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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祭祀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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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医眉头紧锁, 先号完左手的脉,再号右手的,沉吟许久, 才下定了决心。

他愁眉苦脸道:“王爷, 二爷高烧不退,只能下猛药了。下官先施针止吐, 把药灌进去。等二爷退烧了, 再慢慢调养身子。”

裘智体弱,陈良医担心他承受不住, 平日用药一向温和。如今不得不用虎狼之药, 虽然伤身, 但事有轻重缓急, 再拖下去, 恐怕命都保不住了。

朱永贤挥挥手,让陈良医按他的意思去办。

朱永贤不是医生, 多少了解些医学常识。他知道发烧必须先降温,这年代没有抗生素, 万一感冒严重了,引发肺炎不是小事。

朱永贤搂住裘智, 在他耳边轻声道:“亲爱的, 快醒过来。你要是好不了, 我也不活了。”

白承奉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了解朱永贤得性子,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唯独在裘智的事上格外认真。他说不活了,那可真的是不活了。

白承奉心中不住地念佛, 暗暗祈祷:佛爷保佑, 一定让太上王好起来。

朱永贤要是出了事, 他们底下的人不至于陪葬,但今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好在陈良医施了针,裘智总算不吐药了,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白承奉看看天色,对朱永贤道:“王爷,该进宫了,今日要去太庙祭祀。您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二爷。”

为了自己的前途,白承奉也不能让裘智出事。

朱永贤亲亲裘智的脸,手指拂过他的发丝,眼中满是温柔,道:“我先陪皇兄去太庙,完事了立刻回来陪你。”

朱永贤的神色和语气与平日无异,但白承奉怎么看都觉得诡异。朱永贤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白承奉心里一紧,差点没哭出声来,他家王爷不会是脑子出了问题吧。

等朱永贤一走,白承奉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双手合十,默念道:“满天神佛保佑,快点让太上王醒吧。”

朱永贤来到皇宫,见哥哥脸色不好,双眼通红,想来是一夜没睡,心情越发烦闷了。

他压下心底杂乱的情绪,劝道:“皇兄,待会路上你眯一下,很多事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该休息还是得休息,事缓则圆。”

朱永贤知道哥哥身体一向健康,但现在事情太多,不好好休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朱永鸿感受到弟弟的关心,心下熨帖,点点头,随即问道:“若愚怎么样了,看你脸色不好。”

朱永贤轻描淡写道:“有些发烧,让陈良医开了药。”

朱永贤知道哥哥已经够烦心了,不想再雪上加霜,说一些不开心的事让他担心。

朱永贤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道:“哥,你有嫂子们,还有侄儿、侄女。为了他们也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能把身体熬坏了,咱大卫的江山需要你。”

自从朱永鸿登基,朱永贤再没叫过他哥,一直都称呼他为皇兄。今天突然听他叫了一声哥,朱永鸿心下百感交集,不禁想起弟弟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瞬间柔肠百转。

他拍拍朱永贤的肩,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熬一两次夜没有大碍。”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朱永贤的语气和神情,怎么有点像交代后事呢。

朱永鸿心里一紧,表面上不动声色,又和弟弟聊了几句。

等上了辇车,朱永鸿吩咐戴权:“让王院使和张院判去燕王府守着,需要什么药就去御药房拿,别给耽误了。”

王院使和张院判都是大方脉里顶尖的,有他二人诊治,阎王来了,也不能把裘智带走。

昨晚上宫里抓奸细,一班王公重臣都被扣在了宫里,初一凌晨才被放回家。

众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宫中发生了大事,没准还和花蝶飞有关。不然怎么好好的宴席才进行到一半,政宁帝就着燕王和李尧虎走了了,还给他们扣了一晚上。

大臣们一回到家立刻换了朝服,拿上腰牌,急匆匆地往太庙赶。一路上看到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马横冲直撞,各处抓人。

众官员们见了这阵势,吓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半步,被两司的人盯上。

新科进士们昨晚没有进宫赴宴,还不知宫里出了事。一出家门,便看到街上满是皇城司、殿前司的探子,还有顺天府的衙役。官兵如虎狼般四处抄家拿人。

进士们心下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了什么,提心吊胆地赶去太庙。

众人来到太庙,聚在一起,先自行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裘智依然不在。裘智只在腊月二十五露了一次面,其他时候就没再出现过,说是在家养病,。

众人心中暗暗嘀咕,裘智得的什么病,如此厉害,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到。

仇瑾见此情此景,不由动了心思。

他们这群进士除了一甲三人,其余人并未受官。就算状元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修撰,微末小官,平日里和朝中大员同台只能敬陪末座。

新年太庙祭祀却与平日不同,为了让先帝们看到江山人才辈出,庶吉士们站在王爷身后行礼。文榜一甲三人,以及武榜的状元,则是跟在皇上还有太子身后行礼,站得比王室宗亲还要靠前。

卫朝立国三百余年,恩科加上正科开了一百多次。过去也曾出现过,一甲三人无法参加初一太庙祭祀的情况。按惯例,要么请传胪补上,要么请上届同名次之人来代替。

仇瑾拉着齐至臻和王高川,商量道:“榜眼不在,待会凑不足三人,怕是不好看吧。”

仇瑾想着,裘智不在就该由王高川填补他的空位,然后自己去补王高川的位置。虽然他的名次依然是传胪,但起码祭祀的时候风光了一把。只是这事不好自己提出来,最好三人一起去找礼官商议,再由礼官向皇上奏明。

仇瑾光想想,都觉得激动万分,不由口干舌燥。

王高川明白仇瑾的心思,无非是看裘智不在,他想取而代之。王高川一向世故,何况裘智又有背景,他不敢得罪。因此王高川故作不知,淡笑地看着仇瑾。

齐至臻能考上状元,脑子只会更好使,当然听出懂仇瑾的言外之意。他虽不屑与裘智一个县丞同处一室,但更不齿于仇瑾的心机。没本事考上一甲,只能在旁门左道上下功夫,太过下流无耻。

齐至臻冷哼了一声,鄙夷地看着仇瑾,也不搭话。

仇瑾见两人沉默不语,自觉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还想再说,就见礼官走了进来。

礼官对齐至臻和王高川道:“裘大人不舒服,今天不来了。陛下的意思是,待会二位大人还是按照彩排时的站位来,把裘大人的位置空出来。”

齐、王二人赶忙应下,他们自是无所谓,反正皇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仇瑾本来计划地挺美,裘智不在,自己就有希望能站到太子身后行礼,如今听礼官这么一说,不免无比失望。情绪的急剧转变让他一时难以自持,面容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吓了礼官一大跳。

王高川再是圆滑,也不知该如何替仇瑾圆场。政宁帝特意空出裘智的位置,显然是看重裘智,王高川更不愿去趟这趟浑水。

还是仇瑾自己回过神,强忍住心中的不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对礼官解释道:“我和裘大人几日未见,听他今日无法前来,实在太担心,一时失态,还请见谅。”

礼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去复命了。

戴权听了仇瑾的反应不免感到纳闷,裘智自从琼林宴后就很少和同榜的进士来往,后来又去了宛平做县丞,怎么会和仇瑾结下的仇怨?

戴权一向做事周全,担心政宁帝和朱永贤询问此事,于是命小太监先去打探清楚。小太监找了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告知戴权的吩咐。

两司的人消息灵通,他们知道昨晚裘智在宫里帮忙抓贼,两家的老大肯定都念着他的好。一听说有人对裘智不满,如何敢怠慢,立刻去打听。

不一会,戴权就知道了仇瑾的心结,才去和政宁帝复命。

兄弟俩正在后殿休息。王爷们都有自己的房间,但朱永鸿早上看到弟弟的神色,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一错眼珠,朱永贤就殉情了,便叫了弟弟过来陪着自己。

朱永鸿尚未开口,朱永贤就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道:“厚颜无耻,他也配。”说罢,他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戴权紧张地看了政宁帝一眼。

朱永鸿用手按按眉心,无奈道:“你派人看着点,大年初一,不好见血。这又是在太庙,祖宗们都看着呢。”

朱永贤表现得风淡云轻,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朱永鸿和朱永贤兄弟连心,自是能感知到裘智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朱永鸿明白弟弟心里有气,怕他憋闷坏了。如今仇瑾撞他枪口上,让他发泄一下也好,只要不见血,其他的随他去吧。

朱永鸿之所以偏袒弟弟,并非只为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还有他自己的私心在其中。

朱永鸿面上看着端方,一言一行皆符合圣人之言,但内心也会有想要肆意妄为的时候。只是身为明君,他必须忍耐许多事情。朱永贤就像是他的另一面,替他去做那些违背礼教的事。

朱永贤跑到进士们的房间,大吼一声,质问道:“谁是仇瑾。”

实际上,朱永贤不仅见过仇瑾,和裘智同榜的进士他都见过,只是过了这么久,早忘了人长什么样了。

众人了解燕王的脾气,见他一副急怒难耐的模样,虽然不知仇瑾怎么得罪了这个霸王,但不由自主地望向仇瑾,眼中俱是怜悯之色。

朱永贤快步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就是仇瑾。”

仇瑾不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燕王,看他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样,根本不敢答话。

朱永贤见他不作声,知道找对人了,毫不客气地抡起胳膊,一巴掌打了过去,骂道:“什么东西。”

朱永贤这一巴掌可谓用尽了全力,给仇瑾打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瞬间就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满屋进士不禁哗然,燕王的性子实在有些霸道,竟敢在太庙里动手。不过,众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敢上前劝阻,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跟来的小太监忙上前劝道:“王爷,快到时辰了,咱们回去吧。打过出出气就算了,可不能见血啊。”

朱永贤瞪了仇瑾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围观的进士们见燕王气冲冲地离去,才敢上来查看仇瑾的状况。见他脸颊红肿,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似乎被打得神志不清了。

礼官早听到屋内的动静,他不愿触怒朱永贤,所以等燕王走后才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礼官看着仇瑾的脸,慢条斯理道:“仇大人,您这样,估计待会不能参加祭典了。”

仇瑾感觉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蜜蜂在飞舞。他看到礼官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殿前司的成员都是太监,不需要参加祭祀,自是忙着处理案件。

陈仁贞这次被花蝶飞摆了一道,要不是紧要关头裘智想通了,他这张老脸可就丢大了。而且丢了关防图,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呢。

陈仁贞如今卯足了劲,立志在皇城司之前将真真国的奸细一网打尽,以此挽回些许颜面。殿前司的探子在宫内、宫外大肆搜查,陈仁贞则在诏狱里盯着审讯。

陈仁贞位高权重,多少年不曾亲自在诏狱坐镇了。殿前司的刑官们知道事关重大,再加上看到老大前来,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决心要把奸细们的嘴撬开。

陈仁贞眼神冰冷的看着巧儿,就像在审视一块死肉,不带一丝的情绪。

巧儿虽被打得皮开肉绽,但在她真真国受过严格的训练,这点疼痛并不足以让她招认。她早听说过殿前司的名头,既然今日来了,就没指望能活着出去。一个存了死志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开口。

陈仁贞并没有指望巧儿很快就会招认,殿前司里的刑罚不下百种,有的磨呢。

太监又用了十多种刑具,最终巧儿忍不住了,叫道:"我招,我都招。"

陈仁贞也清楚真真国诡计多端,何况巧儿一个弃子,未必知道花蝶飞的全盘计划。巧儿说的话不可全信,还需多方核实。

巧儿确实如陈仁贞所料,对花蝶飞的计划并不知情,只收到命令,去勾引朱永贤,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至于花蝶飞想偷什么,宫中是否还有其他同伙,一概不知。

陈仁贞问了十来个问题,话锋一转,问道:"你之前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房间?"

巧儿早就料到会被问及此事,心中已有准备,回道:"四五个人住在一起,人多口杂不方便和外界通信。"

陈仁贞嗤笑一声,并不相信巧儿所说,之前都能和她的主子联系,怎么突然就不方便了。他扫了小太监一眼,示意他继续用刑。

巧儿是个孤儿,自幼被挑选,从懂事起就接受各种训练,教导她的人非打即骂,病了没有医药,全靠自己熬过来。这次被选作弃子,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被擒后唯有死路一条。

从小到大,只有张宫女对她展现了一点温情。张宫女发现她在勾引燕王,担心她会丧命,即使被巧儿奚落,依然温言相劝。

巧儿今年二十有二,不知父母亲人,唯一对她好过的人只有张宫女。她接到过指示,一旦被擒,必须搅浑这潭水,随意攀咬无辜之人,同屋之人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巧儿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磨得像一块铁石,不会产生任何情感波动。然而,看到张宫女关切的表情时,心中莫名地涌起了一丝不忍之情。

巧儿十分清楚,自己被抓定会连累同住的宫人,不知此时是否还来得及换房间,但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要试一试,权当感谢张宫女,让自己在临死前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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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携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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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贤虽然是王爷, 但在太庙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庶吉士,朱永鸿不好置之不理。不过他素来拉偏架有一手,只罚了朱永贤一年的俸禄, 又训斥了他几句, 就让弟弟回家了。

众大臣心里跟明镜似的,燕王名下那么多皇庄、铺子。而且皇上心疼弟弟, 以往每年的赏银都有好几万两, 这罚俸不疼不痒的。

朱永贤回到家,换了衣服便去探望裘智。

白承奉赶忙小声汇报:“二爷早上醒了一次。王院使和张院判看过后说, 虽然还没退烧, 但能醒来问题就不大了, 他们重新开了药方。”

朱永贤听到太医院的人来了, 微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皇兄派人来的。朱永贤心中一暖, 没想到哥哥百忙之中,还能惦记着自己。

白承奉继续道:“我让厨房蒸了个蛋羹, 煮了碗菜粥,服侍二爷吃了。二爷中午喝了药, 刚刚睡下。”

朱永贤摸了摸裘智的额头, 感觉比昨晚好了些, 没那么烫了,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承奉今天没跟着去太庙,听吕承奉说了朱永贤在太庙动手的事,不禁有些无语。裘智还没到本命年呢, 怎么就这么不顺。前有巧儿, 后有仇瑾, 一个两个的都想取而代之。

裘智又断断续续病了五天,才彻底退了烧。嗓音依然沙哑,但能开口说话了。

王院使见裘智病情好转,就回去复命了,张院判依然留在王府里。李尧彪看王院使回了太医院,估计裘智身体好了一些,等朱永贤进宫了,才登门拜访。

如今朱永鸿忙着处理宫内奸细一事,太子年幼,难当重任,许多事只能让朱永贤拿主意。

百官们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过年期间,朱永鸿频招亲信入宫,连万年不管事的朱永贤都忙得焦头烂额。朝廷上下意识到肯定有大事发生,绝不只是偷画那么简单。

文武百官清楚这个年不好过,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似的,唯恐圣上的怒火指向自己。

白承奉见李尧彪又敢上门,气不打一处来,给他拦住,皮笑肉不笑道:“李提举,我先提醒您一句,这是燕王府,您说话声轻着点,别招来了护卫司的人。”

李尧彪不敢在王府里放肆,只能低声下气道:“我今天不是请若愚出主意的,花蝶飞的案子已经收尾了。我来和他说一声,省得他心里老惦记着。”

白承奉想了想,觉得李尧彪说的有几分道理。裘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虽然他不曾明说,但心里肯定记挂着花蝶飞的案子。

病中多思不利于恢复,让裘智知道案子结了,也好专心养病,白承奉这才把李尧彪带进后殿。

李尧彪不曾亲眼看到朱永贤动手,但听同僚说了朱永贤在太庙里打仇瑾一事,要不是朱永鸿身边的太监拦着,估计当场就得出人命。

李尧彪先脱了外面的大衣裳,在熏炉旁暖和了半晌,身上不带一丝寒气了,才敢进内室找裘智。生怕给裘智招病了,朱永贤来找自己拼命。

裘智已经起床了,疲倦地躺在罗汉床上,听白承奉说李尧彪来了,不免有了几分兴致,强打起精神迎接。

李尧彪不像之前那样火急火燎,有心情客套几句,先关心了一下裘智的身体,再说正事。

“我的人在万花阁找到了秦四的相好。她说秦四原先好赌,似乎欠过债。我们猜测秦四很可能在赌场里欠了钱,被花蝶飞的人给盯上了。”

裘智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怀疑自己的药里加了安眠药,不然怎么无时无刻不在犯困。要不是心里好奇,他根本提不起精神听李尧彪说话。

“宫里抓了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倒不大,十几二十岁。殿前司审了几日,他们供出来了一个赌场,和秦四那条线算是对上了。”

裘智点点头,有些走神,想道:果然黄赌毒都不是好东西,害人不浅。

秦四要不是好赌,也不会死于非命。

裘智这几天病的厉害,没精力再去管案子的事,但朱永贤偶尔会和吕、白两位承奉说起。裘智迷迷糊糊有个印象,花蝶飞给朱永鸿气得不轻。

裘智对这个大舅子多少有些了解,不是好杀之人,不过真要是惹到了他,绝不会心慈手软。秦四的家人至少会判个徒刑。

“我们去赌场里抓了不少人,宫里的奸细愿意吐口,可惜知道的不多,只了解自己的任务。宫外的那些知道得多些,却死活不肯说。”李尧彪想起那群人一个个视死如归的样,就感觉头疼。

裘智没想到真真国居然在宫里安插了如此多的内应,心中一惊,幸亏发现的及时,尚未酿成大祸。

裘智估计宫里那二三十个人,真真国压根没打算回收,和巧儿一样,都是是被抛弃的命运,他们愿意招供也是人之常情。

宫外的奸细当然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但他们不属于弃子,而是富贵险中求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回去升官加爵,忠心程度自然不一样。

裘智慵懒的靠在引枕上,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花蝶飞抓到了吗?一共几个人?”

李尧彪道:“花蝶飞就是个代号,他们核心成员一共五人,其中两个还是真真国的宗室。”

裘智神色微变,抓奸细是一回事,抓了人家的宗亲就有些麻烦了。真真国虎视眈眈,没准早做好了入侵中原的准备,朱永鸿现在备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李尧彪见裘智眉头紧锁,赶紧补充道:“不是近枝。”

重要的人,真真国哪舍得派过来,就像朱永鸿肯定不会让朱永贤去别国以身犯险。

裘智这才松了口气。

送走了李尧彪,裘智换了身衣服。他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感觉全身酸软无力。今日艳阳高照,正好出门走走。

白承奉看裘智打算出门,吓了一跳,忙劝道:“二爷,您的病刚好,不能出屋。”

裘智轻咳了几声,执意道:“不走远,就在院里散散步。刚吃了药,实在撑得慌,走几步消消食。”

裘智现在早、中、晚,一天三顿药,每次都是一大碗,喝下去就已经半饱了。

白承奉听裘智这么说,不好再阻拦。毕竟,陈良医和宫里的太医都强调过,养好身体需要少思静养,而且要多吃点。裘智这一场病下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多吃点没法恢复。

白承奉给裘智穿得厚实无比,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小熊,又给他怀里揣了一个暖炉,才放他出门。白承奉扶着裘智,溜达了一盏茶的时间,立刻劝裘智回屋了。

朱永鸿看过真真国奸细的口供,得知对方狼子野心,谋划数年,视中原为囊中之物。他双唇紧抿,浑身散发着寒气,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好,好。”

前段时间,真真国曾递交国书想要娶公主。一个女孩就能换来两国长治久安,朱永鸿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宗室里没有年岁合适的女孩,才拖延至今。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女孩认做义女,嫁去真真国,如今看来不用给他们这个脸了。

朱永鸿让秉笔太监拟旨,命东海水军都督加强训练。

裘智休息了几天,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感冒已经痊愈了,于是跟随朱永贤一同进宫了。大舅哥对自己不错,特地派了太医来王府给自己看病,不然自己不会这么快康复。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弟婿,都得去谢恩。

二人来到紫宸殿,行过君臣大礼。朱永贤知道裘智久病无力,一手扶住裘智的手臂,一手搂腰,将他搀起。

朱永鸿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有一堆糟心事等着他去处理,今日看弟弟和裘智恩爱异常,总算是有一件能稍微让他开心点的事了。他一直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朱永鸿暗暗感慨,俩人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蜜里调油,不枉自己当年同意了二人之事。

朱永鸿先问过裘智的身体,听他说好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问道:“你那诗写的怎么样了。”

裘智只觉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脸色也随之一变。他现在最害怕别人提起诗,一提到诗就会想到花蝶飞那伙人,他脖子上被人掐出的指痕还未消退呢。

裘智以为花蝶飞的余党又搞出来什么新的诗,吓得结结巴巴问道:“什么……什么诗?”

朱永鸿不知自己怎么就刺激了裘智,给他吓得都哆嗦了。没写就没写呗,不是什么大事,至于这么害怕吗。

朱永鸿知道裘智娇弱,受不得惊吓,和颜悦色道:“进献的诗文,你还没写?”

裘智这才反应过来,朱永鸿指的是年底官员进献的诗赋。他大病初愈,整天无精打采,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裘智尴尬一笑,道:“忘记了,还没写呢。”

朱永贤立刻帮腔道:“皇兄,若愚现在手腕无力,不能费神。”

朱永鸿看弟弟那护犊子的样,又是一笑,无奈摇摇头道:“朕也没说什么,罢了,不写就不写吧。”

戴权笑道:“可见陛下心疼裘大人呢。”

朱永鸿关切道:“你好好修养,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弱不禁风,让人看了以为皇家磋磨你了。”

周太监亦是政宁帝身边得用的宦官,自觉颇有几分脸面,忙替政宁帝开脱道:“荣国公一家身体都不好,林家小姐也整天病歪歪的,可见裘大人身子骨弱是天生的。”

裘智听了心里不由一惊,忍不住看了周太监一眼。

裘智对《红楼梦》的剧情一知半解,一直以为贾家在红楼梦开篇时算得上花正好、月正圆,十分煊赫。等到结尾时贾府突然衰败,家宅被抄,一众子弟树倒猢狲散。

哪知人家现在就在朱永鸿的黑名单上,不然好好地,派人监视贾家干嘛。周太监又怎么会知道一个客居的小姐姓甚名谁,身体是否健康。总不能是朱永鸿看上了林黛玉,想拆cp吧。

朱永鸿看裘智神色微变,心中亦是一惊。他没想到裘智如此聪明,就凭周太监的一句话猜到了自己盯上了贾家。

戴权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打着哈哈:“我竟忘了裘大人和贾府有亲。陛下去年底封了一位贾家姑娘做婕妤,听她谈起过贾府的各家亲戚,还提到了裘大人,说您二人是表姐弟。”

裘智笑笑道:"我幼时见过娘娘几面,外公去世后鲜少和亲戚走动,不知她已经入宫了。"

裘智知道戴权说的八成是元春。他隐约记得,在原著里贾元春似乎封了个什么妃,怎么在朱永鸿这变成婕妤。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剧情已经偏离了原著。

众人心照不宣,不再提林家小姐的话题,算是把这事遮过去了。

朱永鸿交代弟弟:“新年在太庙祫祭,若愚没能参加。朕当着王公大臣说了,等若愚身体好了,让你带着他去一趟。朕瞧若愚好的差不多了,明儿天气好,趁着还没出十五,把这事给补上。”

朱永贤乐呵呵的答应了,他和裘智私底下在王府承运殿办了个仪式,算是成了亲。裘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裘家的族谱上,但皇家的族谱宗人府管着,玉牃由翰林院十年一修,朱永贤想加都加不上。

朱永贤总觉得缺点仪式感,如今自己得了旨意单独和裘智去太庙,必须要好好地拜一下,让祖宗们看看这个儿婿,保佑裘智健康平安。

等朱永贤和裘智回了家,朱永鸿挥退众人,屋内只留戴权一人。

朱永鸿吩咐道:"你看看下边哪个孩子机灵,要嘴严一点的,教导好了,就把周太监调走。"

戴权虽然在外敛财,但他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朱永鸿知道,做什么事都看主子的脸色。

周太监不似戴权这般谨慎,私底下做事太过张扬。朱永鸿心里和明镜似的,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周太监泄露了机密,自是留不得了。

朱永鸿暗自庆幸,得亏裘智不是外人,口风又紧,若是别人听到了,还不知生出什么风波来。

第二天一早,裘智和朱永贤换了朝服,前往太庙。

礼官早已等候多时,他之前从未处理过类似的情况,王爷单独带着榜眼来祭祀。然而,圣上发了话,他们不敢抗旨。这几日,礼官绞尽脑汁,想得头都快秃了,总算设计出一套流程,引导二人行礼、参拜。

裘智好久没运动了,这一趟下来感觉有些累,不过筋骨舒展开了,比一直呆在家里好。正应了那句话,生命在于运动,老躺着人都躺废了。

朱永贤对礼官道:“你们下去吧,我带着裘大人在这逛逛。”

礼官心里纳闷,太庙又不是庙会,有什么好逛的。不过朱永贤前些日子在太庙动手的场景历历在目,礼官怕自己多说一句,燕王打人的名单上又要增加一员,立刻退下了。

朱永鸿拉着裘智跪下,磕了一个头,正色道:“列祖列宗在上,儿臣朱永贤,身旁跪着的人是裘智。他是我要携手一生的人,求列祖列宗保佑他平安健康,一生顺遂。”

裘智没想到朱永贤竟在太庙郑重表白,替自己祈福,心中十分感动。

朱永贤紧紧握住裘智的手,深情款款道:“咱俩给祖宗磕个头,你就算是我朱家的人了。”

裘智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咱俩算不算古今第一人,在太庙秀恩爱。"

朱永贤玩笑道:“册立皇后都得派礼官来太庙告祭祖先,册封嫔妃亦要祗告,而且有些皇后的牌位还供奉在太庙呢。人家天天秀恩爱,祖宗早见怪不怪了。”

二人磕过头,朱永贤扶起裘智,俩人十指紧扣,相视一笑。

第二天是元宵节,裘智想着自己一篇文章没写,红宝石金翅乌纱肯定与自己无缘了。假期所剩无几,他只想在家休息,不想去宫中凑热闹。

谁知宫里派来了小太监,专门请裘智进宫。裘智不知他那大舅子抽了哪门子风,非得让自己去。

裘智想想自己今年是新科进士,才能入宫领宴。他一个七品官,想要混到京官三品,还有的熬呢,估计以后很多年都不用进宫。

思及此处,裘智心情好了几分,磨磨唧唧换了公服,同朱永贤一起进宫了。

二人坐在马车上,朱永贤看裘智一脸百无聊赖的神情,知他不想进宫应酬。

朱永贤点点裘智的鼻子,宠溺道:“给你剧透一下,待会有好事,肯定不会让你白去。”——

第43章 评奖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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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生病后习惯了睡懒觉, 今天早上在床上赖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朱永贤硬拽起来。等他到达麟德殿的时候,大臣们已经差不多都到了。

裘智赶忙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定后左右观察了一番。这一榜的同年都在, 唯独不见仇瑾。

仇瑾那天被朱永贤当众掌掴,皇上只罚了燕王一年的俸禄, 不轻不重的说了他几句, 连跪都没舍得让弟弟跪一下。仇瑾哪能不明白皇上的心思,自己这打算是白挨了。

仇瑾依旧不清楚自己到底哪得罪了燕王, 但心里明白红宝石金翅乌纱, 肯定和自己无缘了。

他的脸已经消肿, 只是想起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挨打, 内心感觉分外屈辱, 因此称病不去,以免让同年和大臣们看笑话。

朱永贤怕裘智担心, 没和他说自己打了仇瑾一巴掌,又被亲哥罚俸的事。朱永贤有意瞒着裘智, 王府里的下人更是守口如瓶。

裘智不知内情,心中暗暗奇怪。他之前拜读过仇瑾的文章, 知其文采不凡, 有问鼎魁首的实力。而且仇瑾性子高傲, 那日看他的神色, 对红宝石金翅乌纱志在必得,今日为何不曾到场?难道他也生病了,无力提笔?

王高川听说昨天朱永贤专门带着裘智去了趟太庙, 知道这届进士里, 裘智最得当今青睐, 不免起了结交的心思。

王高川笑道:“裘大人清减了不少啊。”

裘智连续二十几天都没出现在公众面前,同榜的进士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今日众人见他骨瘦如柴,又一脸憔悴之色,便知他是真的病了。

裘智笑道:“回京路上吹了风,偶感风寒,歇了几天,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戴权走了进来。众人不敢再说,忙噤声端坐。

众大臣行过礼,朱永鸿闲话几句,就转入正题,说道:“你们献上的诗文,朕都和王太傅都看过了,可谓是字字珠玑。众卿家才华横溢,本朝文风鼎盛,实乃幸事。”

众人明白这只是当今的客套话,不过脸上还是露出受宠若惊之色,一个个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盼着待会政宁帝能叫到自己的名字。

朱永鸿道:“这次进献的诗文,写的最妙的当属去岁的榜眼,裘智。”

裘智听大舅子提起自己,不由一怔。

裘智知道红宝石金翅乌纱是朱永贤替他要来的,而且内定给了自己。但他最近生病根本没有动笔,便以为朱永鸿会从交卷的人里选一个。没想到黑幕竟然这么深,半个字没写,还把奖品发给了自己。

王高川看裘智发呆,忙推了他一下。裘智回过神,起身出列,跪在大殿中间谢恩。

裘智当初请病假,政宁帝还专门让人告知他在家好好写文章。那些善于揣摩圣意的官员已隐隐猜到,这彩头八成是裘智的。

如今见政宁帝果然把这顶乌纱给了裘智,他们倒不觉得惊讶,只是心中不断猜测。裘智这般受宠,怎不留在翰林院,反而去了宛平?果然天威难测,让人捉摸不透。

裘智感受到众人艳羡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

朱永鸿微笑道:“上个月织造司进贡了深青色纻丝,回头朕赏你几匹,做忠靖冠服。”

裘智再次谢恩。

忠靖冠服是卫朝官员便服的一种。太宗靖晏帝命礼部制定了皇帝的燕弁服、宗室的保和冠服,又设计了忠靖冠服作为官员的燕居之服。

下一任皇帝认为服饰种类过于繁琐,于是将忠靖冠服和保和冠服作为对有功之臣和亲近王公的一种赏赐,普通官员的便服则只剩常服一种。(注1.)

有些老实的官员眼巴巴地看着朱永鸿,希望他赶快拿出裘智的诗文,让大家赏读一番,看看究竟是怎样出色的文章,哄得皇上龙颜大悦,甚至主动给彩头加码。可惜他们抻着脖子等了半天,始终没等来政宁帝让大家鉴赏诗词。

若在以往,还有人敢提议想要品评一番,如今政宁帝心情不好,谁都不敢开这个口,生怕惹恼了皇上。

朱永鸿和颜悦色道:“朕看你病了这几日,又瘦了不少,回头准你几个月的假,好好养身体。”

顺天府尹本以为今天没自己什么事了,听了政宁帝的话,立刻打起精神。他心中盘算着,等裘智的请假手续递上来,立刻就批,想请多久就请多久。

肃王早料到满朝官员都是陪跑的,如今看皇上和裘智一唱一和,还多赏了一身忠靖冠服,不免心下酸溜溜的。

皇上那么多兄弟,只有朱永贤一人得了套保和冠服。按例他们这群不就藩的王爷,只设王府仪卫局,不设三司,王府样式也与藩王不同。朱永贤的王府在京城,却按藩王的规格建造。

肃王心下感慨,朱永鸿果然爱屋及乌,亲生兄弟什么殊荣都没有,反而对朱永贤的男人如此优待。

肃王转头一看,自己那傻弟弟的眼珠子又黏在了裘智身上,真不知他是怎么天天看都看不够的。

朱永鸿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别再冻病了。”

肃王默默替政宁帝加了一句:省得我弟弟心疼。

戴权看裘智颤巍巍地起身,知他久病手足无力,忙给附近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上前扶起裘智,低声道:“裘大人,您慢着点。”

二人回到王府,朱永鸿的赏赐早就送到了。白承奉得知政宁帝额外赏了裘智忠靖冠服,已命人把纻丝交给了绣娘。

裘智拿着乌纱帽看了许久,果然金灿耀眼。

朱永贤把帽子给爱人带上,趾高气昂道:“看那个周讷还敢不敢再欺负你。”

裘智微微一呆,没想到男友还记着周讷骂自己的事。裘智心下大为感动,莞尔一笑。

他亲亲朱永贤的脸:“老公真好。”

白承奉看着朱永贤美得不可一世的样子,无奈摇摇头,暗道:现在外面什么东西都涨价,只有燕王府里的宝贝不值钱。再好的东西,太上王只要一句‘老公真好’,就能给王爷打发了。

顺天府尹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衙署,找出了宛平县令对裘智去岁的小考。周讷只给了裘智一个下中的评价,属于倒数第二等。评语中还狠狠地批评了裘智,称他处事乖张,为官任性,手段暴戾,毫无法纪。

顺天府尹深谙为官之道,周讷若非深恨裘智,不会如此待他。一般来说,上级和下级之间有矛盾,多半会把下级降职调走。但他当时听到风声,圣上招宛平县丞进京,因此有些犹豫,一时没想好是如实向吏部递交,还是打回去重评。

顺天府尹暗暗庆幸,好在自己还没把考评交上去,不然现在局面怕是不好看了。圣上宠臣的考评只得了一个下中,这不在是打当今的脸吗。

顺天府尹半点犹豫都没有了,立即叫来衙役,命他快马加鞭,把裘智的考评送回去,让周讷重写一份。

张崇善今天见到政宁帝对裘智的态度,回家后修书一封,并派人送到宛平县。希望周讷能与裘智搞好关系,对大家的升迁都有好处。

周讷刚收到顺天府尹退回来的考评,又收到了座师的来信。他打开一看,惊得下巴都掉了,赶紧找来黄师爷一同商议。

黄师爷看过张崇善的信,也是一脸迷茫,不敢置信道:“陛下既然如此看重裘县丞,为何还将他调到宛平来呢?”

宛平县固然不差,许多人都想来,却未能如愿。但和翰林院相比,差距有点大啊。

周讷一脸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过了许久,周讷猜测道:“也许过些时日,裘智就高升回京了。”

黄师爷略带怀疑地摇摇头,他感觉裘智在宛平干的挺开心的,不太可能轻易离开。

周讷本想将裘智赶出宛平县,如今看了座师的来信,再加上顺天府尹的命令。他算是明白了形势,往后只有自己忍裘智的份,敢给他脸色看,自己这官恐怕做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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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的休假申请被批准了,顺天府尹大笔一挥,直接给了他三个月的病假。

裘智见朱永贤最近十分忙碌,知道他不能陪自己去宛平。既然如此,暂时留在京城也不错,避免二人两地分居。裘智估计再有一个月,真真国的事告一段落,一切重回正轨,朱永贤可以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了。

朱永贤这几天累得不行,今天一到家就直接回房补觉了。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然大黑。他感到头疼欲裂,面容痛苦地扭曲着。

裘智见状问道:“可是最近累着了,头疼?”

朱永贤疼得说不出话了,只能点点头。裘智赶忙命白承奉去请陈良医过来,自己则替朱永贤按摩太阳穴。

朱永贤感觉额头凉凉的,头疼虽然缓解了不少,但一想到爱人调养了这么多日子,依然手脚冰凉,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朱永贤握住裘智的手说道:“别按了,回头胳膊酸了。等陈良医待会施了针就好了。”说完,他把一个暖炉塞到裘智手里,让他暖手。

裘智笑吟吟道:“哪就这么娇气,按几下还能手酸。”

朱永贤不忍裘智受累,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替他暖手,讲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他话锋一转,语带期盼道:“我现在就盼着皇侄们快点长大,能帮上皇兄的忙,省得我这把老骨头再受累了。”

裘智忍俊不禁,笑道:“你才多大就说老了,过两年咱俩还不得入土了。”

二人说笑间,白承奉带着陈良医进来了,便打住了这个话题。

陈良医给朱永贤施了针,朱永贤的头疼缓解了不少。

等陈良医离开后,裘智对朱永贤道:“我离开宛平一个多月了,又请了三个月的假。不知金师爷一个人在那怎么样,这段时间有没有大事发生。我想让广闻把金师爷接到京城,问问他最近宛平的情况。”

朱永贤想了想,让金佑谦来一趟也好,省得裘智心里老惦记着。他知道裘智不是个闲得住的人,说是在家休养,真让他什么都不干反而难受。索性把金佑谦叫来,找点不费神的案子,让裘智打发下时间。

不过京里还没完全消停,广闻一人上路不安全,朱永贤便吩咐文勉带人,把金佑谦接进京。

裘智觉得自己不方便在燕王府里见金佑谦,便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小住几天。

朱永贤哪肯放裘智回家,一来裘智身体不好,需要有大夫在身边照看。二来裘宅老旧,屋内阴冷,不适合裘智目前的身体状况。朱永贤抱着裘智死活不肯撒手,一会喊头疼,一会喊眼睛疼,只有裘智陪在身边才能好。

裘智转念一想,他和金佑谦相处的不错,如无意外,这个雇佣关系会长期持续下去,没必要瞒着金佑谦朱永贤的身份。

金佑谦以为裘智过了十五就会回到宛平,没想到前几天接到了吏部的文书,得知裘智请了三个月的病假。

金佑谦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裘智身体是有些弱,但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请三个月的假,这得病的多严重啊。

金佑谦十分担心裘智的身体,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又有些担心自己的饭碗,这么好的老板不容易找啊。

好在没几天,文勉回了宛平,金佑谦急忙跑出去迎接。

他看到文勉顾不上见礼,着急忙慌的问道:“老爷怎么样了?听说生病了,什么病这么严重,要休息三个月?”

不光金佑谦记挂着裘智,衙里的官员也都惦记着他。虽然裘智来了宛平后大家经常加班,但赏钱丰厚,总体来说双方相处的还算融洽,他们当然不希望裘智就此病退了。

众人一个个竖起耳朵,想听文勉如何回答。

文勉斟酌道:“回京的路上吹了冷风,感冒一直没有痊愈,后来大病了一场,大夫说要少思静养,所以请了几个月的假。”

金佑谦听了文勉的解释,感觉问题不大,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便询问文勉的来意。

文勉道:“二爷在家养病,担心县里出了事,下面的人拿不了主意。让我把你接进京,了解一下县内最近的情况。”

金佑谦回忆了一下裘智不在的这段时间县内的重要案件,接着说道:“确实有几件事得去和老爷汇报。”随即又问:“咱们什么时候进京。”

文勉问道:“你用请假吗?”

金佑谦摇摇头,他是裘智的幕僚,与县丞衙没关系,和大家打个招呼就够了。

文勉见状道:“明天一早就走。”

金佑谦点了点头,晚上收拾好行装,第二天一早随着文勉一同进京了。

金佑谦看着门匾上的‘燕王府’三个金色大字,又看看文勉,见他翻身下马道:“到了,下马吧。”

金佑谦默默地下了马,跟着文勉进了王府,左拐右拐地来到一座宫殿,匾额上写着‘长春宫’。

长春宫是王府的后三宫之一。朱永贤府中没有女眷,所用的仆妇都在五十岁以上,因此没有后院不许男性进入的规定。

金佑谦心中已有猜测。陈乐安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身边的人也都趾高气昂,莫非陈乐安就是燕王。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屋里走出来,细声细气地说道:“金师爷,您里边请,二爷一直等您呢。”

金佑谦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小太监走进殿内。

裘智见了金佑谦,忙起身拱手道:“金师爷,许久未见。”

金佑谦从未和王公贵族打过交道,一路走来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见裘智神色平和,笑容温润如玉,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注1:燕弁服,保和冠服,忠靖冠服资料来源王熹老师的论文《明代官员服饰研究》。是明朝嘉靖帝研究出来的。属于皇上,宗亲还有文武官员的家居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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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第四卷:一死明心了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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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两桩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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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佑谦仔细打量了裘智几眼, 见他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身形消瘦了不少, 脸颊上的肉都没了, 下巴变得尖尖的。

金佑谦听了文勉的话,以为裘智并无大碍, 如今看他面容憔悴, 衣带宽松,不由一惊, 忙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病的这么严重吗?”

裘智笑了笑, 说道:“回来的路上吹了风,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一着急, 就病得严重了些。现在好多了,前段时间瘦得跟骷髅似的, 那才吓人呢。”

金佑谦不禁觉得奇怪,之前听裘智提起过, 裘家只剩他一个,其余只是些远亲, 平日里根本没什么来往。不知他家出了什么事, 让他病得这么厉害。

裘智不愿多谈生病的事, 转而问道:“宛平县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需要我拍板的?”

金佑谦思忖片刻道:"最近没什么大案子,多是一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之类的,齐典史看着办了。不过有两件事得老爷做主, 第一件元宵节那天, 有人投河自尽了。"

裘智听金佑谦提起了自杀案, 以为秦仵作验过尸,查出死因可疑,并非自杀,不由凝神静听。

金佑谦继续道:"死者名叫骆首诚,十几个人亲眼看见他往河里跳,衙役们又从死者家中找到了遗书,确认是自尽无疑。”

裘智一怔,既是自杀,为何还需自己拿主意?他微一沉吟,随即反应过来,骆首诚八成是被人逼死的。

“死者在遗书中称他与未婚妻张金哥情投意合,本应今年成婚,但未婚妻被长安知府的小舅子看上了。张家嫌贫爱富,要将女令嫁,骆家不愿,两家就打起了官司。”

骆首诚自幼读书,颇有文采,遗书写得一字一泪。金佑谦想起对方的遭遇,心里有些不舒服,脸上露出伤感之色。

金佑谦停顿了片刻,整理好心情,道:“长安节度使倚仗权势,判了骆家败诉,逼他家退婚。张金哥自缢而亡,骆首诚也决意殉情。”

裘智感情生活美满,自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能和自己一样幸福。如今听到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心中不免唏嘘,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落寞。

金佑谦愤愤不平道:“本朝法律规定,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注1.)。如果骆首诚遗书所述属实,长安节度使手里就有两条人命。”

裘智听完眉头紧皱,心中暗暗奇怪:长安节度使是个什么官,怎么从未听说过。

卫朝节度使原本分虚衔和实职两种。朱永鸿登基后进行了改制,节度使彻底变成了虚衔,比如朱永贤遥领燕蓟节度使一职。

即使任命节度使,通常以前朝十五道为名,如河东、陇西。或者是以本朝十八省为名,像奉天、江苏。从未听说过使用“府”来作为名号的情况。

朱永贤担心宛平出了大案,让裘智劳神,因此与裘智商议,让吕承奉、白承奉,还有王府审理司的张审理一同旁听,他们可以帮着拿个主意。

其实朱永贤原本计划亲自参与旁听,但裘智觉得他一个王爷在场,可能会让金佑谦有些紧张。等金佑谦接受了朱永贤的真实身份后,他俩再像以前一样相处。

裘智想到吕承奉出身司礼监,曾做过秉笔太监,对这种官员任命肯定十分熟悉,于是抬头看向吕承奉。

吕承奉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见裘智望向自己,解释道:“应该是捐来的节度使,按例不超过四品,只用府来命名。”

为弥补军饷或是国库不足,卫朝偶尔会开放捐纳,但只能捐赠虚衔,不能补缺,而且没有俸禄,服饰也与正式官员不同。

裘智听了越发觉得不对劲了,长安节度使若是捐官,八成连长安都没去过,就像朱永贤这个燕王从未去过燕州一样。

如果长安节度使和长安知府半点交情都没有,为什么要帮他向骆家施压呢?何况长安节度使根本没有开衙判案的权利,他又怎么干涉骆家的官司呢?

裘智暂按心中疑惑,开始考虑案情本身。他沉思许久,不由长叹一声,这案子确实有些棘手。

命案出在宛平县,但涉案人员包括长安知府,还有连人都不知道在哪的长安节度使。这次还得麻烦朱永贤,让他找吏部官员去打听一番。

裘智问道:“你们去问过骆家的口供了吗?”

金佑谦摇头道:“骆家虽是宛平县人,但骆首诚的父亲在开封做都司,家里只有个老仆,问不出来什么。”

卫朝官员有回避制度,不得在本省或接壤邻省五百里以内的地区任职。裘智是朱永鸿亲自安排的,才不受此规定的限制。

裘智没想到这桩案子的取证如此困难,只能暂时将其搁置一旁,问起另一件案子:“那第二件是什么事?”

金佑谦回道:"刘重阳一家九月过身,他家的茶楼低价卖给了一户姓李的人家。”

裘智没想到第二件案子和刘重阳一家有些关联,略感惊讶。

“县里的百姓觉得茶楼前任东家惨死,嫌它风水不好,因此茶楼生意惨淡。李家是借了印子钱才盘下了这桩买卖,一直还不上钱,放债的把他家姑娘抓走,卖进窑子里去了。”

裘智不由满面愠色,双眉倒竖,眼中寒气渐浓。他取缔了李、王二人后,在县里三令五申严禁放印子钱,没想到竟有人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还敢逼良为娼。

金佑谦长叹一声,不忍道:“李姑娘拼死不从,一头碰死了。李家两夫妻知道女儿惨死,在除夕夜一根绳子给自己吊死了。”

裘智咬牙切道:“是王四姐之前的手下干的吗?”

金佑谦摇头道:“她那伙人早就散了,哪还有本事逼死人。是之前和王四姐有来往的兴儿干的。”

裘智冷着脸问道:“人抓到了吗?”

金佑谦小心翼翼地看了裘智一眼,为难道:“李巡检带人去抓,兴儿慌不择路,打算从冰上逃跑,结果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不过抓到他的同伙,叫做来旺的,现在关在牢里呢。”

裘智没想到宛平县庙小妖风大,刚收拾完王四姐、李四姐那批人,又出了个来旺,还在大年三十搞出人命官司。

对于兴儿的死,裘智并不觉得可惜,反正抓到了同伙,不愁找不到幕后主使。

裘智不急着问来旺的事,转而问起:“之前让衙役们在湖边安的警示牌都安好了吗?”

古代生产力落后,百姓穷苦,冬天常常凿开冰面捕鱼以改善生活,所以经常发生落水事件。因此裘智让衙役在宛平境内的湖边安装警示牌,提醒大家注意冰面安全。

裘智知道百姓中识字的不多,除了文字提醒外,警示牌上还绘有图片,让大家提高警惕。如今听说兴儿落水,便关心起警示牌的事了。

金佑谦忙解释道:“都按老爷的吩咐安好了,兴儿他疲于逃命才会落水。”

裘智满意地点点头,道:“把来旺关好了,等我回去处理。”

来旺不光放印子钱,卖良为娼,还逼死人命,等自己休完假,有他的好受的。

听金佑谦说完两件事,吕承奉几人心中已有了主意。

在他们看来,印子钱的案子不难处理,让典史依律判决即可。但裘智说先关着,等他回去再审,也无不可。

骆首诚的事略有些复杂,不过和裘智之前经手的案子相比,要简单得多。

吕承奉试探地问裘智:“二爷,骆首诚自尽一案,您打算调查吗?”

吕承奉并不清楚裘智的具体打算,如果裘智不想深究此事,他自有办法把这案子结了。如果裘智决定调查,他亦有办法查得一清二楚。

文勉对裘智颇为了解,心下暗道:肯定会查。

裘智沉思片刻,毫不犹豫地说道:“必须查。我觉得这里边还有别的隐情。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他虽是买来的官,但也是正四品,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逼人退婚。”

拆散姻缘太损阴德,古人对此特别忌讳。古人当然会做坏事,但他们迷信,除非有巨大的利益,让他们克服心中的恐惧。

裘智继续分析:“而且都司是正四品,又是实职,怎会怕一个捐官的节度使?这件事里透着古怪。”

吕承奉听裘智打算调查,心下有了主意,提议道:“二爷,不如派人去开封找到骆都司。他死了儿子,自然一肚子的委屈,肯定能问出不少线索。”

白承奉接过话茬道:“张家能请动长安节度使,估计使了不少的银子。现在银子花了,女儿没了,又同时得罪了长安知府和骆都司,少不得心下憋屈。咱们诱之以利,不怕他不说。”

裘智点头道:“是这个理儿,先派人去找家属取证。”然后问道:“派谁去好呢?”

自己肯定是去不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他还没到开封呢,就先死路边了。金佑谦是自己的师爷,肯定要去,但他一个人太危险了,最好找几个人陪着。

张审理立刻道:“下官愿去。”

张审理深知,哪怕不自荐,最后朱永贤也得派自己去,索性主动提出来,让朱永贤觉得自己态度积极端正。张审理的直属上司是王府长史,不过替裘智办事,不用和上级请示,反正最后都会批准。

白承奉见文勉发呆,忙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示意他主动点。

文勉忙道:“我也愿往。”

裘智看向金佑谦,问道:“他们一路骑马,你能行吗?京城到开封一千多里地,张家还不知在哪。若是长安人士,还得再往西走一千多里。”

裘智知道金佑谦会骑马,但路途遥远,不确定他能否坚持下来。实在不行就坐马车去,反正自己要休假三个月,不急着开堂审案。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男人,最忌讳说自己不行。金佑谦用力点头道:“没问题。”

金佑谦从小就盼望着有跨马游街的那一日,因此苦练骑术。只可惜现在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不过裘智是个好官,自己跟着他四处办案,也不算浪费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工。

裘智想了想,觉得这三人允文允武,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放心了不少。他吩咐道:“你们自己商量出发时间还有路线吧。”

吕承奉几人一听便知,裘智这是让他们下去了,便行礼告退。

金佑谦正打算跟着一起下去,却听裘智说道:“金师爷,你留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金佑谦不知裘智打算说什么,不免局促起来。

裘智深吸一口气,歉然道:“陈安乐其实就是燕王,他身边的那群人都是承奉司或是护卫司的人。燕王身份特殊,是以对外都用化名,并非有意瞒你。”

裘智感觉自己和金佑谦的关系算是半上司、半朋友,朋友之间讲究待之以诚。自己瞒了他这么久,理应道歉。

金佑谦看裘智一脸赧然的表情,方才那点芥蒂瞬间化为乌有。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若是裘智,也不会随意泄露另一半的身份。

金佑谦不是扭捏的人,豪迈笑道:“无妨,你既然今天告诉我了,可见是信得过我的人品,把我当自己人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不提了。”

裘智见金佑谦这般爽快,心下一松,不由开怀一笑。他之前一直担心二人之间会产生嫌隙,影响日后的工作,毕竟像金佑谦这样任劳任怨的师爷不容易找。

金佑谦四下张望一番,确认屋内无人,又怕隔墙有耳,于是压低声音问道:“燕王有没有王妃?”

金佑谦知道朱永贤是当今一母同胞的弟弟,但他未入朝为官,对朱永贤的私生活不太了解。朱永贤看着年纪不大,不知有没有妻妾。

如果朱永贤已有妻室,还和裘智在宛平共同生活,说白了就是娶了个摆设放在家里,俩人没准还能长久些。如果朱永贤尚未娶亲,将来有了王妃,不知能和裘智再好几年。

裘家没有近亲,能让裘智病的这么严重的,只可能是朱永贤家的事了。金佑谦怀疑,小两口没准是因为娶妻之事闹了别扭。

裘智明白金佑谦是关心自己,担心朱永贤突然和自己分手,承受不住。

裘智笑道:"没有娶妻,我俩的事当今知道了,不会给他指婚的。"

金佑谦心下惊讶万分,难以置信地看着裘智。他即使在宛平,也听说过燕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上居然能同意朱永贤和裘智的事,太不可思议了。

金佑谦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说些什么,许久才回过神。他浑浑噩噩地走出长春宫,正好看到文勉站在外面。

文勉看到金佑谦出来,急忙迎了上来,见他面色苍白,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见鬼了吗?"

金佑谦感觉脑子乱成一团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指了指长春宫,然后轻声问道:"皇上知道?居然还同意了?"

金佑谦觉得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王爷有男宠是一回事,认真就是另一回事了,皇上竟然容忍裘智的存在。

文勉把手指放到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俯身在金佑谦耳边,悄声道:"去你房间再说。"说完,拉着金佑谦快步往东路宫殿去了。

吕、白二位承奉觉得既然金佑谦要长期与他们共事,对裘智和朱永贤的关系,多少得了解一些。二人让文勉在外边等着金佑谦,给他稍微解释几句,省得哪天犯了忌讳,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金佑谦跟着文勉来到自己的住处。金佑谦环顾四周,暗暗感叹:不愧是王府,比起县丞衙,不知好了多少倍——

本卷卷标取自京剧《红楼二尤》

注1:摘自《大明律》。

第45章 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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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勉不喜在人背后搬弄是非, 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尴尬地看着金佑谦。

他沉思片刻,道:"当初皇上知道王爷和二爷的事后, 大发雷霆。戴公公说他从没见皇上发过那么大的火。”

朱永鸿颇有城府, 喜怒不形于色,能把戴权都吓着了, 可见是动了真怒。文勉虽不曾亲眼目睹, 但想到戴权那心有余悸的表情,不禁有些后怕。

“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们这些外臣不得而知。听说皇上盛怒之下要杖毙二爷, 打得二爷只剩一口气, 还是王爷以死相逼才救下来的。二爷自幼体弱, 后来又受过重伤, 因此更是体虚多病。”

金佑谦听文勉的语气,就能猜到当时的凶险, 不由脸色微变,呼吸也沉重了几分。作为古人, 他对皇权有着天然的敬畏,明明是裘智触怒了当今, 却让他紧张得冷汗淋淋。

“这些年二爷各种补品吃着, 身体才略好了些。”文勉顿了一顿, 郑重道:“我说这么多, 就是想告诉你,万事都不能累着二爷。二爷要是出了意外,天都得塌了。”

当年裘智被抬回来, 朱永贤不哭不闹, 异常地镇定。亲近之人都明白, 朱永贤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暗流涌动。若裘智真的不行了,朱永贤二话不说就得殉情。

吕、白二位承奉没有交代文勉具体和金佑谦说些什么。文勉对裘智和朱永贤的恋爱经过并不清楚,让他讲也讲不出来。

思前想后,文勉便把裘智当年受伤的事讲了一遍,并千叮咛万嘱咐金佑谦不能让裘智累着,毕竟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朱永贤发疯。

金佑谦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裘智平日里不爱动刑,唯独一次也如芒刺在背,不忍去看。

朱永贤身边的这侍卫、太监里,金佑谦和白承奉还有文勉最为熟稔。今天听文勉说了裘智的私事,只觉二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些。

见文勉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金佑谦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文勉微一思索,道:“不着急,你先休息一日,收拾下东西。我这边安排好路线,咱们后天出发。”

金佑谦听到文勉说不着急,以为能让自己休息好几天。他之前在礼逊学堂上学,与几个同窗关系甚笃,想去探望一二,没想到后天就要前往开封。

看来他们武人的不着急和文人的不着急是两个概念,金佑谦心下觉得有趣,忍不住抿嘴一笑。

文勉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惹得金佑谦发笑,不禁挑了挑眉。

金佑谦、文勉和张审理三人后日一早出发,不出三日就到了开封。

骆都司只有骆首诚这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伤怀。卫朝官员没有丧假,只能因长辈过世而丁忧守孝,哪怕独子惨死也不能请假去办丧事。

骆都司悲痛欲绝,不顾横死之人不得大肆操办后事的世俗礼法。他在家里设了一个灵堂,每日与老妻哭得死去活来,焚香烧纸,搞得府邸上下愁云密布。

金佑谦等人到了都司府,只听府内哭声震天,门口上挂满了白麻黑布,凄凄惨惨。吓得三人以为骆都司也跟着去了,府里给骆都司办丧事呢。

骆都司膝下只得骆首诚一个孩子,得知儿子投河自尽后,他恨不得把云光和张财主抽筋扒皮。如今有人来调查这桩命案,自是不会有半点隐瞒,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金佑谦等人

金佑谦几人问完骆都司的口供,又赶赴长安找张财主。张财主听说了对方的来意,犹如见到亲人一般。

他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女儿死了不说,还损失了四千两雪花银,更被李衙内上门折辱,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此时宛平县的人来调查此案,并有可能追回银子,张财主喜出望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家的情况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朱永贤想打听个官员的信息自是万分容易,不出几天裘智就知道了长安节度使的背景。

长安节度使名叫云光,家住京郊,与南安郡王还有齐国公有亲。他本人文不成武不就,先捐了个监生,后来又捐了个节度使,并无实职在身。

裘智见云光的来历与自己分析的差不多,心中越发的好奇,云光究竟是怎么逼人退婚的。裘智每天望穿秋水,等金佑谦他们回来,替自己解惑。

金佑谦三人在外奔波了十几日,问清了骆、张二家的口供。途经京郊时,又顺手抓了水月庵的老尼净虚,带回了燕王府。

净虚久住京师,燕王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她和贾府有交情,但贾府如何会为个尼姑得罪王爷。就算贾府肯替自己出头,燕王又怎会把贾家放在眼里。

净虚见一群膀大腰圆的侍卫围着自己,吓得两股颤颤,不等张审理动刑,立刻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交代了。

裘智终于搞清了整件的来龙去脉,没有想到这桩案子竟然与荣国府贾家有关系。

骆都司在长安府担任守备期间,结识了蓝田县的一个姓张的财主,看他女儿张金哥生的花容月貌,性格温顺知礼,便与张家定下了亲事。

骆家和张家并非迂腐之人,骆首诚同张金哥定亲后,两人经常见面,彼此情投意合,只盼着早日成婚。

一日,张金哥去善才庵进香,偶遇了长安知府的小舅子李衙内。李衙内对张金哥一见倾心,当即带了一万两银票去张家提亲。

骆家和张家之前讨论过聘礼和嫁妆的问题。骆家出身布衣,为官清廉,不比李家富贵,最多只能拿出四千两银子作为聘礼。

长安知府是当地的父母官,李衙内的豪富人尽皆知,张财主当然知道哪头炕热,不由分说就要退婚,将女儿令嫁。

骆都司不肯退婚,张家死活不同意嫁女,两家僵持不下,于是在蓝田县衙打起了官司。

官司尚未了结,朝廷突然下发了调令,把骆都司调去开封任职。他只能暂忍下心中气,等在自己开封安顿好了,再做打算。

张财主贪恋富贵,不愿把女儿嫁到骆家,因此动起了歪心思。他突然想到善才庵里有一个老尼姑净虚,现在京城水月庵里挂单。此人能说会道,在长安时与许多达官贵人都有往来。她在京城这么多年,肯定结识了不少高门大户之人。

张财主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京城,求净虚师太拿个主意。他在信中承诺,只要蓝田县令判定骆家退亲,愿奉上四千两银子作为报酬。

净虚虽信阴司报应一说,但更见钱眼开,见张财主许诺了四千两的雪花银,马上盘算起自己人脉来。她猛然想曾听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提起,贾府同长安节度使有旧。

净虚不清楚云光的节度使只是个虚衔,误以为对方可以辖制骆都司,于是打算走荣国府的路子逼他退亲。

恰好赶上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新丧,她的灵柩届时将停放在水月庵旁的铁槛寺。宁、荣二府连枝同气,荣国府的女眷肯定会来送殡。净虚计划求见琏二奶奶,请她帮忙让长安节度使出面。

正如净虚所料,秦可卿出殡当日,王熙凤带着贾宝玉住进了水月庵,净虚见到王熙凤说了此事。

王熙凤不知张家许了四千两银子,开口只要三千两。净虚想着自己还能眛下一千两,乐不可支,忙替张家道谢。

骆都司刚到开封,就收到了云光的来信,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逼骆家退亲。

骆都司知道云光的来历,不过是靠家里银子捐了个官,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直接把信丢到了一旁。谁知没过几日,他家与张家的官司裁决下来。骆家败诉,张家把定亲的信物都退了回来。

骆都司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其中关键,云光另有书信送至蓝田县。

骆都司曾听同僚提起过云光此人,与四王八公沾亲带故,且心胸狭隘,不是善茬。蓝田县令不敢得罪云光,因此判了自家败诉。

官司已成定局,骆都司只能暂忍心头恨,把儿子送回老家让他散散心,打算过些日子再为他重新安排门亲事。

净虚过了几天去贾府找王熙凤问案子的结果,王熙凤贵人事多,无暇再见净虚,便派了亲信来旺代为告知,退亲之事已经办妥了。

净虚美滋滋地给张财主回了信。

哪知张家小姐宁死不愿嫁给纨绔,自缢而亡。骆首诚得知未婚妻的去世消息,也决意殉情,投河自尽了。

裘智听后唏嘘不已,好好的一桩姻缘,竟以悲剧收场。只是尚不清楚云光如何威逼利诱蓝田县令,使其判骆家输了官司。

王熙凤对朝廷律法以及任免制度都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云光的节度使就像贾蓉的龙禁尉一样,只是面上好看,实际上半点权利都没有。

不过云光是老南安郡王妹子的外孙,生母是老齐国公的孙女,哪怕是虚衔,还是会有人卖他的面子。

蓝田县令正好听过云光的背景,知云家与南安郡王和齐国公是老亲。他本就头疼这个案子该如何判,一边是长安知府,一边是开封都司。如今收到了云光的书信,蓝田县令不再顾忌骆都司,立刻判了骆家败诉。

裘智叹息数声,问道:“这几人往来的的书信,你都拿到了吗?”

金佑谦点头道:“现在一共有三封信。一封是张家写给净虚请她帮忙的信,一封是云光写给骆家逼他退亲的信,还有净虚办完事后写给张家的回信。”

张家和骆家的书信都是俩家主动提供的,净虚的则是几人从水月庵里搜出来的。

“净虚求琏二奶奶办事,都是当面说情,并无信件往来。至于琏二奶奶和云光之间的书信,以及云光和蓝田县令之间的信件往来,没办法拿到。”

裘智听完感到有些头疼,这件事情发生在宛平,但涉及的人物却遍布天南海北。除了净虚,余下众人皆有官职在身,不论他们是捐官还是实缺,自己都审不了。

朝中的事务已经重回正轨,朱永贤又做回了他的富贵闲人,整天在家陪着裘智。

朱永贤见爱人愁眉不展,以为他是担心贾府,宽慰道:“只是王熙凤一人的事,不会连累整个贾家。”

金佑谦听朱永贤提到王熙凤,不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王熙凤应该就是琏二奶奶。金佑谦心下微奇:燕王怎么知道贾家女眷的闺名的?

裘智眉头紧锁,苦笑道:“她一个小媳妇都敢包揽诉讼了,可见贾府早就烂透了。”

俗话说见到一只蟑螂,家里已经有成千上万只了,王熙凤的恶行只是贾府问题的冰山一角。

裘智摇摇头,长叹一声,排出内心的郁气,道:“罢了,平日没什么来往,他家如何与我无关,我只管秉公办事。”

裘智看向金佑谦问道:“净虚说的来旺,与你之前提到过放印子钱的来旺是同一个人吗?”

金佑谦耸了耸肩,摊手道:“不好说。贾家这位奶奶胆子大的很,都能干出包揽诉讼的事,她派人放印子钱不算稀奇。”

金佑谦三人听净虚招出来旺时,心中皆十分诧异。若宛平县大牢里的来旺,与净虚口中贾家的来旺是同一人,那这两件事都与贾家有关,这也太过巧合了,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裘智想金佑谦在外面忙活了十几天,回到王府连口气都没喘,就跑来向自己汇报,于是让他回房休息了。

金佑谦一走,裘智立刻坐到了朱永贤大腿上。他搂着朱永贤的脖子,撒娇道:"亲爱的,要不咱们提前回宛平吧。"

朱永贤最受不了裘智用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总是不自觉的心软。朱永贤低下头,不看裘智,避免被他诱惑。但裘智用手抬起朱永贤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朱永贤最终败下阵来,无奈长叹一声,用手点点裘智的额头,宠溺道:"你啊。"

裘智开心的亲了一下朱永贤的脸颊:“老公最好了。”

朱永贤楼住裘智,道:“你现在不能骑马,只能坐车回去。到时候你要提审来旺,把他带到三堂,让白承奉问话。陈良医说了,你现在不能操劳。”

其实陈良医的原话是,不能过度操劳,朱永贤直接忽略了‘过度’二字。

裘智知道这是朱永贤的底线了,大家各退一步,自己提前回去,但不正式办公。

裘智乖巧地点点头,道:"就这么决定了。"

白承奉自从决定扎根燕王府,对下面的小太监的教导越发上心了。一听朱永贤说回到宛平让自己去审理来旺,他立刻找来了四个最机灵的太监,教导起他们殿前司那些刑讯手段了。

白承奉立志撬开来旺的嘴,让朱永贤和裘智看看自己的本事。

朱永贤既然答应了裘智提前回宛平,也不拖拖拉拉,命人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朱永贤进宫去找哥哥辞行。朱永鸿知道裘智请了病假,以为弟弟还能在京里多待一段时间,哪知这么快就要离开,忙问缘由。

朱永贤把王熙凤弄权以及放印子钱的事说了一遍。朱永鸿听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神冷的吓人。

朱永鸿素能自持,真真国的奸细混进宫来,都不曾失态,贾家这种事,更不会让他动怒。他褪下腕上的佛珠,拨弄了几下,面色又恢复如初。

朱永鸿早知贾家胆大妄为,本以为只是男人不好,没想到连个小媳妇也如此胆大包天。不光放印子钱,连朝廷的诉讼都敢插手,还逼死了人命。

贾代善曾随先皇出征塞北,朱永鸿顾念贾府是功臣之后,因此多了几分包容,以免寒了百官的心。他本打算再观察贾家几年,若还不知收敛,自会处置了他们。哪知贾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忠良之辈,朱永鸿不免起了杀心。

朱永鸿淡淡道:“你和若愚回了宛平,先审来旺。这事牵连甚广,朕回头派皇城司和大理寺的人接手。”

朱永贤一见皇兄这表情,意识到贾家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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