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意外(一)
空气中弥漫着石尘与焚香混合的庄严气息,这座玛门城的圣殿在焚毁后重建,圣殿的穹顶高耸入云,彩色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投射在地面。
原本在耀灵城的冒险者哈罗德,走入玛门的圣殿,他那双标志性的灰眼睛扫向殿堂中央,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显得旧的他来到新的城仍然是那么冷硬不屑、格格不入。
殿堂中央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身着一身白底绿纹的圣袍,这身袍子对他尚显稚嫩的骨架来说有些太过宽大,他有着亚麻色的卷发,碧绿的眼眸,长相漂亮,他显得既平静又高傲,他是玛门城的现任圣主,伊莱,他视上任圣主茱蒂丝为亲人。
现任圣主并无太多实权,却是个有钱人。
哈罗德在御座前停下,向他行礼。
“圣主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知道我找你来所谓何事,”伊莱直白地说:“有眉目了么。”
哈罗德:“确实有些进展。”
年过四十的哈罗德曾用他的能力与名声为各种有钱的雇主奔波,这些年,他辗转于各城的冒险者协会或者圣殿之间,并不是谋划着什么巨大的阴谋,仅仅是为了得到任务的赏金,只要有钱他什么都能做,在几年前,他从伊莱那里接了一个任务,弄清前任圣主茱蒂丝在被骑士长安德烈杀死以前,他们之间的那场谈话。
圣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绿眼睛里充满了憎恨:“所以,在我的姐姐被那个亵渎的疯子杀死之前,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知道又会改变什么呢,”哈罗德凝视着他:
“殿下,恕我冒昧。这个任务已经持续了几年,耗费不菲,对于一个无论如何您都会杀死的人来说,他们之间对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人人都说他疯了,多么简单的解释,甚至还有肮脏的贱民是追捧、追随他的,多么令人感到恶心,”伊莱的声音压抑着恨意:“一个疯字就想抹杀掉他的所有罪孽吗?不,我不相信!他一定有着丑恶不堪的目的!我要将那些原原本本公之于众。”
哈罗德嘴角微妙下撇,隐藏着一丝不屑与讥诮,他接着用他沙哑的嗓音说:“他们死前的谈话,与那些无关。”
他迎着伊莱那充满憎恨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前任殿下茱蒂丝的所作所为,您并非毫无察觉吧?还需要什么理解呢,而安德烈杀死她,也并非出于您认为的那些原因。”
伊莱的身体立刻被绷紧了,他像一只被激怒的猫:“你什么意思?你在为那个叛徒辩解?”
“我只陈述我查到的事实,”哈罗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在他们最后的对话里,茱蒂丝殿下似乎看出了安德烈的某种特质,告诉了安德烈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世界存续的秘密。她告诉安德烈,他是被选中的人,是预言中唯一能终结魔王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而终结那一切,能使他回到故土。”
伊莱冷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姐姐在临死前,亲自为杀死自己的凶手,加冕成了一个‘救世主’?这简直是我听过最荒唐的故事!”
“或许吧,”哈罗德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既不辩解,也不强调:“但这是我花了几年的时间,为您寻找到的答案。”
伊莱死死地盯着哈罗德,仿佛想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圣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伊莱缓缓地开口:““我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找到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你不一样,哈罗德,我知道你的能力的。我要你帮我把他找出来,“无论他现在是在扮演‘救世主’,还是在哪个酒馆里醉生梦死。我要知道他在哪,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
“至于赏金……你开个价。只要你能把他带到我面前,整个玛门城的金库,都可以为你打开。”
哈罗德走出了玛门城的圣殿,走到冒险者协会的公告栏面前,若有所思。
*
至于安德烈的冒险小队,还在玛门翡翠湖底下的房子里住着。
当欧文睡了一觉中午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冰冷透彻的湖水,还有一条吐泡泡的黄色大傻鱼,欧文表情困倦地伸出手指去戳了戳玻璃,那只黄色的大傻鱼立刻试图游动着逃离欧文,却因为身体太过于笨重一时间失去了平衡。
“哇,好白痴的鱼。”欧文懒洋洋地感叹道。
室内温度适宜,即使这栋房子是在水下,室内也并不感到让人感到窒息压迫,欧文顶着鸡窝脑袋走出了卧房,原本打算去客厅,却因为不太熟悉这栋房子而走错了路,走到了别的走廊,这条走廊在他之前的印象里,是那个昨天他感到印象深刻的书房,他记得里面有个很让人无语的魔法装置,很快,他听到了熟悉的魔法音效。
欧文:“……”
欧文走过去,发现是漆黑正骑在书房里的那个巧克力小马的装饰上,这个巧克力小马对昨天骑它的安德烈来说太小了,对漆黑来说又太大太高了,小马快乐地摇动,音乐煽情地响着,等小马摇完,墙上的小洞再次在他眼前飞出一本书,“啪”地打到漆黑的脑袋上。
“唔姆,”漆黑从小马上下来,捂着小脑袋蹲下愤怒地说:“这个装置想攻击我!!”
欧文:“……”
欧文沧桑地说:“啊哈哈,感觉是因为你和房主本人的身高有差距所以落在你头上了嘛。”
下午,安德烈和漆黑在搜寻了一些日记本的线索之后,漆黑对玛门城一家店面的月桂苹果派感兴趣,漆黑从来没吃过玛门城的月桂苹果派,在安德烈的梦境里也没有,小偷知道这家店面在哪,她强烈希望小偷带他去买,疯狂晃悠着小偷的胳膊。
安德烈撩眼看她,答应了。
他们离开了翡翠湖,进入了玛门城中心的地段。
与耀灵城的金碧辉煌相比,玛门城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被意外闯入的、巨大的、湿热的植物温室。空气中永远飘荡着泥土的芬芳、花朵的甜腻以及雨后青苔的潮湿气息,很有热带雨林的感觉。
可以看到许多巨大的植物,五彩斑斓地交织着。粗壮的藤蔓像在路的边缘延伸,道路两旁,没有路灯,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会发光的、如同蒲公英般的植物,它们在白天吸收阳光,到了傍晚就会散发出柔和的荧光。
曾最让欧文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里还有巨大的虫子坐骑。
安德烈对这一切倒是习以为常,他穿过一片由巨大捕蝇草组成的装饰,走向了和美食相关的街区。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那家店。
那是一家据称有百年历史的老店,店门口的招牌都褪色了,飘出的香味却霸道地占据了整条街。漆黑几乎是挂在安德烈胳膊上,一路吸着鼻子被“钓”过来的,整个人魂都快要丢了,都没办法正常地走路,她感叹道:“唔姆!!”
然而,店门紧闭,门口挂着一个“今日歇业”的木牌。
看到歇业的牌子,漆黑的耳朵瞬间下垂,表情也变成苦涩的苦瓜脸,安德烈正要安慰她,却看到店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戴着厨师帽的芙拉族,正慢悠悠地对门口其他失望的客人解释着,它的脑袋是花朵脑袋,有点像是地球的兜兰,有着斑斑点点,走路像是在飘。
安德烈微笑着走上前,漆黑也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店主老头是个普通人类,唉声叹气,对众人摆着手:“城里来了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历,出手简直……吓人!他把城里所有手艺好的工匠、跑得最快的信使、画得最像的画师,全都高价雇走了。”
他一拍大腿,满脸肉痛:“你们是不知道,就我那个只会做派的傻儿子,只是因为小时候腿脚快,都被他的人找上门,给了100金币价钱,让他去满城搜集所有关于‘传奇骑士安德烈’的最新传闻!唉,你们知道的,就是那个弑主的叛徒。现在市面上关于他的故事书比面包还多,真真假假的谁分得清?那位大人也不知道想干嘛,好像任何一丁点‘可能’是安德烈出现过的蛛丝马迹,他都要。我这店里少个人,哪里还做得出派啊?”
客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感叹着对方财大气粗。
漆黑则若有所思。
安德烈没有说话。
他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那双伪装过的紫色瞳孔里,属于“纪尔亚伦”的温和与彬彬有礼,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幕布猛地拉上,荡然无存。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街道上马车的行驶声……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老头那几句关键的话在反复回响。
漆黑也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晃动耳朵,结合她听到的消息,她表现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唔姆。”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再转过头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纪尔亚伦”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他平静地说:“前辈,我还知道另一家。”
他拽着漆黑,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哦哦哦哦!你说忽然有人打听队长原来的身份?”
作为血鬼贵族,艾达拉倒是也知道玛门城现任圣主的一些事,他对漆黑说:“会不会是现任圣主又出手了?!他终于找到厉害的人了!他要找到那个杀死他亲若姐姐的前任圣主,在狂热的复仇中与传奇骑士安德烈迎来终结!就像是故事中说得那样!他为了复仇拼尽一切,最终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艾达拉攥紧双拳表现得十分狂热。
“100金币,”欧文幽幽地自言自语:“这破小孩是不是有钱疯了,你们玛门城的圣主怎么这么有钱?”
鲍里斯忧郁地说:“可是圣主如果真的找到队长我们就要散伙了诶。”
冒险者小队从来在自说自话这件事上有一手。
“不过也说不准,”艾达拉:“队长隐瞒了这么久也没有暴露,就算是再大张旗鼓地寻找,也应该没有什么结果。”
安德烈想要弄明白,到底是谁忽然大张旗鼓地寻找他。
第172章 意外(二)
在结束了翡翠湖下的休息时光之后,众人回到了旅店,继续原先的日常,小队的成员其实不太把有人在寻找安德烈的消息太当回事。安德烈却有些在意,想要弄清到底是谁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他。
弄清楚这件事情并不难,他就这样直接出门了,等到深夜才回来。
他带着满身的寒意,依然是那副英俊的模样,但像是浑身都竖起了刺的刺猬,冷冰冰地回到走廊上,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玛门旅店的走廊上也充满绿意,净是些藤蔓与花草,却意外地不怎么招虫子。
他踩在柔软的地面上,闻到泥土的味道,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有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转头,安德烈发现漆黑正叼着一个红红的面包一摇一摆地回房间,看见了安德烈,她停了下来,把面包一口吞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小头(偷)?你鬼鬼祟祟地在者(这)里干森(什)么呢?!”
“前辈,我没有鬼鬼祟祟,”安德烈下意识扬起微笑说完了这一句,垂头看了看漆黑的面包,顿了顿:“嗯,长得有点像今天艾达拉丢的那块面包,他抱怨说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绝对不是那块!小偷!你这是纯污蔑!”
“抱歉。”
即使是夜晚的室内,也有些不少荧光的植物给室内带来幽冷的绝佳光线,漆黑感觉就像是面前有一堵移动的墙,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的影子黑沉沉的。
漆黑:“你挡住我路的了。”
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安德烈沉默地凝视着她,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她能听见他的沉重的呼吸声,然后缓慢而压迫地移开。
漆黑正准备冲入房间,就忽然听见安德烈说了一句:“前辈。”
“什么?”
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安德烈的神色,但能一直向下看见他那双修长的手上的薄茧:“我一直都没有问你,前辈寻找魔典到底是为了什么?寻找到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就在漆黑抬头看了看他,泛粉的耳朵晃了晃,然后下垂。
“前辈觉得这个问题扫兴,并且正在心虚,思考对策。”
“……”
漆黑的耳朵顿时向上翘起来了。
“前辈假装自己不是很心虚。”
“……”
漆黑的耳朵摇晃起来了!
对面人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实了:“前辈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理直气壮,但就是就是不想告诉我。”
“……”
天然的直觉让漆黑隐约觉得,安德烈作为现任冒险者对魔王的态度,从来有些含糊不清,甚至是让她觉得有些危险的。
她决定含糊地应对一下小偷,开口吟诵道:“复仇,在我心中,是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从走廊窗口飘进来一阵冷风,安德烈知道,漆黑的这句话出于《王子复仇故事》里的被复仇火焰燃烧的王子。
安德烈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前辈有想报复的人。”
漆黑疯狂点了点头,又疯狂摇了摇头。
面前像一堵墙一样的安德烈移开了,就当安德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漆黑一下子就用双手抓住了安德烈的手臂。
安德烈诧异低头看漆黑的脑袋。
“那你呢,小偷,你成为勇者讨伐魔王又是为了什么呢?”漆黑的话语透露着一些困惑:“真的杀死魔王后,你又打算干什么呢?”
漆黑当然不可能让小偷讨伐成功,她只是想知道,小偷是为了什么,他想起梦境里年轻的小偷对他说想回家。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很小,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荧光植物的幽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寒风浸透的疲惫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
“……杀死魔王之后做什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点点自嘲和茫然。
“我不知道,前辈。”
他抬起头,夜色中那双漂亮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漆黑,眼神不再是白日里的平静温和,而是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般的坦诚——当然,这“坦诚”也许本身就是高级的伪装。
“或许,就像前辈一样吧,”他缓缓说道:“为了一些必须完成的事,为了一些……想要‘报复’的人。”
但漆黑的内心的直觉却在尖锐的发出爆鸣,他只是在用一些似是而非虚伪的话语含糊过去。
她陡然升起一股剧烈的愤怒,这股愤怒来得突然,来得异常,她却不知道为何而愤怒,漆黑想起在安德烈梦境里年轻安德烈的倾诉,他明明就很想回家。
当时的安德烈明明就能够坦然地说出,怎么现在的安德烈就无法再说出了?
“骗子!”
安德烈一怔。
“你根本就没说实话!骗子!骗子!骗子!”
她忽然张开嘴,狠狠地、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安德烈抓住她的那只手臂上。
牙齿隔着衣料陷入皮肉,带来了清晰的痛感。安德烈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低头看到的,是漆黑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睛里泛起起了水雾,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怒的、拼命护食的幼兽。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压抑的低吼声,既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伤心。
这一瞬间,安德烈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不讲任何道理的一口给咬得粉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漆黑才松开嘴。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个清晰的牙印。
“不好吃,”她闷闷地、颠三倒四地评价道:“假的,都是假的,你的话是假的,你的味道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说完一瞬间漆黑就跑走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还带着口水湿痕的牙印。荧光植物的幽光洒下来,让那个印记显得格外清晰。
手臂微微的疼痛感,空气里温度与湿度,漆黑眼睛里的眼泪,都让记忆变得深刻。
还有味道,安德烈嗅了嗅,闻出来了,是焦糖熔岩蛋黄包。
*
在继城中有人寻找安德烈的踪迹之后,同伴们还发现,漆黑和安德烈似乎闹起了别扭。
同时,他们发现安德烈比过去更加频繁的出门,不仅看书锻炼搜寻线索,还偶尔打扮得更加可疑再出门去。
公众休息室内,欧文一看到即将出门的安德烈就下了一跳:“唔呃!你这什么花里胡哨的样子。”
安德烈当然是伪装成了纪尔的模样,只不过,现在,他居然都有些自己的小巧思了,以前他只会戴一两个戒指意思一下,今天他的手指上全是宝石戒指指环。
原本的金发也似乎被打理得卷翘,露出光洁白色的额头和漂亮的紫色眼睛,总之,极其巧妙的掩藏了他五官锋利的那一面,变得更加风流花哨,外套也是一身贵族的纯白色打扮——安德烈本人其实不太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安德烈也显得有些头疼:“是艾达拉说这样很不错,我是弄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流行了。
欧文深有同感:“是啊,等等,你感慨什么啊?!你不也还在年轻的行列吗?你最近在干嘛,怎么神出鬼没的。”
“你别管。”
“哦,那好吧。”
“另外,我得告诉你,”安德烈说:“哈罗德如今也在这个城市里。”
欧文的面容僵住了:“他在这里干嘛?”
“这就要问他了,”安德烈试探性地问道:“他以前除了做冒险者,还干别的么?”
“私底下也会接很多私活啊,这对我们来说还蛮正常的,有钱的话,他是什么都做,清除魔物,解决纷争,虽然我在队的时候他有时候对我蛮暴躁的,在雇主那边倒是挺细心的……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去找艾达拉的麻烦。”
安德烈心想:他不是来找艾达拉的麻烦,他是来找我的麻烦。
安德烈很快就离开了玛门的旅店,进入了汹涌的人潮之中。
*
很快,漆黑也来到了公众休息室,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不过她还是从书柜里抽出她写的纸,平放在桌面上,继续研究玛门城内部的环境构造,细分各种线索,认真寻找日记本的下落。
“找出什么线索了么,东南面搜了,翡翠湖附近应该是没有的。”
漆黑指着西北方向靠近芙洛拉之庭那边食人花之森:“我买了食人花之森的地图!说起来,那边的线索很少的样子。”
“唔,因为那边很危险,普通民众进去了也很难传出线索吧,好像队长说他计划后天大家一起去那里,”欧文叹了口气:“这里真的好多植物。”
“唔姆,”漆黑说:“那我明天就自己去!!”
“食人花森林很大的,”欧文幽幽地说:“一个人探索很累的,不一起去了吗?你最近生安德烈的气了?”
第173章 意外(三)
漆黑看着欧文,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欧文:“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漆黑:“你想跟我一起去?”
欧文:“我是说大家一起!唔,你非要说只有我话,也不是不行——我理解你想跟我单独建立深刻情谊的心,毕竟我也是那么惹人怜爱。”
“不行,你不能跟我一起去食人花之森,那里太危险了,”漆黑恐吓起欧文:“只有我一个人在你身边,万一你主动地滑进了食人花的嘴,我都没空救你,到时候你被食人花悬在空中咀嚼来咀嚼去,最后身体会在食人花的身体里融化,然后只剩下白白的骨头被它排出来!!!”
欧文:“……”
欧文幽幽地说:“哇,你说的对,好吓人啊,我真的不想去了,那再带上艾达拉和鲍里斯怎么样?我们来一起偷偷摸摸地排挤队长。”
漆黑:“加在一起太吵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欧文:“所以你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呢?”
*
漆黑和安德烈吵架后,她就连在安德烈那里的那本假日记都不怎么跟安德烈联系了,安德烈一把自己卧室里的盒子打开,假的日记本就猛地打一下他的脑袋,再“啪”地一声自己把盒子关上,显得非常凶的样子,即使小偷在那里可怜兮兮地说话。
“前辈。”
“前辈?”
“前辈真的不打算理我了么?”
“前辈,我跟你道歉,是我说错话了,我下意识就那样说了,其实我想说的是——”
总之漆黑就是心硬如铁,不理小偷,到后面甚至把书本的感官屏蔽了,她才不在乎小偷会说什么呢。
她讨厌小偷的狡猾多疑,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同伴,她听到他实话实话的时候还是那么少。
等到晚上忙碌了一天的安德烈,带着冷冰冰的、吓人的疲惫表情回到走廊的,恰巧碰上一个蹲守他的身影。
安德烈:“欧文”
欧文:“哇啊!你怎么这么一副不高兴的鬼表情?!”
安德烈看了他半晌,平静的话语中暗藏杀意:“因为我今天没找到机会下手,他真的很聪明。”
“……”欧文安详地闭上眼:“我就不问你对谁下手了。”
安德烈继续看着欧文,耐心等待欧文说出他在这里蹲守了他这么久的理由。
“唔,我觉得你跟在多罗的时候比,人还是变了很多,可能是我们队伍的每个人都随着时间在变化吧,只是最近,感觉你一直在试图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最近跟卢娜吵架了吗,”欧文幽幽地说:“卢娜打算明天提前去食人花之森。”
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其实你也变了很多,”安德烈说:“谢谢你,欧文。”
*
等到漆黑穿着黑色披衣戴上黑色兜帽,背上近日在玛门城里精心选购的小花背包,往里面放了小匕首和小刀,还有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月桂苹果,一张食人花之森的地图,她就准备出发了!她抚摸了披风上因为有纹路而显得整体有些漂亮的纽扣,这颗纽扣还是闲暇的时候小偷帮她缝上去的。
她只是摸了一会儿纽扣,湿漉漉的眼神就变得坚毅无比了,她已经很少一个人出门了,明明在过去,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出门的时候,还没发现,等到走了一段距离,便发现身后跟了一个很可疑的身影。
漆黑狐疑地转头,身影就瞬间消失,漆黑继续前行,身影就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
漆黑怀疑地朝身后喊了句:“欧文?”
虽然欧文的闪躲人时的身手确实很灵活,但这种身手,她总觉得不是欧文。
漆黑一直往前走,猛地回了几次头,都没看到那个身影暴露。
等到走到食人花之森,她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窜到跟踪她的那人面前,差点撞上一堵墙的时候,才发现这堵墙是没有闪躲的小偷。
“……”
“……”
漆黑抬头看他。安德烈也低看他。
鉴于漆黑还在单方面跟小偷冷战,漆黑抱起双臂呈防御姿态冷眼看着他,试图以不说话的姿态逼退他,安德烈也不说话。
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是个办法,漆黑所幸继续往前走,安德烈就跟在她后面,漆黑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
食人花之森很广阔,这里的食人花不同于芙罗拉之庭每年培育的会看家护院会移动的食人花,是真正的野生花朵,富有野性,它的身躯巨大无比,遮天蔽日,嘴也很大。
这两人都提前使用过了防护魔法,因而在食人花眼中,他们身上巨丑无比,除非攻击性异常强烈的食人花,基本上没有食人花会去招惹他们,吞噬他们。
小偷看上有些狼狈,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紧紧跟在她后面。
漆黑冷着一张脸,紧紧抿着嘴,忍不住加快脚步,最后攥起小拳头跑起来。
小偷跟在她的后面,从慢悠悠地走路变成快走。
该死的小偷!腿长就是便利!漆黑恨恨地想。
到后面,她甚至窜上了食人花的脑袋,借助食人花的藤叶轻巧地越过一处又一处,而小偷因为身体没有她灵巧而吃了亏,被藤蔓缠住了一只手臂,被迫迎战食人花。
漆黑一连跃了很久,再跳到地上,狂奔了很久,觉得终于要甩掉烦人的小偷了,于是从小花背包里拿出一颗圆溜溜的、擦得发亮的小苹果,庆祝她的阶段性胜利,她用清洁魔法再清洁了一遍苹果,“咔嚓咔嚓”咬在嘴里,甜滋滋的口味沁人心脾,吃苹果的同时,拿出她带的地图。
岂料漆黑庆祝早了,就在她停在原地吃小苹果的时候,小偷又单手拿着一把长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长刀寒光凛凛。
漆黑:“……”
漆黑的脸变成了皱巴巴的苦瓜,她当面训斥道小偷:“你觉不觉得你变得烦人了。”
“对不起,前辈,我确实变得有点烦人了,”安德烈说:“但是前辈,你买的地图很可能是假的,你这样走出去,很可能还没走出食人花之森就率先遇到食人花王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到的!”
漆黑不满地盯着这张手绘地图上她认真标注的点。
安德烈主动走过去,将漆黑拿倒了的地图摆正了。
漆黑:“……”
漆黑的耳朵红了,她似乎有点难为情,侧过头不看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花背包。
“前辈还不确定这里能不能找到你的日记本吧,”安德烈说:“但我最近确定了,这里有,我带你去。”
漆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安德烈也耐心地看着漆黑。
漆黑决定跟着小偷走,她严肃地说:“那你不要跟我说话!保持安静。”
“我知道了,前辈。”
他们在食人花之森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着,一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遇到主动攻击的食人花,漆黑跳起一拳打懵食人花,安德烈则提着长刀砍下食人花的脑袋,一路上,花脑袋掉了很多,咕噜咕噜滚在地上,露出口嘴里的利牙与发酸的涎水。
两人继续往前走,明明安德烈已经走得很慢了,漆黑还是会因为腿短的缘故,要努力跟上他脚步,她有点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长这么长的腿?”
“……”安德烈幽幽地说:“前辈,这也怨我,是不是多少有点强词夺理了,总不能叫我把腿锯掉几截下来吧?”
“……”
前面是不容易遇到食人花袭击的地方。
安德烈在她面前蹲下来,眼神暗示她可以抓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肩膀上。
漆黑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他的肩膀上,两条白白嫩嫩的腿在他肩膀的两边,两只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很好,小偷昨天洗了头。她看到了他伪装后的金色发旋,头发摸起来薄厚相当。
继续往前行,即使小偷会剧烈的晃动,漆黑也掌握了最佳的平衡技巧,差点趴在他的脑袋上睡着。
她听见小偷轻轻地说:“明明前辈也对我说谎了,明明前辈也没有对我完全说实话。”
漆黑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的谈话,她确实只说了复仇,却没说自己想毁灭世界,也没说自己是魔王,她刚要开口,就听见小偷说:
“曾经,我在杀死茱蒂丝的时候,从她的嘴里得到过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话。”
“她宣称我是被选中的人,是预言中唯一能终结一切,终结魔王的人。”
“我当然不相信她的这种鬼话,她从来没有展示过预言的能力,又是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话?再说,她根本不关心这个世界终不终结,从她在位期间做的事情来看,我唯一笃信的一件事是,她只在乎她自己,但这无可厚非,人人都只在乎自己。”
“她吟诵的诗句,我却不得不在意。”
漆黑静静地看着安德烈,等着小偷说出茱蒂丝的吟诵。
“星辰非此间星辰,
日月非故乡日月。
谎言缔结了真实的预言,
祂在他耳边欺骗。
斩落祂的冠冕,
撕碎那邪恶的诗篇。
他越过时间的界限,
回到旅途的起点。
终结那一切,他终将回到故土。”
安德烈低声说:“她认为,谶语诗里的‘他’是我,而‘祂’便是曾经毁灭世界的魔王。”
第174章 意外(四)
安德烈继续说:“我因此有些在意,才在离开玛门后成为了冒险者。”
漆黑一边坐在小偷的肩膀上听小偷说话。
虽然漆黑平日里没什么文采,写日记也常常是平铺直叙的小学生作文,但她动物般的直觉,告诉她,谶语诗中所述的导向确实对她而言不太妙。
如果真按照茱蒂丝所说,谶语诗里所讲的“祂在他耳边”的那句中,欺骗小偷的家伙,岂不是她。
虽然她确实很喜欢小偷,也想让他成为她的信徒,但是她是绝对不能让小偷破坏他毁灭世界的大计的!
“所以你确实想要杀死我主?”漆黑精灵耳警惕地耸动着,她仍然在假装自己是魔王的信徒。
安德烈一言不发。
两人来到了食人花之森深处比较迷离梦幻的地方,这里的食人花比其他的地方要更鲜艳一些,颜色饱和度也很高,就像蘑菇释放孢子,这里的食人花也会释放一种的花粉粉末,会使过路人因为吸入花粉而产生幻觉,不过他们两个人因为有防护魔法,并不受影响。
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产生幻觉的路人。
一位香蕉脑袋的芙拉族弓箭冒险者躺在地上喃喃自语:“啊——好热,是我最喜欢的日照!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位珊瑚玫瑰脑袋的法师冒险者芙拉族在地上像蛆虫一样扭来扭去:“水、水、我要被渴死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把我扔沙漠啊啊啊啊。”
一位剑士冒险者、脑袋是有着红色鸡冠、眼神凶狠的咕咕鸡的种族手持重剑狞笑着对着空气说:“被你发现我杀人的秘密了!你还跟我要这么多小米做封口费?你知不知道你完蛋了,谁都不会发现你的死亡,哇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漆黑:“……”
安德烈:“……”
两人在原地欣赏了这些人的自言自语很久。
漆黑:“嗯,这些人给人感觉也有点眼熟。”
安德烈挑了挑眉:“它们之前有参加过冒险者协会的勇者选拔赛。”
在两人救助了那两位芙拉族之后,这两位芙拉族逐渐回归现实,变得清醒无比。
它们非常感激漆黑和安德烈在食人花之森救了他们,它们是在森林里出任务的时候一不小心中招的,如果不是漆黑和安德烈,等其他冒险者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早就凉了,变成了腐烂的香蕉脑袋和干瘪的珊瑚玫瑰。
“只是,”香蕉脑袋困惑地指着咕咕鸡脑袋的剑士说道:“它也是我们的同伴,为什么不解除它的幻觉呢?”
就在此时,仍然陷入幻觉的咕咕鸡脑袋正在用重剑砸向空无一人的地面:“哇哈哈哈哈!香蕉脑袋!!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现在变成香蕉泥了吧!!”
香蕉脑袋:“……”
但陷入幻觉的咕咕鸡脑袋好像杀疯了,继续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啊,你来了,你问我,那个香蕉脑袋哪里去了?当然是死了,你也下去陪它吧!!”
等咕咕鸡重重砸了几下地面后,眼神凶狠毫无悔意,鸟喙晃了晃,说:“嗯,珊瑚玫瑰的脑袋确实比香蕉要难砸碎一点。”
珊瑚脑袋:“……”
这两位芙拉族再次感谢了漆黑和安德烈两人,然后把咕咕鸡脑袋的家伙捆起来押走了。
漆黑:“这真是一个值得警醒的故事。”
安德烈安详地闭上眼:“确实。”
漆黑顿了顿,坐在安德烈肩膀上问:“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说到‘杀死魔王’。”
“所以小偷,你当时为什么要撒谎?”
“我只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下意识那样说了,”安德烈垂眼,他平静地说:“我想像谶语诗说的那样——‘回到故土’,即使那只是个谎言。”
漆黑从安德烈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上,在食人花面前试图将她自己脑袋伸入食人花的脑袋,食人花一有动作她就一拳揍向食人花,砸到食人花再也不敢动弹。
“前辈,你在干什么?”
“唔姆!我在收集致幻的花粉粉末,回去偷偷撒到欧文的食物里!肯定是他暴露我行踪的!”
“……”
安德烈假装自己从没有看见过漆黑采集花粉,默默为欧文哀悼了一下。
这种花粉粉末除了会产生半天的幻觉没什么副作用。
漆黑的半边身体都探入食人花,搞得张大嘴巴的食人花一颤一颤的,食人花应该是很是不情愿的。
“……前辈,你这样有点不礼貌,就算非要收集花粉,也不必钻到食人花的嘴里去吧,它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是能刮下致幻粉末的。”
就是身体外面部位刮下来的致幻粉末效果没有嘴里刮下来的粉末的好。
“唔姆,唔姆,我马上就出来。”
漆黑嘴上应和着,行为仍然很叛逆,她继续往食人花的嘴里探,在食人花的身体里面自如地穿梭,收集花粉。
她的后半截身体还露在外面,因为身体的大幅度动作,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细得要命的腰,和细细短短的腿,同安德烈相比显得非常小的脚时不时地抬起来,差点踹到他的脸。
“……”
安德烈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脚腕,因为伪装而显得白皙的大手上有着明显的青筋在跳动。
“唔姆!对对对!小偷,你就这样抓着我的脚不要动!就是这个方向和角度!”
“……”
“前辈,你到什么时候好?”
“快了快了!不要催!”
安德烈盯着漆黑的腰和脚腕看了一阵子,手上的青筋更明显了,他沉默着。
终于,食人花终于坚持不住了,它忍不住闭合住它巨大的嘴部,一下子就盖住了漆黑的脑袋,漆黑的视线变得更黑了,她在外面的身体部分示意小偷捞捞她。
安德烈只好叹了一口气,他烫人的大手一把攥住漆黑的腰,将她从食人花的嘴里拔出来,漆黑应该是收集好致幻粉末了,她把一个小玻璃罐塞进鼓鼓囊囊的小花背包里,然后窜上安德烈的肩膀,一只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光明正大地指使着:“继续出发!小偷!”
两人继续往食人花之森的深处前进。
“小偷,我们还要走多久?”
“还有一段距离。”
时不时有藤蔓拦路,小偷的长刀一挥,那些拦路的藤蔓就被斩成两半。
漆黑倒是很悠闲地从小花背包里又拿出一颗月桂苹果,吃得“咔嚓咔嚓”响。
“是不是因为最近有人在玛门城里大张旗鼓地寻找你,让你当时觉得不舒服了,才下意识那么说。”
“是。”
安德烈又砍掉一朵粉紫色食人花的脑袋,花脑袋咕噜咕噜向前滚。
吃完那颗苹果,漆黑觉得,安德烈最近做的坏事好像在她的心里翻篇了。
狡诈、虚伪、有点冷漠、还有点多疑的小偷。
“以后不准骗我,”漆黑说:“我会察觉到的!察觉到我就会很生气!生气我就很可怕!你承受不了我的怒火。”
在安德烈肩膀上的漆黑一边说着一边还张开双臂摇晃起来,她做了大幅度动作,安德烈叹了口气,说:“知道了,前辈,我再也不骗你了。”
然后,安德烈反问漆黑:“那前辈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
“前辈真的是因为复仇么?”
漆黑因此感到心虚,精灵耳疯狂地晃动,但因为她在安德烈的肩膀上,安德烈看不到她心虚地表情:“唔姆!(你怎么敢反驳我?!)”
“前辈听起来有些心虚。”
“没有!”
漆黑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跟安德烈说:“我真的是为了复仇!从前,我也有一个队伍,我有四个最要好的同伴,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队伍!”
“最幸福的队伍,”安德烈若有所思:“前辈的同伴们叫什么名字呢?”
安德烈还想问,他们是否也是穿越者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所顾忌,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漆黑掰着指头数起来:“叫小绿,小白,小紫,小黑。”
“……好敷衍的名字。”
“这、这不重要!总之你知道有那么四个人就行了!我们曾经一起冒险,一起走过这世界上的所有地方——”漆黑在自己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努力拼凑着故事的原貌:“直到某一天,有个很坏很讨人厌的家伙夺走了我的同伴,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同伴。”
“那时候,我很害怕,我很懦弱,我原本也会是当中一样去死的一员,但是小黑——”
漆黑陷入了很久地沉默,她说:“我不记得小黑做了什么了,总之我逃掉了。”
“后来,我又回去了复仇了,我和那个家伙同归于尽了,我的确杀死了那个家伙,但很奇怪的是,那家伙又活蹦乱跳地复苏了。”
“我很生气,我要收集日记本的力量,杀死这个家伙,我就能安安心心地长眠了。”
“我也许曾经跟你一样,是‘同类’。”
漆黑继续说:“但我的记忆变得越发模糊,不记得穿越前发生的事情,我既不想回家,也回不了家了。”
她就像泽菲罗斯写的《王子复仇记》故事当中复仇成功的王子一样,留恋的不再是穿越前的世界,而是她故去的同伴,她能想到最快乐的结局,就是成功地死在这个世界,和同伴们在一起,在世界的分崩离析中,缓慢分解。
她想起《王子复仇记》里的片段:
【只是比起抚摸王冠上华美的珠宝,他似乎更愿意抚摸银杏树粗糙的枝干,那会让他更容易想起年幼时和亲人走过的那棵银杏树,和当时吹来的动人晚风。】
她想和同伴们一起沉眠。
第175章 意外(五)
说完这些小偷好像沉默了一会儿,他一直往前走,一直不说话。
漆黑就坐在他的肩膀上,也不说话,抽出布把自己的小花背包擦得亮亮的,擦小花背包上的花芯和花瓣,因此发出声音。
“噶叽噶叽。”
“嘎叽嘎叽。”
小花背包就放在安德烈的脑袋上。
“……”
“前辈,能不能不要把我的脑袋当桌子。”
“哦。”
“……”
一直往前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那味道像是一百个塞满烂肉的垃圾桶被同时打翻,又混杂着某种植物过度发酵的酸味,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熏得人阵阵作呕。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连一声鸟叫或虫鸣都听不见了。这片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远远避开了某个恐怖的存在。
很快,一堵巨大的、紫色的墙挡住了前方的去路,两人走近了发现,那墙的表面布满了脉络,还在微微地、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那些垂挂下来的藤蔓上,沾染的污渍不仅仅是泥土,细看之下,还能分辨出一些动物未被消化完的皮毛和碎骨,随着藤蔓的摆动,散发出令人绝望的腐败气息。
是一朵巨大的野生食人花,它蠕动着,身体是紫色的,花瓣也是紫色的,带着白色的斑斑点点,它的嘴比他们见过的所以食人花都要大。
当它张开嘴打嗝的时候,一股浓缩了千百倍的恶臭瞬间爆发出来,那气味仿佛有了重量,狠狠地砸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暂时失去了。
这两人的身体明显震了震,灵魂也感受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唔姆!”漆黑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瞪大眼睛地问他:“你不是说按照你的路线来走,不会遇见食人花王吗?”
“……”安德烈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也可能会有意外。”他绝口不提自己也对这附近的路线也不太熟。
安德烈缓慢向后退。
食人花王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开始蠕动过来,漆黑直接从安德烈跳下来,这个小个子一开始是漫步往回走,再就是开始没良心地狂奔。
安德烈顿了顿,他也跟着漆黑往回跑,一边跟在她后面还一边幽怨地问:“前辈,你往回跑什么?要跑哪里去?”
“我不跑难道还站在原地吗?!”
“给它一拳啊,或者魔法之类的,总能干些什么的吧?!”
“它太臭了!!靠近它我都做不到!!小偷!你怎么不先给它一刀?”
“太脏了。”安德烈看了食人花一眼,有着轻微洁癖的他坚决不想让他的长刀碰食人花王一下。
好在食人花王移动的速度也不快,两人可以在食人花之森里和它绕圈圈。
“小偷,我把耍帅的机会让给你!”
“要不然前辈先对它下手吧,一直以来,我真的非常尊敬前辈。”
“不用太尊敬我!你来。”
“我不来。”
“来!”
“不来。”
“……”
“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风声呼啸中,安德烈冷酷地说:“我就是没有。”
两人一路狂奔,食人花王在后面穷追猛赶,一路拖曳出肮脏的、垃圾似的黑色污泥,给食人花之森带来源源不断污染。
“唔姆!(史莱姆骂人的脏话)它平时都不洗澡的么?!”说这话的是闻着臭味有些崩溃的漆黑。
安德烈叹了口气:“这也许是它的生存策略,就是因为这样,冒险者根本就不想攻击它,才会活这么多年头。”
两人隐藏气息藏在一棵树上,这棵树上的枝干长得像鹿角,看着食人花王掠过,又折返。
终于,实在是不能拖下去了,安德烈在森林里找到了前人遗落下来的生锈的手斧,朝着食人花掷了过去,同时,狂暴的电魔法也落在食人花王的身上,它巨大犹如山一样的身躯,终于倒了。
两人远远凝望着食人花王的尸体,生出了一点感慨。
漆黑抱着手臂半倚着树痛斥小偷:“小偷,你的话总是说得很好听,实际上口蜜腹剑,汲汲营营!”
安德烈叹了口气:“这些词是这么用的吗?好吧,我明明也有经常说些很难听的话吧。”
漆黑:“你都不愿意主动攻击食人花王!”
安德烈看着食人花王尸体嵌入植物体内的生锈手斧,睫毛微眨,看着他微笑:“我只是需要一些心理建设,另外,前辈的魔法依然这么厉害。”
“我就是很厉害。”
说起来,食人花王的尸体上,也有很多很有用的材料,可惜两人都不想碰,屏住呼吸就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