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玉流光辰时起身,推门向外去,四起的大雾萦绕在昆仑峰的山巅,朦胧地遮盖住了悬崖瀑布,他看了片刻,又扫向段文靖所居住的小木屋。

平时辰时不到,段文靖就会来请安。

今日却毫无动静。

青年舔了舔唇瓣,平静地回了大殿,再出来时他手中持着一柄天光剑,一路朝昆仑峰后山深处而去。

系统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检测了四周的能量,再看气运之子们在图上的标点。

以它宿主为中心,五个标点几乎将青年围绕。

连惊意远都在附近。

走了一段路,青年停下脚步,抬眸。

一只青色灵鸟落入他漂亮的瞳眸中,青鸟盘桓扇翅,一圈一圈地空中打转,似是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出去。

他抬手,青鸟看见他,扑扇着青色羽翼停留在他的指尖。

鸟爪小心翼翼搭着青年的指尖之上,它抖抖毛发,一物便从羽绒中掉落。

玉流光接住。

是一张被卷起来的信纸,外身以黑绳捆了一圈。

他垂眸张开这张纸。

【何时下山?】

【惊意远留。】

那日上山之前,玉流光便要惊意远在山下等着。

这里毕竟是名门正派,而惊意远为魔,又是魔中之首,出现在这里并不合适,尽管他并无半点破坏之心。

玉流光在纸的背面写下‘两个时辰’四字后,重新将纸卷起,送入青鸟羽翼中。

他抬起手,束起的乌发被风吹起弧度,映出精致却毫无波澜的眉眼。

青鸟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指尖,在注视中朝山下飞去。

晨雾仍然浓郁。

昆仑峰后山悬着一条激流瀑布,再往后一些,是衡真从前的住处,玉流光拜师至今,鲜少来这里。

一是太偏,二是此地植精遍地,走一趟得听至少上百句的植精唠叨。

今天他却来了,步履不快,不紧不慢。

系统猜想道:【昆仑峰现在被宫衡布了阵,外人进不来,你拿剑……是想好要对他动手了吗?】

玉流光道:“他知道我今天要走,所以一定是要我给个结果的,那我就来看看。”

系统:【会动手吗?】

“或许。”

或许。

玉流光停下脚步,侧头环顾四周。

这里风大,吹得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渐渐他不再往前,只是在此处等待。

寻死的,玉流光见过。

想活的,玉流光也见过。

偏偏因为这种缘故寻死的,他第一次见,实在难以分清衡真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便用命来还,显得这条命那样轻贱。

叫玉流光还有些迟疑。

他思索片刻,狐狸眼抬起,问系统:【我应该没有记错,是我主动要衡真剔仙骨的吧?】

系统道:【当然。】

所以,明明是他主动惩戒的自己。

‘弑师’这个词一出,好似一切都是衡真主观意愿所为。

玉流光站在原地,垂眸去看手里的剑。

他按着剑柄,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锋利的剑刃折射着日光,透出一些冷来,他转过身,看见衡真站在距离自己两丈远的位置,不知何时来的,又站在此地盯着他看了多久。

衡真伸手,玉流光将帝方剑扔给了他。

“分明是师徒,我们却从未试过剑。”衡真垂眸看着自己曾许久不见的帝方剑,“或许,我也算不得你的师尊。”

他抬眸看去,青年并未回应,衡真便道:“今日便在此试试?”

青年仍未回应,只是平静按住了剑柄。

衡真做了那个率先出手之人。

若说师徒之间,最相似之处应该便是一身本事了。

就像万俟翊出门在外,只要使出剑法,谁都能看得出他师出何门,又是谁的弟子。

以后段文靖也会是如此。

可青年为衡真的徒弟,剑法和身法皆无他身上半点影子,便如衡真所言那样,他们从未试过剑,关系也说不出个亲疏。

“铮——”

此一试剑,渺渺晨雾,天光和帝方相抵,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谁都未出全力,此试剑非当真试剑。

青年垂眸凝着相抵的剑刃,因早有预感,所以衡真收剑撤力道时,他持着天光剑及时向一旁而去,只是划伤衡真的手臂,并未伤及要害。

大风四起,两人对视,血腥味隐隐呛人,玉流光这下确定了,衡真是真的要他动手。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30。】

衡真垂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鲜红的血迹渗透衣物。

他罕见地,轻轻笑了下,平和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流光,你日后定能做这九州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的修者。”

玉流光面无表情。

他注视衡真,目光带有审视意味,衡真道:“动手吧。”

每个位面死亡的气运之子不得超过三个。

诚然道,完成一个衡真的愿望,这并不影响他位面之力的取得。

甚至还可以加速完成任务。

衡真死时,愤怒值必然是可以清空的。

青年确定,以及肯定。

不知不觉,后山晨风更大了,由来路灌入秋风,再飘过湍急的瀑布,带起湿冷的气息。

浓郁的雾气渐渐四散,衡真左臂的血迹愈发多,几乎沾湿了整条手臂,濡湿的血液顺着指节坠入草地。

玉流光低下头,用指尖擦去剑身上冷去的血珠,长长的眼睫毛遮挡住玻璃似的眼眸,无人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

衡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

看他修长的指尖沾上属于自己的血液,和他的唇一样鲜艳。

此行不过一刻,试剑不过两招,到头来,  只剩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言语,顺着风落入衡真耳中,“我只问最后一次——”

“动手吧,流光。”

“……”

***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恭喜任务完成2/5!】

四象宗落在一片阴云中,气氛低沉。

今日本是一月一次,各峰长老同掌门议事的时间。

然而议至中途,掌管魂灯大殿的执事不知怎的匆忙闯入,喘着气弯腰撑膝,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执事长老来这通常只为生死一事,一看便是出事了,掌门刹那间脑中闪过好几个可能亡故的身影,不知是谁的魂灯有异,他迅速连同几个长老起身,齐问:“谁的灭了?”

“衡、衡——”执事长老喘着气,话都说不匀了。

无人催促,都沉凝屏息看着他,执事长老缓过气来,一口气悚然道:“衡真师祖的魂灯几乎灭干净了!”

“——?!”

风声喧嚣,落叶盘桓。

玉流光动手了。

他看着衡真,将剑上抛,反手去攥剑柄,往前送去时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噗嗤——’一声,剑尖稳稳刺破衡真衣物,利落没入他的心口,骨骼和血肉带来的阻力很大,可玉流光的手腕那样稳,稳得连停都未停过,抖都未抖,瞳眸便这样清醒地映着眼前人血色尽失的模样。

衡真微颤着低头,喘了口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台愤怒值清空的声音便涌了出来。

玉流光神情不变,眼尾微微下垂,溢着一点说不出的恹恹之色。

这把天光剑沾过很多人血,如今沾的是它的铸造者的血液。

剑魂在嗡鸣,而握着他的主人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玉流光停住沉沉往前送的天光剑,去看衡真的眼神,衡真却偏开了头,避开了这个对视。

仿若一场无声的较量,谁都未再开口,只有咳血声。

渐渐的,剑没入越深,血液愈发无法控制。

衡真喘着气,高大的身躯在青年眼中一点点弯下去。青年放松手指松开剑柄,垂眸看去。

雪白衣摆沾上了刺眼的红。

昆仑峰下起小雨。

这是秋越过冬的第一场雨,细而缓地飘落在草地上。玉流光弯身,沾了点血的手指按在衡真肩处,用力拔出了他心口的天光剑,扔到一侧。

做完这个动作,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这样同衡真对视。

仍然是谁都没开口。

彼时,昆仑峰山口。

从山口到大殿有约莫二十丈距离,中间穿过竹林,会见一拱形石门。

掌门使用瞬移术赶来,不知怎的偏偏就堵在石门这法术失灵了,他并未多想,看见段文靖站那,疾步上前,“你在这作甚?”

段文靖焦急回头,见是掌门如见救星,“掌门,昆仑峰不对劲,今日我辰起时便发现自己好似进了迷障,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师尊那。”

说罢,他回头给掌门演示。

只见段文靖朝前走去,不过小片刻,却是在掌门后头走来的,掌门转头看着他,凝神道:“有阵法。”

段文靖说:“是师尊布下的吗?师尊说这几日要离开,莫非是不想要我纠缠,才一早悄悄离开。”

“澜影要走自然会从容地离开。”掌门先澄清,随后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不对,“你说澜影这几日要离开?”

段文靖顿了一下,抿嘴不语。

这事要管,衡真师祖的事也得管,事有轻重缓急,掌门沉声,“你先去找阵眼,我来破阵。”

段文靖道:“是。”

“悔吗?”

后山,衡真一点一点抓紧玉流光的手,将这玉白的手染上肮脏的血液。他低下头,气息不稳地去吻他的手背,没有回答,仍然没有开口。

玉流光挣脱他的手:“不明白你。”

衡真哑声:“不明白才好。”

不明白才好。

他闭了闭滚烫的眼睛,能察觉身体在迅速失温,忽然想到那日澜影变为凡人时,是否便是如此感受。

不知怎的,心底畅快许多。

他也尝过澜影那时的感受了。

视线倏忽变得有些模糊。

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沉,他自然不悔,可却忽然生出些眷恋来,衡真抬眸,用手背擦去自己唇上的血,去吻玉流光的唇。

吻了一息,他即刻松开,用沾了血的手去揉青年的唇,将不小心沾上去的血液揉开。

本应该放下,可衡真停顿了几秒,去捋他耳畔的发丝。

青年平静地看着他,雪白的容颜沾了些许血迹,衡真一一为其擦去,擦不干净,便垂下手。

“你修多情道,如今这样便很好了。”

他最后道:“好了,回去吧。”

“……”

……

阵法终破,段文靖匆匆跟在掌门身后。

倏忽见大殿的门开,段文靖惊喜,“师——”好似看到什么惊人一幕,声音又陡然止住。

掌门的声音也卡住,愕然注视着稍显得凌乱的澜影。

青年推开门,双手未放下。

他白衣上沾了鲜红的血迹,乍一看,像绣在上面的瑰丽红梅,可空气中隐隐漂浮的血腥气又清楚地告知着掌门和段文靖。

这不是什么绣纹,而是——血。

掌门又朝上看。

澜影投射而来的视线有些冷恹,眉目冷淡,好似隔着云端,分明不是俯视,却透着上位者的审视,叫人平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退却之感。

他雪白的面颊上沾了血迹,被人用手指揉开,像施了脂粉,唇色也过分鲜红,像雪白花丛中唯一生出的异色。

“出事了。”看到他,玉流光说。

掌门说:“是,我知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掌管魂灯的执事长老找来,说……师祖的魂灯快灭了。”

段文靖愕然看向掌门。

不远处,刚走来的岑霄听闻这句话也登时定住。

他迅速看向玉流光。

“嗯。”

玉流光道:“是这事,师尊被心魔所控,走火入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顿了顿,继而轻声道:

“师尊为不受心魔所控,散尽了灵力。”

“待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

“衡真师祖,仙陨。”隔了小半个时辰,掌门仍然恍惚地念着这几个字,他望着眼前这条下山路想,任谁今日听闻此事,都会觉得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尽管衡真师祖最初的身份来历不正,可他到底坐镇四象宗千百载,在修真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如今,澜影说他死了。

那样突然于言μ,叫人毫无预兆。

连他这样知晓师祖来历的人都一时难以置信,更遑论其他不知晓的人。

此事不小,  掌门取了师祖熄灭的魂灯后便匆匆下了山,先是通知各峰长老来殿中议事,再是准备将此事公之于众。

长老们得知此事哗声一片,都不敢置信。

他们同师祖接触很少,也因为少,所以总认为像他这样的大能是不会死的。

“魂灯。”

掌门将熄灭的魂灯推到众人眼前,他的声音略显疲惫,“此事需尽快公之于众,还有收徒大殿便作罢吧,待到下一个十年再议此事。”

长老们倒是并无异议,只是提起师祖仙陨一事,他们心中盘桓有太多犹疑。

有人说:“当年澜影仙尊下凡时,便相传师祖走火入魔,此事可是真?”

这件事在那时传得沸沸扬扬,可却没多少人真正看见衡真走火入魔。

不巧,掌门是那个知晓内幕的,那日澜影独自负伤入了凡间后,衡真便几乎将整个昆仑峰封印了,里面的植精活物不知死了多少。他揉着眉心,点头:“是真。”

“那师祖的后事……”

掌门道:“澜影说师祖交代了,后事由他一人处理,我们不得插手。”

长老们静默,仍然有种恍若身在梦中的错觉。

他们心中都生出些怅惘。

世人都道修仙长生,是以  凡人向往修仙,修仙向往飞升,可千百年来,任人天资如何聪颖,到头来仍然一场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掌门走到门口道:“虽然师祖交代我们不得插手,但也不可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下去,撤掉四象宗近三个月以来的任何活动,上下不得大声喧哗。

不多时,在有意的散播下,四象宗衡真师祖仙陨的消息很快传遍修真界。

外头轩然大波,不敢置信,几乎每个宗派都派了人来,掌门忙了两日,还不忘关注尚在昆仑峰的澜影。

为何说尚在?因为那日段文靖说澜影要离开四象宗,掌门一直没忘。

如今师祖仙陨,那澜影便是新的镇宗之人,四象宗需要他。

掌门看向被雾气包围的昆仑峰,深呼吸一口气,朝山峰走去。

忽然,“掌门。”

掌门一顿,回头,是千丹峰的长老。他看出他有事要说,停下等待。

长老紧皱着眉,想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那日可有亲眼看见师祖的遗体?”

“没有。”掌门道,“师祖消散天地,留了金丹给澜影,金丹我看了,却是师祖的。”

长老说:“你便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

掌门沉默。

他回头看向昆仑峰,良久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长老道:“好端端的,走火入魔?况且师祖修为强盛,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么……”

“你也说了,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掌门打断道,“若按你想的那样,师祖的死有蹊跷,那么又有谁能对他动手?”

长老挺直了脊背,沉凝。

掌门便说出他的猜想:“你觉得是澜影?”

长老道:“我未曾这样说。”

掌门道:“但你是这样猜的。”

“……”

掌门转过身,朝着昆仑峰山巅看去。

他的声音透着对澜影的信任,“即便真是他,你又有何证据?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玉流光将天光剑和帝方剑留予殿中,给段文靖留了封信。

他回头去看岑霄:“我准备走了。”

若是以往,岑霄听闻玉流光说要走肯定是要质疑真假的。

但今日他一言不发,异常沉默。

他看着青年留下的两把剑,垂眸,还记得前两日澜影推开大门时的模样。

脸上带着明显的血迹,衣摆上也都是血。

那时状况太乱,他不好问,后来就更没机会问了,昆仑峰上上下下一直来人。

惊意远也来了。

乔装而来,彼时靠在门口,沉寂地等待着玉流光出来。

岑霄却是在想玉流光这两日的反应。

从衡真仙逝起,他总显得那样恹恹,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

偶尔还会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这时候他们间的距离似乎很遥远。

岑霄不怕玉流光同谁有感情纠葛。

怕只怕——他会真的心悦谁。

哪怕是对谁产生兴趣。

岑霄突然伸手拦在他眼前。

青年转开视线,朝他看来,岑霄叙述他那日的话:“走火入魔,散尽灵力?”

玉流光:“怎么?”

“那日你身上的血是怎么来的?”岑霄问。

“师尊的。”

他的话倒不掺假,也难得没有同岑霄作对,声音散漫:“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岑霄道:“我不问,他是如何死的同我没有干系。”

“我只是不解,你这两日在想什么。”

“……”

这话由岑霄来问不对。

应当他来问才是。

问问岑霄这两日到底想干什么,总盯着他看,话又不说。

以为是要谈谈衡真的死因,可岑霄却说这些和他没有干系。

玉流光垂眸看了眼岑霄拦在自己身前的手,往下一按。

岑霄反握住他的手。

玉流光忽然顿住。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已清零。】

【提示:任务已完成3/5,恭喜!】

他蹙眉,去看岑霄。

“玉流光。”

“我想同你说,其实我并不求同你能有什么结果,还在南戎城时我便是如此想的。”

这厢,岑霄盯着澜影一字一顿道:“哪怕你当着我的面同他人好,同他人成亲,我也成全。”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能这么豁达,他是小气的,小气到当年还不认识澜影,便能因为此人超越自己而心生不悦。

可这时候,他的字字句句都是从心而发,绝不掺假,岑霄看着他的双眼,“我就希望你活着,像从前那样,风风光光的活着,不要像你师尊如此……”

如此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对玉流光说:

“既是多情道,那你就该爱一人,再爱一人,再再多爱一人。”

爱任何人,而不偏爱一人。

作者有话说:这个位面快结束啦[摆手][摆手]

可恶,一定要恢复日更了,一鼓作气朝着完结冲过去[爆哭][爆哭]

本章掉落红包[猫爪][猫爪]

第168章

岑霄扪心自问,自己实非这种爱将情爱挂在嘴上的性子。

甚至再往深究一些……他是有些赧于聊这些话题的。

所以那时在南戎城发觉心意,岑霄未彻底同玉流光讲明。

毕竟玉流光这样通晓情爱之事,世间真情早看过万万千,哪怕他不讲明,也定能看得出他心中所属。

可这回不同了,岑霄感应到一些危机,加之这两日青年格外异常的反应,他也顾不得那些扭捏了。

他怕玉流光被衡真这一出吓住,以至于对衡真生出些不一样的感念,所以仓促之下,岑霄将这两日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

要爱任何人,而不偏爱一人。

话音落下,岑霄便紧紧盯着青年那双微垂的狐狸眼,不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甚至于连呼吸都微微屏住,想看他回如何回应——

下一秒“——你同我讲这些干嘛?”

孰料,玉流光一言打破岑霄好容易凝聚起的肃穆氛围。

他扫向他的双目,视线颇为意味不明,语气还是那样不留情面,“你吃错药了?”

岑霄:“……”

岑霄:“……”

岑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生平没这么气过,咬着牙说:“我是认真同你讲的!否则你解释解释,你这两日为何频繁出神,我可一直看着,否认无用,你心里定然有事。”

玉流光:“然后?”

“你便说一句,你待你师尊当真一丝情也没有?”

“……”

空气倏忽安静下来,原本倚在门边未曾踏入的惊意远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一袭黑衣,乔装打扮,因是混入四象宗的,所以用的还并非自己的脸。

彼时,惊意远无声看着玉流光。

显然这两日他心中也有此疑虑,只是他向来不爱逼问玉流光。

所以若非岑霄今日开口,他怕是能一辈子将这疑虑压在心底。

太明显了。

实在太明显了。

熟悉澜影的人皆知道,澜影修多情道,可性子同寻常人相比起来,却是清冷许多。

他不爱驻足同自己无关的事,又因世人的爱慕唾手可及,所以有些时候总显得不够珍惜眼前人。

可这不是错,澜影当然没有错,若一份份爱慕皆要他珍视,反倒为难澜影,哪里顾得过来?

所以这样的澜影,心境比谁都要澄明。

又怎会因为师尊的骤然离世,而将自己囿于那种难以言明的境地?

半晌。

玉流光终于听明白了岑霄的意思。

他以为岑霄会在意衡真离世的真相,毕竟八卦是人类的本能。

却不想他这两日在意的却是这件事——真情?

他静了几秒,看见惊意远也盯着自己,于是偏头问他:“你心中也这样想?”

惊意远顿了顿,不知如何回答,便不答。

“真情……”青年慢吞吞念着这两个字,很想知道岑霄是怎么推出这个答案的,“你问我这两日为何频繁出神,我便告诉你,我这两日在想衡真死的那瞬到底后不后悔。”

这世间,有些情谊确实超出玉流光能理解的范围。

只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以至心生心魔,堕入深渊。

死的那瞬,悔不悔?

岑霄不知道衡真死因,自然也不知晓玉流光口中的‘后不后悔’究竟是何涵义。

他也不在意衡真是如何死的,不论是世人皆知的走火入魔灵力尽散,还是玉流光亲手所为,他都不在意。

他从这话中找到症结,霎时道:“你可知对一个人产生真情的第一步,便是从好奇开始的?”

玉流光若有所思看着他。

岑霄抓着这一点说:“你想他悔不悔,想多了便一直记着他了,若时日再长一些——”

“我师尊已逝,岑霄。”言下之意,他在同已逝之人争什么?

岑霄沉默下来,闭嘴。玉流光说:“所以你心悦我,便是从好奇开始的?”

“……”

岑霄紧抿着唇往外走,又骤然停步,踱步回来到玉流光眼前。

他被青年一双细眉晃了眼,又过了两秒才仓促道:“——好了,不是说要离开四象宗么,快些吧,我在外头等着你。”

“……”

万俟翊这两日很忙。

昆仑峰每个时辰皆会来人,有时是内宗人,有时是外宗人。

他要替师尊同这些人说明师祖仙逝之事,再引他们往灵殿而去拜礼。

衡真虽消散天地,也交代过后事由澜影处理,可四象宗定然是要为他立牌位的,这牌位便放置在昆仑峰的灵殿。

掌门赶到时,昆仑峰来往的人还有五六,放眼望去皆是大宗的有名子弟,他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想到衡真师祖从前喜静,如今却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参拜,一刻不得安宁,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你师尊呢?”掌门远远走来,问万俟翊。

万俟翊顿了下,看向他身后:“师尊。”

掌门愣了愣,回头。

昆仑峰这两日下了两场小雨,天尚阴,雾渐浓。

掌门遥遥便见青年从不远处走来,一袭白衣,长发由素色发绳缠绕,发冠亦是银白状。

很素的装扮,却更衬得澜影那艳丽的脸夺人瞩目。

不多时,青年便行至掌门眼前。

他身后跟着岑霄,掌门颔首同此人招呼,再看向站在澜影另一侧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未见过,只一双黑瞳似魔般,发邪。

不过既是澜影带来的,身份应当无异。

掌门没有多做在意,想到自己此行来昆仑峰的目的,便开口问澜影:“你何日离开?这一行又要何时回?”

“此即便离开了。”

“……”掌门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怔,“怎么这样匆忙?那师祖的后事……”

“师尊喜静。”

玉流光说:“两日足够了。”

“……”掌门自是想劝的,可他心知自己劝不动澜影,便只能问他何时回?青年想了想,只是回答“若得空。”话已至此,掌门便低声叹叹。

“我送你。”

小雨渐浓,大雾四起。

身影愈见愈远。

与此同时,段文靖看到师尊留给自己的信了,再抬首,便得见置放在悬剑架上的天光剑和帝方剑。

他何德何能,能继承师尊的剑?段文靖心中惶惶,连手中的信纸被揉皱都未发觉,只是一股脑往外冲。

“段——”掌门叫住他,可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稳重,“澜影已下山。”

段文靖脚步一下停住,心中倏忽涌起巨大空茫,“师尊……走了?”

“嗯。”掌门想到澜影走前对段文靖的安排,对他道,“你也算澜影半个弟子,如今有三个选择。”

“其一,留在昆仑峰,继承澜影衣钵。”

“其二,拜入四象宗,可从各峰挑个长老做你的师父,当然,我门下你也可选。”

“其三,回天珑城,由你自己定夺往后的修行之路。”

段文靖如鲠在喉。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回头去看这座萦绕在大雾中的山峰。

从前他如此向往这,却从不敢做梦能拜入澜影门下,哪怕侥幸拜入,有万俟翊这位大师兄在前,师尊的衣钵也是绝对轮不到他来继承的。

如今发生这些,竟有隔世之感。

前后分明不过半月。

“师尊带走了万俟翊……”段文靖喃喃,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自然是理所当然,万俟翊同师尊相识多年,若要游历,自然也一起。

可是、可是——

掌门看着他的反应,不知怎的,叹了口气,“如何,你要如何选择?”

段文靖低头,一点一点将被自己揉皱的信纸捋直。

他发了会儿呆,道:“师尊将天光和帝方赠予了我。”

在掌门惊讶的目光下,段文靖道:

“我要留在昆仑峰。”

“往后我便是师尊的二弟子了。”

他跪下,对着山下拜了三拜,当是拜师礼。

从今往后,他便是师尊的二弟子了。

仅次于万俟翊的二弟子。

***

这一行,谁都不赶时间。

要往哪去,要往哪停,一概不知。

因而他们脚程很慢,到了天珑城,还在这宿了几日。

离开四象宗,惊意远便褪去那副乔装,换回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同玉流光道:“不如去魔界?”

岑霄斜眼看他,“魔界邪气多,不如来我们引剑宗。”

万俟翊则未开口,师尊不论去哪,他都是要跟着的。

玉流光没说话。

他低着头,指尖擦过茶杯边缘,抹去上面溢出的水。

“去凡间吧。”他才开口,“长宁村,如何?”

惊意远蹙眉。

显然他想到长宁村那贫瘠的条件,还有万俟修那座空空的木屋。

澜影眼盲时在那吃了不少苦。

不过转瞬,惊意远又松开眉:“好。”等到了长宁村,他叫些魔来修缮屋子,总之过去那些日子,是必不能叫澜影再过了。

岑霄听到长宁村三字,想到自己那时装作万俟修,却被澜影戏耍罚跪一事。

他脸色一僵,“那儿有什么好的……”惯性说了几句,他又道:“不过你想去,那就去吧,我在旁修缮个屋子。”

若说这两人各有异议,万俟翊就全无异议了。

他有万俟修的记忆,怎么说都对长宁村是熟悉的。

万俟翊舔了舔唇,原先因为此行有燃油灯跟着,他心中颇为躁郁。

如今师尊说要去长宁村,他倏忽开始期待起此行。

***

入凡阵已布下,离开天珑城这日,青年要回客栈包厢取个东西。

穿过长廊,包厢在倒数第二间。

玉流光停在门前,正要推门,指尖还未触到,便见木门自行往里敞开。

他掀起眼睫,同一双黝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净一盯着他,放下手,侧身往旁边让出位置。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结束[猫爪][猫爪]

下个位面就写太子流光吧[加油][加油]

写完这个还剩个西幻,四月应该差不多就完结了[猫头][猫头]

第169章

玉流光要取的是一柄锻造到一半的剑。

他偏头看了净一一眼,随后越过他走进包厢,去看置放剑的木桌……

四下寂静,木桌上空空如也,别提剑,连盏茶壶都没有。

忽在这时,净一在一片寂然中取出剑:“在这。”

他将剑递过去,目光始终停留在青年的眉眼上。

待剑被接过,净一方才垂下手,缓慢道:“近日我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玉流光将剑收起,忽然说:“要跟我下凡么?”

这自然是净一的目的。

从前他便暗中跟他许久,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没道理天各一方。

只是净一垂下眼,并未即刻承认,反而道:“他们也一直跟着你?”

几人还在法阵处等候。

若耽搁太久,一会儿客栈怕是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玉流光想到净一身上剩下的愤怒值,静了几息,才走到他身侧。

净一抬眸,漆黑的眼瞳追着他,倏忽一顿。

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心执起。

再度垂下眼眸,他凝着这只玉白的手。

青年轻轻叹气,柔软的指尖轻轻搭着净一腕口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同他道:“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可你既知我所修多情道,便应该清楚,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做成的。”

净一反抓住他的手。

他的力道渐重,将这只手紧紧扣在自己掌心,像是要将他彻底独占。

可不过几息,净一手中的力道又慢慢松了下去。

或许他们本就不般配。

一个佛修,一个多情道,也不知是如何搅合到一起的。

可事已至此——

哪怕是孽缘,他也要续下去。

净一垂下眼未再多说,侧头道:

“走吧,他们要等急了。”

“可以再等片刻。”

听到这句话,净一下意识回头,手臂上传来重力,是青年按住了他,俯身朝他靠近。

净一黝黑的眼瞳霎时一固,他嗅到属于澜影的气息,同佛门清净凝神的檀木香不同,这是一阵很清淡的花香,隐隐摄魂。

紧接着,便是青年唇瓣的温度。

柔软而温凉,像那年在庙殿初尝他的滋味时,一瞬间时辰仿佛被拉得很长远。

待反应过来时,净一早反按住澜影,重重朝着他的唇吻去。

不论今日此行有多少人绕在澜影身侧,至少此时,拥有澜影的是他,吻住澜影的亦是他。

两双唇缠绵紧贴,吐息的温度近乎模糊了人的感官。

净一攥着青年的手腕,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用力地吻他,描摹着他唇上的柔软和馥郁,愈是吻,愈是不想放开,偶尔松开他要他换气时,净一会沉沉凝着青年湿朦的双眸,然后再度用力含住他的唇。

一开始只说是片刻。

可吻到如今,究竟过了几刻也无人知晓了。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20。】

青年被吻得唇瓣湿红,眼尾洇开艳丽的水色。

他微微启唇喘息,净一低头用高挺的鼻梁抵住雪白他的脸,闭眼听他情动的声音。

良久,在法阵处等候的几人果然等急了。

门口响起他们的声音。

“流光?”

“师尊,我能进来吗?”

“吱呀——”

木门忽然敞开,在场几人凝着从里走出的青年,神色各异。

玉流光松开门走出来。

虽开门时他有刻意擦去脸上的痕迹,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还是那样明显。

过分鲜红的唇,水色明显的瞳眸。

更别提,明晃晃跟在他身后的净一。

青年倒若无其事,眉眼淡然,仿佛未曾在里面同谁亲密过。

“走吧。”

“……”

岑霄也是学会克制了。

他前几日才说过不介意玉流光在自己面前同他人亲密,同他人成婚。

若这下因为嫉妒去阴阳怪气,倒显得他说话毫无作用,岑霄只能竭力压着醋意,沉着脸,剜净一一眼。

净一平静回视。

岑霄轻嗤——呵!

法阵地处天珑城边界,半个时辰左右,天将暗,也是启阵之时。

几人入了阵,惊意远在阵起效时,倏忽去牵玉流光的手。

他静了一路,这时才将声音压低,忽然述起曾在凡间时两人间发生的事:“记得么,那时你记忆不全,同说我,你从前好似有个情郎。”

“我问你情郎是谁,你说,好像叫惊什么。”

玉流光侧头看他。

惊意远道:“我那时便想,我从前分明是你的阶下囚,如何成了你的情郎?只想你是记忆混乱了,而如今……”

阵法见效,四周涌现一股蓬勃的灵力,视线变得幽暗。

惊意远在这幽暗中愈发用力地牵紧了他的手,继续道:“如今呢,我算是你的情郎吗?”

玉流光道:“算。”

惊意远抓紧了他的手指,魔紫瞳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若这还不算,便要成亲才算了。”

玉流光侧头,慢吞吞道:“所以你算。”

成亲——

惊意远原先只是因净一的出现,心里而不痛快,还从未想过这事。

如今澜影不经意提起,他心头忽涌现一股冲动。

拜堂、成亲、天地见证。

惊意远垂下眼眸,只是抓紧了掌心的手。

谁说没有可能?

修仙之人寿命长久,而今一切不过刚开始。

谁又知,澜影最后不会同他成亲?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已清空,现任务进度为4/5!】

***

人间界同修真界流速不同,修真界彼处深秋,凡间却历经几轮,正值寒冬腊月。

他们在长宁村附近那片野竹林落地,此地恰好大雪纷飞,举目雪白。

这个季节村中百姓皆在家过冬,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开始辛勤播种。

是以,长宁村一时见不到人。

万俟翊赶在前头快步推开残破的木门,门开后,叫人惊讶的是这座木屋分明久无人居,里头却未落灰,一桌一椅立于墙边,排列齐整井然有序。

从旁去柴房,里头堆放的柴火亦是一根不少,只有些陈旧的木柴气息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院子里外皆很干净,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惊意远看到这熟悉的环境便皱眉了。

岑霄在旁双手抱臂,哼声撺掇,“你徒弟转世后过得真不怎样,这哪还能住人?不如还是来我们引剑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取。”

玉流光没理岑霄,只是去看惊意远,清丽的狐狸眼微眨。

惊意远同他对视几秒,沉声不语,虽心里头也不大想澜影住在这种简陋之地,可心知自己拒绝不了他。

几秒后,惊意远上前,开始施法整改这座简陋的木屋。

不知多少年份的桌椅床榻自是要换掉的,再在这木屋周遭几侧建几幢新的房屋,院落撤去,种上几棵树。

有惊意远在前表现,岑霄再也无法说什么风凉话了,生怕被他比下去,岑霄往外走了些,随即在附近掐诀施法,落了座新的屋子。

距离澜影约莫二十余丈,他瞧来瞧去,皱眉,怎么瞧都觉着距离太远。

可更近的位置又都被占了。

岑霄轻啧,眉眼郁郁。

所以,他就说澜影应该来他们引剑宗住,这样澜影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铸剑要多少千百年的材料他都给,就算没有他也上刀山火海给他找。

何必在此地,要什么什么没有。

岑霄深呼吸。

——罢了。

他认命地想,澜影高兴就好。

***

雪愈来愈大了。

佩佩刚敞开点门,便被外头夹雪的寒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忙关上,发愁地左右踱步。

自那年仙人离去,迄今已有四年。

这四年佩佩并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反而日日抱着仙人留下的剑谱认真学习,时至今日,那剑谱都被她学得皱巴巴了,墨迹被汗水渗开,有些字迹隐去。

佩佩总想着,若有朝一日仙人回到这里,发现她学有所成会不会夸她几句。

可也只能是想想了,四年来,别提仙人,连万俟修都不见了。

“等雪停了你再去也不急。”

爹说她:“屋子就在那,又不会跑,你打扫那样勤快做甚?”

“雪这般大,万一压塌了房梁呢?”佩佩忧虑。

她爹看她两眼,不是很明白她那样勤快打扫那屋子做甚。

就算仙人曾在那小住几月,可到底也并非仙人的屋子啊?

不如给仙人上供些吃的,若仙人感应到,说不定还会来长宁村增她一段仙缘。

佩佩没管爹如何想的,数着日子等雪停,三日后终于见天放晴了,佩佩大清早便急匆匆出门。

她往那小屋行了一段路,意外发现伯伯婶婶们都在,虽然今天放晴,可天还是冷,照理乡亲们都不出门才是……

佩佩感觉有些奇怪,凑过去问他们发生何事了。

“你瞧——”

一位婶婶将佩佩拉过去,佩佩一头雾水看她,婶婶哎道:“不是瞧我,是瞧那!”

佩佩下意识转头,随后心跳加速,眼睛睁大。

——她总担心这几日雪大,会压塌仙人曾住过的木屋房梁。

可并没有。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完完整整摆在那,可却又和从前不同了。

院落撤去,不知从何而来多出几棵大树,树荫重重,门前连一丝积雪都无,清扫得干干净净。

而在这栋熟悉的木屋四周,不知何时多了几幢新的屋子,打一眼看便和朴素的长宁村格格不入,非一日能建成,除非……仙术。

佩佩心跳愈发快。

她想也未想,朝前而去。

***

佩佩的出现要万俟翊还担心了把。

他有凡人万俟修的记忆,自然也记得佩佩,这个在他同师尊恩爱时总来打搅的燃油灯。

是以佩佩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欢天喜地离去后,万俟翊便找到师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师尊。”

玉流光的手过分冰凉,任他牵着,汲取滚烫的体温,半闭着眼“嗯?”了声。

万俟翊问:“你会一直在长宁村吗?”

换句话说,会在此收佩佩为半个徒弟么?

听到这话,青年睁眼看了他一眼,半晌后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一旁万俟翊松了口气,可转眼看见师尊另一只手上散着微光的金丹,便又微微沉下心。

这颗金丹是师祖的,分明只是修为炼化之物,偏生像有了独立意识。

他看着这颗金丹,脑中闪过诸多不好的念头,最后只是牵紧了师尊的手,俯身缠着同他接吻。

青年雪白的脸原先有些冰,这下便不冰了,带着点绯色,温热如水。

他将愈发滚烫的金丹放入袖中,沾了湿露的长睫毛微动,偏头按住万俟翊的脖颈,启唇喘息。

***

净一平素话少,心思难辨。

是以属于他的那最后二十点愤怒值,降得零零散散的。

偶尔减一,偶尔减五,有时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降。

如此过了约莫一年。

一个深夜,青年才久违听见后台响起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已清空。】

【提示:恭喜!任务已完成 5/5!请选择是否脱离世界?】

玉流光被吵醒,恹恹盯着【是】和【否】两个选项,暂时没有选择。

彼时正值深夜,外面下起小雨,他合衣起身,推开门,便在主殿看见闭目静息的净一。

听到动静,净一微动,侧头看他。

夜已深,外头有虫鸣。

青年坐在他身侧,问:“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净一垂下眼,先兀自去牵他的手,随后才道:“无法静心。”

“那到我这便能静心了?”

“是。”

从前在佛门念诵经文时,只要澜影在他身侧伴着,他总能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到了现在,依然如此。

两厢静了片刻,在这宁静的夜中,净一说起一事:“昨日我脑中忽然有了凌祝的记忆。”

“想来,我确实是他转世,只有些古怪的是,我在这些记忆中还看到些别的东西。”

玉流光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恐怕便是净一今夜忽然降愤怒值的契机。

否则他不会提这件事。

玉流光便问:“看到什么?”

“你。”

净一凝着他,竟这样答:“还有各种不同的我,因为这些,作为凌祝的我选择轮回转世,想试试看能不能遇到你。”

倏忽间,他声音又低了许多,“这些记忆很模糊,无法具体想起发生的事,唯有……你在其中很清晰。”

“……”

这些话确实过于虚无缥缈。

净一说不出具体,可心中却能感受到具体的情感,深重如海,玉流光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平静道:“或许以后就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想来也是,净一微微松开青年的手,去搭他瘦削雪白的手腕。

他低头凝着这截手腕,按在上的指腹渐重,突然问:“你房中可有他人在?”

玉流光:“有。”

“……”

净一唇侧下压,便要松开他的手,说明日再来打扰,岂料青年又不紧不慢接了句:“你随我进去,这个他人不就是你了?”

未松完的手霎时一紧。

一阵力道带着青年起身,门被风拂得紧闭。

细密的吻很快落了上来,玉流光微微仰着脸,伸手搂着净一的颈部。

宽袖顺着弧度落到他的臂弯处,一截雪白的小臂袒露在外。

很快会有更多袒露在外。

而这一夜夜深露重,春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猫爪][猫爪][猫爪]

第170章

谢小将军凯旋前一月,京城下了场罕见大雪。

这场大雪封了京城外的路,哪怕有官兵天不亮便勤恳清雪,也赶不及下雪的速度。

雪很冷。

彼时,东宫。

今日辰时,天还未亮,东宫上下一片匆忙。

储君殿下自幼体弱,是当年后宫斗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已是常事。

宫人们早已习惯,所以总是格外小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一应都要最好的,简直作易碎的瓷器来相待。

可都这样小心了,殿下昨夜还是倏忽体温升高,高烧不退,这一夜间太医都来了七八,连奉楼的国师华霁大人都惊动了。

这不,华霁大人此即便在房中为殿下掌脉。

殿下也不是第一回突发高烧了。

每每华霁一来,殿下都能安然无恙,想必这回——几个宫人未敢再思,不约而同的双手合十,对那隐匿在云层中的银月许愿,愿殿下安然无恙,平安顺遂。

忽然,有宫人小声啜泣起来。

她受殿下恩惠才得以在东宫享受太平,想到殿下可能会过不去今夜,便泪水涟涟,话音颤抖,“我端水进去时……看见了好多血,殿下从前从未如此过……”

另一宫人也再无法宁静,跟着啜泣起来。

他们有的是从小跟在殿下身边,有的是后来才入东宫侍奉在侧,殿下待人大方,脾性温和,哪怕他们是奴是婢,也从未受过冷脸。

其他主子身边的宫人,都羡慕他们,他们想,殿下这样好的人,应长命百岁才是,为何偏偏命运多舛。

“华霁大人——!”

屋中骤然响起盥盆打翻在地的声音,宫人们惊忙回头,他们都守在门口,里面一有动静就要进去。

这动静好似什么讯号,可随着这声华霁大人落下后,屋中竟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有些死寂了。

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

***

玉流光闭着眼睛。

他并未陷入睡眠,反而思绪过分清晰,只是无法睁眼。

有温热的东西抵住他的唇。

紧跟着,是带着药味和血腥味的液体,从他的唇中泊泊落入喉咙。

这味道有些呛人,他蹙着眉偏头吐了些,猩红的液体顺着苍白下颌落到颈上,咳声可怜。

“华霁大人……”

太医为难地看向华霁。

站在他眼前的,是奉灵国受人敬仰手段神秘的国师,华霁。

先皇在世时华霁便是这幅模样了,如今几十年辗转,他容颜竟丝毫未变,更让人忌惮。

在太医迟疑地注视下,华霁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割开左腕皮肉,他连眼都未眨,垂着眸待血和汤药混为一体,他这才亲自端着碗到青年身边,扶着他喂下。

这回喂得顺顺当当,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轻轻擦过青年淡色的唇,眉眼不变,回头道:“他身子变冷了,再添些碳。”

太医:“是。”

华霁又道:“准备身干净衣裳来。”

太医吩咐下去,宫人们便知道殿下这是转危为安了,纷纷松了口气,又忙了起来。

中途,殿下的生母蕙后,和他的长兄玉岐筠皆收到消息赶来东宫,但因华霁说殿下要静养,所以几人一时都坐在偏殿等候,待殿下醒来再去探望。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的雪停了下来。

玉流光这才感觉到身子温热了些。

他动了动手,薄薄的眼皮微颤,紧接着,照入眼瞳的是模糊一片的金丝帐,再偏头看去,是白日里的光,照得眼睛微微刺疼,生涩地滚落了些生理性眼泪。

这些眼泪没入发丝,眼前忽然暗了暗,华霁取过干净的手帕,给他擦擦脸。

近距离下,玉流光能嗅到华霁手腕创口渗透的血腥味。

虽还未重新接收剧情,但他已经回忆起大半的记忆,认出此人应是气运之子之一,奉灵国国师,华霁。

华霁忽然顿了顿。

他按着手帕,将青年莫名伸出的手按回被褥中,又为他紧了紧四角,生怕进风。

“风寒,殿下。”

华霁对他说:“要什么同臣说便是。”

“我不要什么。”玉流光微微偏着头,闭着眼,眼皮很薄,能看得出羸弱的血丝。

他的声音弱而哑,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用尽了全力,“……华霁,我是不是要死了?”

“殿下。”华霁眉头青筋微跳,看着他苍白的脸,加重语气,“金口玉言,谨言慎行。”

玉流光便不说话了。

华霁当他没了力气,大病得以转圜,最好静养为上。

这里还得有人照看着,他人他不放心,华霁为他重掖了被角,随后闭上眼,要等他第二次醒来。

华霁突然睁开眼。

他看着青年执意伸出被褥的手,这只手修长,雪白,甚至是苍白,带着点微薄的温度,拉在华霁手腕上。

华霁听见他问:“疼吗?”

“……”华霁心中微惑,“不疼。”

“真的吗?”

华霁眼一动。

他看着青年偏头,将淡色的唇印在自己手腕处放血的位置,他的唇很软,呼吸微弱,落在皮肤上几不可察。

那双狐狸眼垂着,似是歉疚又似有些别的怜悯意味,慢慢地,将昳丽却过分苍白的脸靠在他指上。

“我疼。”

玉流光说。

刹那间光华流转,雪声大作。

华霁心颤。

***

蕙后是当今陛下第二任皇后。

先皇后生出大皇子玉岐筠后七年,因病亡故,而后又两年,陛下下南微服私访,相传他便是在那时对蕙后一见钟情的。

没多久陛下便将蕙后带回了宫中,排众难将其立为了后,再之后,蕙后生出如今的九皇子玉流光,陛下对其大为疼爱,尚不足月便将他立为储君,外头都说要不是储君本身立得住,怕是要被宠成纨绔了。

不过尽管如此,皇帝还是没能顾全到后宫斗争。

以至蕙后孕期被下药,腹中胎儿出生便是体弱。

这弱症难以根治,只能药物抑制,所以这么多年来,玉流光身子越来越差,从最初只消药物就可压制,到后来需要华霁身上的血。

太医研究过华霁的血,却什么有用的都没能研究出来,没有草药有类似功效。

幸而华霁同殿下关系好,甘愿付出些血肉,供他使用。

这一遭好歹是缓过来了。

玉流光松开华霁的手,便娴熟地开始等愤怒值往下掉的声音。

然而半刻过去,华霁已然拉下金丝帐,坐在他身侧陪伴。

后台哪有什么提示音。

玉流光:“……”?

玉流光皱着眉,一下就推开华霁的手。

华霁垂头看他,自然不知殿下为何忽然换了副态度。

不过为君者,叫他人分辨不出喜怒,是好事。

华霁看着他苍白的冷脸,将他手放入被褥,起身道:“臣便在帐外候着。”

“……”

礼正殿,玉岐筠同蕙后是同时来的,两人共处一室,除最初客气地称了两声“母后”“岐筠”外,便再无其他言语。

他们实在不相熟,准确说,蕙后同后宫大多数人都不熟。

后宫那些女子,除了死在斗争中的,剩下的都不爱走动,蕙后眼中又只有自己的孩子,大多时候连后宫辰时请安都省了。

蕙后眼中无聚焦,只频繁地喝着茶水。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大雪。

有太监端着盛满血水的盥盆来来去去,行迹匆忙,空气中隐隐散发的血腥气叫人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玉岐筠手边的茶冷了半晌,突然出声:“这血皆是九弟的?”

太监脚步匆忙停住,“回王爷的话,殿下并未吐太多的血,这些大多是国师大人的,因调制汤药需控制火候,坏了几次,加之殿下咽不下又吐了些,所以这里面大多是水。”

他身子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道:“王爷,娘娘,殿下如今身子平稳下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蕙后爱听这话。

她终于放下茶水,对自己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大宫女便拿着金叶子行至太监跟前,“这是娘娘赏你的。”

太监诚惶诚恐道谢,虽说这话他是真心的,绝不为主子的赏赐,可娘娘既赏赐,他要拒绝,倒显得这话不真诚。

是以太监收了,又连连道谢方才退下。

天快暗了下去,玉岐筠在此也等候了半日,他回头扫一眼闭着眼假寐的蕙后,起身朝内殿走去。

不想九弟正好在睡,玉岐筠只好停住脚步,站在他帐便神情不明地盯了会儿,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翌日。

玉流光好了一些,脑袋有些迟钝,他饮了小半碗汤药后,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蹙眉问太监:“夏侯嵘呢?”

太监摇头,“奴去找找。”

片刻后,一身着黑衣的暗卫来到殿中,朝青年附耳,说着什么。

华霁进来时,青年苍白的脸明显透着冷意。

淡色唇覆着湿冷的汤药,连带着身上的薄衫,都好似透着清苦的药香。

华霁将第二碗药放下。

玉流光吩咐暗卫,“叫夏侯嵘过来,尽快。”

暗卫:“是!”

待人离去,华霁才走到他面前,道:“殿下身子刚好一些,莫要操心这些事。”

玉流光看了眼这第二碗药,还烫着,飘着热气。

他别开眼,也有些热,脑袋和手,口腔和喉咙。

听到华霁这句话,他指尖将碗一点,眉眼病恹恹:“那你来喂我,可好?”

华霁没说什么,端起他未喝完的那半碗汤药,坐在他身侧。

好似是故意来作他难似的,这汤药青年张嘴喝了半勺,便用舌尖推着勺子往外推,招惹得华霁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不稳,将这半勺汤药撒了一身。

他有洁癖。

这汤药很快会渗透外衣,沾上里衣,黏在腹部。

黏腻之感叫人难以平静。

华霁却只停了几秒,便接着去舀第二勺,贴在青年淡色的唇上。

这回是故技重施,又惹得他弄脏了外衣。

*

华霁犹记得,太子刚出生那日,空中多出一颗星辰。

此星名为紫薇,有帝王、社稷之象。

而他亦会折在这颗紫微星下。

那时华霁只当是诸如生死之类的劫难,却不想是如今这幅……却也差不多了。

**

储君手中握有一支精英暗卫营。

暗卫营的暗卫,皆是他亲自所挑选,各个忠诚于他,而夏侯嵘特殊些,是后来才被殿下带去暗卫营的。

听闻,夏侯嵘似是——天阉。

当年被带去内务府,甚至连净身都免去了。

不过到底是些传闻,是真是假除了殿下,其他人也只能听听了。

卫鸿得了殿下指令,前去寻夏侯嵘。

他一路赶来暗卫营刑狱,被关在此地的皆是有罪之人,甫一进入,便能闻到一股血腥腐烂之味,墙面斑驳,光线昏暗。

夏侯嵘是殿下亲点的暗卫营统领,卫鸿自然也算他下级,可他今日得了殿下口谕,一路匆忙而来,自然顾不得恭敬。

打一眼,他便看见站在各式刑具前的黑衣男人,陡然一喊:“夏侯嵘!”

*

夏侯嵘是连夜离开东宫的。

殿下病重,识人不清,来往的太监皆说殿下回天乏术,夏侯嵘怎会认?

华霁来了,他便去找裴庭有去了。

当年圣上身边的方士为玉流光算过一命,他身边的人同他是什么缘也都算过,只有这裴庭有,江湖出身,被玉流光带在身边,碍人得很。

那方士也说,裴庭有克太子。

夏侯嵘情急之下,自然想不得那么多,只想杀掉裴庭有,说不定杀了他一夜过去殿下便都好了,什么回天乏术?庸医之言罢了!

若殿下问责,罚他便是。

哪怕罚了这条命。

“夏侯嵘!”

卫鸿再喊,打断了夏侯嵘满腔混沌,他于昏暗的牢笼中回首,天窗照进来的光束落在俊朗的五官上,看卫鸿的眼神很阴冷。

好在卫鸿有些近视,看不清他的表情,喊道:“殿下他——”

夏侯嵘耳边一嗡。

他还没杀了裴庭有,一夜过去,难道……

“殿下他……”卫鸿闻到血腥味,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夏侯嵘将牢笼之门踹开。

他身后被捆于十字架上的裴庭有眼睛一颤,跟着去看卫鸿。

夏侯嵘伸手去拽卫鸿衣领,正要逼问。

卫鸿屏息道:“殿下叫你回去!”

夏侯嵘陡然失力。

想来殿下无事,无事。

夏侯嵘双手一放,头也不回往外而去,卫鸿赶紧吩咐人将裴庭有松开,裴庭有低声“多谢”,随后又急问:“殿下可好?”

“好了,好了。”卫鸿说,“有华霁大人在,殿下不会出事的。”

裴庭有按了下发麻的双手。

他道:“好,好,那我……我也去看看。”

夏侯嵘一回东宫,便被罚在外跪着。

外头下着雪,地上的积雪宫人也尚未来得及清,他一跪下,双膝便陷入雪中,沾上冰冷的湿。

夏侯嵘却并不在意这些。

当年他被殿下挑出来扔去暗卫营训练,暗无天日,浑身是伤,如此都过来了,如今只是罚跪,又有何惧。

夏侯嵘跪得笔直,这一跪便是两日。

两日后,夜间,殿下身旁伺候的太监李尚走出来,恭恭敬敬对夏侯嵘道:“您进去吧。”

夏侯嵘眼睛黑得惊人。

*

礼正殿中烛火明亮,温度适宜。

与外面飘着雪的冰冷,是两个极端。

夏侯嵘跪在殿中,一热一冷两个极端,又跪了两日,极其容易高热,但坐于主位之上的储君,却看起来并未在意他的死活。

他身上飘落的雪,早在入殿前便拍干净了,以免将寒气过给殿下。

进来后,夏侯嵘又受了鞭刑。

他跪在地上,任由那条长鞭甩在自己身上,舌中暗暗数,一下、两下、二十下……足足二十下。

看起来是病厉害了,一点儿也不疼。

他恍惚着双目,低垂着头,看着殿下驻足于自己眼前的雪白赤足,这双赤足生得极其好看,脚背上青筋明显,藏在薄薄的肌肤下,骨感干净。

殿中铺满毛绒毯,哪怕是赤足踩在地上也不会受凉,可夏侯嵘却禁不住想,殿□□弱,不着鞋袜怎好?

玉流光拿着长鞭,看夏侯嵘半点反应都没有,疑心他是不是跪了两天两夜跪痴了。

他蹙着眉,走到夏侯嵘面前。

夏侯嵘眼前一暗,脸被粗糙的鞭子划过,紧跟着,青年俯身用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端详。

夏侯嵘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从这只手上散发,像是渗透入他的骨髓。

夏侯嵘忍不住低头,对着这根苍白的指节一咬。

下一秒,便被玉流光冷着眸掌了一耳,落在耳畔的声音清脆,不留情面。

夏侯嵘舔舔唇,侧过头,气息滚烫:“……殿下,臣知错了,臣不该妄自动裴庭有。”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