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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净一如此问。

隐蔽世间的佛门从不介入凡尘俗世,净一那时于佛门修行数载,亦不曾入世。

他生在佛门,长在佛门,平素修行便是跪于殿中静心诵经,不曾下过山,见过最多的人除殿中主持,便只剩下抬头可见的佛像。

可从有一年起,似乎门中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隐蔽尘世的佛门倏忽来了一外来宗派修士,那宗派是曰四象宗,来人共七名,时日已久,其余六名日姓甚名谁净一已记不太清,他唯独记得玉流光,亦是这个扰乱自己修行之人。

七人来得低调,却也不甚低调,有的人生来便容易招至呐喊喧嚣,哪怕白衣清眉,言少孤高,可仅是走在路上,便颇夺眼目。

那时澜影还非如今名望颇高的澜影仙尊,两人见了面,一来二去莫名熟稔起来。

澜影偶尔会在殿中陪他诵经。

净一从未见过外来之人,同人交往的习惯可谓少得可怜,尽管面上不显,可同澜影交流时,他感到僵硬,澜影的一个停而盯的目光、偶然交碰的手指,衣襟的香气,都扰着他的清心。

他心乱,烦闷,又怀疑起自己究竟是否是主持口中的凌祝转世。

凌祝为上天诸佛,名姓贯彻修真界,若是这样的人,定不会为这些所扰。净一前去问主持,主持只看了他片刻,说:“这是你的劫。”

渡过去了,便是凌祝。

未渡过去,便是净一。

劫,是为劫难。

净一回到殿中,方在沉凝。

澜影道:“第一次见你皱眉。”

他回头,不知他是何时来这儿的,沉默几息,净一说:“我有一劫。”

澜影:“我也是。”

“你也是?”

“桃花劫。”澜影如此说。

净一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听着他解释:“这劫……多情道的必经之路。”

净一:“你上回说还未定修哪条道。”

“现下定了。”澜影淡淡道,“过些时日我要回四象宗,师尊教我入道后,便定了。”

净一怔住:“你要走?”

“我非佛门之人,自然要走的。”

净一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时日有他陪着诵经,以至叫他忘却这回事,主持说这七人是来修心悟道的,过些时日,自然要走。

净一垂下眼眸。

那心乱烦闷之感倏忽又涌了上来,如同杂乱的线条,他按着指腹上的圆滚佛珠,终是不发一言,跪下闭眼诵经。

身侧人是何时离开的他也不知。

经文停息,他睁眼,从辰时萦绕梵音的大殿起身,走到外面听到议论,才知四象宗的修士都离去了。

一瞬间,净一心口仿若空了一块,哪怕打着手中佛珠,心中念诵再多经文,这心乱烦闷之感也始终散不去。

散不去,散不去,他只得回到殿中,闭眼听梵音,有人于他身侧放下一物,“玉仙人留给你的。”净一拨弄佛珠的手一停,未睁眼,等那人离去了,他方才不稳重地将东西捡起来。

竟是一颗上好的前年灵桡檀珠。

他捻在手中,将这珠用绳串吊起,佩于颈上。

再几年下来,佛门就如以往那般清净,净一有时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短暂的几月,可离了佛像,他取出颈部的檀珠,又陷入失神沉默中。

为何会如此?

他问自己,问佛像,问主持。

主持只道:“你的劫。”

净一便钻研渡劫之法。

几年之后,听闻四象宗又派人要来,净一听闻此事,觉着澜影应该不会再来了,他早已修心悟道。这次来的,大抵是新修士。

一大早,净一游荡在佛门外。

远远瞧见几张陌生面孔被人带了进来,他一一数去,只觉失望,人没来。

净一垂眸转身,将那些喧嚣之声抛去,他回到诵经大殿,甫一在拜殿跪下,便听得身侧传来拔剑之声。

剑与剑不同,澜影曾同他说过,每把剑的拔剑之声各有深浅,有的清脆,有的开剑便透着浓烈的杀意,就如名曲十面埋伏,是以这声一响,净一便滚动了喉结,站了起来。

他记得这剑声。

望去,这方大殿由四根大柱支撑,分别立于四个方向,澜影便靠着其中一柱,灯黄影暗,垂眸扫剑。净一只一眼便看出,他的长发同从前略有不同,一侧竟束了麻花状敛在后方,发冠银白,发带暗红,非轻飘白衣,而是束身的劲装,就凡尘如神无影去无踪的侠客。

净一站了起来,凝着他看了许久,良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了。”

“早来了。”长剑入鞘声落下,青年走到佛像下,净一才发现他衣上沾着点血,“干什么去了?等了你一个时辰。”

净一偏了下头,没回答,又移回来:“血是哪来的?”

“天珑城遇到个妖,它的。”净一未下过山,亦不知天珑城是哪座城,闻言不答。好在两人虽几年没见,如今见着了也不觉陌生,澜影问,“所以你刚刚哪去了?”

“……”净一见没法不答,只好说,“四象宗又来人了,想去看看你来没有。”

澜影:“想我?”

“……”

在表达情感上,净一向来有点吝啬。

就如同他当初心乱烦闷,也未曾同澜影讲过,怕他觉着自己怪。

净一不语。

澜影便自顾自道:“我很想你。”

心跳倏忽快了起来。

净一凝向他,跪了下去,澜影蹙眉后退,净一垂眸转向佛像闭眼诵经,诵了会儿,怕人不见了,又睁眼。

他问:“下次什么时候走?”

“明日。”

“……”

明日是明日,可再来又是后日,净一发现澜影如今当真是成了个侠客,隔一段时间回来时,身上总带点血,虽然他不曾知晓山下一切,却也乐于听澜影提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恩怨。

有次讲到情之一字,净一碰巧在澜影颈上看到一道红痕,还以为他受伤了,于是用指腹去揉弄,揉得口干舌燥,还以为是殿中温度太高,却不见澜影瞧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深思熟虑的思索。

那日,净一便做了个梦。

梦中,他用自己捻动佛珠的手去揉弄澜影的身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揉弄了个遍,肿的肿,红得红,热得二人浑身湿汗,气氛都黏着起来。净一惊醒,喘息,他为佛修,忌淫忌荤,怎会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梦?

那日后,他见着澜影都眼睛闪烁,不敢直视。

在梦中,他那样欺他,将人欺得脸都红透了,怎好再面对他?

净一如此想,可却按捺不住日日同澜影在殿中诵经。

有时人下山行善,他还心神不宁,经文都诵不下去了。

他、他——

“接吻吗?”

这日亥时,两人于殿中一个跪坐,一个静坐,净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转头看他,目光犹如黏在他唇上似的,短短几息,已经想到这唇要怎么吻才合适了。

净一频繁捻动手中佛珠,“……佛门禁欲。”

“那算了。”

净一不答,沉默几息,盯着他的唇。

佛珠掉在拜殿上,他在昏黄的烛火中将澜影拉入怀中,毫无经验地去碰他的唇,嘴唇和嘴唇的触碰不够,又试着用力道去挤压,吮吸,他在做什么?已然不晓,仿佛这么多年,这些时日,只有这个才能抚平他心口的情绪。

两人呼吸交织,净一毫无经验,澜影却经验十足,被他咬得蹙眉,不得不微微张开点唇齿,露出湿红的舌尖,回应他,带着这个吻的节奏。

净一将他按在拜垫上,被他露着舌尖主动给深入的艳丽模样勾到,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亲他,亲他,亲他。

一直亲,直到嘴唇发麻,理智回笼。

净一没有问澜影,为何忽然提出这种越界的要求。

许是修真界风俗开放,他如此想,这戒已犯,净一也没打算轻轻放下,那日后他便准备起离开一事。

凌祝道人或许是他。

但他非凌祝道人。

此事比净一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许多。主持只问他三个问题。

“其一,你们可有口头确定关系?”

“其二,他是否心悦你?”

“其三,他所修多情道,你可知多情道究竟是什么?”

“其一,并未口头确定……但我心里确定。”

“其二,我应是心悦他。”

“其三,多情道为无情,无情为多情,是为大爱。”

净一都答了。

答案并不标准,主持也并未多说什么。

离去之前,只是道:“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多加阻你,只是有个要求,你需得再在这佛门修行满一年才能离开。”

净一顿了顿,“我要同他商量。”

“……”

那日他便问了。

澜影的反应有些平淡,“离去作甚?你修行这么多载,放弃得不偿失。”

怎会?他出生起便承着凌祝二字的命运,可他为何非要承这条命?

净一不要承运了。

“那我便再修行一年。”

他当澜影答应了,“一年后,我同你离开,去瞧瞧你所说的山河。”

澜影:“其实……”

净一:“我皆考虑好了。”

“……”

考虑好了,一年而已。

净一潜心修行,并未多想,以为澜影还会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便来。

可这一年,澜影竟统共只来了五回,不同以往一月来三四回,这次净一最长等了四个月。

长久得他以为澜影在外面出事了,险些要顾自下山去找。

也是这日,澜影回来了,找到他时他在和主持聊天,主持看见他,便对澜影点头,将空间让了出来。

净一站在他眼前,盯了他许久,“外面可有事脱不开身?”

“并未。”

“那为何不来?”

第162章

山下既无要事,为何不来?

净一那时当真不明白。

他们的关系既同从前不一样了,往后应是要更亲密才是,可那日后接触的时日反倒少了,状若回到最初认识时。

甚至比不上那时候,不似从前,澜影态度看似未变,言语却冷淡许多。他问他为何不来,澜影的回答言简意赅:“频繁过来做什么?”多的便一句也没再说,净一只是沉默,而后便不再深入探寻,目视他道:“一年之期已至,今日我同你下山。”

“……”

有时候,净一在想那时候澜影应该是想拒绝他的。

可第一回凑巧,被他打断了,澜影便没再提第二次。

于是便这样过下来,这一年不好等。

左等右等,好容易是等到这日,还需得拜别主持,临行前,佛门是青天白日,风声寂静。眼看他们要走,主持对净一道了一句:“若悔了,再来便是。”

悔?  为何要悔?净一自是盯着澜影的眼眸,回主持:“不会悔。”

主持只道:“但愿。”

净一确实未悔。

虽然他下了山后,方知主持待自己的欲言又止是为何意。在那之前,他在佛门太久,对山下之事丝毫未知,知晓的从来都是澜影主动讲述给他听的。

原以为他同澜影间早不是生疏的关系,就算不如凡间夫妻那样正式,可至少也算亲近。

可原来一切是错。

多情道,为大爱,大爱,怎会许他一人?悦他一人?下山后,净一才意识到主持那三个问题是为何以。

“净一”从不止一个,澜影的徒弟是一个,抓去昆仑峰的魔修是一个,那同澜影素有剑道双绝名号的引剑峰掌门之子是一个。

净一不是唯一。

“若悔了,再来便是。”

净一想,主持大抵是高看他了。

还是真将他当成心无旁骛的凌祝道人,觉得他无论走到哪条歧路,最终都会回归正道?错了,错了。

“不会悔。”

他不会悔,在佛门多年,他所学之道便没教过悔字是何物。

哪怕是要他摈弃从前所修之道,堕入深渊,生生死死走一遭,也要一直看着澜影,注视着澜影,也要问他一句,悔不悔。

“……”

而今时移世易,澜影身上也发生诸多事,二人有数年未再如此面对面谈话。

净一藏在黑袍下的墨瞳垂了下来,思绪回笼,凝着自己掌中锋利的剑刃。

他再度问澜影:“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玉流光看着他,无预兆地轻嗤了声,尾音透着如这双眼睛般的冷淡。说不清这声嗤笑是何意,他将剑从净一掌中抽出。

净一手掌松开,血刮过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

而他面前的青年神色不变,只是垂眸看着剑上的血,这血先是深红,后又慢慢凝作漆黑的颜色,嘀嗒,嘀嗒,黑血顺着渐渐淌到地面。

“记不记得,重要么?”

秋风透过未合拢的大门吹拂而进,月光嘁嘁,玉流光终于抬眸,对他说:“在南戎城就拉我入幻境,到了昆仑峰还用这一招,凌祝,你只敢在幻境里做这些事么?”

“……别叫我这个名字。”

净一将手垂下,掌中濡湿的血液顺着指根流下。

玉流光轻轻偏头,说:“知道你不爱听,我故意的。”

当年在佛门,他偶尔会刻意叫净一凌祝,净一排斥这所谓的前世,所以次次都一本正经说他不是他,每次倒也能加一二的愤怒值。

演化至今,净一应是更厌恶这个前世了。

修真界都当净一是凌祝的转世,等净一离经叛道堕魔之后,又怀疑净一到底是不是凌祝,好的话坏的话都由外头说了,而净一始终未被当成净一过。

他厌恶这个称呼。

净一慢慢弯曲手指。

他按着掌心的剑痕,灼热的刺烧感让情绪平静了些,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你知道今夜是我。”

玉流光轻轻否认:“我不知道。”

净一恍若未闻,顾自问他:“既知是我,为何又要在门口拿着你师尊的剑?”

“说了,我不知道。”

净一抬手,无预兆地掀开了几乎遮挡住整张脸的黑袍。

他有一双墨色的眼瞳,黑而深,五官苍白毫无血色,像徘徊人间许久的鬼魂。

玉流光看着他。

“堕魔后,你未再找过我,我却看了你许久,我时常在想你偶尔会不会想起我,想你当初是否刻意接近我。”净一平静道,“外头那个叫段文靖的弟子,便是你再一次心悦的人么?”

外头。

玉流光顿住,敛眸转头,看向地面的月光。

大门并未合拢,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在夜间分外清脆,除此之外,还藏着道不明显的脚步声。只一听就叫人知道是段文靖那小子。

段文靖尚且不知自己被发现了。

他藏在门口,皱眉徘徊。今夜出门,他不是想来偷听的,真真不是,他哪知师尊会同人夜谈。

是这些时日那道视线实在叫人太过在意,段文靖也怕自己会因为这道视线始终无法沉浸练剑,若明日又分心了可如何是好?岂不辜负澜影仙尊的教导。

是以,段文靖深夜出来探寻到底有没有鬼了。

也不知是好运还是怀运,他探寻一圈,并未找到诡异之处,段文靖原本要失望回木屋,却在转身之际,三步之遥,看到一道虚幻朦胧的身影。

十分陌生。

不知怎的,哪怕从未见过衡真师祖,段文靖这一刻偏生就是认出此人的身份了,尽管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他想也未想:“衡——”

“静。”

段文靖倏尔闭嘴。

“右转直行,推开那扇门。”

隐匿于朦雾中的颀长身影瞧起来很淡,很淡,落下的吩咐叫人不敢回拒。

右转直行,右转直行——段文靖转头瞧去,怔了怔,那是师尊所处之处,这么晚了,要去师尊那?不等他问个仔细,回头时衡真师祖的身影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段文靖只得硬着头皮右转,直行。

他来到附近,风声喧嚣,忐忑之间,隐约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门是推是不推?若是衡真师祖,应该是有要事找澜影仙尊。可真有要事,他何必吩咐他来知会?

不等段文靖想好,眼前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动了,从里自动敞开。他心口一颤,刚上前两步,便讷讷停下。

直着眼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段文靖视线里

青年颀长的身形沐浴在月光下,那双当初盲过的眼瞳彼时折射着一点微光,丝毫不像曾有过残缺的样子。

风吹过他的衣裳,衣袂小幅晃动,段文靖恍惚闻到了他衣上的香,一时之间动作比脑子快,段文靖一下便跪下请罪了。

他不假思索:“师尊,方才是有人——”

青年顺手接住从空中飘落到自己跟前的枯叶,往段文靖眼前一飞,没听完就道:“今夜别睡了,扫落叶去。”

“……”段文靖匆忙抓住这落在自己额前的落叶,重重道:“是!”

他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走,这夜便如此寻常地过去了。

清晨,万俟翊一早来大殿寻师尊,却见着段文靖坐在外头,落叶在他前边儿被聚拢成一团。

而段文靖手里还拿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神情恍惚地抵在鼻头前,出神嗅闻。

看着便不像正经宗门出来的正经剑修。

他皱皱眉,走入殿中,先行礼:“师尊。”而后才提起外头段文靖的事,“他这么早便过来了?”

玉流光昨夜没怎么睡,眉眼显得恹恹:“他昨日犯了错,我叫他扫了一夜的落叶。”

“什么错?”万俟翊抬头,本欲再问,却见青年垂着眼眸眉眼恹怠,唇口绯红,唇边还印着不明显的咬痕。

见着这幕,万俟翊脑子卡了一瞬,一下便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他缓了口呼吸,沉默几息,回忆了昨日同师尊的一切,片刻,万俟翊走到他脚步跪下。

玉流光下意识看他。

“师尊。”

万俟翊去牵他手,俯过去低头隔着衣物吻了吻他的膝,而后用额头贴着他的手,低声问:“我们何时离开四象宗?”

“过几日。”

过几日,是过几日?

如今宗内只一个岑霄还在,这咬痕莫非是岑霄?可师尊怎会愿意,除此之外,还能是外头那个段文靖?

师尊身边的人有很多,可能同他纠缠的人却数得过来,若真是段文靖,岂不是走的他当初的路子?

万俟翊面色一下便差了。

“师尊。”

他抬头道:“我去外头试试段文靖的剑法,看他这几日学得如何了。”

玉流光拧眉,盯着万俟翊看了几秒。

万俟翊抬着头面色不变地任他看,总之不论如何,这一试他是打定的。

玉流光:“点到即止。”

“自然。”

说完,万俟翊便立刻站起来了。

他转身朝外走,没两步又回了头,站在原地同黑发雪肤的青年对视几秒,上前小心地亲了亲他的唇,“师尊,冒犯。”

如此假惺惺说了几句,唇上力道却越发重,而且毫无章法,更像小动物间的互相舔舐。

玉流光被舔得烦,抓着他的衣领推他。

谁料万俟翊暗暗较劲,丝毫未推动。

万俟翊舔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去吻眼前这软红湿润的唇。

他在吻他的师尊,教他处世教他剑法的人,万俟翊脑中还有凡间的那些记忆,两重记忆碰撞,一个禁忌,一个似凡间眷侣,他心口不免滚烫,紧紧搂着怀里身形比自己瘦削许多的青年,缠着他的唇。

什么咬痕,全部都掩盖。

掩盖掉,师尊身上便只剩下他的痕迹。

第163章

万俟翊出来时,心情已经好上许多。

但这不代表他看到段文靖便不气了。

哪怕段文靖必不可能是冒犯师尊的人,可那又如何?他也不过同段文靖试剑而已,算作替师尊测测“新徒”近日可有进步,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么?

怀着这样冠冕堂皇理所当然的想法,万俟翊拿了柄新的剑,大步走出大殿。

昆仑峰上空万里无云,风停声息。万俟翊停下脚步,沉眸盯着段文靖的背影,下一秒手腕翻转,剑气瞬扬,“唰——”的一声,瞬息之间,段文靖捏在两指间的枯叶便听得咔嚓一声。

枯叶成了两半,慢悠悠飘落在地。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段文靖还没反应过来,怔然地坐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着捏着叶子的姿势,可叶子早掉了。

良久,段文靖转动略僵硬的脖子,回头看着持剑的万俟翊,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挑衅了。他捻了下拳,压着心胸怒火,噌然起身道:“你做什么?”

“我们来比试一场。”

万俟翊不是来同他商量的,因而说完这句话,根本没等段文靖同意,他即刻便携剑刺去,段文靖也一看也没再强压怒火,顺势化剑而上。

“铮——”

两剑相撞,剑刃争鸣,刺耳的音透着磅礴之力,段文靖手腕被剑气震得一软,倏然抬头,震撼地看向万俟翊,脚下连连后退。

根本没给他缓和时间,万俟翊第二剑便又来了。

段文靖匆忙捏紧剑柄抵挡,万万没料到万俟翊招式快而杂,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破口,段文靖只能抵挡,防守,却每次都被震得后退,明显跟不上万俟翊手中剑的速度。几个瞬息下来,他受了不少内伤,手腕和手臂酸得几乎连剑都要提不起,剑影寒光,他呼吸已乱,看着眼前逼近的剑,仓促喊:“等——”

“铮——”剑刃再撞。

万俟翊目不斜视,看都未看段文靖一眼,眼中似乎仅有手中的剑。眼见他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段文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去阻挡,本以为为时已晚,自己接下来必定要受重伤,谁料眼前人看着他,突然手腕一翻,力道突然一下少了许多,段文靖顾不得万俟翊是否在想什么阴招,用尽全力,趁机便趁着这个空档趁胜追击,往万俟翊剑上一砍。

万俟翊竟为抵挡,而是顺势丢掉手里的剑。

他站在原地,看着段文靖手中的剑朝着自己挥来,不躲也不避,古怪的模样一下叫段文靖从怒火中清醒,然而等他要收剑已然来不及了。

这一剑被愤怒充斥,力道和速度都是满的,若是挥上去——

剑将将要刺入万俟翊胸口。

段文靖脑中闪过诸多,这一剑下去,他会否被驱逐出昆仑峰、四象宗。

只剩下绝望闭住的眼睛。

一秒、两秒——这一剑怎那样长久?不,不对,想象中的血肉之声竟并未响起,段文靖迅速睁眼,咋舌地看着被澜影仙尊一脚踹地上去的万俟翊。

万俟翊捂着腹部,显然也没想到玉流光会在这时候出来,望向他的眼神颇为闪烁:“……师尊,您怎么出来了。”

“还敢问?”玉流光走到万俟翊身边,垂眸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狼狈模样看了几秒,方才弯腰矮下身,葱白的手指扯住他的衣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理解我口中的点到即止的?”

矮下身的他离万俟翊距离只剩一条小臂。

原本落在身后的长发顺着弧度落到胸前,被风吹得不住往万俟翊眼前飘,白玉兰的香气无孔不入。

万俟翊原本打算使一招苦肉计,最好将段文靖赶下山,未想到师尊会及时出手……也不知晓他低劣的小计谋可有被看透。

万俟翊看着他,呼吸不稳,手捂着腹部被踹的位置,只觉得这个位置被那一脚踹得酥酥麻麻的燥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意识张了张口:“弟子知错了……”

说罢撑着地面用力,顺势向着青年的位置凑了一些,青年在他身侧盯着他,抓住他的衣领一拎,万俟翊整个人便被推到段文靖跟前:“道歉。”

万俟翊顺从地对段文靖道:“抱歉,是我方才下手没轻没重,我这有些丹药,就当赔礼了。”

“不用。”见他如此,段文靖冷却下来的大脑又热了,丹药?他想讥笑,瞧不起谁?当他们天珑城段家缺丹药么?府上养的能人光是丹药师就有几十了。

他回想刚才一切,哪不知道这人抱的什么心思,别的段文靖也就算了,可他弄坏了师尊送的叶子。

段文靖道:“这件事看在师尊面上,我不计较,可你得赔我一物。”

万俟翊不甚在意:“什么?”

“方才我手中拿的叶子。”

段文靖转头对师尊规规矩矩行礼作揖,随后指着不远处那两片孤零零的落叶,“他将师尊昨夜赠我之物劈成了两半,理应赔我。”

玉流光看向他指着的位置。

“……”

不巧,风大,聚拢的落叶早将那两半叶子掩盖了。

如何还能分得清哪片是哪片?

段文靖回头,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于是上前去翻找。

万俟翊皱眉。

别的也就罢,段文靖要不提这是师尊所赠,他还能用点法子将他那叶子融成一片。

可他一提是师尊所赠,万俟翊便想起那时段文靖嗅闻这叶子的动作,神态。

简直不若是贴着师尊嗅闻!冒犯至极!

万俟翊瞬间翻脸,道歉那话如同从未说出口,朝他冷笑:“你倒好意思讲,既是师尊所赠,就得好好放着,你方才却拿着它……”

“再赠你一片便是。”玉流光还思索了下自己赠予过他什么,而后念随心动,将一叶飞到段文靖眼前,待他接下,这才拧起雪白的眉心,侧头面无表情扫万俟翊一眼,“过来。”

万俟翊瞬间什么都不气了,他同师尊才是一处的。

他跟着师尊走去,想到师尊方才那不冷不热的一眼,喉咙便紧致起来。

进来后,万俟翊被罚到角落跪着。

他毫无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很听话便去角落跪着了,同方才对段文靖道歉那样。

他是师尊的弟子,除一些特殊情况,平日里自然要听师尊的话。

万俟翊垂着头,跪姿端正,却状若无事地侧耳倾听后头的动静。

***

“你到底哪天离开?”

岑霄环臂背靠着墙,侧头去看站在窗口的青年。

外头是段文靖练剑的声音,倒是说不清澜影这位好师尊是在观摩弟子的剑法,还是在放空出神了。

岑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于是放下环臂的手,走到他身侧。

他跟着去看外头,练剑之人显然知道自己被玉流光盯着,剑法僵硬得厉害,阻塞的模样根本不像什么世家出身的公子。

岑霄看了几秒,便收回视线垂眼,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对他说:“你再看下去,此人怕是连一招一式也记不清了。”

玉流光慢慢收回视线,这才回答他之前那句你何时走,反问:“我走不走,你急什么?”

“我急?我哪里急?”岑霄哼了声,“只是觉得四象宗有些邪性罢了。”

“待不下去的话,你可以自己走。”

岑霄:“不是,你……”

“怎么?”

你一眼,我一语,莫名其妙好似又要吵起来了,他本不是这个意思。岑霄皱皱眉,别开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靠着窗子,心头憋闷得慌。

这种情形最是叫人烦躁。

若岑霄不是他,是别人便好了,哪怕是蠢一点也好,只要不是岑霄,只要他晓得装聋作哑一不做二不休,何至于这会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当初还不如别说那些话。

岑霄靠着墙,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练剑之声渐渐停下来了,变得分外寂静。

再一看去,澜影仍然站在身侧,并未离开,岑霄这一刻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喉咙一松,突然有些冲动地冒出一句:“这些人中,你最喜欢哪个?”

玉流光看他。

说完,岑霄觉得自己本应要强撑着若无其事去直视澜影的双眼,可他竟实在抬不起这头,好像抬头便输了似的,可他不是早输了么?

岑霄头回如此厌恶自己别扭的性子,不由烦躁地按着悬挂在腰间的玉佩,每一瞬间都好似被拉长成无数份。

怎么还不答?

怎么还不答?

有那么难答么。

这世间怎会有人不通情爱至此,连他岑霄都晓得了,哦,别的不说,这一点上他至少是比澜影厉害的,哪怕是澜影也无法否认。

过了几秒,岑霄终于如愿听到了回答。

“我修多情道。”纷杂的念头之中,这清澈的嗓音如同一束光照着岑霄的眼,玉流光终于回答他了,“这种问题,如何答?”

岑霄道:“有何不能答的?你多情道修得再至纯至真,也是人,为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第一等和第二等,便有偏爱和不爱,这是舍不掉的……”

“你说句实话,就一句。”

岑霄逼近了他,“这些人之中,你到底最喜欢哪一个?”

玉流光微微偏头。

话音落下,周围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岑霄镇定地抓住青年人的手腕,将他往后按,直到离开这扇向外的纸窗。

他看着他的眼睛,这却双眼睛却垂着,眼睫纤长,凝着他抓住他的手,岑霄瞬间张开五指,像被灵火烫伤似的,“你到底、到底……”

玉流光揉了揉自己被他抓过的手腕。

岑霄注意到他的动作,喉结不由滚动,只觉得他是故意的,揉得这样慢,指尖还贴着那红色的指痕,就像牵着什么在蹂躏似的。

“我想想。”

玉流光慢条斯理地拉长的尾部音调,岑霄的心跳声状似也随着这声音调变慢了,他压着呼吸,盯着他淡金色的双眼,良久,又或许是几个瞬息。

“很难回答,但我想,你应该会想听这个回答。”

玉流光掀起眼睫,慢慢靠近了岑霄的双眼,气息绵长,“若我说最喜欢你,你是什么反应?”

不信。

不信。

当然不信。

这根本毫无可能。

岑霄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他这些年同玉流光大事没发生,小事却“争端”不断,在他人早早上道时,他还在自以为是,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最喜欢他。

可玉流光为何要说这种话。

明明没那个意思,为何非要说这种话来扰乱他的思绪,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岑霄被他淡金色的眼凝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5,现数值 10。】

第164章

“其实……你最喜欢你那个弟子对不对?”

“还是惊意远?这个害你背上通魔罪名的罪魁祸首,你以前经常和他在一块。”

“怎么不说话?难道都不是?不能是那个堕魔的凌祝吧?”

还不开口。

岑霄语气愈发躁动:“最后一个可能……难道是你师尊?我便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察觉你们之间不似寻常师徒了,你那时年幼,瞧起人来一副正正经经的冷淡样,一点儿也不尊师,他也不高高在上管教你,行了……玉流光,玉流光。”

岑霄止住声音,撇开头,颇有些待不住的意思,放低了声音:“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便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讲话,  看岑霄欲盖弥彰地将可疑人物猜了一圈,看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没底气。

一双昳丽眉眼被窗头的光照得明晃晃,映出眸底折射的微光,脑袋还微微偏着。

这模样,同岑霄记忆里当年那个尚且年幼,瞧起人来冷冷淡淡的澜影小仙人别无区别。这么多年来,他一点儿没变,也不知他喜欢一个人究竟会是什么样。

岑霄终于是败下阵来,不再用余光偷觑,摆正视线。

他心知玉流光最喜欢的人不可能是自己,方才猜测的那些人中哪个不比他有可能?可也不知自己这会儿的心智是被哪路鬼神控制了,渐渐的,岑霄心念动摇,眉目隐动。

岑霄鬼使神差,缓缓开口:“若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人是……”

“你信了?”

声音被打断,岑霄闭嘴停住,竟也也没恼羞成怒,反而一副就知道的样子看他。

玉流光用岑霄熟悉的轻讽语气,这般问他:“你竟这么……”

他找了个不适合安在岑霄身上的词,慢吞吞:“好骗啊?”

岑霄:“……”

玉流光还在道:“我不过随便一说,你要信也得找个依据,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可有发生过什么越线之事?”

“怎么没有?”

岑霄很快反驳:“怎么没有?”

刚才没恼,他这下是恼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笔一笔跟他记这个账:“在凡间同睡一张床榻,嘴碰嘴接吻便罢了,这件事我不提,你记着就行,以前偶尔的亲密接触我也不说,只说当年我找你下战帖之前,外头称我们为剑道双骄,你不也没否认?”

玉流光难得不解:“否认干什么?”

“你不知这话的意思?”

“……”

看着他的反应,岑霄便知他确实是不知的,难怪那年这个称呼兴起,澜影始终未有任何反应,他难道不知么,修真界都说双骄相配,他们又都为剑道先锋者,年纪相仿,这如何不算越线之事?

若玉流光没那么难接近,他们当年或许还能因此成为至交好友,有些事情也会改变。

若他们那时是挚友,他定然要拦着他修多情道,更不要他四处招惹那么多人,何至于后来经历这些跌宕起伏。

岑霄见他当真不知,一时更恼了,做什么都无法收场。

他定要同他好好讲讲,一是弄明白他到底最心仪哪一个,二是问他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

他就想弄明白。

岑霄想好了,要开口,玉流光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过了今日,我明日便离开了。”

“这个答案如何?还有要问的么?”

“……”

又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岑霄像被浇了盆凉水,气焰一下低了,闷声:“没了。”

不问便不问。

往后离了四象宗再问也无不可。

总归这么点时日,也不至于再发生些什么事。

岑霄若无其事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片刻道:“那我便走了,明日再来寻你。”

玉流光“嗯”了一声:“要我送吗?”

岑霄转身动作一顿,“要,真送?”

“假送,自己出去。”

岑霄轻嘁一声,转身出了大门,脚步声消失得快,实则他并未走远,反而偷偷在附近徘徊了会儿,见玉流光未再现过身这才有点儿失望地下了山。

天有些暗了,雾影散去,岑霄一路往前,远远便见着一名四象宗的内门弟子往附近而来,他眯了眯眼,想到什么,偏头叫住此人:“昆仑峰上如今有几人?”

该内门弟子权限显然不高,对他摇头,说昆仑峰上如今无人在住,倒是可能有鬼,毕竟不止一位同门传言说在昆仑峰山顶看见鬼火。

岑霄一听,便将人放行了,继续往前,看来知道澜影回四象宗的人少之又少,倒也省得明日离开多生事端了。

他回到住处,随手抛了几个石子算卦,想算明日事是否大吉,可来来回回,卦没算出来。

岑霄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思绪不清。

他脑中的事异常多,除了今日澜影靠近的眼神,便是他慢悠悠对自己说的那句“若我说最喜欢你”,明明是假话,可也招惹得他心神动荡,识海竟比练剑时还要活跃。

看自己实在无法冷静,这卦也始终是空,岑霄干脆提起剑到外头练了几个时辰,直至月夜散去,晨光熹微,他毫无倦意,识海反而越发精神。

时辰终于到了,岑霄迅速放下剑施法净身,朝昆仑峰去。

***

这一夜并不平静。

下午岑霄离去后,系统思来想去,问道:【真的明天走吗?】

玉流光合上窗扉,落下的阴影照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于下眼睑落下一层灰影。

他回头,平静道:“当然是假的。”

谁在暗处偷听不敢见人,这假话就是说给谁听的。

系统闻言,几秒后方才反应过来,再一看后台几个气运之子的位置标记,果然属于衡真的标记就在这方大殿之中。

也就是说,这几日衡真一直在它宿主身边看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未现身。

“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天暗得快,随着最后那点艳红落下,四象宗归入寂静。

亥时,段文靖前来耍了套剑法,要师尊看看他近日的进步,得到对方温和的颔首后他才满意,拎着剑拱手,便要离开。

“等等。”

段文靖被叫住,期待地回头。

玉流光告诉他:“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段文靖表情一滞,“为什么?”他以为师尊要夸自己近日修行不错,进步颇大,未想到却是这样一句。

段文靖脑袋一空,下意识便想跪下。

膝盖刚弯一半,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无形托着段文靖,段文靖再也跪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稍显沉默。视线中的青年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这长剑通身银白,镌刻复古纹路,青年修长葱白的手指扣在上方,更显得玉质般精致。

他便如此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段文靖的表情。

段文靖见他不要自己跪,便站直了身子,低声改口:“您明日离开?”

“嗯。”

“真的……不能带弟子一起么?”段文靖回想这几日。

他自小仰慕澜影仙尊,听闻过澜影仙尊许多事,却都没有同他亲身相处这些日子来得畅快。

练剑时,澜影仙尊会一直盯着他,虽叫人紧张,上手纠正他剑法时身上带来的香气也会让人无法静心,可还是惹人期待。

也是这几日,他发现自己对仙尊的了解太少了。

外头相传的那些故事,好的,坏的,都犹如镜花水月,隔岸观花,他也想同仙尊一起在外游历四方,想做他真正的弟子,行过拜师礼,喝过拜师酒。

为何师尊这些年来偏偏只收一人,还是一个炉鼎。

若他也是炉鼎体质,师尊也会……

段文靖隐约嗅到一股紫檀的木香,这股香犹如穿透识海的一束刺眼天光,刺得心口一疼,他倏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浑身一滞,急忙苍白着脸摆头。

有些东西想不得。

修仙之人最忌讳执着,他又是剑修,一旦杂念多了,便意味着修行要停滞不前。

若修行停滞不前,就是……生出心魔的开始。

“你摇头干什么?”

段文靖恍惚抬眸。

青年不知何时放下了剑,一袭淡色衣衫散在床榻上,乌发雪肤,眉眼微扬,问他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段文靖总有种自己的想法都被看透的错觉,羞愧地低下头:“没什么……师尊,若您实在不愿带弟子一起走,可否告诉弟子您的去向?”

玉流光说:“去向不定。”

“这样……”段文靖干巴巴道,“那以后,还会见吗?”

还会见吗?谁知道呢。

段文靖最后只是躬身行礼,便退出去了,他捏紧手中的剑,不知是心境不同,还是这个秋要过了,今夜的昆仑峰意外地冷,拂来的风都是刺骨的。

玉流光拿着剑起身朝外走,衣摆和乌发被风吹得扬起轻微弧度。

“何不收了他?”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顺手将眼前的门挥上了,待门合拢,冷冽的秋风被阻挡在外,他这才不紧不慢,转过身子。

“师尊。”

玉流光轻声问:“收他做什么呢?让他跟我天南地北地走?这种世家出来的弟子只适合规规矩矩由宗门教导,让我教,从根就歪了。”

若修真界要考教资,他定然是不合格的。

衡真站在屏风转角,一身黑衣,发丝间掺杂惹眼的白,静站着不知来了多久。

两人相对,气氛自然,像从前的隙缝未发生过。

这也是那次之后,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

“是仙骨离体太久了么?”衡真看着他,思绪偏移,顾自开口,“你瞧着同以前比较羸弱了许多。”

见人不答,良久,衡真垂下了眼眸,轻言反驳:“多收个徒弟是好的,磨一磨万俟翊的性子,方才那弟子瞧着也已弱冠,是非分明已明了,你教他剑法便足矣了。”

玉流光:“我可以多一个师弟。”

“……”衡真道,“当年收你便是破格,我原不打算收弟子的,若你实在不愿收他便罢,我不再提。”

玉流光平静点头,不同他说这个,转身往里走去,转而问:“师尊来这多久了?”

衡真转身,未回答,只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瞬间,他出了神,想到从前。

两百多年前,他未曾打算收徒。

其一,他身份不正,这一切本该是他的兄长宫御的,若收了徒按名义,世人也只觉得是宫御收徒。

其二,他喜静,不愿意昆仑峰有他人在。

衡真未曾打算收徒,便是深思熟虑真切地想好了的,哪怕掌门亲自来劝,也始终未曾改过注意。

他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如此,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谁知见着澜影后,这想法却变了。

变得那样快,那样未曾犹豫。

他怕澜影入了他人门下,因而收徒仪式简了很多流程,好容易收了徒,孰料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小自己这般多的孩子相处,来来去去,最后澜影最重要的成长那几年,他们这对师徒说过的话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若临终回首,此事应是能占据他首要后悔之事名头。

“师尊?”

躲不掉,衡真叹着回答他那句‘师尊来这多久了’:“很久。”从你回来那日起。

玉流光说:“那怎么不现身?”

“不知要如何见你。”

衡真说:“当初剜你仙骨,是我有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若那时……”

“是我让你动手的。”玉流光顿了顿,蹙眉看着衡真,“这话因果倒置了,师尊。”

因果倒置?

衡真未曾开口反驳,只是凝着他轻微摇头。

不。

于他而言,是否因果倒置并无区别。

最后的结果都是他亲自剜了徒弟的仙骨,剜去了澜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若那时他神志清醒,哪怕是用刀尖对准自己,也不该满手澜影体内温热的鲜血。

如此,怎能算因果倒置呢?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80。】

玉流光说:“你——”

“流光。”衡真轻微打断。

此行,流光既要明日离开,有些事情就应当早些下决断。

舍不掉也是要舍的。

衡真垂下头,再次喊了一次,“流光。”

他从前顶替兄长的命途,是以某些时候,性子向来也扮着兄长。按着父母当年的说法,是要叫那天道莫发现他是顶替之人,省得命被收走。

那时是遵循父母夙愿,后来却是贪恋人间,贪恋……流光。

说起来,他甚少唤流光这个名字。

这回,衡真便是如此叫了。

衡真掀起眸,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你杀了师尊吧。”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可怜][可怜][可怜]

第165章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无声。

像是没听明白衡真的意思,青年微微偏头盯着眼前人,狐狸眼瞳像剪着一汪水影子,  衡真也凝着他的眼睛,仿若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何种荒谬的话,语气再寻常不过:“杀了我,用我当初赠你的那把天光剑。”

“……”玉流光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无理的要求,改变话音道,“我打算离开时将天光和你的剑都赠予段文靖,既然都不需要了,就给有用的人。”

衡真点头称好,又说:“不过在此之前,完成师尊最后的夙愿,可好?”

“……”

玉流光蹙起眉,将手中剑搁到桌上,朝衡真走近。

他加重语气:“先前那些罪名还不够,你还要我背负上弑师的罪名?”

衡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衡真黑瞳倒映着眼前人雪白的面容,渐渐的,这些白又化作透着猩气的血味,他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脑子里不断闪回那日的昆仑峰。

没有别的意思。

他只是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也活不下去,再活下去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那就一命换一命,他伤了澜影,是他有错,就得要澜影自己亲手拿回去。

“……为师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衡真缓了口气:

“你自小便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法则,流光,哪怕我像你当初那般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你也永远不会像我那时一样,痛苦到徒生心魔。”

“所以,杀了我。”

“我在殿中摆了阵,今日除你我,不会再有他人得知此事。”

“不会有他人知晓,便算不得弑师。”

衡真挥袖,静静搁置在桌上的天光剑便飞来他手中。他朝着始终不发一言的玉流光走近一步,没有丝毫逼迫之意,语气很轻,可行为却和逼迫无意:“——流光,了却师尊的夙愿。”

玉流光倏尔按过剑。

“唰!”

剑身出鞘,锋利的剑刃倒映他昳丽的一双眉眼。他垂着眸将剑鞘扔去,徒留一把锋利的剑,声音平静:“没得后悔。”

衡真道:“就像你当初要我剜你仙骨未曾后悔,我亦是。”

玉流光按着剑柄,手指雪白而细长,分明是连剑都拎不动的外表,手却比任何人都稳。衡真忽然想再多看他几眼,目光便不动不闪,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如此专注而认真地凝视他,他为师,为师者便不该用如此目光去看徒弟。

不过谁又能苛责将死之人呢?

“哐当!”

忽然,玉流光连剑都扔了。

在衡真的注视下,他转身便朝内走去,衡真想也未想,即刻便跟过去,往前去抓他的手腕骨,“澜影。”青年回了头,眉眼间映出的微微愠怒却是叫他一顿,再看这双近在眼前眼边含着水色的眼瞳,他整个人具然怔住。

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衡真扣着他纤细的腕骨,仓促地将他逼着往后退了几步,用力去吻他的唇。

他气息很重,“流光”唤了一声,自知身份禁忌,便没再开口,只是仓促而毫无规律地去吻他的唇,时而吸咬,时而舔舐。

玉流光微微抬脸,唇上被吻得很热很麻,他勉强从这阵急促中找到后台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70。】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60。】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50。】

仓促,频繁,一如衡真这个濒临绝境的吻。

谁都没有要打断的意思,更没有吻到一半就强行抽开的意思,更何况衡真如今情绪处于动荡边缘,因而剥去师徒这层身份,接下来发生的事理所当然。

玉流光微微喘着气,额上生了些黏密的水色,黏着他乌黑的发丝,连颈部也不可幸免。

一面是雪白的肌肤,一面是乌黑的直发,衡真那剑向来吻的手这时却不稳了,泛着轻微的颤动,去帮他将脸上和颈部的发丝捋开。

指尖触在上面,犹如过了一阵电流,衡真扣着他的手指,低头用力地吻他的唇,舌头吻开他潮湿温热的齿关,去触摸里面更湿软的一物。

他的鼻尖抵着青年潮热到有些泛红的脸,嗅着他身上清淡的白玉兰气息,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徒弟做越界之事,可很快又顾不得那么多,反正——他都要死了。

“师尊……”

衡真气息很重,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低头去咬他的脸,咬完又怕他疼,在上面细细密密地吻了吻,玉流光半眯着雾蒙的眸,手指攥在衡真肩上。

他的声音带着轻喘,整张脸清冷又艳丽,又透着诱人的幽香,“……你会吗?”

衡真去吻他的红唇。

“教我。”

“教师尊。”

是夜秋风冷,昆仑峰更上异常冷。

屋中飘着的紫檀香被一股其他的味道所掩盖,幽幽而冷艳。

带着侧殿的温度也爬了上来。

湿润的水汽萦绕在青年长睫上,他微微咬着下唇,整个人往后带,腰身紧绷着,几乎反曲成弓。

此人说着要他教,到头来刚坐两下,便被搂着压住,几乎叫人紧绷到有些喘不上来气,指尖紧紧抓在衡真手臂上。

衡真低着头,只是不住去吻他当初被匕首剜过的位置。

灵丹蕴养后,这个地方未留下丝毫伤痕,可衡真无需看,便知是哪处叫他疼过,因而吻得珍之又重,小心至极。

时辰不知几时。

外头月亮散去,玉流光蹙着艳白的眉睡下,再醒来外头天光大亮,未见衡真的身影。

身上和榻上都干干净净,想来是清理过,玉流光起身穿衣时,脑中还想着昨夜“弑师”一事,不知衡真到底要干什么,连段文靖跪在外头等候也不知。

待开了门,他才看见段文靖顶着烈阳,手中捧着一封拜师信,是他亲手所写,字字真诚肺腑。

“师尊,求您看,便看一眼。”

段文靖朝前跪了两步,捧着拜师信到玉流光跟前。

他实在焦躁,想到师尊今日要离开便沉不下心,是以根本没注意到青年颇有些艳红的唇,以及微润的眼瞳。

玉流光用宽长的衣袖遮了下手腕,伸手接过,他垂着眼眸,从头看到尾,回了屋中。

段文靖探头去看:“师尊?”

玉流光回屋,原是打算取剑赠给段文靖,但到了这里,他忽而又想起件事,于是转而又出来,将信还给他。

“师尊……”段文靖期期艾艾。

“看完了。”

玉流光道:“我今日不走。”

段文靖小心:“那您?”

“过几日走。”玉流光平静道,“我说过,我不会再收徒了,这几日你可阅览昆仑峰的书,把该学的都学了,若宗内有其他想拜的师父,我可以引荐你去。”

“……”段文靖心说,可我从始至终只想拜您啊。

不论如何,今日不走,这都是好事。

他拍拍跪得酸疼的双膝,从地上起来。

岑霄刚上昆仑峰,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他不曾想昨日那空卦竟指的是这意思,三两步便冲了过去。

“你——”

玉流光转头看他。

岑霄憋闷地紧咬后槽牙,扫了段文靖一眼,玉流光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

段文靖看了岑霄一眼,“是。”离去时还不放心,屡屡回头。

“你昨日不是说今日清晨便走么?”

人走了,岑霄终于能开口:“你昨日才说过的话,今日便不作数了?”

玉流光转身回屋:“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

“……”

岑霄跟过去说:“你若今日不走,那要何时走?”

“你要跟着我?”

“那是……”

岑霄忽然声音停息,眼尖地看见他后颈上添的那抹红,他三两步加速过去,往玉流光眼前一挡,顾自去抓他的手,掀他衣袖。

冷风拂过,露在外的雪白小臂上遍布暧昧的红痕,岑霄只看了一眼,就倏忽将他衣袖拉下来,将这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他仍然抓着他的手,一只还不够,还抓两只。

岑霄尚且冷静,只是问:“是谁?”

玉流光挣动自己的手,“你认为是谁?”

“是谁有区别么?”岑霄紧着后槽牙,“我可没有质问你,我没那个立场,我就是、就是……”

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岑霄慢慢松开手,“我……”

“师尊!”

万俟翊一来就看见岑霄抓着师尊的手,想也未想,登时提剑上前,岑霄回头看见万俟翊,只觉此人来得恰好。

正好他需要个理由理所当然揍人一顿。

玉流光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岑霄拿走了自己的天光,到外头和万俟翊决一死战去了。他安静几秒,平静地想,岑霄是前辈,万俟翊是后辈,又死过一遭,定然不是岑霄的对手。

不能出人命。

青年走到门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飘到两人二中:“岑霄,分寸。”

两人齐齐回头。

岑霄在想:他护着万俟翊?

万俟翊在想:师尊觉着我不如此人?

于是两人更愤怒了,一招一式眼花缭乱,更加致命。

“……”

玉流光:“……”

玉流光将门拂拢,回到房中。

他微微按着眉心,露在袖外的雪白腕骨映着红痕,映着这场战役的源头。

净一说:“我便知你同你师尊也是不一般的。”

“……”

青年停住指尖的动作,放下手,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净一。

净一藏在黑袍中的眼垂下,顾自走到他身侧坐下。

堕魔多年,他身上仍然覆着木檀的味道,同屋中的紫檀有些许区别,一个醇厚浓郁,一个清淡。

青年收回视线,平静道:“昨夜你也在?”

净一道:“嗯。”

净一道:“放心,不该看的我没有看到,衡真的修为……还是比我强。”他垂着黑瞳,忽而侧头去看身侧人的手,“他要你杀了他,何不动手?”

澜影道:“你会杀了方丈么?”

净一说道:“据我所知,他并未教过你多少,你们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师徒,你对他没有感情,不是么?”

他像是想得到玉流光反驳的答案,于是固执着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么?”

玉流光道:“若我对他没有感情,那么对你也是同样的。”

“……”

净一放下了袍帽。

他苍白着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雪白的侧脸。

良久,净一说:“我愚笨,总是听不懂你的言下之意。当年听不懂你的婉言,现在也分不清,你这话到底是对我有感情,还是没有感情。”

外头的打斗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玉流光站了起来:“在换衣。”

脚步声停了。

是岑霄的念叨,“是么?别又骗我,你屋里是不是藏人了?”

万俟翊回说:“我师尊藏不藏人干你何事?”

又吵起来了。

作为被藏的人,净一仍然岿然不动地坐着,像当年跪在拜垫上念诵经文,一念便是一整天。

他望着站起来的澜影,抬手去按他的手腕。

“你可曾对我有过丝毫心悦之情?”

外头如何吵,他都没有给予分毫眼神,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绝对寂静的世界。玉流光垂眸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原位。

他道:“自然有过。”

净一说:“不能看着我说么?”

玉流光便看向他。

净一视线不闪不避,盯着他。

青年有双机敏的狐狸眼,微翘,眼尾覆着不一般的薄红。

面无表情时便透着难以接近的清冷,被情态占据时便好似眼里心里都是这人。

尤其眼眶湿润时,好似再真心不过。

彼时,这双狐狸眼便润着点软和的气息,青年用这双眼看他,语气自然:“我当然对你有过感情,否则当初同你在佛门做什么?自然是那时对你感兴趣。”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60。】

净一:“你的兴趣便只有那么点时日?”

“不。”

玉流光道:“我修多情道,而你所修之道不可破情戒,所以你应当知道我那时的顾虑。”

“后来我找你的次数少了,记得么?”

净一没信。

若此话是真,当年他为何不说?既如此有理有据,他便占理。

玉流光也没管他信不信,敛着清冷的眸子,“见得少了,也就不想了,所以那时我要你别下山,而你一意孤行。”

“那时我便对你淡了许多。”

“可见时日久了,一切便会变。”

“可我并未被改变。”净一忽然道,“你能淡下来,我却不能,若此话是真,你那时便应该问我,同你接吻那日我便算是破戒了,那日我便已然想好要同你走。”

他站了起来,声音一下低了下去,“你却是在那时谋划着同我分道扬镳,澜影。”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可怜][可怜]

第166章

其实时至今日,最初那些纠葛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谁刻意为之,早无法分辨。

细究起来,也没有意义了。

佛修忌执念深重,其他修道者又何尝不是?既往前一步便是心魔,释怀这样的词便永远同净一沾不上边了。

殿中寂静无声,良久,净一再度开口:

“我如今已不再是佛修。”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向着玉流光走近。

净一身上的气息很凉,混着木檀的气息,手也冰冷,玉流光瘦削的手腕被他抓住,转眼间,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

净一垂下眼,并未再看他,而是凝着青年人被自己抓住的腕骨,雪白伶仃,指中触感细腻,柔软,然而这只手的主人却远比谁都要矛盾,神秘,多情又无情。

有些时候,叫人觉得澜影才应该去做佛修,只有他做佛修才不会破戒,只有他做佛修才能真正心无旁骛,主持也不会时刻担忧澜影会堕魔,会行差踏错。

可他偏偏修多情道。

任人赴汤蹈火地扑过去,到了最后连句是非都说不得,因为这是他的道,澜影不过是遵循自己的道而已。

净一缓慢地握紧手中这截瘦削的腕骨,终于抬起视线同眼前青年对视,他窥着他的眸,像是要从中窥出他的念头,几息后,净一道:“若你所说句句真心,那从今往后,我们又是何关系?”

玉流光听得出净一的意思。

他仍然想要个名分,既然从前他们算“两情相悦”,分开又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如今他已不再是佛修,何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玉流光没有很快回答,只是往外去抽自己的手腕。净一察觉掌中的动静,盯着他的瞳眸深而静,半晌终于松开他。

他以为这是澜影要他离他远些的讯号,却不想手刚松开,澜影竟然反按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净一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柔软。

青年问:“你说这些,是想像从前那样么?”

净一答:“不止。”答完玉流光就朝他走近半步,将两人原本的半臂距离缩短到只剩几厘米,这个距离,净一深黑的瞳孔能清楚地看见青年雪白颈侧上,藏在乌发阴影下发红的吻痕。

暧昧,刺眼,毫无遮挡。

他移不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瞳孔隐隐渗出一丝红,直到视线被玉流光的另一只手遮挡。净一仿佛才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桎梏中回神,缓慢地挪动自己的瞳孔,看着从自己眼前放下的手。

玉流光没有说话,只是往前一些,抬脸去碰净一的唇,显然他并没有要接吻的意思,轻飘飘碰了一下后,就分开了距离,净一反而低头去追他的唇,因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吻反而无所顾忌,吻得很深很躁,贴着他柔软的唇肉来回含吮,气息交织,直到玉流光轻喘着气按着他的衣领推开,两人间燥热的氛围才冷却下去。

净一呼吸热了,低头看着自己仍然被他按着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吻。玉流光却看着净一,狐狸眼覆着些不明显的薄雾:“我说在一起便在一起,我说不行便不行,净一,你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出人意料的低,还是说,这么多年来,你当真对我一点怨怼都没有?”

净一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没有作答。

没有答案便也是一种答案。

怎可能没有丝毫怨怼?

净一也有过要他后悔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亦或是抓他到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可当这种想法冒出来,他又会不由自主想到那时澜影会有什么反应,各种反应想了一遍,再多的怨怼都没用了。

虽已不是佛修,可净一背诵过那么多的经文,有的寓意早已深刻入骨髓。

他做不出那种事。

玉流光:“既然有怨怼,不见你报复?”

“报复?”净一听了这话盯着他,没有说什么舍不得之类的情话,只是道,“你何错之有?即便有错,这错微乎其微,又何至于遭人报复?”

“你只是不爱我。”

他平静说着这个事实,“你只是不爱我,这不是你的错。”

玉流光抬起眼眸看着他,狐狸眼微敛,倏忽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去抚净一衣襟上的黑色,又垂眸按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前给自己的佛珠串入他腕骨,佛珠微冷,净一伸手去取,又被人按住手背。

青年一点点牵住他的手,微微抬脸再次去吻他的唇,净一倏尔弯指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过他后颈的黑发,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什么都不想,只是吻他,用力而缠绵地吻他。

吻到最后,岑霄又开始在外头敲门了,万俟翊也不再阻挠,而是沉默等着师尊开门。

这个吻被打断,也必须要停止,净一冰冷的手从青年后颈的黑发上,一点点滑到他雪白的侧脸,指腹贴在上面,和他抵着眉首,恍惚分不清是谁的呼吸那样热。

明知道这段情从来都是他单方面的,偏偏像现在这样,好像他们就是被人阻挠的鸳鸯似了,净一终于打算松开手,唇上却又热了一瞬。

是青年抬脸吻了吻他。

“这些事情,等我离开四象宗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还有,我之前就说过,我那时候是心悦你的,虽担不上爱字,但凡事有个循序渐进。”

青年抬起狐狸眼,眸中的情绪分不清真假,让人只觉好似是真,透着柔情。

他轻声:“好了,你先走吧。”

“……”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50。】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40。】

程序音叮当作响,紧跟着便是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青年转过身,看着岑霄朝自己走来。

“你屋里真藏人了?”

岑霄推开门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四处翻看,万俟翊跟在后头大步进来,沉脸看着他的背影,指责:“我师尊同谁往来,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呵。”听到这话,岑霄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对万俟翊嗤笑,“这时候装大度了?方才屋中那样安静,你怕是也早想推门进来瞧个七八了吧?怎么,现在利用完我,你反倒装起贤良徒弟来了?”

万俟翊:“……”

万俟翊不说话,只是去看自己的师尊。岑霄再度嗤笑一声,也转移视线,盯着玉流光看。

屋里藏没藏人他是不知道,但澜影肯定是藏人了。

唇色……那样鲜艳。

比方才他来时还要更艳。

岑霄问:“昨日骗我今日离开,今日又要如何骗我?”

被两道视线齐齐盯着,玉流光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他从万俟翊身前走过去。

屋外阳光正盛,秋风暖阳恰好。

走过的地方带起风,飘着身上令人熟悉的白玉兰香。两人的视线仍然追着他走,看他清瘦高挑的背影。

“不骗你了。”

他才回答岑霄,声音顺着风飘到两人耳里,“你也不要再问了,我给不出准确日期。”

岑霄:“那你——”

万俟翊:“师尊。”

却见青年自顾自走到昆仑峰下山的小路,一袭白衣被日光照得薄如蝉翼,宛若轻纱,勾勒得身形清瘦高挑。

一截雪白的脖颈微微低着,他垂着眸看路,直到身形渐远,也不知是要往哪儿去。

岑霄声音停止,万俟翊快速跟过去,两人都一言不发跟着,也没什么目的,也不再说话,就是跟着。

从昆仑峰下山的路很长,几乎是盘桓山峰而行。

不过,就算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岑霄想,他也是愿意的。

***

这段时日,段文靖无法收敛自己的忧心,总觉得师尊会忽然离开,所以为避免自己一点准备都没用,他总是起得很早便在外候着,等听到动静才敲门请安。

这些繁文缛节于玉流光而言实在多余,叫他别来请安了,段文靖嘴上是是是,第二天照来不误。

惹得万俟翊偏要争一口气,也来得早,被玉流光冷冷斥责以后他就退而求其次,说想同师尊住在一块。

这几日有衡真在,玉流光自然不可能答应,万俟翊见没办法,只好白日里多和他待一起。

又是一夜。

将将深秋,夜里风冷,万俟翊离开后四周安静下来,一如从前死寂的昆仑峰,这个时候衡真才从暗中出来。

白日有人在,衡真向来了无踪迹。

而夜里出来,除了沉默地坐在玉流光身侧,沉默地牵他的手,衡真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杀了师尊吧。”

玉流光偶尔在想,衡真到底是认真的么?还是只是借这句话,要得到什么?

系统想了想问:【如果他是认真的,你会动手吗?】

玉流光只道:“看情况。”

这一夜,衡真也来了。

照例是坐在青年身侧,沉默地牵起他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同他交缠,互相染上对方的温度,直到十指相扣。

任谁来都看不出他们是师徒关系,行的分明是爱侣作派。

衡真过来,为的仍然是上回那“弑师”一事。

而青年的答案仍然同上次没有区别,他拒绝做这样的事,衡真提过那样多次,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如今他不知要再如何开口,两厢静了许久,衡真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缓慢道:“要怎样你才肯答应?”

青年道:“怎样都不行。”

“若是……”

“我明日便真的离开四象宗了。”青年截断衡真的声音,“我会将天光剑和帝方剑留给段文靖,即便哪天我被师尊说服,愿意完成你的夙愿,我也用不了天光剑。”

“……”

衡真是想死在天光剑下的。

死在澜影握着的天光剑下。

否则那日他不会特意提出“天光剑”三字,若是随意一柄匕首,随意一柄长剑,自然不行,再不济,用曾伤过澜影的那柄匕首也未尝不可。

可那日澜影失了仙骨负伤离去后,衡真早在疯魔状中生生折断了那柄匕首,扔进了九幽火中炼化。

如今那匕首早化作一捧四散的灰烟,了无踪迹。

如今只有天光剑。

唯剩天光剑。

衡真沉默地扣紧了掌中的手心,转头将青年揽进怀里。

动作突然,叫人没有预料,玉流光聆听着后台降至四十五的愤怒值,抬起的手顿了顿,接着攥在衡真衣襟上。

衡真按住他瘦削的脊背,垂眸抵着他的发丝轻轻闭眼,片刻后,这个吻不知是如何开始的,先是谁的呼吸乱了,紧跟着青年衣裳也被揉乱一片。

青年微微低头喘息,披散在身后的乌发被衡真一手捋着,露出整张雪白艳丽的脸。

眉微微蹙着,平素总那样冷静的神情彼时不复从前,透着旖旎的情态。

衡真看了他很久,再次去吻他,贴着他的鼻尖含吮他柔软的红唇,吻得湿漉一片,才继续往里探寻。

舌尖相抵,一片湿润缠绵,他嗅着澜影身上的馥郁香气,偶尔闪过两人是师徒,实在不该这样的念头,可仅仅只是闪过,衡真十指用力抓着青年的手,细密地吻他,情到浓处时才唤那么一声:

“流光。”

玉流光无法回应。

他偏过头,呼吸被掠夺得有些短促,长睫沾湿了水色。

衡真做起这种事来,总是显得矛盾,似乎有时受到二者身份限制,他会短暂清醒,力道慢而缓许多,犹疑着摩擦,可没多久这种清醒又消失,开始遵循本心,将他紧抱在怀。

没有规律,难以适应。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5,现数值 40。】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可怜]

第167章

只待清晨,天光大亮。

昆仑峰晨雾四起,温度湿冷,天际一片乌泱泱的灰。

显而易见,今日并非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