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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见面,他对谢相白说以后别再见面了。

谢相白性格拧巴扭曲,麻烦,爱用极端手段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情绪,挣愤怒值的时候他还能跟着他玩,任务完成,确实也没必要往来了。

现在要降愤怒值,玉流光思量道:“给你做手术的时候看见你伤口有异种锋刃,宁不非?还是谁弄的?”

谢相白道:“你还能关心我这个呀。”

话落,他面无血色的脸转开,静静说:“没看见宁不非,或许是他吧,如果真的是他,你会处置他吗?”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几十分钟orz

第65章

宇宙至深之地生长着一支神秘种族,科学家将其命名为异种。

这支种族没有固定的形态,不入世,脾性难以琢磨,很难用纯粹的善恶来分辨,十分难了解。

不过人类向来擅长攻克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无论是科学的发展,厚重的文明……对于这支神秘种族,人类当然也想方设法去攻克。

然而这么多年来,书中有关异种的记载,描述最多的词汇仍然只有单薄的怪诞、神秘、冷血几个字。

异种相当冷血,又相当自傲。

他们似乎较为注重纯血脉。

最不能忍受本族纯血脉混入人类血脉中。

尽管有些人类认为异种的血可以延年益寿,为此冒风险寻找异种,可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异种追杀数个星球,以变作一捧黄土作为个人人生结尾。

气运之子宁不非就是异种之一。

甚至可以说是这支种族王。

他的脾性确实不好,喜怒无常,凉薄扭曲,和科学家记载的有关异种的刻板印象别无二致。

爱一个人的时候,想的不是如何对他好,而是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器官,触手,融入到对方体内,就像Alpha用信息素标记Omega那样,用宁不非的话来说,这是异种亘古以来示爱的文明。

可也不看看,站在他面前的是怎样柔弱的一个人类,带着锋刃的触手只是黏腻地划过薄薄的肌肤,就会在上面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谢相白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配合他面无血色的脸,衬得幽幽,又病态。

玉流光觉得谢相白大概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垂眸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一连进行二十多个小时的手术 ,刚压下去不久的肤渴症在这时隐隐作祟 ,他没什么继续详谈的心情,语气冷淡,“我?处置宁不非?”

尾音翘起,像在嗤笑什么。

谢相白回头看他,真诚道:“玉医生肯定可以的,再厉害的异种在你这也不过如此。”

谁叫他最擅长“玩”了?

玩人,玩狗,玩异种。

玉流光道:“哦,很遗憾,宁不非前段时间说去沉睡了,我并不知道他在哪。”

说完这句话,没有要再继续聊的意思,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他就双手插着衣兜转身离去。

谢相白道:“玉医生。”

没完没了,走到门口的白色身影停下脚步。

他回了头,谢相白却只能看见他柔美的侧脸,他垂眸按着藏在被子里沾血的匕首,“你下班了吗?”

“嗯。”

谢相白安静几秒,叹气:“好冷淡,流光,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不太稳定,情绪很躁动,晚点可能还要麻烦你来给我做手术。”

玉流光说:“总医院不止我一个医生。”

“可我只想要你。”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几秒,谢相白再度开口:“五个小时前我让他们叫你,你也还是来了,流光,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动辄用自残威胁你,我会改的,我们和好行不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了许多,血蓝色的眼瞳落在青年单薄的背影上,藏在黑暗中的手却掐住了锋利的匕首,深蓝的血液浸染了洁白床单,他语气不变,和正常人一般无二,“好不好?我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改变了。”

事实上,这话就像拖延症口中的等一下就去,这个等一下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一辈子。

不过站定在门口的青年似乎因为这话,终于有了点动容,他回头,浅色的狐狸眼落定在谢相白身上几秒,用带点溢叹的语气不疾不徐说:“最后一次。”

谢相白瞬间松开匕首。

都说十指连心,他的掌心被刀刃割开,血流不止,科洛地安蛇人痛觉敏感的特点似乎并未在他身上发挥,他甚至能笑,关切地说:“流光,接吻吗?感觉你现在需要这个。”

玉流光藏在白色衣兜里的手正无意识弯曲着。

他确实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躁郁、肌肤轻微发热,都在影响他的情绪。

不知道肌肤饥渴症是怎么在他身体上形成的。

他曾经查过资料,总觉得形成的病因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玉流光将手从衣兜里拿出来。

雪白修长的手指按了一下眉心,他看向谢相白,比起用接吻拥抱来抚慰这一刻的躁郁,此时他更想回家睡一觉。

玉流光平平道:“不用了,你……”

“你们在门口守着就行。”

门外一道冷傲的嗓音打断了玉流光的话,下一秒,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打开,“砰”的一声,墙面似乎都剧烈震了一震,在这样冲突的氛围中,奥凯西压着俊朗而凛冽的眉往里看去,锁定玉流光。

谢相白无声收紧黏腻覆满血液的手,血蓝色瞳孔低垂。

“听说你连续工作了二十一个小时?”

奥凯西看都没看谢相白一眼,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皱眉看着玉流光单薄的身形,当初去当什么随行军医他是第一个不同意,回来人不止瘦了一圈,还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一个疯狗。

现在又在军校和医院来回转,这么拼干什么?

玉流光没有理会奥凯西。

他回头对谢相白道:“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休息,别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好。”

谢相白配合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观察室安静下来。

谢相白将匕首从被子里取出,“哐当”一声,沾着蓝色血珠的匕首被他投掷进了拾荒机器人的脑袋里。

【好吃。】拾荒机器人用机械音说着固定台词,【不要的垃圾都扔给我吧,爱护环境,爱护机器人,美好你我他。】

“……”

这趟出行奥凯西带了两支护卫队。

相当夸张,高大的士兵占满了观察室外的这条走廊,单薄的青年一出来,所有视线就都下意识锁定在他身上,然而又因为储君奥凯西曾经因为占有欲做出过的疯事,他们又下意识别开目光。

悬浮车停在总医院外的固定航线上,正值中午,永曜帝国的主星离开六到九点极端的冷温度,现在是正常二十六七度的室外温度,艳阳高照。

“听谁说的?”走下阶梯,玉流光这么问。

奥凯西几秒后才想起他说的是自己那句“听说你连续工作了二十一个小时?”,奥凯西没有回答,俊朗的眉眼不虞地压着。

谁都知道这个答案。

哪有什么听说来的,一直只有他安插在他身边用来保护他的人手,这个人可能是清晨的助理,也可能是敲门的医护,或者是擦肩而过的普通机器人。

几秒的沉默间,玉流光先他一步踏进悬浮车,奥凯西紧随其后,悬浮车的门左滑合拢,无声无息地按照既定的路线前往永曜帝国泊蓝宫。

那是帝国的王和王后住的宫殿。

也就是奥凯西的父母。

永曜帝国的政权结构相对复杂,星球过多,王的权力被稀释成很多份,并不集中,往下的贵族个个堪比王室,其中蔺家威信最高,有句话叫铁打的蔺家蔺将军,流水的帝国王室。

蔺家代代从军,退役的老将军渗透帝国政治网,也就是篡位没什么好处,反而受制颇多,否则永曜帝国该改姓蔺了。

“那么久没吃东西,你不饿?”

看他一直不说话,奥凯西转头让机器人端来几盘甜品和一支营养液,将甜品置于青年眼前后,奥凯西又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不虞地说:“谢相白的手术拒绝不行?他不治就不治,死了正好,整天给你找麻烦。你几十个小时没休息,他难道不知道吗?”

“把这些吃了,你自己是医生,难道不知道作息不规……”

“奥凯西。”

玉流光打断他:“你真把自己当我的未婚夫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我哥了?”

触及青年眉眼间隐隐的红意,奥凯西倏尔闭嘴。

多么熟悉的话。

不行吗?

他难道不是他未婚夫不是他哥吗?

两人是一块长大的。

奥凯西大他五岁,他出生那年,奥凯西甚至跟着母亲到病房看过他。

刚出生小小一只,还挺有脾气,给谁抱了就是不给他抱,他一伸手就哭,尽管母亲说婴儿还太小,他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哪抱得稳,可奥凯西还是耿耿于怀一直到如今。

他觉得玉流光就是从小不喜欢他。

每次他管他,他就拿这句“你真把自己当我哥了”来堵。

奥凯西非常,非常讨厌这句话,甚至有段时间极其厌恶“哥哥”两个字。

奥凯西冷着脸,看青年开始吃甜点了也就不说什么了,等会回到泊蓝宫有得是说的。半个小时后,悬浮车停在泊蓝宫附近的航线,护卫队紧跟着,两人一起往泊蓝宫去。

玉流光甚至没问一句,去泊蓝宫做什么。

在悬浮车上他换下了纯白色工作服,换成自己平时的风格,因为做手术而扎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披散在身后,走过时带起的风总是带着发香,还有一股隐隐的,像信息素的味道。

永曜帝国的王和王后和玉家关系亲近,上百年的交情,所以玉流光和他们也亲近,不需要见礼,喊人也是喊伯伯姨姨。

这一趟,王后和他提了婚姻的事。

在十二岁分化前,所有人都默认玉流光是奥凯西将来的小王后。

十二岁分化之初,他成为Beta,甚至不是Alpha,这桩婚事顿时不上不下起来,俩孩子似乎也没看对眼,奥凯西对父母总自诩只是流光的哥哥,别的就什么也没了,所以那年之后,王后遂了他的愿,解除了两人的婚约。

至于如今一个二十七一个三十二,为什么婚事重提……这就看奥凯西当年到底憋的什么想法了。

王后说话语气柔和,“你和奥凯西从小一起长大,是有感情基础的,流光,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结婚的事?”

玉流光起先明着拒绝了两遍,发现没用,他不说话了,肤渴症像是一个空荡而深邃的瓷器,盛满了从总医院到泊蓝宫期间的所有情绪,他抽空情绪,时间未知,奥凯西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们先走了。”

接着玉流光纤细的手腕就被一只燥热的宽掌攥住,带起,脚步匆忙,奥凯西一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甚至没到房间,只是在盛大的哈里森大殿,他感受到掌中人波动的情绪,瞬间搂着他靠到沙发上,用力朝着那衬得洇红的双唇吻去。

侵略性的气息几乎将青年完全包裹、笼罩。

第66章

哈里森大殿充斥着刺眼迷眩的灯光,小众星球运来的珍贵矿物质打造成支撑这座宫殿的圆柱,从外望去,奢靡富贵,这是继承人的住所,是奥凯西幼时和玉流光亲自挑选的,属于储君的宫殿。

奥凯西有时候会真切地困惑,困惑玉流光为什么无法和自己安定下来。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所有朋友都知道他们不可分离,找其中任何一个总能见到另一个。

所有长辈又屡屡调侃地称呼流光为他的小王后,打趣竹马竹马天生一对,虽然奥凯西总会正色地告诉长辈,他们还没结婚不能这么叫,可心底其实也是默认的。

是耳濡目染。

是十多年的习惯,更是顺水推舟。

奥凯西承认,自己有时候是会嘴硬。

当年分化之后,他成为Alpha,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心思非常多,且敏锐,他能感觉到玉流光从没把这王后的名头放在眼里,比起将来有可能结婚的爱侣,两人更像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处在叛逆期的奥凯西自尊心出奇地高,决不允许自己是好感最高的那个。

察觉到这些,他也摈弃那些有的没的念头,逢人提起小王后二字,他就面无表情说自己只是流光的哥哥,说的时候还暗觑“弟弟”的表情,见人坐在那专心致志吃蛋糕,他争到的这一口气霎时堵在喉咙里。

不过两人到底是有着五岁的年龄差。

他二十岁的时候,玉流光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孩,那段时间奥凯西有些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究竟是看不惯自己对他这么有好感却被不当回事,所以想争一口气掰回一局,还是有些什么更复杂的情感。

他那时不愿意剖析自己的心意。

多年后剖析了一次,才发现自身感情的演化水到渠成,从最初默认这人是自己最亲密的小王后,放任占有欲和黏性滋长,到后来叛逆期滋生的复杂情感,再到玉流光二十岁那年,以“肤渴症”的理由吻了他,所有复杂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井口,喷涌而出。

那年奥凯西二十五。

他在二十五岁,将初吻交给了自己早就退婚的小王后。

扑面而来的吻带着他熟悉的香气,明明是Beta,却被科学诊断为基因变异,拥有信息素,甚至可以安抚Alpha,是最高级别的I序列。

腺体很薄,微红,甚至不细看看不见,连阻隔贴都不用贴,如果不用鼻尖贴着他的腺体着迷地嗅闻,根本闻不见这勾人的信息素。

奥凯西没有怎么细看过他的腺体。

在社交礼仪上,这是不礼貌的行为,当然也不止因为这个,这只是最基础的理由,实际上——

浓郁的白玉兰花香勾魂摄魄地萦绕在他鼻息,二十五岁那年的奥凯西未经人事,只第一次接吻,就尝到了什么叫如坠冰窖。

小他五岁的玉流光在接吻上,有着相当成熟的技巧。

不生涩,不窘迫,不局促。

二十五岁的奥凯西猛地推开他,眼睛倏尔猩红,想问他第一次是和谁,可下一秒又被贴上,吻住。气息笼罩,三十二岁的奥凯西将人圈紧在哈里森大殿内柔软的沙发上,想到这段往事,一时控制不住在青年下唇咬了一口,咬着他艳红的唇肉反复用齿关轻碾。

炙热躁动的气息影响到本就不太平静的玉流光。

“你是狗吗?”

被咬着的下唇碰撞,发出咬字不算清晰的冷音,可他喉头温热,气息绵长,冷艳的水瞳藏在睫毛覆下的阴影中,奥凯西粗沉地看他一眼,低头以吻封缄。

也就玉流光敢这样冷着脸嘲讽奥凯西了。

他成为机甲部队随行军医的那两年,奥凯西也没闲着,他是Alpha,信息素等级是最高序列I级,那两年在政坛几乎树敌无数,作为储君,揽来的权势为泊蓝宫增添不少实力。

外界对奥凯西的评价褒贬不一,最多的就是指责他行事过于激进,不够圆滑,不够老练,奥凯西听了,但不改,任由名声朝着不好的方向越走越远。

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

交融的唇齿热气粘连,带着茧的指腹抚摸在青年生涩的腺体上,青年往他怀中躲,没躲过,奥凯西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将他完全紧扣在怀,并不断用着他教的用以安抚肤渴症的技巧,反复用手指抚摸他的肌肤,或是紧紧拥抱在怀。

玉流光半张着唇喘气,昏昏沉沉之间嗅到一股略带生涩辛辣的松木味,不明显,可他知道自己能闻到这种程度的气味,证明此刻整个哈里森大殿都已经被奥凯西的信息素所占领。

易感期。

奥凯西的易感期来了。

奥凯西眼底泛着猩红,伏在他柔软的躯体上持续去吻他的唇瓣,说不清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

原先只有一个人躁郁,现在变成了一双人,玉流光闭了闭眼,生理性热泪从眼尾滚落到发丝里,他按耐地对奥凯西说:“你易感期来了,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唇上的力道顷刻间加重。

带着枪茧的手指抚摸过雪白敏感的耳部,玉流光喘着气在奥凯西怀中轻颤,他伸腿去抵奥凯西的腹部,反被奥凯西用绝对的力量圈住脚踝,瞬间两人的距离更近,他的双腿几乎是勾住奥凯西精壮的腰身。

“奥凯西——!”

精神力再强的Beta,体能上也注定短Alpha一截。

奥凯西藏在衣装下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他死死禁锢住青年,去吻他唇瓣,下颌,颈侧,留下濡湿的温度,直到牙齿划过刺不破的腺体,妄图对一个Beta注入信息素,一个耳光重重扇在奥凯西脸上。

奥凯西被扇清醒了。

他被扇得微微偏过头,滚动喉结,几秒后转回,看着玉流光抿着湿红的唇用冷脸看自己。

奥凯西呼吸粗沉。

他想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惊呼在哈里森大殿响起,“哎!”两人同时朝外看去,这里是哈里森大殿,没有门,往外就是青天白日,有人端着东西走入,看见这幕,吓得连说好几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飞一样跑了。

“……”

玉流光抬腿,朝着奥凯西踹过去。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还在失神中的奥凯西,冷声说:“带殿下去禁闭室。”

两位面墙机器人听到指示,一板一眼走到奥凯西跟前。

奥凯西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提示:气运之子[奥凯西]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Alpha易感期通常持续七天。

精神等级越高,易感期症状越汹涌,像奥凯西这种等级的Alpha,如果不关到禁闭室里,大概率会因为激素飙升而控制不住伤人。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的第一天,玉流光没有去看他。

肤渴症勉强安抚下来一点,他在哈里森宫睡了一觉,醒来后直接坐悬浮航线去了军校任课。

他的课不多,一周也就三节,反倒是课余时间被学生占据了,三五成群的学生在光脑给他发消息问题目。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第二天,玉流光回到哈里森宫,看到了蔺际的留言。

永曜帝国和阿瓦隆帝国是邻国,也是帕洛神星系最强的两片星域,双方交战已久,看不见停战的时间。

那天他离开后,蔺际也离开了,留言提到阿瓦隆最近消停不少,他有空,两人可以好好聊聊。

玉流光:【嗯。】

奥凯西被关到禁闭室的第三天,也是易感期症状最严重的一天,玉流光没课,总医院除了谢相白这个病患外用不着他,他视线掠过抽屉,从中取出黑色皮质项圈,转身朝着禁闭室走去。

毕竟是储君的禁闭室,门外当然有人层层把手,玉流光到的时候,奥凯西较为信任的部下对他见礼“殿下”,随后瞄向他手中的东西,犹豫问:“您是要进去么?”

“嗯。”玉流光扫了眼禁闭室的门,“他怎么样了?”

“没什么动静。”部下实话实说,“您别担心,殿下打了三针抑制剂,不会有什么事的。”

玉流光对他口中的“担心”二字不知可否。

他颔首:“开门吧。”

部下挠挠头,不敢不从。

开了门,玉流光朝里面走,他婉拒了部下说要跟过来保护他的话,关上门。

禁闭室光线略暗。

Alpha在易感期期间情绪会变得极为敏感,易怒,甚至会厌恶刺眼的光线,因为这让他们无所遁形。

较暗的光线有益于保护他们的身心健康。

玉流光朝里走,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来Alpha的禁闭室。

他的目光掠过桌面准备齐全的抑制颈环、止咬器、抑制剂等可以有效控制住Alpha暴走的用品,原来里面是有准备这些的,他勾着项圈,似有若无地晃着,上面镶嵌的机械发出叮铃当啷的碰撞声。

奥凯西声音嘶哑:“出去。”

玉流光停在桌前。

他垂下眼眸,拿起颜色不一的抑制颈环,颈环通电,戴在颈上会麻痹信息素基因,也会给Alpha带去疼痛。

花里胡哨的颜色没有一个入了青年的眼。

青年最终还是拿起自己最初带来的那个,黑色皮质抑制颈环。

奥凯西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仍然是坐着的,肩宽,高大,眉骨在昏暗的光线下落下一片危险压抑的阴影,他一动不动看着玉流光,看着他走到自己眼前,双手伸到自己颈后。

“叮。”

那是颈环上的配饰晃动的声音。

奥凯西倏尔搂住近在咫尺的细腰,反身将他按在身后的床上,他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来禁闭室做什么,可易感期疯狂的躁动令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他不想说话,他就想做,想尝试将Alpha的信息素注入Beta腺体,想标记他,让他安抚自己。

“别动。”

玉流光似乎看出他眼底的焦躁,语气轻飘飘。

两人实在是太熟了,认识二十多年,贯穿这短短的一生,奥凯西顷刻间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低下头,失焦的眼睛看不见贴颈的颈环。由于刚刚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位置的调转,玉流光不得已重新环住他的颈部,身形往前贴近。

“咔”的一声,在奥凯西的注视下,青年将这对Alpha而言,视为耻辱的颈环戴在他脖颈上。

当今市面上,抑制剂已经足够Alpha用来缓解易感期。

抑制颈环是星际的新兴产物,能更进一步压制易感期,只是这东西出现时间较短,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和考验,所以在普罗大众眼中,戴上这个,就跟狗戴项圈意思差不多。

Alpha将这视为耻辱。

奥凯西同样也是。

他滚动喉结,清晰感知到喉结卡在项圈中的阻塞感,他这会儿一定很像一条狗,一条戴着项圈的狗,奥凯西呼吸粗沉,一寸寸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手卡在项圈边缘慢慢收紧往下拽,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疯狂劲,玉流光微凉的手抓住他青筋紧绷的手腕。

“如果你能冷静。”玉流光平静看着他,“你也可以不戴。”

奥凯西此时就已经在崩塌边缘。

冷静,理智,这是易感期Alpha不存在的东西,他粗暴地拽动项圈,“咔嚓”皮质颈环被拽得分裂裂口,器械划伤他的颈部,血珠一颗一颗掉下来。

突然,奥凯西眉头青筋凸起,粗喘一口气。

虚焦的视线,倒映着玉流光手中的遥控器。

颈环遥控器。

奥凯西清晰意识到,他此刻的一切都被人掌控在柔软的手心中。

第67章

一个小小的遥控器,甚至不足巴掌大,却被人用上位者的姿态攥扣在手,轻描淡写掌控着奥凯西这类强大的Alpha几欲暴乱的易感期。

粗沉的呼吸和刺激性血腥味丝丝蔓延,充斥了整个昏暗的禁闭室。

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卡在奥凯西颈部,连颈骨都被订住,奥凯西额头青筋用力鼓起,粗喘口气,倒不是痛的,经过科学检验能上市的产品不会令Alpha无法忍受,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姿态的青年。

游刃有余把控着掌握他易感期的遥控,被他死死禁锢在身下散开的黑发、浅淡而平静的眼神,糜丽、又不禁令人想去破坏。

奥凯西沉沉喘了口气,用力用指骨卡着颈环裂口,颈部鼓起的青筋十分明显。他低头时,一瞬间觉得这东西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此时此刻,他凝着青年,心底的欲望空前绝后疯涨。

像一头失去爱侣的雄狮,奥凯西被易感期激发的极端情绪、以及颈环,都拉扯着他头颅中的神经线,玉流光将颈环的作用调到最高档,奥凯西倏尔俯身将他紧搂在怀,他颈部的血已经彻底将皮质颈环濡湿,滴落在青年雪白细腻的肌肤上。

宛如雪地盛开的梅,漂亮,夺目。

“冷静了没?”

奥凯西藏在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紧绷,拥抱力度极大,玉流光不适应地仰起颈子,盯着禁闭室昏暗的天花板,呼吸中的血腥气令他语气不是那么好,“冷静了的话,就听我把话说完。”

腺体在哪?

为什么不释放信息素,为什么不用信息素安抚他?不过就是七天七夜,以后他们还要结婚,有更多个七天七夜,为什么现在不行?

这些想法混乱地涌现在奥凯西脑海,奥凯西粗沉的呼吸喷洒在青年柔软敏感的颈侧,他用鼻头抵着这处泛香的肌肤,用炙热的嘴唇去吻,用牙齿去咬,因为咬得不算太过分,玉流光也就忍了一时,告诉他:

“过两天我要跟学校去银耀星系参加医学活动,为期半个月,到时候你出来找不到我,别说是我没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奥凯西眼中一红,蓦然加重齿关的力道。

腺体是人体最柔软,最脆弱的位置,Alpha的牙齿足以轻松咬破这一块,衔着这截肤肉注入象征侵略占有意味的信息素。

他咬得十分突然。

不期然,他身下的人毫无防备发出短促地惊喘,整个人因为条件反射反常地贴上他的肩颈。

Alpha易感期有诸多毛病,占有欲、没安全感、戾气重,这只是其中最寻常的几项而已。

也就是这寻常的几项,令奥凯西获得了从身到心的满足。

原来标记是这样,他喜欢两人此刻互相依偎的姿势,也喜欢象征恋人意味的临时标记,奥凯西甚至忘记自己刚才听到他说要离开半个月的话,忘记那瞬间的不虞,只是低垂着头,疼惜地去□□那被自己咬破的腺体。

脆弱的肌肤下渗着鲜红的血丝,沾着奥凯西疯狂的松木气息,他一下一下舔舐,眼神十分专注,就像狮子舔舐柔软雪白的狐狸,他没发现这只狐狸已经不说话了。

濡湿的舌头带着炙热的温度,在第六次舔过破口的颈侧时,他后脑的发根上传来鲜明的拉拽感,下一秒,一个带着风的耳光扇在他的侧脸上。

“啪!”

这个耳光声量不小。

没人知道把手在门口的护卫队有没有听到。

也无人在意。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玉流光手心泛红,疼痛中带着点麻。他冷冷地看着奥凯西,骂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已经蠢到连启蒙课上学过的abo知识都忘记了。

Beta是不能被标记的。

尽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Beta,可也是不可被标记的。

奥凯西被这一耳光扇得脑袋侧过去,闭了闭眼。颈环仍然在为抑制易感期而兢兢业业发力,他拽住束缚自己的卡扣,眼底泛着血丝,回头看他的神情还真像是疯了似的,固执地说:“怎么会?是可以被标记的。”

“你看。”

他喘了口气,凝视着玉流光颈侧的红痕,用手指去抚摸自己的杰作,“刚才我将信息素注入到这里面,你没闻到吗?很浓很浓的信息素,只要走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给了你临时标记。”

“就在这里,信息素真的很浓,你需要贴个阻隔贴,流光。”

玉流光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抵在他肩上,蓦然将他推开。

奥凯西一时不察,被推翻在地,他撑着冰冷的地面粗喘,眼睛放空,看着从床上站起来的青年。

进来时干干净净又矜贵高傲的beta,此刻衣襟被他揉乱,颈部吻痕夹带鲜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潮湿而瑰丽的色彩。

如果他是Omega,此时此刻恐怕发热器早被激发了。

可他不是。

他是无法被标记的beta。

“这就是我不用信息素安抚你的理由。”

beta低垂着眸,唇边沾了一点从他颈上沾到的血,衬得这副惊鸿面貌更显得妖冶糜丽。

他的眼神很冷淡,咬字清晰,“一旦我用信息素安抚你,你一定会拽着我,让我跟你做,做一两次也就算了,你毫无节制。”

奥凯西大抵是真疯了。

按照他的习惯,正常情况下听到这话,奥凯西一定会冷傲地反驳,什么毫无节制?把他当什么了?

再不阴不阳地反问一句你到底用信息素安抚过多少Alpha?得出只有我毫无节制的结论?

可深受易感期侵扰的奥凯西一句话没说。

俊朗的眉眼没入阴影之中,他颈部都是血,颈环还在运作,他的脑袋大概是清晰的,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有什么堵住了喉咙,被迫成了个哑巴。

玉流光看他这副样子,没再说什么,冷脸理着衣襟离开了禁闭室。

身后整个没入阴影中的深瞳如影随形地。

“吱呀。”

禁闭室门开,外面刺眼的光线侵入门扉,又瞬间被人关上。

青年的狼狈吓坏了门口的护卫队。

凌乱的额发,唇上和衣襟的鲜血,湿润的眼瞳,护卫队只来得及在他推门那一刹那惊鸿一瞥。

青年走得太匆忙了。

没有一个护卫员能追上他,和他搭上话,问一句没事吧?

彼时,悬浮飞艇。

玉流光在飞艇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毛巾擦过颈部时,他轻嘶了声,蹙眉去看镜子里糜红的颈侧。

Beta无法被标记。

他也是。

所以奥凯西留下的是切实的伤口,而不是什么能让他依赖他的信息素。

玉流光不太高兴。

麻烦来麻烦去,皮肤饥渴症又隐隐上来了,他抿着唇低气压地朝外走,途径飞艇操控室,掀起的眼瞳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位面人均寿数长。

人体进入机械时期,只要不是烂成一滩肉泥,都能治,机械器官已经十分普及,连孩子都能用器械皿培养出世。

所以这个位面,他没有什么父母早逝,或者被抱错的设定。

这个位面玉流光不仅父母健全,还有个养兄。

大他十岁,是父母年轻时因为一些缘分领养的孩子,叫玉砚尘。

为人优秀,从商,外界风评很好,无不良嗜好,也从没出过什么负面新闻。

此时此刻,玉砚尘就站在操控室的门口。

在人均寿数五百岁的星际,三十七岁的玉砚尘相当年轻,只是在他身上却看不到什么年轻人的莽撞,给人的感觉斯文有礼。

两人目光在走廊对上,具是一顿。

玉流光站在原地没有动,玉砚尘看见他,主动朝他走了过来,解释道:“我刚来,听说你去禁闭室找奥凯西了,我不放心,来看看。”

又一个“听说”,一个两个都爱用这个借口。

玉流光神情恹恹,纤长的眼睫还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对于玉砚尘关切的话语,他的反应显得有些过于冷漠,只是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哦’。

冷淡,姝丽。

下眼睑泛着微红,可眼睫毛垂落的阴影又一定程度覆盖了这脆弱的颜色,以至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玉砚尘问:“是不是那个病犯了?这也没有别人在,我……”

他伸出的手,被玉流光躲开。

很明显的躲避姿势,玉砚尘顿了一下,目光在他破口的颈侧停留一秒,自然收回,对他道:“我改了航线,将目的地从你学校改到家里了。”

玉流光再“嗯”了声,两人实在没什么好说,他回到房间吃了颗抑制肤渴症的药,随后短暂睡了一觉。

平素父母忙,忙着在各大星球辗转,出差,回家时间很少。

十岁之后,玉流光基本能算是玉砚尘带大的,兄弟俩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原本看着还好,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联系就少了,一些公众场合出现时,肉眼可见的疏离和冷淡。

八卦是人之本性。

外界挖来挖去,挖来的料什么都有,就是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两人到底为什么突然不熟了,生分了。

今天父母依然不在家。

不仅如此,还给玉流光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出席一下明晚的社交晚宴,这种商业性质的晚宴一般都是玉砚尘去,父母给两人制定的未来道路很清晰,一个从商,一个从政。

玉流光垂下眼眸,简短地查验了一下这场社交晚宴的主题。

主星行政举办,银耀帝国中央监督,文化交流性质,邀请名单却遍布各界,人员基本集中在最顶尖那一撮。

有一定政治成分在。

一位和帝国有深度合作的宇宙商人、抑制剂最大研究商、抑制颈环发明者,谈清峥,也是他的熟人,会出席这场晚宴。

第68章

晚宴时间定在主星时间的夜里七点半。

时间还没到,各界名流早早齐聚攀谈,浮躁的名利场几乎处处是噪声,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玉流光出门之前,是认真考虑过自己要不要贴阻隔贴的。

阻隔贴的形状跟创可贴的形状差不多,可他是Beta,贴这个容易上新闻。

但如果不戴,颈侧显眼的红痕消不下去,谁都能看出来这代表什么。

微凉手指拂过创口,玉流光垂下眼眸下了悬浮梯。

乌黑柔顺的发丝用同色系皮筋扎着,垂在颈后,随步履轻微起伏,修长雪白的颈部红痕像星点,分外夺人眼球。

他没戴。

晚间七点半。

场内安静下来,宴会开始,帝国推派出来的发言人讲了几句“掏心窝子话”,大意是一切为了帝国发展,其中三次提到谈清峥等字眼,在场都心知肚明,这名利场是奔着谈清峥去的。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他一个Beta,搞的什么抑制颈环,我看是故意的。”

“我看也是,他可以将颈环做成别的形状,吸附、半弧形,怎么都好,偏偏做成狗戴的项圈的形状!泊蓝宫那群政员也是昏了头竟然还想跟他合作,考虑过Alpha没有?这摆明了是歧视。”

“就是啊,你们有看过他曾经接受的采访吗?他那时候就有些性别歧视,他一个Beta,哈,中庸,平凡,听说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贫困星长大的,凭什么?”

“哎,你小点声。”

“干什么?谈清峥他又不在我们附近,再说我们难道有说错吗?他一个beta,凭什么?”

“——beta怎么了吗?”

四周静了一秒,随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噤若寒蝉。

讲坏话的两位Alpha僵硬着身体,小心转头,却立马眼前一黑。好消息,听到议论的不是谈清峥这位Beta正主。坏消息,是玉家那位优秀至极的beta继承人,玉流光。

青年就站在距离他们两米不到的位置。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确定听到了多少。

昳丽的长相第一时间给人一种晕眩的冲击,可紧跟着,就是被蛇蝎美人盯上的惴惴不安。

尽管他面无表情,甚至不能说是生气。

刚刚还满口对Beta轻蔑意味的Alpha还是慌了,一看是他,再想到自己刚才充满性别歧视意味的言论,解释的语言十分苍白,且无力,“那个,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针对Beta……”

所以他们可以指责Beta性别歧视,却不承认自己也在性别歧视。

两人的脸色几乎可以用失了血色来形容,绞尽脑汁地想应该怎么脱罪,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办,玉流光的下一句话令他们如坠冰窖。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我没在邀请名单上看见你们。”

他们人都僵了。

邀请名单当然不会有他们。

这次邀请的全是行业泰斗,身价奇高,他们顶多算中流,废了好大劲才拿到的混入宴会的机会,原本是奔着拓展人脉来的,可现在——

实际上他们也不是个例。

在场多少人是走旁门左道进来的,又不止他们是,再说——

“谁在说话?原来是尊贵的Alpha啊。”

此时,另一道磁性的嗓音慢悠悠插了进来,两位Alpha绝望抬头,两眼再次一黑,好了,这下齐了,被议论的正主也到了。

不是,谈清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谈清峥身穿黑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的气息,不紧不慢走到青年身侧。

他和玉流光对视一眼,又都默契转开,谈清峥混了这么久的底层,别的不说,阴阳怪气学了个十成十,他看着两位Alpha,语调怪异说:“两位尊贵且没有邀请函的Alpha,请问需要我叫人来把你们拖出去吗?还是用你们尊贵的双腿自己走着出去?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刚才我已经通知警卫了。”

“你——”

谈清峥拉着玉流光的手腕后退一步,Alpha怒而指过来的手落了空,他忌惮玉流光,是因为知道玉家代表什么,可谈清峥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凭什么?

这就是Alpha,易怒,头脑空空,蠢得可以——谈清峥扯唇,注视着眼前,眼中盛满对二人似有若无的嘲讽。

Alpha看见了,脑一热,忍不住动手,可他的手刚伸出去,突然被人踹翻在地又猛地拖起来,他痛叫一声,惊怒看去。

“干什么?找事啊!”

原来是几名警卫接到警报及时冲过来了,警卫警告地敲打着Alpha,然后拖着这两位混入宴会的Alpha往外走,不知何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此,Alpha被拖着被人围观者,脸都气歪了,挣扎也挣扎不过,最后被警卫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大道上。

一场混乱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人在意他们,小插曲也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波澜,宴会继续举行,人们重新交流,声音回归嘈杂。

玉流光站在原地,垂眸去看自己被谈清峥抓着的手。

“抱歉。”谈清峥注意到,松开了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青年面上,自然地说,“好久不见啊。”

也没有很久。

两人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

也是在奥凯西故意对外放出消息,要和玉流光订婚的当天晚上。

订婚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

可背后的感情纠葛却不掺一点水分,是实打实的。

最后两人算是吵了一次不算吵的架,谈清峥离开了主星,回到他的大本营,两人没再互发消息,也没再联系,仿若不认识。

再次见面,谈清峥的态度自然得像一切没发生。

他听见玉流光“嗯”了一声,就像那天他说就这样算了吧,玉流光也是嗯一声,不挽留,他是咬着牙拎行李离开主星的。

这些记忆过了两个月,还是那样清晰,谈清峥转头道:“这里人多,总有人凑过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玉流光:“可以。”

谈清峥继续说:“那走这里,我刚刚观察……”

一阵清淡的白玉兰香气突然从鼻息飘过。

青年从他眼前走去,谈清峥声音戛然而止,眼前掠着对方颈侧那抹鲜明的红色创口。

大殿灯光刺眼,照得这创口也刺眼异常,就像洒在雪地上的血,艳而刺目。

谈清峥原本要说什么,看到这个,脸上的表情立马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Alpha真的是愚蠢又自大的生物。

愚蠢到妄图去标记一个不可被束缚的Beta。

玉流光怎么会选择和Alpha结婚。

分明Beta才最了解Beta,分辨beta才跟beta最相配。

玉流光走在前面,这一段路两人都没再开口。

他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走感情这条路太需要找准人与人之间的平衡点。

有些人只能通过感情这条路来化解,也有一小部分人足够理智,不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谈清峥会是那个人吗?

他希望是的。

平衡关系风险很大,尤其在这个位面,这种世界观,Alpha的易感期会影响一个Alpha最简单的判断和理智,也会影响他的任务进度。

所以最初一周目,他并没有彻底成为勾三搭四的反派。

而是在这个基础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和他是真爱。

谈清峥算其中一个比较有骨气的。

发觉自己不是唯一,愿意和他就这样算了。

【我感觉可以跟谈清峥当朋友,或者政治上的合作伙伴,战友情也可以。】玉流光冷静点评,【如果他能够贯彻两个月前自己说的那番话。】

系统遗憾说:【……我觉得他应该不行。】

“……”

———

谈清峥曾告诉玉流光,自己出生在一颗偏远且贫瘠的星球。

这颗星球很小,没有发展空间,全星球只有一个能搭乘去外星的宇宙航线,这条线还是联邦扶贫好心出钱捐赠的。

很小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有外星这种东西,因为搭乘的宇宙航线很贵,他能接触到的人都没有离开星球的需求,而受到的教育里也暂时没教到那些。

父母早逝,十岁就开始在小星球走南闯北的谈清峥,直到十五岁才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有个完整概念。

原来世界不止局限在他生活的这片土地。

原来外面还有更广袤的世界。

谈清峥用攒的钱买了很贵的宇宙航线,作为这趟航线唯一的乘客,他离开了用简陋数字和字符命名的母星,来到星际最盛大的舞台,帕洛神星系,以及银耀星系。

这两大星系发达程度超乎谈清峥想象。

他不想局限在泥沼里,也不想回到那颗小星球。

他花了很大力气,做了很多事,碰过很多壁,才找到适合自己的上升领域。

同时伴随的,是被磨平的棱角,谈清峥收敛许多,以前张口就是阴阳,谁都能看得出他是小星球出身的Alpha,后来走得高了,谈清峥也学会了官方做派。

不过像他这样官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人,也曾在一次重要采访上险些翻车。

他疑似暴露性别歧视——歧视Alpha。

尽管谈清峥迅速找补,并表示没有那个意思,可他唇边虚伪的弧度,眼中分不出好坏的情绪,都让人觉得他就是在阴阳Alpha。

事后帝国撤销了一切和此相关的报道。

那时谈清峥已经是有分量的宇宙商人了。

他带团研发的抑制剂迅速占领这宛如死水的市场,上一任垄断抑制剂许久的集团因为固步自封,吃老本等问题,轻松被人干趴。

所以帝国诚心和他合作。

这种舆论不能放任,他们当然要第一时间澄清,毕竟事后谈清峥也说了,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至于是不是真的没那个意思,双方心知肚明,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私人道德从不影响大局发挥。

停下脚步。

最后一道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两人的影子倾斜在折叠的墙面,玉流光回了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谈清峥,“聊什么?”

谈清峥:“聊……”

“砰!”

巨大声响打断了谈清峥的话,两人同时朝声缘处看去,只见大厅灯光骤暗,人群四散,有人惊呼,有人——开枪!

“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玉流光还在想这种性质的宴会怎么可能有人恶意搞破坏?手腕就已经被谈清峥抓过,“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第69章

晚宴举办地点在主星中央大厦,高楼耸立,足有三十多层楼高。

而二楼往上是永曜帝国部分政员办公处,因为晚宴的缘故,今日所有政员休假,随意推开扇门里面就是办公装潢,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枪声一下变得朦胧遥远。

昏暗的房间笼罩了二人。

谁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谈清峥率先摸到开灯按钮,“咔嚓”一声,四周乍然明亮,强光袭来,玉流光条件反射闭了下眼,薄薄的眼皮被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覆盖。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右上袭来,在白皙鼻梁上落下一小块阴影,眼睫卷翘,谈清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睁眼,两人目光对撞。

有瞬间令人想起某个寻常的午后,没有吵架,没有“就这样吧算了”,他们感情稳步上升,以为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可事实上危机一直存在。

像潜伏的猛兽,爪牙锋利,早晚会逮捕猎物。

几息的沉寂后,玉流光率先开口:

“你刚刚说这里不安全。”

“到底是这里不安全,还是你不安全?”

谈清峥:“什么意思?”

玉流光道:“这场晚宴一定程度是因为你办的。”

谈话间,枪声接连不断袭来,越来越近。

那些人开始上楼。

其实玉流光的意思很简单。

在中央大厦工作的这部分政员不乏有位置高的,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和保证帝国政员的官方性、权威性,中央大厦的安保系统在整个帕洛神星系都是名列前茅的,甚至有不少军队在附近循环值守。

可以说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然而今天晚宴陷入危险混乱,有人开枪,有人奔逃,在帝国中央大厦,在帝国的脸面上。

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人是谈清峥自己的。

只有他安排这些,帝国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毕竟没人能想到谈清峥莫名其妙这么做的目的。

青年的声音轻飘飘,“说吧,你在干什么?准备放弃永曜帝国的市场?”

谈清峥回神。

听完细致分析,被戳穿目的,他反而是笑了,认真看着眼前人,用自然的语气说:“好聪明,我当然没准备放弃永曜帝国的市场,毕竟连环研究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率都来自这块土地,我这么做……”

连环研究是谈清峥名下的一支抑制剂研究队名称。

谈清峥没有要隐瞒什么的意思。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尽管后来结局不算好,可对对方太了解,太信任,这些话谈清峥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

“我只是还永曜一份大礼而已。”

“记得我研究的抑制颈环么?有基础版和进阶版,进阶版没上市,在审核中,帝国看了申请文书,和我对接,他们希望我出让大头利益,为此组了这个局。”

谈清峥不紧不慢道:“因为一些渠道,我知道他们准备在这场局上演一出自导自演的戏,让我心甘情愿让步,我就还他们一份戏码,他们大概很快就发现那些是我的人了,说不定一分钟后就会找到这里。”

说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当真传来错综不一的脚步声。

玉流光侧头看了眼门下的缝隙。

他平静道:“如果你怕被发现,应该关上灯,还能拖一会儿时间。”

谈清峥道:“有道理。”

他将手伸向灯的按钮,“咔”一声后,是他从善如流的声音,“进来后没想那么多,发现看不见你,就想先开灯。”

“……”

“是在这里吗?”

“在这里!我刚刚看见这屋的灯是亮着的。”

“有人吗?帝国巡卫队办事。”

砰砰——门被拍得振振作响,像是一道催命符。

巡卫队恨谨慎,没有贸然闯入,如果里面不是谈清峥,那他们就惹到麻烦了。

这场晚宴随便拎个宾客出来,都是行业泰斗。

“怎么办?”

轻微的靠近声后,是被人抓住的手腕,他看不清谈清峥的脸,只能分辨出他离自己很近,似有若无的呼吸扫在面颊。

谈清峥还在半真半假求他帮助,“配合我一下吧,流光,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玉流光垂眸。

黑暗中,隐隐能看见虚化的轮廓,他不轻不重挣脱开被抓住的手腕,在谈清峥怔然时,轻描淡写问:“怎么帮?”

其实谈清峥根本不怕的。

他如果真的对这件事有半点重视,此刻应该立马找到武器躲在门后,在巡卫队推门而入时将其一击毙命,而不是在这假模假样求前任帮忙,就跟玩情趣一样。

心知肚明,可玉流光没有戳穿他。

他配合地问怎么帮,谈清峥站了两秒,重新去抓他的手腕,“现在,我是你的情人,他们敢破门而入,你就用身份压他们一头,别让他们看见我。”

“开门!帝国巡卫队!”

“再不开门,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十秒倒计时,十、九……”

“一!砰!”

大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反震声,下一秒一群人破门而入,脚步杂乱,气势汹汹,走廊刺眼的光线从门内照射进来,边缘晕染的光线幽幽倒映在青年那张雪白艳丽的面容上。

五位巡卫员具是一愣。

呈现在他们眼中的不是什么躲藏的谈清峥谈老板,而是唇瓣濡湿仰着颈部的美艳beta。

beta褪去正装外服,身上只留下单薄的白衬衫,衣领纽扣被人松开,松松垮垮露出雪□□细的锁骨。门口的光线尽数倒映在他面颊上,他冷淡地掠过来视线,还是那副糜丽的模样,可声线却令人情不自禁犯怵,“干什么?”

清冷,带点训斥意味。

仿佛是被打搅好事……确实是被打搅了好事。为首巡卫员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并附带一句抱歉,他的同伴们则观察着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看不见脸的男人。

两人都在椅上。

一个坐着,只能看见背和后脑。

一个则跨坐在另一个腿上,藏在衣袖下的手环着男人颈部,下巴微仰,他似乎感到点愠怒,因为这种情况下,那个男人还抬着头在细细密密吻他颈部。

修长手指拽过那个男人的后发。

“有点分寸。”

谈清峥停下吻,被抓着头发改换了姿势。他去看那双被灯照得幽幽的狐狸眼,低声不明显地笑,随后去搂他的腰,手指贴着他的腰窝,几乎碰到臀部,换了种声线说:“叫他们走。”

玉流光松开他的头发。

微凉手心拂过他的脸,轻轻拍了拍,当真像是对待情人那样随意,随后才掠起冷淡的眼瞳,对门口几人道:“谈清峥不在我这,把门关上,离开,我不计较你们闯进来的事。”

玉流光实在好认。

不论是那张脸,还是beta的身份,

在场的巡卫员就没有认不出他的。

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有的红了脸,有的支支吾吾说了句抱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了门口,关上门,几个巡卫员对视,浆糊一样的大脑企图复盘:“……那个男人的脸我们还没看。”

“听声音不是谈清峥。”

“变音谁不会,我还会变女音,要不要再进去看看?如果能抓到谈清峥……”

“你去。”

“你去,我不敢。”

“凭什么我去,刚刚就是我敲的门。”

门锁已经被第一下弄坏了。

根本不需要再敲门,轻轻一推,砰的一声,整个门都倒在地上。

两人的姿势不知何时换了。

谈清峥蹲到了桌下,仍然看不清脸,而纤细的青年则坐在男人坐过的椅子上,微低垂头,抓过办公桌上的沙漏就往门口砸。

“听不懂我的话吗?”

“哗啦——”玻璃碎了一地,吓得巡卫员们具是一震,好大的脾气——他们哪还敢再说什么,抓不到谈清峥又不是他们的责任,又是道歉又是捡门的,好说歹说把门靠着放回了原位。

“……”

“反应挺快。”

玉流光低垂眼眸,看着屈膝在自己腿变的谈清峥,语气说不出什么意味。

原本两人都站了起来。

门再次被人推开,谈清峥反手就将他按在椅上,自己完全没入办公桌下。

“不过你太过了。”玉流光又道。

谈清峥没有说话。

目光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他伸手,想把人拉起来。

下一秒一道重力袭来,他被扑得措不及防,后仰,谈清峥一言不发第二次吻住他的唇,力道很重。

“……”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战乱的小星球,那时一个二十二岁,一个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的谈清峥根基不稳,事业稳定不久。

他到这颗星球谈生意,出门前就预感不对,可还是去了,最后预感果然是对的,战争爆发得措不及防,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或许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不清楚,他那时思绪昏沉,又始终保持着清醒,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军医拎着药箱朝自己走来,他身后就是硝烟,天都是红的,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这是天使来带他上天堂了。

他肯定能上天堂的。

小时候这么苦,死后造物主总得补偿他。

天使剖开他的胸口,抓住了他微弱跳动的心脏,那双凉薄的眉眼分外专注。

血淋淋,血淋淋,是物理跳动,还是心动?谈清峥觉得自己的视线也是血淋淋的,整个人目眩神晕,他居然清醒着做了一场重大手术,痛觉神经像是彻底失联,他感觉不到痛意,原生心脏彻底换成半机械心脏。

那天的风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给他做手术的玉流光医生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安抚一下病者,谈清峥怕自己睡过去醒不过来,硬撑着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又问他叫什么。

第70章

说不清这种危机关头为什么想问一个医生的名字,但谈清峥就是问了。

问到的结果也很简单,谈清峥没有得到答案。

彻底昏迷前他还有些不甘和郁闷。

后来两人“恋爱”时提起这件事,谈清峥还用抱怨的语气说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青年在他眼前顿了下,目光飘开像是在回忆,片刻谈清峥才听到他说:“你在问我名字吗?含糊不清的,我还以为你在交代后事。”

谈清峥:“……”

合着是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也是,伤成那样,谈清峥心想自己还能流利交流才有鬼。所幸他们之间还是有缘的,第三天谈清峥在医疗战地苏醒,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走进来给自己换药的玉医生。

其实谈清峥还是个挺要脸的性子。

如果不是初遇太混乱,第一次见面就浑身是伤是血地狼狈暴露在人眼前,他那时大概会想换个医生,不让自己这幅无力的样子暴露在有好感的人面前。

不过也因为这样,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没有任何包袱,畅所欲言,谈清峥告诉他自己的生意,以及将来的规划,青年则告诉谈清峥自己再过一年就回永曜主星了。

那段时间,谈清峥是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些暧昧的。

在这颗战乱的小星球,他养伤,青年外出随行医治,他有时担心他会被炸弹碎片伤到,每次人回来都要翻来覆去看他有没有受伤。

玉流光还说他事多,“我又不在前线,打不到我。”

“是吗?”谈清峥说,“可我就是担心,万一你周围的医生有哪个是卧底怎么办?劫持你怎么办……我知道你在这里分量很重。”

在我这里分量也很重。

空气一下就安静。

那个时候,他们无声进行了对视,谈清峥一直觉得这个瞬间是真的暧昧,很适合聊一些深度话题,往更暧昧的方向引,可他还没开口,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打破了沉默。玉流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到角落接听。

谈清峥不知道对面是谁。

只知道这个人经常给玉流光打电话,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夜晚,而青年的语气有时候亲昵,有时候带着冷。

总之,应该是很熟的关系。

一两个月,战况已经趋近平静,谈清峥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还不想走。如果是三个月前的谈清峥,大概会想不到自己能这么浪费时间。

他一向喜欢压榨自己的每一秒的。

每一秒都物尽其用,全部放在事业上。

可这次伤病,他在这颗小星球驻足两个多月,公司的人屡次让他回总部疗养,他全拒绝了。

为什么?

“你的伤已经好了。”玉医生推开门将每日的药放在他桌上,转身看他,“为什么还吃药?”

谈清峥安静片刻,“我觉得我没好,这里疼。”他指指大脑,又指指曾被眼前人亲自剖开的胸口,“还有这里,玉医生,再帮我看看吧。”

他没法承认。

他就是不想走而已。

单纯的不想走,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玉流光盯着他看,谈清峥镇定地进行回视,玉流光朝他走了过来,这时谈清峥又听到他光脑发出的提示音,快要ptsd了,这两个月他频繁听到这道声音,一天能有好几次,连他都觉得过了,更别提是青年。

谈清峥闭着嘴,看他。

两人的关系已经进展到打电话不需要避着了。

谈清峥听到他用很冷的语气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

“我说了,我有正事。”

“专业不同,隔那么远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想当单兵机甲师,可以跟我一样学医,而不是天天查岗。”

“谢相白。”语气更冷了。

谈清峥第一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的名字。

同时还有这一句——“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你了。”

——他有男朋友。

他有男朋友。

谈清峥宛如遭受当头一棒,目眩神晕,这一刹想到两人无数个暧昧的瞬间,他以为是双方的心知肚明,以为是双方的心照不宣,就差捅破窗户纸,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些竟然错觉。

他怎么会忘了,像玉医生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是单身的。

他竟然忘了问。

等玉流光挂断电话,四周安静下来,谈清峥看着他拿仪器给自己检查脑子,觉得自己脑子真坏了,沉默片刻冲动地问了句:“你有对象?”

“嗯,现在没了。”

谈清峥看着他。

他抬首,抓住他雪白纤细的手腕。

“不用检查了。”谈清峥说,“我已经好了。”

玉流光停下动作。

他将手抽出来,淡淡评价道:“医学奇迹。”

“不是医学奇迹。”

谈清峥盯着玉医生,字句清晰地说:“我是装的,不想走而已,我想你天天都来看我,给我检查。”

谈清峥没有表白。

可他说的这些话,已经和表白差不多,所以当下的氛围变得极其安静,凝固,或许过了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十秒,有人叫玉医生出去看一眼伤患,于是他走了。

两人没有聊开。

次日谈清峥和他告别,说自己要回总部,以后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玉流光说“好”。

其实分手后谈清峥进行过复盘。

与其说是复盘,倒不如说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当时的一切。从狼狈的初遇到那段时间的暧昧,再到稀里糊涂的恋爱。

是的,稀里糊涂。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这种直白的关系变换,只是氛围到那了,所以亲上了,默认恋爱了。

他不是Alpha。

不是Alpha这种又小心眼又嫉妒心重又蠢又笨的生物。

也不是Alpha这种谈个恋爱就要标记对方,屡次宣示主权的头脑空空的生物。

他是Beta。

而玉医生也是beta。

他们都很清醒,他们的爱不始于ao之间的信息素,他们是最相配的。

所以谈清峥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输给奥凯西。

分手的前一天,谈清峥光脑上收到一份来自主星泊蓝宫的结婚请柬,两位主角其中一个是他的男朋友,玉医生,另一位是帝国继承人奥凯西.贾尔斯。

他不止一次见过奥凯西来找流光。

所以看到这份请柬,谈清峥第一反应不是荒谬,而是滞住。

他的头脑,应该能想到这是善妒的Alpha最擅长使用的手段。

挑拨离间。

可谈清峥很难不去相信。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流光以前的未婚夫,知道这人和流光一起长大,知道这人和流光有密切的往来。

这天晚上,谈清峥将请柬给他看,问他:“是这样吗?”

他指望一个否定。

可他希望落空。

刚从泊蓝宫回来的青年雪白颈侧透着鲜红的痕迹,又是愚蠢的Alpha妄图留下他的标记,青年垂眸盯着他光脑上的电子邀请函看了许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不说话。

第二天,青年忽然对他说“或许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朋友,朋友,谈清峥快被怒气冲昏头脑。

“我不和前任做朋友。”

“那就分道扬镳吧。”

就像他们在一起稀里糊涂。

分手也是稀里糊涂的。

谈清峥带着东西离开,坐上回到总部的星际航线,他不止一次点开光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到空空如也的消息列表,又不止一次失望关上。

这趟航线很长。

在这趟很长的航线上,他想了很多。

他觉得他们是灵魂伴侣。

所以事无巨细地和他说了自己的一切,包括童年时期,创业时期的窘迫。

都说将自己童年痛苦的根源说给另一人听,交心谈心,就等于是把自己置放在危险的、卑微的境地。

只要对方想,随时能将他曾亲口告诉他的,象征信任和亲近的秘密化作插他往心口的刀子。

有时候谈清峥也会想,感谢那次他们谈崩时,玉流光没有说他小时候这么倒霉完全是咎由自取。

所有回忆尽数收拢在记忆最深处,回到现实,门被人安回原位。

周遭光线很暗,很暗,谈清峥屈膝在桌下,在这个微妙的位置,听着他口中的“反应挺快,不过你太过了。”这就算过了吗?他抬起头,黑眸倒映着青年晕染在黑暗中的浅淡眼瞳。

不知道是怎么的,他脑内被一股冲动的负面的情绪所裹挟,再看伸到自己眼前的手,他蓦然抓紧,借力起来,横冲直撞吻了过去。

“唔—”

牙齿磕碰到一块,唇肉紧贴,青年发出惊疼的声音,又很快被人堵住。

谈清峥心想这下是要挨打了,可挨打前,他得把这个吻继续下去。

炙热的吻几乎没有辗转过渡。

谈清峥就用力撬开他的唇齿,勾着他带着温热的软红舌尖,□□,含吮。

掌心扣在青年垂在椅扶上的腕骨,指腹摩挲,玉流光呼吸不稳,几秒后才缓过来,用牙齿去咬侵入物。

谈清峥一僵。

察觉到他并没有用力,更像是回应,这个吻霎时更急湍更重了,唇齿碰撞,鼻尖蹭着鼻尖,暧昧得就像恋爱时的耳鬓厮磨,谈清峥松开他的手腕去抚他的脸,唇瓣分开时热气氤氲在两人的眼中,周围很黑,很暗。

谈清峥想看他的表情。

玉流光按住他的肩,微微喘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

谈清峥看了他很久,才用带着惘然的语气慢慢说:“不知道,玉流光,看见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靠近他,去吻他。好了伤疤忘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