!我们不是坏人!”
那孩子见言锦追来,更是惊慌失措,情急之下,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土,看也不看就朝着言锦的脸扬了过去!
“师兄小心!”宿淮的几乎同时响起。
言锦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黑沙土瞬间扑了上来。眼睛传来一阵异物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立刻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孩子像只灵活的兔子,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宿淮连忙上前。
“咳……咳咳……”言锦被尘土呛得咳嗽了几声,他眨了眨眼,挤出几滴眼泪,觉得干涩的感觉消散,才道,“我没事,不当心罢了。”
他遥遥望了眼那小孩逃离的方向,又对宿淮道,“走吧先回去。”
回到镇长家,镇长听闻事情解决,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道谢又是安排茶点。言锦与镇长寒暄几句,用完午膳便以需要休息为由,带着宿淮回到了暂住的房间内。
他们住的这间房旁边有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小院,大约是盛夏时节用来乘凉的地方。
院子清幽,树洒下满地荫凉。言锦搬了跟长凳,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倒了两杯清茶晾着,将其中一杯推给宿淮。
宿淮接过,并不急着喝,而是去打了盆热水帮言锦擦干净脸,又找镇长拿了皂角,解了他的头发放进热水中清洗方才混进头发中的沙土。
言锦慵懒地眯起眼昏昏欲睡,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师兄,”宿淮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待窦小花,很是耐心。”
言锦睁开眼,看向头顶的宿淮,见他神色平静,才道:“她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走了弯路。能拉一把,何必推一把?况且,”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看到她,有时会想起曾经带孩子的鸡飞狗跳的生活。”
那个让他鸡飞狗跳的人是谁不言而喻,言锦这棒槌,自个高兴了便开始找别人的痛处。
宿淮将他的头发从水中捞起来,用棉布包好扶他坐起来,在言锦将要起身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进了怀中,从身后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咬了下去。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叶梢的细碎声响。言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去,脊背轻轻撞上宿淮温热的胸膛,还未完全擦干的水珠便从发梢滚落,洇湿了两人相贴的衣襟。
他的视野里是庭院上方被屋檐框出一方湛蓝的天,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而感官却全然被身后的人占据。
宿淮的呼吸比平日沉,拂在他颈侧,与他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混在一起。他能清晰闻到宿淮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自己发间残存的水汽和皂角的淡香,在午后的微醺暖风里,发酵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暧昧。
言锦刚想开口,随即,宿淮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那不是一个算得上温柔的吻,更像带了点惩罚的意味。
这个人怎么就欠呢?抛下他,进山也不带着他,还专戳人心窝子,偏生他又喜欢得不行。
宿淮的牙齿带着些许力度碾过言锦的下唇,引得他轻嘶一声,随即,那力道又化作了绵密而潮湿的侵袭,舌头灵巧地撬开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
言锦被动地承受着,鼻腔里满是宿淮身上的气息,混合着皂角淡淡的草木香气。他被宿淮牢牢锁在怀中,更觉得那股热意从相贴的地方一路灼烧到了四肢百骸。
他想挣扎却浑身无力,而那吻在最初的掠夺后,竟渐渐变得缠绵起来,是一种带着近乎贪婪的吸吮。
院中静极了,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声交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言锦仰着头,眼中是宿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言锦大约在这个吻里琢磨出了什么。他原想为自己那句无心的调侃辩解几句,此刻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偷吃的那晚桂花蜜汤圆,感觉自己和那些软软趴趴的小团子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在宿淮怀里软成了一滩春水,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湿润而绵长的吻抽走。
宿淮察觉到了他的软化,勾着他脖颈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些许力道,转而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他并没有更近一步的掠夺,只是维持着这个若即若离的触碰,用唇瓣缓慢地摩挲着那片被轻咬过的柔软,水珠又沿着言锦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
他的吻也从唇上移开,沿着唇角,一路细细碎碎地啄吻至耳际,最后,含住了那泛红的耳垂,用舌尖轻轻舔舐。
“……师兄。”宿淮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可是很小气的。”
他应的是先前去京城时,和言锦坦白心意后,言锦夸他大方的话,但言锦此事已经被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早已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晕晕乎乎的,只知道顺口哄人:“是是是,你最小气。”
宿淮:“……”
他觉着自己今日大概要被气得气血上涌。他环在言锦腰间的手骤然用力,将人直接翻了个面,言锦坐在他大腿上,二人面对面交换着呼吸。
宿淮又咬了咬他的唇瓣,手探入了微敞的衣襟。
言锦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整个人都瘫软在宿淮的怀抱里,他还保留些理智,轻轻推攘着:“进屋去,别在这。”
宿淮却将他搂得更紧:“院里没旁人。”他的声音含混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带着灼人的气息,“师兄不疼我了吗?”
言锦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镇长一家的说话声。
“有……有人。”他想从宿淮身上下去,却又被那作乱的手撩拨得浑身发软,推拒的力道早已失了气势,倒像是欲拒还迎的轻抚。
“不会进来的。”宿淮咬了一下言锦的胸口,道:“师兄,我涉猎未深,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言锦喉结滚动,微微仰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他压制住喘息湿法早已披散开来,他蔽体的白衣已被水润成了半透明的模样,甚至能隐约瞧见宿淮顺着言锦的脊背下滑的手,那微凉的指尖游荡过尾椎骨继续向下,轻轻抵住花蕊。
言锦顿时恼羞道:“要问便问。你又不进来,做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撩拨那处?”
宿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加深了这个吻,比先前更添了几分蛮横的占有,仿佛非要在这庭院之中,逼出他更多破碎的呜咽和颤抖。
微凉的风拂过言锦的身体,却丝毫吹不散他周身蒸腾的热意。言锦仰着头,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只剩下身后那手指强势的存在感。
偏在这时,宿淮开口了,问出了方才一直未问的问题,他俯在言锦耳边,喟叹一声,哑声道:“师兄,你说我们这算不算……”
言锦猛地睁大了眼睛,浑身收紧,他心中预料到宿淮想说什么,忙要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宿淮凝视着他的模样,不顾阻拦,他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道:“白、日、宣、淫。”
树影猛地轻颤,将这一方院落尽数遮掩,只余下愈发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疯狂鼓动。
言锦呜咽出声,他猩红着眼,满目委屈:“你死定了宿淮。”——
作者有话说:来啦,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撒花]
第38章 惩罚
暮色四合, 夕阳渐渐变得清冷,夜晚开始蔓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屋内烛火跳动, 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宿淮躺在床上,手腕被发带松松地绑在床头。言锦的手停在他的腰间, 能感觉到指尖下紧绷的身体。
空气有些闷热。宿淮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言锦低头时, 发梢扫过他的下|腹, 那处的肌肤立刻绷紧了。
汗水从宿淮的腹部滑落, 沿着线条的缓缓流下。言锦自下而上地抬眼, 目光追随着那滴汗珠, 看着它没入密林。他的手指在宿淮那处轻轻划过,感觉到身下的人微微一颤。
烛光晃动,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动了一下。发带在宿淮手腕上变得更松, 几乎要脱落下来。
言锦的指尖停下,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里的温度。这个停顿比任何动作都更让人难耐。宿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 烛芯又轻轻爆了一声。
宿淮终是按捺不住, 喊了一声:“师兄……”
“闭嘴。”言锦支起上半身, 擦了擦唇角的水渍,他的脸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 但仍然没有放过宿淮,“这就受不住了?方才是谁非要在院中胡来?”
“惯了你许久,都忘记谁是大师兄了?”他拍了拍宿淮的脸,捏住下巴抬起,“看着我。”
宿淮听话地看向他, 睫毛轻颤,看着好不可怜。言锦却被这眼神看得心脏乱跳,他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跳什么跳?如此轻易就心软了,以后怎么过?
“说,听不听话?还乱不乱来?”言锦道。
他骑坐在宿淮身上,自以为气势拿捏得恰到好处,岂不知仅仅是他眼尾的一道红便娇嗔得像是在撒娇。
当真是毫无自觉。
宿淮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疯长的暴戾,乖乖应道:“再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言锦满意地哼哼两声,手腕又上下动了动,在人即将到达顶点时猛地停下,如此这般行径已经重复多次,身下人发出一声急促的粗喘,手臂紧了紧,想要挣脱发带自己动手。
“啧,再动,你三个月别想碰着我一下。”言锦道。
话音方落,便感受到掌心的物件轻轻跳动了一下,他呆愣一瞬,瞬间整个人像是烧了起来,一双清亮的眸子也被生理性的眼泪变得迷蒙,他刷的一下松开手,向后撤了撤,故作镇定地跳下床。宿淮躺在床上没动,手腕上还缠着那条发带。
“难受?”言锦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冷淡。
宿淮轻轻“嗯”了一声,呼吸还是乱的。
言锦走到里间解开衣带。他能感觉到宿淮的视线追了过来,像实质一样灼热。
“难受也不准动,就这样一直到我沐浴结束。”
水声响起,言锦泡进浴桶,现在四下无人,他紧抿着唇盯着水面出了会儿神,忽然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吐泡泡。
啊啊啊啊系统!我刚才在做什么!
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吗?
系统看着一片马赛克,气得没招了:“你做了什么倒是告诉我啊!老娘看一下午的马赛克了,连声音都听不到,我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
言锦哪有脸说出来,他光是想想方才的情景便羞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水中憋了许久才露出头来,狠狠搓了搓脸。
何至于这样害羞?
他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且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一根大一点热一点的棒子,有什么稀奇的?
他可是堂堂三生堂的大师兄,就得拿出些气势来,让那愈发蹬鼻子上脸的混账小子涨涨教训。
想到这,他又回想起下午在院中时的感觉,那羞耻而有刺激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轻轻一激便能引得他投降。
“真是……”言锦双手捂着脸,只觉得自己怕是比沐浴的水还滚烫几分。
他喉间滚动了几下,泄出几声微不可查的嘤咛,终是受不住一般,将手伸进了水下。
真是太过分了!
月光倾泻一地,里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言锦在水下的手停住了,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别停。”宿淮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师兄不是要惩罚我吗?”他站在言锦身后,指尖送送勾着发带,随后发带便覆在了言锦的双眼上。
言锦咬住下唇,手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动作。热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发出细碎的水声。
“现在是谁在罚谁?”言锦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
宿淮低低地笑了,目光却阴沉得可怕。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
“当然是师兄在罚我。”他说,“师兄说是谁便是谁。”
操。
言锦在心中大骂,被死死拿捏了。
他们胡闹了许久,生生将一桶热水胡闹得冷了,才换了一桶新的将痕迹清洗干净。
窗外月色正好,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与烛光交织成一片,笼罩着相偎的两人。
宿淮坐在窗边的小塌上,言锦靠在他身前,微湿的发梢贴着他的颈窝,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暖意。
宿淮取过干净的棉布巾,动作轻柔地包裹住言锦的头发轻轻擦拭。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安抚言锦,也像是劝告自己万不可失控。
“累了?”宿淮低声问,手指穿过湿润的发丝。
言锦闭着眼,往后靠了靠:“有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宿淮的唇角微微上扬,继续耐心地为他擦拭头发。
他的动作始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痒。言锦不自觉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吗?”宿淮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我在看书,你忽然从院墙翻进来。”
言锦轻轻“嗯”了一声:“你那时候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小古板一样低下头只看书不看我。”
“不是装的。”宿淮低笑,“我那时是在想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你之前说是海棠变成的精怪时,我当真信了一瞬。”
那时春光明媚,言锦病好了没多久便搬了出去,又调养了一些日子,虽说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性格使然,看上去总是生龙活虎的。
那日他为了追一只偷了他点心的野猫,翻墙跳进了宿淮的院子,尚还算得上少年的言锦神采飞扬,眉眼明亮。他穿着初见时的粉色衣衫,衣袂翻飞间带起簌簌风声,像是春日里最鲜活的那抹色彩,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宿淮的眼中。
而宿淮坐在树下,书页上落满花瓣,抬头时眼底却不见惊慌。
“你当时说了什么来着?”言锦回忆着,“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的是。”宿淮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你再这般不顾惜自己,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言锦忍不住笑了:“我就想,小毛孩子成日看书做什么,硬拉着你去市集逛了一整天,然后你便不理我了。”
那些时光仿佛还在昨日,却又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头发已经半干,宿淮换了个姿势,让言锦靠得更舒服些。他取来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对方的长发。
“后来你怎么就愿意理我了?”言锦忽然问。
宿淮梳头的手顿了顿,回想起少年心事,轻声道:“因为你太缠人了。”
“胡说。”言锦轻笑,“明明是因为我蹭了三个月的饭。”
宿淮手上动作一顿,无奈地看向他。这人说话一向不看氛围,方才还温馨的对话忽然就因“蹭饭”变了味道。
但言锦毫不知觉,他还在努力回想当时蹭的饭中有什么让他觉得十分美味的吃食,然而时间太过久远,实在想不起来,一来二去便将宿淮抛之脑后,专心回想,将自己纠结成了一团。
宿淮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还是多看看我吧。”不要再看其他人,只看着他,依赖他,像那时一般想着自己,整个人都身心都是属于他的。
言锦一愣,抬眼便见着宿淮略显哀怨的一张脸,被逗得笑出了声,他重新靠回宿淮怀中,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心跳:“行行行,只看你,这可满意了?”
宿淮淡淡一笑,继续为他梳理头发,发丝已经完全干了,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放下梳子,却没有停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言锦的长发。
“累了便睡吧。”他在言锦耳边轻声说。
言锦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忽然,就在他昏昏欲睡时,感受到什么,忙起身推开窗户。
只听窗外翅膀扑棱两声,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了窗沿上。
这鸽子是三生堂独有的信鸽,一般只有出了大事才会用来传信,言锦瞬间清醒,忙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纸。
上书:温邬传信,朝堂动荡,皇帝与太后决裂,有人趁机从中作乱,民间匪患横肆,多加小心。
这是殷竹霜的字迹。
言锦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他没想到方离开半月朝中局势便已变得如此严峻。
“信上说什么?”宿淮问道。
“没说什么。”言锦将信递给宿淮,忽然乐道,“倒是你,再摸下去,我的头发就要呲毛了。”
只见他原本柔顺的长发被宿淮无意识地反复抚摸,此刻已经微微翘起几缕发丝,甚至大有变蓬松炸成一团的趋势。
宿淮正看着信,闻言一怔,低头看去,果然见掌下的发丝已被揉得蓬乱,不由失笑。
“是我的不是。”宿淮说着,却并未收回手,反而轻轻将那缕翘起的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言锦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忽然又对我的头发感兴趣了?”
“嗯。”宿淮直言道,“想私藏。”
这话说得言锦一愣,他眨了眨眼回过头去,怕脸红得吓人,没敢问想私藏什么,他觉得自己被宿淮身上的安神香熏得有点晕。
这有什么!本就是我养大的人,合该产生如此想法,而且不过是用了一样的香而已,何至于……
言锦默默唾弃自己,真没出息。
因着他不说话,宿淮也像是故意的一般没再说下去,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他正心慌意乱,盘算着该如何打破这要命的寂静。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水滴落进烧好的热油中。
两人俱是一怔,言锦几乎是弹开的,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热的耳朵,轻咳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却让言锦意想不到。
只见窦小花拧着一个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言锦看了看高悬的月亮,欲言又止:“现在?”
窦小花道:“这有什么,左右你们也没睡,正好当宵夜。”
说完她也不等言锦说话,径直走进门来到桌前,将食盒打开,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来。
“快来尝尝,我奶奶亲手做的,天下第一好吃的面!”
窦阿婆做的面?
言锦意外地与宿淮对视一眼,那边窦小花催促道:“站着做什么,快尝尝,晚了可就不好吃了,刚出锅我就放食盒里拧来的。”
“师兄身体不好,睡前不宜吃太多。”就在这时,宿淮上前将其中一碗面放到窦小花身前,只端过另一碗道,“我与他分食一碗便足矣。”
“这样啊,身体不好。”窦小花并未多想,反而开心道,“那也成,左右我有些饿了,剩下的这一碗我就吃了啊。”
她看着面碗的时候双眼放光,仿佛当真馋得不行,言锦有些哭笑不得:“吃吧,你把两碗吃了都行。”
于是两人一小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亮吃完了两碗面。
“好吃。”窦小花满足地打了个嗝,她又想起什么,忽然道,“我奶奶说谢谢你们。”
言锦挑挑眉:“阿婆的面确实比你做的好吃得多。”
“和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窦小花瞪了言锦一眼,“白日里她那般凶吓着你们了,我给你们陪个不是。”说到这 她又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是她的意思,不过你们就别拿这事去问她了,她不会承认的,反而会像上次那样将你们打出去。”
言锦失笑,正待说话,突然院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捉贼!”紧接着好几户人涌出,杂乱的吵闹声离镇长家越来越近。
院内三人俱是一愣。
“有贼?”窦小花猛地站起身,“咱们镇子好久没进过贼了!”说完她呐呐噤了声,忽然想起她今早才做了一次贼。
言锦与宿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古瓷镇旁的不说,民风最是淳朴,夜不闭户也是常事,突然闹贼,着实有些蹊跷。
“去看看。”言锦率先起身朝院外走去。宿淮自然紧随其后,窦小花也赶忙跟上。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很快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偏僻小路上,只见几个举着火把的镇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敢来我们镇偷东西!”
“看他这脏样,肯定是外来的,咱们村里可没有这小孩!”
言锦眉心微蹙:“是他。”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他们白天在草丛里看见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他此刻更加狼狈,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身上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被扯得更开。
但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围住他的人,嘶哑地喊着:“我不是贼!救人!我是想找药救人!大夫,你们谁认识大夫,我找大夫!”
他一边喊,一边试图冲破人群的包围,却被人粗暴地推了回去,踉跄着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言锦扬声问道,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众人一见是他,忙道:“言大夫,这小崽子大半夜鬼鬼祟祟在这游荡,我都没见过他,你说不是贼是什么?”
“我不是贼!”小孩看到言锦几人,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抓住言锦的衣角,“你救救我师父,他人快不行了。”
言锦心中一动,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别急,慢慢说,你师父怎么了?”
小孩见有人信自己,忙向一个方向指道,:“就是那个破屋,他病了许久,方才忽然病情加重了。”
“没气了?”窦小花惊呼一声,脸色有些发白。
“才不是!你别胡说!”小孩骤然红了眼眶,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哭出来。
言锦却眉头紧蹙,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坟地旁那间废弃已久的破屋。那里平时连镇民都很少靠近,难怪平日里没什么人见过这小孩,平白冒出来一个人在此徘徊,定会引起怀疑。
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额头,触手有些温热,这孩子自己也发着低烧。也是,这个天虽说不算寒冷,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衣不蔽体又住在那种地方,不生病才是奇迹。
且不论是否是贼,先救人性命再说,言锦对那几个镇民道:“无事,我先去看看情况,大家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我找镇长商议。”
镇民们面面相觑,领头的人道:“言大夫,这小孩奇怪得很,而且那边是坟地,万一……”
“无妨。”宿淮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跟着一起去。”
窦小花也连忙道:“我也去!”
几人一合计,不再耽搁,言锦回屋拿了一应用具便由那小孩引路,快步走向坟地旁的破屋。
越是靠近,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便越发浓重。破屋的门板早已腐烂倒塌,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去,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父你怎么样了?”那小孩连忙上前查看。
言锦和宿淮紧跟进去。宿淮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角落。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他衣服破旧浑身脏污,双眼紧闭,面色灰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上去确实与死人无异。
言锦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冰凉,但仔细感受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还有脉息。”言锦立刻道,同时一路摸索查看,在探到那人的手臂时却是空了一边,掀开衣服一看,右手手臂竟已然残缺,断口处被一些脏污不堪,布条胡乱缠绕着,包扎得极其粗糙。
一股带着血腥气的臭味散发出来,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边缘处可以看到肿胀发黑的皮肉。
伤势过重,从脉相看心中结郁已深,身体早已亏空,怕是要不好。
言锦心下一沉,暂时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他对窦小花快速吩咐道:“小花,麻烦你去找叶大夫,立刻准备一些酒和干净的布,然后请她熬些治烧热的药,如果有参片最好也拿一些来!速度要快!”
“好!我这就去!”窦小花见言锦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严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出多时,窦小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来了!你要的东西。”
言锦立即接过,将参片放进那人的口中,对宿淮道:“他内体受损过重,你帮他清理伤口,我来布针。”
画面惨不忍睹,窦小花忙将小孩拉远,又自己拿着火折子凑近了些,方便言锦和宿淮救人。
很快,天边已经露了白。
“暂时稳住了。”言锦收起金针,他忙了一夜,声音都有些虚浮。
那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好歹能活过今日。
言锦松了口气,让宿淮和窦小花去找辆牛车将人运回去,那人伤得严重,得换个干净舒适的地方。
他坐在一旁照看着,这才有暇问那小孩:“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孩还发着烧,晕乎乎的吸了吸鼻子,正要说话。
忽然,地上的人动了动,他似乎看到了身边的人,安抚地扯了扯唇角,又说了句话,那声音当真低极了,像撑着一丝气飘出的,言锦凑近了才听清。
“青霄,阿玉的琴找着了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发完捉了下虫,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9章 阿玉
待将那“破破烂烂”的师徒二人安顿好, 已是三日后。
镇子最东边有个许久无人住的偏僻小院,原是打算就这样荒废了,不想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愿打扰旁人, 便在窦小花道带领下,组织了几个镇民将小院收拾了出来。
言锦与宿淮过来时, 小院已被打理得差不多,虽然看上去依旧破旧, 但总比坟地旁的破屋好。
“好了, 你们就暂时住在这吧, 差什么就和我说, 和言锦说也成, 他是个大好人。”窦小花坐在石凳上看着青霄大口大口地吃包子,不由得笑眯了眼, 她大概明白自家奶奶为何喜欢看人吃东西了。
青霄就是先前那个小孩, 被言锦带回去后跟着他住了两日,直到烧热完全退去,才跟着师父搬来了小院。
他嘴里嚼着包子, 闻言抬头看了窦小花一眼, 见她对自己笑, 以为是自己吃得太埋汰, 一下红了脸。
“你看我干什么?”青霄将包子咽下去,又擦了擦嘴角, 才道。
窦小花是个直肠子:“看你吃东西好看。”这是真话,之前满身脏污看不出来,如今收拾干净后,倒真是人如其名,纯净而出尘, 那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光,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来。
青霄大约是没被人夸过,尤其是没被女孩夸过,顿时脸更红了。
言锦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问宿淮道:“先前元衍说这小孩多少岁来着?十三?”
宿淮正为言锦按摩手腕,他从前两日起便心中烦躁,来古瓷镇不足半月,言锦身边便又多了这许多人,且无一不喜爱这人。
窦小花是一个,方救回来的青霄和元衍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粘着言锦。
虽说并无情爱之意,但看着言锦日日与他们说笑,宿淮忽然觉得自己又将落于他身后。
有时他会想言锦到底为何会同意与自己在一处,他这样素来没个正经的,到底能否分清楚师兄弟的关切留念和爱意,或是只是习惯了自己的陪伴?
毕竟无论他做什么,言锦都会宠着,那么对言锦来说,不拘身份也可以。
宿淮眉心紧蹙,压根没听清言锦问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切勿偏执,珍之念之。言锦那样骄傲的人,玩笑归玩笑,若当真将他困于一隅,怕是会厌恶他至极。
到底该如何是好?
若是将心思直接告诉言锦,自己的心中可好受些?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言锦开合的唇瓣上,开口闭口都是那几人,他只觉得又恼又气,捏过言锦的脸,俯身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嘴里尝出些淡淡的血腥味,才将人松开。
“你先前想吃米糕,我托周大娘的铺子留了几块,师兄随我一起去看看?”宿淮起身道。
言锦被他咬得有点懵,但又没想出哪里奇怪,只得愣愣地被宿淮牵起来离开这方小院。
他抬眸看着身前宿淮的背影,抿了抿唇,唇瓣上火辣辣的疼。
怎么回事?忽然闹脾气?
宿淮这些日子以来待他一向都是温柔克制的,虽说偶尔吃吃醋做些出格的举动,但从未像现在这般,整个人从头到尾都炸着刺。
这人有什么事没告诉他。
就在这时,言锦忽然回想起,先前宿淮说想将自己关起来的话。
这人这么多年只有两件事对自己露出过尖刺,一件便是“关起来”,当时被他插科打诨糊弄了过去,另一件就是方才,所以他下意识联想到了一处。
可是这又有何可生气的?
言锦有些苦恼,自己也没说不让他关啊。
周大娘的铺子离小院不远,他有心想问一问,奈何宿淮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回回都能赶在他问出口前出声,如此几回,一直到遇见了叶琦。
“言大夫,宿大夫,我有一副调制的药有些问题,可否请教一二?”叶琦道。
这种事言锦自然是欣然同意的,他原想着与宿淮一道去,随便把某个别扭孩子给掰回来。
然而他还未开口应下,手中便被塞了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正是周大娘为他留的米糕。
“我去吧,米糕要凉了,师兄近日劳累,怕是身子受不住,可先回去休息。”宿淮说完便跟叶大夫离开了,甚至看都未看言锦一眼。
言锦:“………”
好嘛,还说增进一下感情,结果人自己跟着别人跑了。
他站在原地,眉毛险些拧成了麻花,心中也升起一股子无名火,捏出一块米糕愤愤咬了一口,转身回了方才的小院。
他离开时窦小花还和青霄相谈甚欢,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奇怪,人去哪了?”言锦一路找到后院去,却见着一大一小师徒两人正并肩坐在一处。
在他们跟前放了一张刚做好的琴床。
元衍抚摸着琴床,久久未曾言语。而后从怀中拿出一卷琴弦来,他只有一只手,行动不便,却还是拒绝了青霄的帮助,独自一人花了许多功夫才将琴弦绑好。
“我以前是不是从未正经教过你弹琴?”元衍忽然道。
他笑起来是好看的,虽然流浪了许多日子,重病之下形容削瘦,又面色苍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今将脏污洗去又换了身衣裳,坐在这么一架古琴前,当真有了些名门大家的影子。
青霄点头,一脸怨念:“嗯,师父说我太小了,死活不教我。”
元衍听着他的抱怨,一下气笑了,他用手臂勾过青霄的头,捏着他的脸到:“别一脸不服气,你以为练琴很好玩吗?超——级枯燥的好吧!”
他说这话时手舞足蹈的,整个人又从行将朽木的死气中鲜活起来。
青霄骤然红了眼眶,他别过头去:“你都答应要教我了,可不能半途而废,你以后得天天教。”
“这是自然。”元衍指尖在琴弦上勾了两下,又叹道,“可惜,阿玉的琴丢了,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那把断琴有什么好找的,等我有钱了给你做几十把,每天换着弹。”青霄抹了把脸。
“傻小子。”元衍揉了揉青霄的头,沉默片刻,忽然仰躺在地上,打滚耍赖 ,“我好饿啊,方才听见宿大夫带言大夫买米糕去了,你去帮我讨一块呗?”
“我不。”青霄拒绝得毫不留情,“你怎么不自己去要。”
元衍理直气壮道:“小孩贪吃很正常,但我是大人了,亲自去要会很丢脸的,你丢一下脸又没事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放肆,青霄却气得跺脚:“没有人比你更像小孩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连碰见言锦时也低垂着头,脚步未曾停顿一下。
言锦却愣了愣,方才与青霄擦身而过时,他分明瞧见了那小孩眼眶通红,蓄了一汪的眼泪。
元衍却只愣神片刻,未去追青霄,而是独自坐在琴前弹奏起来,忽然他指尖一顿,头也未回地笑道:“脚步轻些,别惊了我的琴。”
身后之人没说话,只递了一块米糕给他。
元衍看了眼米糕,接过,揶揄道:“还以为你不会让我吃呢,一般大夫都会让我禁食。”
“你可以吃。”言锦叹道,“你活不过三日,现在看着精神尚可不过是回光返照。”
元衍身形一顿,三两口米糕下肚,他神情轻松地抚了抚琴:“也是,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言锦将米糕往身后藏了藏,转移话题:“你琴技不错。”
那将死之人的眼睛忽然亮极了,他得意道:“我这算什么,我有一个朋友,琴技可堪称一绝。”
天下兵器可成一派,乐器也是同理。在江湖之中,有一处专司古琴的门派名为“云深琴阁”。
十六岁的元衍,是琴阁那届弟子中最扎眼的一个。家世好,模样俊,天赋高,性格更是张扬跳脱,是师长们又爱又头疼的存在。
可最近几天,这位天之骄子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儿了。
原因无他,琴阁大考近在眼前,要求弟子们至少准备一首自己创作的曲目。元衍的基本功扎实得没话说,名曲弹得滚瓜烂熟,偏偏在这卡了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段像样的音律都抓不住。
这天夜里,他索性翻上屋顶,又一次对着空白的谱纸发呆,头上是月明星稀,山里的夜景美得像幅画。
“啊啊啊!烦死了!”他抓了抓头发,泄愤似的将纸笔一扔,在屋顶摆成了一个大字。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气息。也就在这一刻,一阵极轻极缓的琴音,乘着风,若有似无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琴音很奇特,像山间悄悄融化的雪水,清凌凌地淌过心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
元衍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侧耳倾听。声音好像是从后山琴池方向传来的。阁规明令,弟子夜间不得前往后山,尤其是靠近琴池的那片区域。
若是平时,元衍可能还会掂量一下。但此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琴音吸引,那点儿规矩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他的阁规!
他心一横,利落地翻下屋顶,借着树木阴影的掩护,熟门熟路地朝后山摸去。
越靠近琴池,琴音越发明晰。月光下的洗剑池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池水映着月色,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池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衫,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微低着头,专注地抚弄着膝上的琴,流畅而优美的旋律,正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元衍躲在一棵树后,看得有些发愣。他从未在阁中见过这个人。看身形和年纪似乎与他相仿。
他听得入了神,那人的琴技极高,每一个音都仿佛敲在他的心坎上。他连日来的焦躁,竟在这琴音中奇异地被抚平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元衍心中一动,他想绕去前面,看那人的模样,脚下却不小心踩听到了一块碎石,那碎石滚动,好巧不巧落进了池水中。
“咚——”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偷窥可不是君子所为,元衍被抓个正着,整个人尴尬地僵在了原地。
抚琴之人动作一顿,他像是被这动静吓到了,抱起琴便跑。
“诶,你等等!”元衍见人要跑,顾不得什么,忙大步追去,抓住那人的手腕。
眼前人匆匆回头,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整个人像是用上好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带着一种疏离的温润。
他的目光很清澈,看向元衍时虽有些惊慌,但水汪汪的像一潭暖池,看得人心里发软。
元衍一下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眼前人,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还是挠了挠头,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道:“那个……我、我是被你的琴声引过来的!”
白衣少年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左右看了看,怕还有其他人前来,急得像是要哭了。
元衍连忙放开他:“你别急,我没有恶意,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可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
为了让白衣少年放心,元衍向后退了几步:“就几句,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琴音。”
白衣少年身形一顿,看了他片刻,没再逃跑,却依旧抱着琴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他继续。
元衍被他看得更不自在,干脆走到池边,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我是内门弟子元衍,你呢?我怎么没见过你?你琴弹得如此好,也是内门的人吗?刚才那曲子叫什么名字?你自己作的?”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像倒豆子一样。
白衣少年却始终沉默,就在元衍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阿玉。
他只回答了名字,对其他问题避而不谈。
“阿玉?”元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阁中弟子名录里没这号人,心里更好奇了。但他看出对方似乎不愿多说,便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兴奋地谈论起刚才的曲子,“你最后那段是怎么弹的?”
一说起琴,元衍就忘了刚才的尴尬,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十分自来熟的把自己的烦恼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就是这样,脑子里一团乱麻。”元衍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拔了根脚边的草。
他说了许久,阿玉也只是静静听着,待元衍彻底停下后,才又在地上写道:“静,听风,看月。”
元衍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师长们总是教导他们技巧、意境和传承,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静下来,去听风,看月。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阿玉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的琴池,美得惊心动魄。池边的古树舒展着枝桠,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暗香。他躁动多日的心在这一刻竟沉淀下来。
那一晚,他们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偶尔写下一两个字作为回应,却意外地聊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阿玉才抱起琴对他微微一俯身。
元衍这才惊觉他要离开,连忙站起来:“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听你弹琴,或者我们就说说话?”
阿玉偏头看着元衍,少年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但他却摇了摇头。
元衍瞬间低落下来。
阿玉垂下眼眸,解了琴穗放在石头上,而后转身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雾气与月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衍拾起琴穗,怅然地站在原地。之前困扰他的曲子,似乎也寻到了方向。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真是美极了。
自那日起,元衍每晚都会溜去琴池,但再也没见着人,于是他学着那日的阿玉一般,寻了张极好的琴谱放在石头上。
待第二日再来时,琴谱果然不见了,反而多了一张作曲的心得,纸上的字温润柔和,与阿玉如出一辙。
元衍大喜过望,日日寻了琴谱放在那,如无意外都会得到回应,这像是偌大的琴阁中独属于二人的秘密。
渐渐的,信物从琴谱变成了其他新奇的玩意儿,只要是琴阁中没有的,元衍都会去找来,然后期待着得到回应。
偶尔若是来得巧,带着琴到琴池边弹奏,会听见山林间有清冽的琴声应和。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妙,元衍活泼跳脱,阿玉沉静内敛,性格天差地别,却在古琴这一方天地里找到了惊人的默契。
他越来越期待每一个夜晚,有时也期待着信物变为那个安静坐在池边的白色身影。
直到这日。
他的新曲终于做出,从师长处得了一通表扬,心情甚好,迫不及待的想将喜事说给阿玉听,大约是心中着急走得快些,他来得比往日都早。
然后看见了阿玉。
那晚阿玉没有抚琴,但似乎心情也不错,见着他也未像以往一样立即跑开,而是接过琴谱细细看完,唇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元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的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酥麻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愣住了。
就在这时,阿玉抬起头,将谱子递还给他,眼中带着赞许。
元衍从怔忡中惊醒。
他有些慌乱地接过谱子,耳根莫名发烫,竟不敢再看阿玉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那一晚,元衍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偷偷瞄向身旁静坐的阿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何时,阿玉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如此特殊的位置。
那种悸动入浪涛一般汹涌,让他有些无措,又隐隐带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元衍回忆到此,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
他从遥远的过去抽回思绪,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琴弦上,低头笑了笑。
“后来呢?”言锦又轻咳几声,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了他身侧不远处,安静地听着,此刻忍不住轻声问道。
“后来啊……”元衍轻轻按住了嗡鸣的琴弦,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后来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你怕是得走了,待会儿宿大夫回来得吃了我不可。”
“他哪有那么凶?”言锦闻言哭笑不得道,“不过是爱撒娇了些。”
“撒娇?”元衍讶异地扬了扬眉梢,回忆了一番前日言锦尝试救他一命,与他待在一块时,宿淮看自己的目光,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还能出到这种程度吗?”
“什么?”言锦没听清,疑惑道。
“没什么,祝你们天长地久。”元衍轻笑了声。
“多谢。”言锦笑得眉眼弯弯,又问道,“那阿玉到底是何人?”
“他啊……”元衍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目柔和了下来,“一只胆子贼大的小狐狸。”
那日一直到天将亮时,阿玉才与元衍分开,回了自己的住处。
屋子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霉味。
这是琴阁最底层的洒扫下人住的地方。
现在已有不少下人起床干活,阿玉绕过其他人匆匆回房,将身上的衣裳脱下藏好,换回原本的粗布短衫,又在脸上抹了几把灰,将自己折腾成了一个灰扑扑不起眼的人。
“你回来晚了,小哑巴。”
他身后的床上坐着一个正在穿鞋的老人,那老人正是洒扫下人的头子,他穿好鞋跺了跺脚让鞋子更服帖些,这样即便忙上一日脚也不会磨得疼。
阿玉回头对老人欠了欠身,表示歉意。
“我听说近日有人总见着元衍公子趁夜去琴池与相会,偶尔有琴声传出。”老人混浊的目光看着阿玉,“与元衍公子相会的是你吧?”
阿玉说不了话,手上比划着:他们不会认出我。
“万一呢,你这样的身份,被发现了是会有杀身之祸的。”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明年你的卖身契就到时候了,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小哑巴,别犯傻。”——
作者有话说:来啦!
改了一下错字[三花猫头]
第40章 天才
元衍又一次站在琴池边, 那里空无一人。
阿玉已经消失了三天。
他心中烦闷,琴技大考在即,整个宗门都在议论他这个内门大师兄此次能弹出怎样的惊艳一曲, 可元衍自己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问过白日来此练琴的同门,却无人知晓阿玉是谁, 更别说他的去向。
这日,他心事重重地走向存放古籍的藏书阁, 却在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藏书阁的大门前站了个人, 他不再似之前白衣抚琴, 而是穿着粗布灰衣, 手中拿着扫帚正低头认真扫地。
虽说衣着变了许多, 但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 元衍绝不会认错。
“阿玉?”元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声音里带着惊愕。
那扫地之人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他的脸被糊了一层灰, 已然看不清模样, 但依旧能从那双清润的眼中看见惊慌之色。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手里的扫帚“哐”的一声掉在地上, 转身就跑,不料还未跑出几步就被元衍一把拧住了他的后领。
“你跑什么?何至于见着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元衍道, “阿玉,你为何不再来琴池了?我一直在等你。”
阿玉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不认识你。
“胡说,连逃跑的姿势都如出一辙,你告诉我你不是阿玉?”元衍用袖子将他脸上的灰擦干净,见着熟悉的面容后, 心中的气才消了几分。
他眯着眼捏了捏阿玉的脸,哼哼道:“再说一遍你不是?非得拿个镜子来让你照。”
阿玉抿了抿唇,低垂着头呐呐不敢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扫地?”元衍的眉头又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怒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弹琴的手应当细心爱护,怎么能在这里做这种杂役的活计,是谁欺负你了吗?”
阿玉试图挣脱,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他盯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委屈,但很快他又将委屈咽了下去:我就是干这个的,没人欺负我,我在这挺好的。
“好什么?”元衍打断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你跟我来,我引荐你入内门,你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此。”
进内门?
阿玉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拼命摇头。
我不去。
他家道中落前也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也曾在尚且年幼时得到名家的赏识。
他还有不到半年就可以离开这里,到时去外面,那样广阔的天地,他可以带着他的琴去许多地方,若是累了也可寻个普通的镇子教那里的孩子们弹琴,而不是困在这琴阁中。
他比划道,内门容不下我的。
“怎会?只要有我在,没人容不下你。”元衍道,“师父最偏心我,我求求他,一定会同意的。”
说完元衍便要离去,阿玉在后面急得张了张口想将人叫回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再看时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第二日,琴技大考的结果张榜公布,毫无悬念,元衍的名字高居榜首。周围是师弟师妹们热烈的恭维声。
他却在一片喧闹中搜寻着一个人的身影,他打听了阿玉今日干活的时辰和地方,这个点应当在这附近不错。
就在这时,他猛地撇到假山后有一人影晃动,试图躲得更里面,他连忙上前想要将人逮出来。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跟着他移动。
然而他走至一半,忽然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一位老人,他俯身跪在元衍身前:“元衍公子,这边是下人们的地方,还请公子移步,不然老奴会被处罚的。”
元衍忙将人扶起,道:“老伯你放心,我只是寻个人,寻到便走。”他问道,“你可见着阿玉了?”
老人将身子伏得更深:“老奴不曾听过什么阿玉,公子请回吧。”
元衍闻言微微蹙眉,他低声道:“我明白老人家是想护着阿玉,可他那样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他是顶好的人,合该受所有人的敬仰。”
“且有我在,断不会让人欺负了他,今日我便将他引荐入内门,到时他便可专心弹琴,再无桎梏。”元衍再次将老人扶起,道,“老伯,你拦着我,会耽误了他一生的。”
说完他趁着人没注意,大步绕开老人,径直走到阿玉身前,牵起他的手温声道:“阿玉,来,随我去见长老们。”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窃窃私语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针一样刺向阿玉。
“一个扫地的?”
“开玩笑吧?元师兄是不是弄错了?”
“他?他连碰琴的资格都没有吧?”
阿玉低着头,身体僵硬。
“耳听为实。”元衍无视所有质疑,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玉,“阿玉,弹奏一曲。让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琴音。”
他这举动实在不和规矩,有人想阻拦,却被元衍一个眼神制止。
不出片刻,阿玉之事已然传遍整个琴阁,弟子们将此处团团围住,就连内门长老们也闻讯而来。
无一例外都在审视着他。
阿玉手指微微颤抖,他抬眸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元衍,缓缓坐在了琴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弹这一曲,今天怕是无法收场了。
指尖落下。
所有的议论声消失,一片赞叹中,阿玉站起身。
他在原地愣神片刻,没有看元衍,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一边,捡起了那把被他丢下的扫帚,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入了内门,得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时间阿玉的事情成了琴阁中的一段佳话。
下人房内,老人长叹一声:“天意啊,摊上元衍公子这样的人,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玉从床板暗格中取出自己的琴轻轻抚摸片刻,才比划道:事情已然发生,便思虑往后吧,他是好心,我不怪他。
“好心办坏事,天之骄子被宠着长大,还是太意气用事了。”老人摆了摆手,侧身躺下不再看阿玉,“去吧去吧,好自珍重。”
而另一头,长老遥遥看了眼独自等候在外面的阿玉,轻叹一声,有心劝道:“元衍,阿玉那孩子无亲无友无所依靠,你如此高调行事,会给他招来祸端的。”
“如此天才被埋没岂非更可惜?”元衍大声道,“从今日起,他与我同睡同吃,我就不信有人能伤到他。”
长老们皆是惜才之人,收了阿玉也无可厚非,很快阿玉便被接入了长老弟子的住处。
在这里他见着了另一个人——元衍的师弟元明。
几位长老的弟子皆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原先只有元衍和元明二人,现在多了个阿玉。
这位师弟是个十来岁的半大毛孩,却已然有个眼高于顶的气势。他与元衍不同的是,元衍待人一向和善,又乐于助人,元明则是个尖酸刻薄的,说话毫不留情。
“你就是那个扫地的?”元明上下打量了一番阿玉,嗤笑道,“也不怎么样,畏畏缩缩弱得像个姑娘,没有半点男子的模样,你怎配得到大师兄的赏识?”
阿玉抱着自己的琴在院门站了许久,才踏了进去,他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元明,想了想还是出于礼节微微欠身。
元明却依旧十分不满:“既然来了这,不管你比我大几岁,我也是你师兄,只行礼是何意?当真没有半分教养。”
阿玉双手抱着琴,没办法打手语,但元明不放过他,绕着他走了一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原来是个哑巴。”
“听师兄说,你的曲子都是自己做的?一个话都不会说的低等下人也懂得作曲?你别是在哪见着了师兄的谱子誊抄的。”
此话一出,阿玉抱着琴的手紧了紧,眉心紧蹙。
“哟,还生气了。”元明乐道,“哑巴生气是要啊啊啊啊地叫吗?”
就在这时,元衍的声音骤然在院门口响起:“元明!闭嘴!”
元明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这位祖宗别的不怕,就怕自家大师兄,但脸上仍带着不服气。
元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先是将阿玉护在身后,然后看向元明,目光锐利:“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阿玉岂容你质疑?他的曲子连长老们都赞不绝口,你是在质疑长老的眼光,还是质疑我?”
“我不是……”元衍甚少这般生气,元明又是被吓得一激灵,连忙否认。
“不是什么?长老托我教导你的为人,我往日里便是这般教导你欺负同门的?”元衍厉声道,“去抄十遍阁规,晚膳前交给我。”
元明张了张嘴,在元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顶撞,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他真的不说话嘛……”便悻悻地回了自己房间。
元衍这才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阿玉,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歉意:“阿玉,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他。”
阿玉轻轻摇了摇头,比划着:没事,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又如何?”元衍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比任何人都好,从今日起,你搬来与我同住。”
阿玉惊愕地抬头,连连摆手。
元衍却已下定决心:“就这样定了。我那间屋子宽敞,再加一张床榻绰绰有余。你我同吃同住,一同练琴,我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他不由分说,直接拿过阿玉的包袱,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此,元衍与阿玉几乎形影不离。
元衍待他极好,衣食住行无不关照。但不知为何,阿玉也只是浅浅一笑,反而时常看着外面的天空出神。
这日阿玉正靠在院中石桌上打着盹,阳光将他温柔地包裹着。他侧枕着手臂,脸颊被挤得微微嘟起,平日清瘦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柔软。
忽然他觉着脸上有些痒,迷迷糊糊想挠一挠,不想挠到了一手的绒毛。
“!!!”他猛地惊醒,却听身旁传来轻快的笑声,元衍抱着一窝小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一笑手臂便松了些,小兔子们纷纷挣脱向前跳去,好巧不好的,全跳在了阿玉身上。
小兔子们分别挂在阿玉的头上、胸口处、手臂上,连腿上都挂了两只,加上他懵懵懂懂睁大点双眼,看上去倒是被兔子欺负了一般。
元衍忙将他解救出来,笑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晒太阳。
阿玉又比划道:你哪里来的兔子?
“后山抱回来的,有几个混小子把母兔捉来吃了,我看这一窝小兔子可怜,就抱回来给你解闷。”
说着他瞧了瞧阿玉的神色,见他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微微一愣:“你不喜欢兔子吗?”我还觉得与你挺像。
阿玉摇了摇头。
“好吧。”元衍将怀里的兔子放在地上,凑近了些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阿玉想了想,用手在头顶上做了一对耳朵的形状:小狐狸。
狐狸后山是没有的,但元衍自会想到法子。
他寻了一块上好的木头,精雕细琢地雕了只巴掌大的狐狸,给阿玉做成了新的琴穗。
此事他本做得悄无声息,不料被突然进院的元明见着了。
元明顿时气得要跳起来:“师兄你在做什么!你的手怎么可以用来做木雕!平日里连切蔬果都不会让你亲自动手,仔细养护了这么多年的手!你竟然握着刀给那个哑巴做木雕!”
他显然是气疯了,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师兄你要继续弹琴啊!你管他开不开心做什么!”
他这一叫,生生传到了阿玉的耳朵里。
然后元衍史无前例地看到了阿玉着急的模样,他看得开心,唯一可惜的是阿玉没叫过他师兄。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将阿玉堵在琴室内,一副无赖的模样道:“叫我大师兄。”
阿玉穿着一袭白衣,瞪圆了双眼,活像一只受惊的毛茸茸的大白兔,他歪着头看了元衍一阵,似乎颇为苦恼:我不会说话,你忘了吗?
“别皱眉。”元衍点了点他的眉心,道,“我当然没忘。”
“叫不了就用做的。”元衍理直气壮道,“比如拉我一次手就当叫一次师兄。”
他期待地看着阿玉,然而一向将自己藏起来的小哑巴十分害羞,只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期望落空的元衍不满地“啧”了一声,一把握住他的手,自顾自道:“就这样定了。”
阿玉没料到这人会变得如此独断专行,忙要比划,但元衍这个棒槌像是故意般,没回头看他。
这人怎会如此幼稚?
阿玉眼中全是疑惑,他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停下脚步,将元衍拉住。
“有事?”元衍挑眉道 “我刚才说了,叫我的时候要做什么?”
阿玉眨了眨眼,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那意思是已经握住了,算是叫了师兄。
元衍却耍赖:“那不算,那是我主动的。”
他见阿玉愈发不解,轻咳一声道:“你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还有一只手该怎么牵?你又不放,交叉手臂会打结的,总不能像小孩那般面对面牵着。
阿玉咬着唇纠结许久,迟疑地看了眼元衍,试探性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元衍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这样便像是他捧着元衍的手一般。
但阿玉毫无所觉,他自下而上地抬眸看向元衍,目光清澈:现在可以了吗?
元衍顿时被他看得红了脸,偏头看了看天,小声道:“可以了。”
于是在元衍的忽悠下,他们手牵着手回了小院。
然而,元衍这般毫不避讳的偏爱,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浪。
那最初的惊叹赞扬,在嫉妒和不解的发酵下,慢慢变了味道。
“大师兄真是被他迷了心窍,走哪儿都带着那个哑巴。”
“一个扫地下人,凭什么得到大师兄如此青睐?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我看他的琴技也就那样,定是大师兄心善,故意抬举他,把好的谱子给了他,不然他一个哑巴,懂什么作曲?”
“就是,若非大师兄引荐,他连外门的门槛都摸不到,能进内门,全靠大师兄提携!”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阴沟里的蚊蝇,不敢在元衍面前嗡鸣,却总在元衍被长老叫走,或是暂时离开的间隙,精准地钻入阿玉的耳朵。
起初,是他练琴时,隐约飘来的窃窃私语。后来看渐渐的演变为鄙夷目光和刻意提高的议论。再后来,连分配补给的弟子都会“不小心”少给他一份,或是在他经过时,故意将水洒在他看的琴谱上。
元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一向视元衍为所推崇的人,是与他最亲密的师兄,他本以为会与师兄一起成为闻名天下的琴阁双雅,结果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属于他的关心全给了阿玉。
是以只要元衍不在,他便会对阿玉极尽嘲讽之事。
这日阿玉正拾了院中的落花,打算擦拭干净上面的泥土放在房中。他原想打扫院子,但元衍会自己做,不许他拿扫帚,怕伤到手。
起初二人还因此事起了争执,现在的阿玉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然而他拾完花正准备进屋,抬眼便见着元明领着几个弟子直奔自己而来。
元明道:“哟,又一个人了?离了大师兄,你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阿玉脚下未停继续往里走,如以往一般没有理会他。
“啧啧啧,还拾花呢,这拿扫帚的手,现在来碰花,后面又碰琴,可别玷污了这圣洁之物。”另一人笑道,“大师兄怕是让你来做杂役的吧。”
阿玉眉心微蹙,手上一顿,终于有了反应,他忽然回头看向元明:你就这样带着他们来侮辱元衍?
你分明知晓元衍不会看轻他人。
元明猛地一愣,嘲讽的话到嘴边生生卡了回去,他想骂阿玉让他别在那假惺惺的,更别想教自己什么,但又觉得他说得实在在理,一时没有应声,也没有阻止带来的人。
那些人看不懂阿玉的意思,又道:“别以为大师兄护着你,你就真是个人物了。在内门,靠的终究是真本事,而不是攀附谁……”
话音戛然而止,随即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小院,阿玉握着扫帚将那几个人一一打了出去,而后又看向元明。
元明头一次见他反抗,被吓得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告诉你别乱来啊。”
他本以为阿玉也要打自己,不想眼前的人只是紧抿着唇,指向院门:出去。
元明还要说什么,却在对上阿玉目光的那一瞬间熄了火。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却映照着整片天空的蓝。它不锐利,不炙热,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仿佛早已洞悉了所有的喧嚣,选择了一种更深厚的力量。
眸色深沉,却清亮如洗,不会慌乱地游移,也不会刻意地躲避,没有因恐惧而瞪大,也没有因愤怒而收紧。那平静里,甚至可能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元明看着这样的目光忽然想到,这人面对他们的为难当真在意吗?他们甚至从未见过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也从未在欺负他这件事上得到快感。
他们以为阿玉会像其他人一般,抱着“内门弟子”这个身份不放,相反的,元明见过许多次这个人望着外面的天地时向往的神情。
元明心中冒出一个想法来,阿玉当真有他们认为的那般不堪吗?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灰头土脸地离了小院。
外面的人还在等他,没了阿玉,又变得嚣张起来:“诶你说他那些曲子是不是抄的别人的。”
“那我哪知道,这事儿得问元明,他与那哑巴住在一个院子里。”说着那人用手肘捅了捅元明道,“你说他抄没抄?”
元明还在愣神中,压根没听清那人说些什么,只随便应了两声便只身离去。
在他离去后,身后爆发了一道兴奋的尖叫。
“你听到没有!元明应了!那个哑巴的曲子就是抄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