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中心地带前进,眼看着路途才过半,天就黑了,今天是回不去了,好歹东西是齐全的,漆黑从鼓鼓的小花背包里抽出薄薄的帐篷用魔法固定,安德烈也在她旁边固定了一个帐篷,远看,一大一小两个帐篷依偎在一起。
两人升起了篝火,然后大眼瞪小眼,开始愁今天吃什么。他们原本以为不会在这里过夜的,另外,他们现在做的饭,能不能吃实在是不好说。
安德烈翻了翻背包,忽然,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两颗巨大的果实,他递给漆黑一颗果实,对漆黑说:“要不然今天就凑合吃这个吧。”
等到漆黑把果实掰打开,热腾腾的蛋包饭带着浓厚的香气出现在漆黑面前。
“唔,”漆黑陶醉地嗅了嗅,然后很严肃地问安德烈:“怎么你背包里会有这种东西?果实居然有能吃的蛋包饭?看上去好好吃。”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就是普通水果,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了,好像是艾达拉跟我强烈推荐旅行速食食品的时候,往包里塞的,他太热情了,我都没来得及拒绝他。”
“不愧是艾达拉!”
漆黑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圆圆的小勺子,她将其中一个勺子递给了安德烈。
安德烈:“前辈又哪里来的勺子。”
漆黑:“反正我就是有带勺子。”
两人一起吃掉了热腾腾的蛋包饭,吃完后,安德烈继续翻包,今天他为了跟上漆黑,走得有些匆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包里好像被欧文塞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拿出了一瓶粉色的酒,这瓶酒被叫做“爱神之泪”,外包装有水晶的质感,在夜里折射出漂亮的光彩,赢得了漆黑的欢心。
“唔姆!好漂亮的酒!”漆黑冲过去抱住了这瓶酒,准备喝。
安德烈看到这瓶名贵的酒,眼皮一跳,他觉得以欧文的抠门程度,不会放这种东西,很可能是艾达拉的主意,他继续翻包。
他翻出了一小盒名叫“星光奇迹”的魔法香薰蜡烛,一条柔软的双人毛毯,一本情诗集,一小袋粉红色爱心糖果。
漆黑对这些玩意倒是很感兴趣,把魔法香薰蜡烛围着营地点了一堆,她激动地看着一堆星星围着营地晃来晃去,精灵耳摇晃着都快扇出火星子了,她把毛毯盖在自己脑袋上,趴在帐篷里,一边喝酒,一边把糖果塞进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同时,她开始阅读那本情诗集。
在安德烈发现自己的背包被塞了一堆没有用的东西后,他非常沉默,他继续翻,手指在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水晶瓶时,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不需要看清标签,那独特的磨砂手感和瓶中那抹近乎透明的幽光,就让他瞬间辨认出了这是什么——“水精的薄纱”。一个在冒险者和骑士圈子里心照不宣,甚至带点颜色笑话意味的物品。
安德烈用近乎粗暴地动作把水晶瓶塞回了背包,他听到了漆黑正在投入地念那本情诗集:
“哦,我心爱的星光鲟,你逆流而上的身姿,多么矫健!你身上的每一片鳞,都比银币更闪耀。当洄游的季节来临,我愿化作你途中的激流,只为感受你为爱奋不顾身的心跳……”
安德烈听得眼角直抽。
他走进了漆黑的帐篷,帐篷内的空间很小,安德烈一坐进来,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剩余空隙,光线都淡了几分,肩还得挨着肩膀,漆黑都觉得有些拥挤了,他在她旁边,瞥见了漆黑手上书的另一页的标题——《致我那唇如吸盘的清道夫》,脸色变得铁青。
安德烈拿过来翻了几下,下一页的诗是:“啊,爱情,就是我们交换彼此的鱼卵,在温暖的沙床上,等待一窝新生的希望。”
他发现句子辞藻倒是华丽,可惜这些句子全离不开赞颂鱼类。
他继续往前翻,看到了书本拥有者写下的名字,鲍里斯,安德烈终于安详地闭上了眼,发誓回去一定要把那三个人都暴打一顿。
漆黑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这本情诗集,看得投入,毯子落在一旁,她的尖耳朵粉粉的,两只白嫩腿晃来晃去,晃动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诱惑。安德烈沉默地捡起毛毯,动作有些僵硬地松手让毯子笼住她。
“唔姆!小偷!我都没有光线了!”漆黑掀起毯子。
“睡觉。”小偷看起来脸黑黑的,他非常冷酷地说道。
第176章 意外(六)
食人花之森的虫蛇很多,一方面,给这里的野生食人花带来的充足的食物来源,另一方面,也给旅行者和冒险者们带来了一些困扰。
不过安德烈不困扰,他在施加了各种魔法之后,还严谨地画上了驱赶虫蛇的白色魔纹图案,图案刚好将两个帐篷完美地至于魔纹之内,不偏不倚,他终于呼出一口气。
食人花之森里的野生食人花比人为培养的食人花凶悍,却没有它们那么活泼好动,吵吵闹闹,它们晚上随便找个地把自己埋土里了就很少再移动,也很少发出声音。
直到漆黑从帐篷里出来,马上就要踩在他刚刚画好的魔纹上,安德烈的心跳得非常快,他非常紧张,害怕漆黑蹭掉他刚画的、还没干的白线,漆黑蹭掉了他还要重画。
漆黑看着他,她的脚随着他表情的变化向魔纹伸过去、收回来、伸过去、收回来,灵活无比,安德烈发誓这比他任何一场冒险都要感到惊心动魄。
安德烈:“……”
安德烈:“收手吧。”
安德烈的帐篷更大一些,漆黑冲进他的帐篷,赤着脚走了走,然后躺下来滚过来滚过去,然后她被安德烈拎起来,用毯子卷成卷,只露出了脸,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魔法,固定了一下毯子卷,再把毯子卷固定在他的帐篷里。漆黑感到犯困,她嗅到帐篷里有一股白茶和薄荷混合的淡香,缩在毯子里做和瞌睡的斗争。
火光中,透过深黑色的影子,她看的安德烈正在外面擦拭长刀,影子能显示他此时的动作,却没什么声音。
“小偷,半夜你擦什么刀?”
“明天上路还要用上的,”安德烈说:“前辈困了就睡吧。”
“我不困,我真的不困!”漆黑一边这样说一边打了个哈欠,灰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粉嫩的精灵耳晃了晃,她用被毯子卷着的身躯蠕动着回到自己的帐篷,防潮魔法使两人的帐篷里干燥温暖,她因而感到安全。
等安德烈擦完刀,看了一下地图,再把蜡烛收起来,就窸窸窣窣地进入了自己的帐篷,盖上了也不知道漆黑从哪里找出来的小花毯子,反正只能盖住他身体的上半身。
他用了一个很正的平躺的睡姿,双手放在胸前,如死人一样安详,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翻身了。
刚翻身没多久,他就发现漆黑又从她自己的帐篷门那边,卷着毯子蠕动过来了,她慢吞吞地攀上他的宽阔的脊背,就像是在攀越一座高峰,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
“……前辈,你到底睡哪个帐篷?”
“唔姆!你这是什么话?!两个都是我的领地!我哪里不能去?”
“失策了,按照前辈的道理来说,确实很可能是这样。”
“我的道理?我的道理是什么?”
“前辈不讲道理。”
“……”
总之,安德烈现在感觉很像是背上有只蠕动的巨型毛毛虫,痒痒的,麻麻的,这只毛毛虫在他的耳边吹气,有肌肉的脊背紧贴着柔软的热源,热得让人感觉到有点恼人,连带脖子也变得有点僵硬。
很快,背上的巨型毛毛虫发话了:“小偷,你困么?”
安德烈冷酷地说:“我困。”
“不,你不困。”
“我确实很困。”
“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困了!”
安德烈就知道,前辈绝对还要折腾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早点睡不好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我居然没有见过星光鲟逆流而上,星光鲟逆流而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也不知道,他又没见过。闭着眼睛的安德烈心想。
他脑袋里开始慢慢浮现他幻想中的星光鲟正在进行洄游之旅,它们会逆流而上,穿越湍急的河道与瀑布。星光鲟有着强健的体魄,跳起来的时候尾巴是七彩的,和书中说得一模一样,它们会奋力跃起,闪烁着星光的身体在水花中会划出壮丽的弧线,非常震撼。
漆黑在他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安德烈脑袋里的星光鲟已经在他的幻想规划中老老实实地产下卵结束洄游之旅的时候,他已经满意地快要睡着了,漆黑又出声了,她说了句:“睡醒后能不能在食人花之森看到日出呢?”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安德烈即将沉入梦乡的意识。原本老老实实准备离去的星光鲟忽然从他大脑中跳起来,狠狠地用它湿润的七彩尾巴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让他从幻想中醒来。
对啊,前辈还挺爱看日出的,这件事他没规划过。
他一瞬间就清醒了。
睡意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德烈原本放松的肌肉重新绷紧,大脑开始以一种高强度的模式飞速运转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快,让趴在他背上的漆黑被甩出去了,和毯子一起“咕噜咕噜”滚到一边。
“唔姆?!”漆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懵,连精灵耳都可怜地收缩下垂了。
安德烈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抗议,他点亮了一支魔法蜡烛,只留给漆黑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不能,”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背包里抽出那张原本在漆黑手里的地图,现在已经被他画了不少新的痕迹:“我们的当前位置在森林的中西部,坐标大约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的样子,和醉心研究的伊文斯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海拔高度不足三百米,属于盆地地形。东侧有一片地势更高的山脊,初步估算,那里的食人花平均高度超过十五米,它们的巨大花冠会形成一道天然的植被高墙。”
“日出的方位角在东偏北约15度。根据我们现在的位置,太阳的升起轨迹会被那道山脊和其上的巨型花冠完全遮挡。我们最多只能在太阳升起后大约四十分钟,才能看到光线从那些花瓣的缝隙中投射下来,那不叫看日出,那叫观察天亮。”
他叹了口气,那张俊脸一转,露出伪装下的柔软金发,显得他既精致又冷淡,他不解风情地向漆黑表示:“所以,在当前位置,我们不可能看到日出。”
“如果想看日出,”他继续说道:“我们必须改变位置。最佳观测点应该是——”
漆黑终于忍不住,用毯子卷成的身体蠕动过去,用她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他的腰上。
安德烈顿了顿。
漆黑:“不看了!”
安德烈紧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重新回到睡的地方,带着某种计划被打断的不甘。
他想起自己不是正在带着小队冒险的路上,没有带着那么多麻烦的家伙,不用这么严谨,他平躺着,将准备离开他帐篷的漆黑卷轻而易举地抓住塞到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脑袋,默默地对设想里的最佳观测点耿耿于怀。
等彻底放弃对最佳观察点的思考后,他开始思考漆黑卷的手感。
漆黑卷真的给人感觉很柔软,也很温暖,用手臂用力抱住,手拍一拍就会发出“唔姆唔姆”的声音,不过这种声音更像是助眠声,都把他听困了,挣扎的时候也给人感觉是微乎其微的……挣扎?
他这才发现他的怀里抱着漆黑,漆黑的耳朵红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嘴红扑扑的,感觉已经进化成了小蒸汽机,耳朵前后拍打的频率相当高,他松开了漆黑卷。
漆黑不再是漆黑卷的状态,她从毯子里挣脱了,反而将毯子抱在怀里,横躺在安德烈旁边说:“你太冒犯了!”
安德烈斜斜躺着着他,好像不是很有歉意:“抱歉,前辈,是我太冒犯了。”
两人维持着躺姿,安德烈盯着漆黑看了半天。
漆黑问他:“你在看什么?”
安德烈回答她:“这里。”
安德烈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带着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轻轻地按在了漆黑柔软的下唇上。
他的指腹开始缓缓地、带着碾磨般的意味,擦过她的下唇。一遍不够,他又用指腹从唇角到唇中央,重新描摹了一遍她唇瓣的轮廓。那动作不像是单纯的擦拭,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他微微笑起来,发出低沉的笑声。
漆黑浑身都僵住了,被他碰触的地方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热度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脸更红了,万幸地是,一部分脸被她深色卷长的头发藏了一部分。
“咦?”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以为前辈的嘴上有魔法口红,结果越擦越红。”
漆黑感觉自己的嘴火辣辣的,都快被擦肿了。
提到口红,漆黑就把刚刚奇怪的感觉甩到一边了,她振奋地开口:“我有在艾达拉里顺到一只紫色的魔法口红!”
“他真是什么都有,吃掉某些果实嘴唇也具有同样的效果吧。”
“我回去涂给你看!”
“完全无法昧着良心说出‘我非常期待’。”
安德烈背包里没有派上用场的水晶瓶,显得非常忧郁。
第177章 意外(七)
等两人睡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彼此甚至不知道用什么睡姿睡着的。
漆黑闭眼刚刚好趴在安德烈的胸口,很小只地一起一伏,耳朵也一晃一晃的,应该是梦见了什么很美好的梦境,张嘴的时候差点咬到安德烈的胸,最后她是没有咬的,只是不满地砸了咂嘴,把手放在他的腰上。
有着雄健身体的安德烈则用一只手臂轻挨着她的背,睡梦中的他却感觉自己僵硬、沉重,动弹不得。他英俊的脸庞在昏暗中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眉头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冷汗从他的额头微微渗出,浸湿了他部分柔软的金色发根。
他像是被一座山沉甸甸地压着,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维持着这个姿势到第二天天亮的漆黑,一醒来就神清气爽地伸了伸懒腰,一大早就蹦蹦跳跳的,非常有活力地在打拳。
过了一会儿,安德烈才醒来,面色铁青地摸着自己胸口深呼吸。
“小偷,睡得好么?”
“我睡得不好,”安德烈脸色很差地说:“昨天我梦见原本在小房子里玩耍的、小小的前辈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像山一样大巨大,大大的鼻孔朝着我,前辈对我发出了邪恶的怪笑,想用手指碾死我,最后,前辈用身体重重地将我坐住了,我在梦里努力试图挣脱那座雄伟的山巅,却怎么都挣不脱,最后,喘息沉重,奄奄一息,差点就死掉了。”
“……”
漆黑对此表示沉默,她很可能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小偷的胸,她心虚地不说。
他们继续出发,很快,他们找到了食人花之森深处的一处。
那是在一棵巨大如华盖的古树树洞里,被藤蔓和发光的苔藓半掩着。安德烈用长刀拨开缠绕的植物,露出了一个被魔法封存的小木匣。木匣的表面已经有些腐朽,但上面铭刻的封印魔纹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漆黑伸出手指,在魔纹上轻轻一点,封印应声而解。
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实的、用某种柔韧皮革包裹的日记本,上面写着《███的日记V》,是漆黑那本罗马数字为五的日记,经过了这么多年岁,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放在这里。
想也想得出来,当时的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写出和过去同伴们在一起的各种小事。
那时候她的苦恼,放在未来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显得有些无病呻吟了。
她曾经是那么百般心绪地书写着和同伴们的日日夜夜,仿佛在一座有着充足日照、繁华永恒的花园,误以为那就是永远。
漆黑抱着日记本,心是如此平静,就像是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还是不愿意让小偷看见那些文字的,好在《███的日记V》上面的内容仍然是无法辨识的黑色印迹。
她将日记本缩小成指头大小,再塞进小花包包里,两人就要折返回去了,根据既定的行程,他们晚上十二点前就能回到玛门的旅店。
一路上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
漆黑问安德烈:“小偷,你赶不赶时间?”
“前辈,为什么这么问?”
“我可以带你从影子里游过去。”
“影子里?”
安德烈很有兴趣地思考了一下:“这似乎是一种来自于旧史从魔王那里遗留下来的很古老的术法,我从没见过有谁真正地使用,前辈不愧是祂的眷属,要怎么做呢?”
安德烈确实有些琐事,尤其是和哈罗德相关的琐事需要处理,这个老家伙滑不溜手,现在总是和更加棘手的家伙一起出现,偏偏他还绝不落单,更是升级了追踪魔法,虽然一时半会威胁不到他,烦都要烦死。
安德烈很期待漆黑的展示。
阳光很大,就见矮小的漆黑仍然穿戴整齐,她慢慢吞吞地站在树底下深黑色的影子面前,停顿了几秒之后,她默默地跳了进去,然后缓慢地在深黑色的影子里游来游去,姿势很像是在河里游泳。
“等等,前辈,不用念什么咒语吗?”安德烈的表情僵住了。
漆黑在影子里抬头,她像是看白痴一样看安德烈:“不用的小偷,你就稍微感应一下影子的能量流动,然后下来啊。”
“稍微感应一下影子的能量流动?”
“是的,稍微。”
“……”
“真有这么简单么。”安德烈低语。
安德烈闭上眼,先像漆黑说的那样,尝试稍微感应一下影子的流动,然后他什么都没感应到。
“……”
安德烈真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接不管不顾地往前一跳。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坠落感。他的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而柔韧的薄膜,随即被一种比水更浓稠、比糖浆更顺滑的物质温柔地包裹住。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周围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这里没有光,却又能“看”清一切——所有事物都以一种灰阶的、轮廓线的形式存在,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在他不远处、像条小鱼一样自由摆动身体的漆黑。
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感觉就像在粘稠的暖油中划水。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无声的阻力,那股力量绵密而坚韧,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空气的概念在这里消失了,他不需要呼吸,胸腔里也没有窒息的压迫感,只有一种奇特的、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宁静,他不知道漆黑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漆黑当着他的面,从一处的影子窜到另一处的影子。
安德烈能“感觉”到周围的能量流动,那些是现实世界中树木、岩石投下的影子,在他们这个层面,则是一条条或深或浅、或湍急或平缓的“暗流”。漆黑正轻松地顺着一条由巨大树冠形成的暗流向前“游”去,身体舒展,就是游泳方式很像现代游泳馆路人的小狗刨,很快,她沉入影子里,又从影子里浮出,或是横躺着漂浮,或是像自由泳那样自然地舒展身子,方式千奇百怪,但真的很像游泳。
“……”
安德烈定了定神,模仿着她的动作,开始尝试划动自己的手臂。那感觉很奇特,就像一个习惯了在陆地行走的生物,第一次被迫在深海中游泳。他每一下推动,身体都会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一小段距离,周围粘稠的“影子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滑过,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类似微弱电流穿过的感觉。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黑暗、阻力和无尽的流动。
他顺着漆黑的方向游动,然后就因为游动到漆黑面前而不小心被漆黑踹了一脚,虽然是很轻的,他带了一点委屈地看向她。
“……前辈。”
漆黑一不小心踹到他后也有点心虚。
她从深黑的影子里探出小小的脑袋和湿润的眼睛,精灵耳朵也在灵活地晃啊晃,漆黑第一次看见小偷用这样的声音跟她讲话,带点撒娇的意味,她的虚荣心顿时很膨胀,她表示很受用,直接游过去拽住他的一只热热的大手,拉着他以非常快地速度往游起来。
安德烈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周围的景象确实好像在飞速倒退,等漆黑拉着他从食人花之森入口的树影里出来的时候,他都有点不敢相信他这么早就回到食人花之森的入口了。
“很快。”安德烈说道。
“唔姆,不过也会有不能用的时候,影子就像是河湖一样,也会存在湍急的时季,”漆黑现在虚荣心可膨胀了,她的精灵耳都摇晃得有声音了:“小偷,你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安德烈表示虚心受教,他确实有很多东西要向前辈学习。
“好了!小偷!你快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漆黑揣着手手,似乎打算闲逸地回旅店吃晚饭了。
“前辈,”安德烈顿了顿,微笑道:“既然我们回来得这么早,当然是一起先回旅店吃饭啊,我也是得吃晚饭的。”
漆黑大为吃惊地看着他:“唔姆!你这么忙,为什么不随便吃个小面包或者饭团应付一下?”
“………………”
安德烈微笑道:“前辈,有没有可能,你太不把我当人了呢。”
漆黑的头心虚地往旁边看:“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太松懈了!”
安德烈给气笑了。
等两人快回到玛门的旅店,离旅店还有一段距离,安德烈就感觉有人在注视他,他冷冷地抬头,就看见旅店楼上的某个窗户前的三个人正在慌忙地躲避他的视线。
安德烈:“……”
他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还好,不是哈罗德,而是——那三个白痴队友。
细细想来,他竟然不知道哪个更能让他感觉好一点,非要选的话,还是那三个白痴队友吧。
漆黑一回到旅店就先回房间了,他则直奔楼上属于他们的公众休息室打算对他们三个人严加审讯。
他一进门艾达拉就吓了一跳:“哇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先回到这里呢!”
第178章 意外(八)
等漆黑从自己在旅店房间下来来到公众休息室的时候,艾达拉和欧文还有鲍里斯三人很有玛门特色地被藤蔓倒吊成一排,这三人完全没有抵抗甚至乐在其中,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摇摇晃晃。
“你们在干什么?”漆黑抬头看着这三个被藤蔓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倒吊的家伙说:“有好玩的甚至不带我!”
“哈哈哈,嫉妒我们吧,卢娜!这是很有弹力也很漂亮的藤蔓,”艾达拉天真地说:“这就是玛门人特色的游玩活动吗?队长人真好。”
欧文:“这是你被小心眼的队长报复了,笨蛋!”
鲍里斯:“感觉我现在就像一条被吊着的死鱼。”
欧文:“……”
鲍里斯吓了一跳:“不好笑吗?!抱歉。”
欧文开始拿艾达拉的匕首切割藤蔓了:“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的笑话吗你,你等着,我马上就下来揍你。”
漆黑:“所以你们为什么被队长报复了?对了,要到饭点了,你们快下来吧。”
艾达拉:“唉,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我大概知道原因,这是因为唔——”
欧文切断藤蔓率先滚下来然后捂住艾达拉的嘴。
鲍里斯扯断了藤蔓在那里扯艾达拉的藤蔓,轻轻扯了几下就扯下来了。
今天晚餐里有龙息卤味,很辣,这道菜不算是玛门特色美食,大部分地域都有。
说是龙息卤味,实际上与龙息完全不相干,是以某种魔鸟脖、鹰身女妖的翅尖、野猪肘子和巨型陆行鸟的爪子组成的美味,据说要用卤汁熬煮很久,加入了碾碎的火山黑盐、浆果和熔岩巨人的熔岩精华,城市一般是有卖卖龙息卤味的地方的,商店招牌一般写着:“品尝远古的力量,感受龙息在舌尖的咆哮!”
安德烈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明明说要来吃饭,现在还没来。
于是同伴们不等他了,给他留了一大份龙息卤味,就在旁边吃起了龙息卤味。艾达拉熟练地用刀切割碾碎肘子与翅尖,再用叉送入口中,做得很是利索。这样酱汁基本上不会碰到他。鲍里斯取下包裹着手的那部分铁质外壳,轻轻捏碎卤味后送入口中,酱汁沾了满手,当然,他感觉手麻麻的,辣辣的。
漆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看了看艾达拉,又看了鲍里斯,最后将目光看向欧文
平日习惯了用手抓卤味的他,今天心血来潮地用了刀叉,结果切魔鸟脖切了半天没切开。他默默地拿出了干净而尖锐的箭尖,把魔鸟脖熟练地剖开:平时他就是这么在冒险小队结束战斗清理魔物尸体时这么剖开尸体的,当然这么做还是把酱汁糊到他的一只手上了,辣辣的感觉席卷着他的手。
看众人怎么做后,漆黑默默拿出了磨砂手感的水晶瓶,这就是之前在安德烈背包里的那一小瓶“水精的薄纱”!
看到这个小瓶子,正在吃卤味的众人们顿了顿。
“呃,这个东西怎么在你手上,难道说你唔——”艾达拉被欧文充满酱汁的手捂住了嘴,艾拉达感觉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辣,他气晕了,他要对欧文小发雷霆了,酱汁都到他脸上了!搞得他又脏又辣!
漆黑:“我从小偷包里顺走的!他非常小气地不肯给我看他包包最里面有什么。”
鲍里斯:“嗯,从队长的包里能顺走东西这点真的非常厉害。”
“水精的薄纱”,又名“水妖之吻”。
这是一种存放在小瓶魔药中的、近乎透明的凝胶状物质。
这是纯净的水元素凝结而成。使用时涂抹在身体部位,它会瞬间延展成一层极薄、几乎没有感觉、坚韧且带有凉意的魔法薄膜,完美贴合皮肤。虽然商家是以情色意义来推销的,它当然也还有别的用途,不然也不会得到冒险者和骑士的推崇。
漆黑面不改色地将凝胶状物质涂抹到手上,在她手上形成魔法薄膜,这种薄膜使用感极佳,几乎无感,甚至带有清凉的舒适感。一段时间后自动分解消失,非常方便,然后,她双手拿起了卤味!!隔绝了所有酱汁!!完美地吃起了卤味。
旁边三人瞪大眼睛,脸被辣麻了的艾达拉在脸上涂了点“水精的薄纱”,他感觉自己好多了!然后鲍里斯和欧文也默默地过来涂抹了点“水精的薄纱”在手上,形成薄膜冰冰凉凉的感觉弥漫到手上,他们再拿手去抓卤味一点感觉都没有。
艾达拉:“天哪!卢娜!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也太方便了!”
正在吃卤味快要被辣晕的漆黑只是含糊的发出一些声音。
另外三人的辣劲也上来了,鲍里斯干脆拿来了巨大的木质圣杯——这是他在小精灵部落食人鱼公主那里得到的,他吃一口卤味就把脑袋埋在圣杯的水里冷静一下。
漆黑正被辣得双眼含泪、脸通红,一边“嘶哈嘶哈”地吐舌头,一边还不肯停下往嘴里塞卤味的动作。就在这时,房子的门被推开了。
安德烈回来了。
他似乎是在外面处理了些事情才回来,身上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气。当他走进餐厅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这幅奇景:
艾达拉的半边脸上覆着一层水光潋滟的薄膜,正心满意足地啃着一个巨大的野猪肘子;鲍里斯和欧文则像两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手上同样覆着那层魔法薄膜,毫无顾忌地抓着油腻辛辣的卤味大快朵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漆黑,正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鹰身女妖翅尖,吃得满嘴油光,看到他回来,还含糊不清地朝他挥了挥“手套”。
安德烈的目光在他们那闪着微光的手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落在了桌子中央那个熟悉的、磨砂质感的水晶小瓶上。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前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你们在用‘水精的薄纱’……当一次性手套?”
“小偷,你回来了?!快来吃饭!”
“队长你来的正是时候。”
“唔唔唔。”鲍里斯附和着艾达拉的话,鱼嘴有点肿。
欧文还在奋斗。
安德烈拉开椅子坐下,默默地拿起留给他的那份卤味,决定像艾达拉最初那样,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
“嘶好辣,队长,你刚刚去哪了?”欧文一边喝水一边问。
“出去散步。”安德烈言简意赅地回答。
“嘶好吧,你说是散步就是散步吧,我信了。”欧文幽幽地说。
“……”
吃完饭,众人瘫在椅子上回味着那股后劲十足的辣意。安德烈却站起身,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看起来相当古老的典籍,黑色的硬质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银线勾勒着一个盘绕的、吐信的蛇形图案。他回到座位上,将书随意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周围嘈杂的消化声安静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翻开书页,昏黄的灯光下,书页上满是复杂的魔纹和更小众的语言写成的、艰涩的注释。他看得极其专注,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分明,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危险而迷人的学术氛围里。
“……”欧文盯着那本书的封面,感觉有点头皮发麻:“这是什么玩意,《安娜魔女诅咒合集:武器与诅咒》你不觉得你学得越来越偏门了吗?你是剑士的对吧?”
“别管。”
“……”
深夜,玛门城圣殿的最高层,一间被圣光笼罩的静室内。
哈罗德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死人。他引以为傲的强健体魄,此刻却像一块被酸液腐蚀的朽木。他的左臂和肩膀被厚厚的绷带缠绕着,依然有暗紫色的血迹不断渗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类似焦炭的诅咒气息。
伊莱在一旁焦躁地踱步,对治疗师们大吼大叫,抱怨他们救治不力。
临近傍晚的时候,哈罗德和临时的同伴在玛门内遇到了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可疑目标,由于屏蔽魔法,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出于战斗的第一直觉,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冲着他来的,哈罗德直接发起攻击。
那人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侧身动作,就以毫厘之差躲过了他致命的偷袭。紧接着,一道快到极致的、冰冷的刀光闪过。
哈罗德只来得及凭借战斗本能将身体偏转一寸,那把长刀就已经切开了他的护甲,深深地斩入了他的左肩。刀锋上附着的、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阴暗魔力瞬间爆发,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体内。
哈罗德想开口,但对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砍在他的脖颈,他便失去了意识。对方没有杀他,只是暂时废掉了他的战斗力,然后离去。
对方是在警告他。
这是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安德烈——”
当时,哈罗德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混杂着剧痛与恍然大悟的气音,随即又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昏迷。
“哈,哈,哈……”在圣殿结束回想后的哈罗德低沉地笑着,每笑一声都牵动着伤口,但他毫不在意,“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第179章 意外(九)
玛门城除了那些拔地而起的巨型植物,还有南面穿梭于大街小巷的活体交通工具——巨型甲虫坐骑。
它们并非多数人想象中那种肮脏、黏滑的昆虫,恰恰相反,这些被称为“翡翠行者”或“宝石甲壳虫”的生物,是大自然与魔法共同雕琢的艺术品。
一只成年的翡翠行者,体型堪比一辆华丽的马车。它们的身躯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厚重而光滑的几丁质甲壳。这层甲壳在玛门城终年湿润的阳光下,会折射出如同顶级祖母绿或蓝宝石般的深邃光泽,上面还天然生成着如同电路板般复杂的金色或银色魔力纹路。当它们休憩时,这些纹路会缓缓明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呼吸。
它们拥有六条粗壮而有力的节肢,关节处包裹着更为坚韧的甲片。这些腿的末端并非尖锐的爪子,而是演化成了宽大、扁平、带有吸盘的肉垫。这使得它们在玛门城那些由藤蔓和树根交织而成的路面上行走时,既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又不会损伤脚下的植物分毫,走起路来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哒哒声。
“好吧,”坐在坐骑上的欧文说:“以前在安德烈梦境里看别人骑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亲自骑这玩意,我觉得有点荒诞,飘乎乎的,感觉在做梦。”
每当虫子摇晃它的节肢的时候,欧文都会轻轻颤动一下。
漆黑就不一样了,她戴着兜帽,没什么畏惧地感受着虫子外壳的颤动。
欧文:“你就不怕虫子吗?”
漆黑的话带着些许狂野和张扬:“唔姆!你这是什么话!不怕!”
大家骑着虫子前往目的地,路过的地方能看到一些高高的、巨型花朵一样的房子,还有密集的、竖起来的巨型草,遮挡了一部分视线,这几年玛门城南面的变化越来越大,感觉上他们在城市的南面就像是小人误入了巨大的草丛与虫子王国,实际上,他们都还是正常人的大小。
等大家从翡翠行者上下来,一些另类的虫子从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被巨大蕨类植物叶片遮蔽的排水口里悄无声息地滑出来的。
一段黑亮的、如同上了油的甲壳,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反射着微光。紧接着,更多节肢从阴影中涌出,当它的全貌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欧文感觉自己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猎犬的巨型多足虫,外形像是蜈蚣和马陆最扭曲的结合体。它黑色的身体一节一节,如同火车车厢般连接着,最令人作呕的,是它身体两侧那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纤细如针的橙黄色长腿。
这些腿并非同步移动,而是像水波一样,从头到尾依次起伏、划动,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流动的视觉效果。它就这么用那上百对节足,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仿佛一条由无数蠕动肢体构成的活体地毯,看起来湿漉漉的。
跟在它身后的主人是一位慢悠悠的芙拉族,脑袋是坑坑洼洼、甚至已经出几个芽的土豆,看上去非常木讷,把手揣兜里,很明显是在遛这些家伙——它显然是把它当宠物养的。
欧文表情复杂:“好呆的脑袋,好强的反差。”
漆黑脸上的表情则凝固了。
也不知道她不到底唤起了什么样的记忆,一下子就变成了小小的漆黑。
安德烈听见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叽!”
然后,安德烈只感觉身侧一阵微风拂过,随即,他腰间的外套口袋猛地一沉,多了一团温热柔软、正在剧烈发抖的小东西。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只见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漆黑,正像只仓鼠一样,拼命地往他最贴身的口袋深处钻,用兜帽死死地蒙住自己的脑袋,
只有一对缩成一团的粉耳尖露在外面,还在瑟瑟发抖。
安德烈:“……”
其实前辈看其他虫子,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她现在看到这玩意,也不是恐惧,而是像蜈蚣和马陆这样的家伙变大后生理上让人感到极为不适,尽管看了很多次,安德烈看到这些家伙的时候也会头皮发麻,有些人就是对这些有着无法克服的不适感。
他抬起手,用宽大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那个正在他口袋里发抖的小小身体上,隔着衣料,传递去一丝安抚的温度。同时,他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了漆黑看向那两条恶心虫子的视线。
漆黑:“叽!叽!叽!叽!叽!”
欧文沧桑地说:“你不是说不怕虫子吗?”
“你这是什么话,”等虫子走过去之后小小的漆黑从口袋里探头,露出她湿漉漉的眼睛和湿润的嘴:“那玩意不能叫虫子,它已经丑到生理不适了!太丑了!我的身体都是麻的!我今天晚上的时候肯定都吃不下饭了!它就是罪魁祸首。”
“哦,”欧文沧桑地说:“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晚上别跟我抢吃的。”
“……”
一整天大家都在外面寻找日记本的线索,安德烈则时刻注意着一些细微的动向。
等回到旅店后,大家都累得要命,安德烈正在公众休息室专注地擦拭他的武器,神情平静。
正常人形的漆黑刚进入公众休息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个头的她嚷嚷起来:“什么时候吃饭?”
欧文:“不,你吃不下饭。”
艾达拉正在认真投入地写着啥,都完全感受不到伙伴们在干嘛。
鲍里斯拿出一盘他烘烤的小饼干,递给漆黑:“快开饭了。”
漆黑认真道谢后拿起几个饼干,咀嚼完饼干后,她抱着本子径直向小偷走了过去。
她直接挤进了安德烈身旁与沙发扶手之间那片狭窄的空隙里,旁若无人地坐下,身体很自然地向后一靠,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了沙发背上,另一条腿则微微蜷起。
变小的漆黑经常和小偷过度亲密地贴贴,正常大小的她也习惯了这样。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后背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安德烈的身体一侧,虽然还是很小一只。
安德烈擦拭长刀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漆黑的、与他自己截然不同的温软与馨香,正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笼罩。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月桂苹果甜香与她自身淡淡体温的味道,那味道像无形的藤蔓,蛮横地钻入他的呼吸。
他没有转头,视线依然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刀刃,但手臂的肌肉却不自觉地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所带来的、胸膛轻微的起伏,那节奏与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对比。
漆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姿态有多么冒犯。她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向后仰,有一缕调皮的黑色卷发,就这么轻轻扫过了安德烈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如同电流窜过的触感。
“……”
安德烈握着擦刀布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继续着手中擦拭的动作,但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刻意而僵硬,仿佛那柄长刀,忽然变得有千斤重。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身后这个温软的、正毫无防备地侵占着他所有个人空间的热源给牢牢占据了。
漆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姿态有多么冒犯。
她甚至勇敢地窜到安德烈的正侧面去了!
她把怀里的笔记本摊开,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羽毛笔,然后……她很自然地把安德烈的大腿当成了支撑笔记本的第二个支点。
笔记本坚硬的边角,就这么隔着两层布料,压在了安德烈紧绷的大腿肌肉上。
安德烈:“……”
他擦拭刀刃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随着漆黑的书写,那支羽毛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时,会带起一阵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而这股震动,正通过那本硬壳笔记,一下一下地、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的腿上。
每一次“沙沙”声,都像是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轻轻搔刮。
漆黑写得很投入。她时而蹙眉思索,羽毛笔的尾羽会轻轻扫过安德烈的胳膊;时而又因为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而嘴角上扬,身体会微微晃动,让两人紧贴的身体侧面产生一阵更紧密的摩擦。
安德烈的肌肉变得僵硬而紧绷,他试图用全身的肌肉去抵抗这种侵扰的,他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长刀上,去研究上面每一丝细微的纹路,去感受金属冰冷的触感。这似乎显得有些徒劳无功。
就在他近乎麻木地要完成长刀擦拭的时候,这家伙终于不再贴着他的身体,她冲出休息室第一个跑去吃饭了!紧跟其后的就是欧文!然后是奔跑的艾达拉!再然后就是看了眼安德烈、再慢吞吞往餐厅走的鲍里斯。
安德烈:“……”
安德烈松了口气。
第180章 意外(十)
很快,安德烈和哈罗德的冲突加剧了。
虽然安德烈之前警告了他的行为,但他的行为也无异于告诉哈罗德,安德烈一直在离哈罗德很近的地方一直关注他,这出乎了哈罗德的意料,也给了他的新启发,很快,他就在玛门露天的果汁店,遇到了正在修整的勇者小队。
这家果汁店本身就是一株巨大的、活着的植物。它有着粗壮如同古树般的根茎,深深扎入湿润的泥土,根茎之上则撑开了一张巨大无比、形如华盖的深绿色叶片,为下面的顾客投下一片阴凉。叶片边缘垂下许多细长的、如同柳条般的气根,上面挂着用掏空的发光蘑菇做成的小灯笼。
店主是一位脑袋像成熟、黄澄澄的芒果芙拉族,它正用一把特制的、长柄的钻头,费力地在一颗比人还高的、外壳如同宝石般斑斓的巨型水果上钻孔。每当钻出一个孔洞,它就会熟练地插入一根长长的、由空心藤蔓制成的吸管,然后将这杯“纯天然巨无霸混合果汁”递给客人。
勇者小队就围坐在一张由巨大树桩打磨成的桌子旁。
欧文和艾达拉正因为小事争论不休。
欧文:“我觉得菠萝墩的菠萝榨汁肯定也很好喝,就点那个!他都说了是纯天然菠萝墩的菠萝榨汁的!”
艾达拉:“白痴!他说纯天然你就信吗?!肯定不是去菠萝墩巢穴里找到的菠萝啊!”
欧文:“我才不听,等等,鲍里斯,你喝的是什么?”
鲍里斯沉默地喝着一杯颜色诡异的绿色汁液,他沉默了半晌,说:“芹菜汁,我觉得有点难喝。”
“……”
顿时两人对他肃然起敬。
欧文:“难喝你为什么要点啊。”
漆黑抱着一颗大椰子,她用力喝着,吸管发出声音。
“吸溜。”
“吸溜。”
“吸溜。”
远远的,哈罗德环顾了一下这个队伍——欧文曾经在他的队伍里,艾达拉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曾经挑战过他,他当然有印象,其他队员则是他第一次见,哈罗德也看过这些人的资料。
戴着黑色兜帽体型较小但很能打的卢娜。
玛门城前任圣主茱蒂丝手下的鲍里斯,过去曾经是失落骑士团的一员,因为他的身份,恰好让这个队伍给哈罗德的感觉更微妙了。
哈罗德的目光扫过这些吵闹的家伙,最终,落在了那个金发紫瞳、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他在资料上看到过的来自不寐城的金发贵族,纪尔亚伦。
哈罗德曾经看过资料上的纪尔亚伦,知道他是个风流轻佻的贵族,不过是又一个靠着家族荫蔽、在女人堆里打滚的绣花枕头罢了,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他静静地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他没有参与同伴们关于果汁的争论,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小团彩色的绒线和两根细长的金属针。
哈罗德的眼神凝固了一瞬。那是……针织?
一个体格堪比骑士的男人,正旁若无人地做着针线活。这幅景象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哈罗德不免觉得这家伙的癖好有些荒谬了。
纪尔亚伦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绒线在他的指间灵活地穿梭,一个复杂的针法被他轻巧地完成,一个新的线圈出现在针上,他似乎在做一件非常小的漂亮衣服。
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可思议,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金灿灿的头发为他漂亮的外貌添缀风采——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与他外形格格不入的针织,而是某种高雅的艺术创作。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店主在给另一桌客人钻取果汁时,或许是用力过猛,一颗巨大的、如同宝石般斑斓的水果猛地裂开,酸甜的汁液“噗”地一下喷溅开来。
大部分汁液都被巨大的叶片挡住了,但仍有几滴,精准地、不偏不倚地溅到了纪尔亚伦正在编织的绒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污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欧文和艾达拉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纪尔亚伦和他手上那团被弄脏的绒线。
纪尔亚伦的动作停顿了。
连戴着兜帽卢娜探头都差点忍不住用正常的人型发出一声:“叽!”(因为这是给她织的小衣服。)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金属针,举起那团绒线,低头审视着上面的污渍。他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哈罗德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去擦拭,也没有试图补救,而是平静地、干脆地,将那团即将成形的、花费了不少心血的编织物,连同整团绒线一起,毫不留恋地扔进了桌子底下那个用来装果皮残渣的深坑里。
仿佛那不是一件凝聚了心血的作品,而是一件随手可弃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团全新的、颜色不同的绒线和一套新的针,重新开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哈罗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资料上关于纪尔亚伦的描述。
“……生性风流,热衷于宴会与沙龙,对华美的衣饰与短暂的恋情乐此不疲……性格软弱,缺乏毅力,遇事容易退缩,所学的东西都是半途而废……”
哈罗德一向对这种靠着家世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不屑一顾。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会因为一点污渍就毫不犹豫地舍弃心血之作的人,他的内心必然有着钢铁般的偏执和对自己行为准则近乎苛刻的坚守。这与“缺乏毅力”“容易退缩”的评价,简直是南辕北辙。
一个真正轻浮散漫的人,绝不会有如此稳定而灵巧的双手,更不会对一件枯燥的手工活抱有这般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哈罗德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在他口腔中炸开。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他看到这支队伍开始,那个被资料描述为“风流轻佻”的纪尔亚伦,就从未正眼看过周围任何一位路过的漂亮女性。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只集中在自己手头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他的同伴身上。
他的礼貌中透着无法逾越的疏离,他的微笑就像一副精致的面具,完美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唯有专注于那件小衣服和偶尔嫌弃地瞥向同伴们时,确实偶尔流露出了一些真实的喜悦。
这根本不是一个“风流”的贵族该有的姿态。
哈罗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资料是会骗人的,谁说安德烈不能悄无声息地替代了谁的身份呢?
一个人的眼神和下意识的习惯,是很难伪装的。
眼前这个男人,他那平静外表下所隐藏的、对秩序和完美的病态追求,以及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微妙感……这一切,都和资料上那个“软弱无能的绣花枕头”形象,产生了巨大的、无法解释的断裂。
哈罗德缓缓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之后的一段时间,各种有的没有的小麻烦出现了,安德烈很明显地意识到他被哈罗德盯上了,这个时候他再去伪装身份警告哈罗德,就是明摆着将自己在玛门作为纪尔亚伦的身份暴露出来,因而安德烈显得有些暴躁。
“唔,”艾达拉:“最近那个哈罗德,有跑过来警告我不要和效忠于前任圣主茱蒂丝的失落骑士团的前成员鲍里斯走得太近,他什么意思啊?怎么对鲍里斯有这么大的意见啊?”
“字面上的意思,”鲍里斯老实地说:“我以前负责负责销毁过不少畸形魔物,看守过比我高出很多个头的实验体,我的同伴死的死,疯的疯不少人。大家工作的心理压力稍微有些大,名声也不太好。”
失落骑士团在各地都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骑士团,但只要深处其中的人就会对其祛魅,认为这不过也只是一份工作。
欧文:“……这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没什么信服度。”
伪装成金发的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说:“心理压力,还好吧,我不才是分摊最多工作的那个么?”
“对,”鲍里斯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是最变态的那个。”
“……”
欧文和艾达拉为鲍里斯这话笑疯了,漆黑继续详细地追问他变态在哪。
鲍里斯还真举例出了不少。
“嗯,我以前真的决定你挺变态的,尤其是你有时作风又很狂野,就给人感觉很,嗯,很分裂,”鲍里斯一边离安德烈远远的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男性低沉磁性的嗓音说:
“还记得吗?处理血腥的现场时,如果血迹溅射得不对称,你会用敌人的血在另一边补上几道,直到墙面或地板上的图案达到一种诡异的、对称的美感,再擦掉。”
“……”
“我忘记之前处决谁之前,你会一丝不苟地帮对方整理好衣领和头发,甚至擦去脸上的灰尘,确保对方体面地上路,杀人还要那样,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可怕了。”
“我记得有具死掉的实验体长了三只翅膀,看起来怎么都不对称,你当时脸色非常不好看,颤抖着修正掉那只多余的翅膀,才把它处理掉的。”
“……”
安德烈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头疼地转过脑袋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