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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贾府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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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佑谦在王府小住了几日, 期间约了几个旧日同窗叙旧,随后与裘智等人一同回宛平。
文勉这几天一直在收拾行囊,金佑谦则忙于会友, 二人数日未见。回宛平的路上, 金佑谦看到文勉,突然想起一事。
他催马来到文勉身旁, 低声问道:“我那天去找老爷汇报案子, 听老爷的意思,他和贾府有亲吗?”
文勉想了想, 既是裘智主动提起的, 而且裘智和贾府的关系不算机密, 有心人稍加打听便能得知, 自己没必要隐瞒。
文勉道:“二爷的外公姓贾, 是老荣国公的弟弟。不过二爷一向不喜欢与亲戚来往,两家几乎没什么走动了。”
金佑谦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朱永贤对贾家上下如此熟悉,甚至连女眷的名字都知道, 原来是裘智和贾府有亲。
回到宛平,裘智在家休整了两日, 才去了县丞衙。
衙内的官员看到裘智, 脸上不禁露出喜色。虽然金佑谦早已告知众人, 裘智不日便归, 但大家心里还是不住地打鼓,生怕他们的财神爷撂挑子了。如今见到裘智本人,官吏们齐齐松了口气。
因为还在假期, 裘智没穿官服, 径直去了内衙。他命人把来旺带到三堂, 让白承奉代为问话,自己则等白承奉汇报。
都说贾府里有头有脸的丫鬟像主子一般尊贵,被人戏称为副小姐。来旺这样的亲信陪房也不遑多让,衣食住行比普通人家的公子哥还要精细,称他副少爷并不为过。
宛平县的牢房昏暗狭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蛇虫鼠蚁四处乱爬。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囚犯们以此为床。禁卒们担心囚犯在冬天冻死,因此一间牢房里关七八个人,好让他们抱团取暖。哪怕是寒冬腊月,牢房中也弥漫着酸臭气。
禁卒和牢头值班以及刑讯的屋子,建得与普通宅院无异。为了防止囚犯暴乱,关押那侧的房梁建得十分低矮,正常人起身后只能弯着腰。来旺自从被关进大牢后,就再没能站直过身子,伸直过腿。
每天的只给囚犯一顿饭,通常是一勺煮得稀烂的残羹剩饭,还有硬的能当板砖的窝头。来旺哪受过这样的苦,在牢里关了二十多天,简直痛不欲生。
来旺被人押出大牢时激动得快要哭了出来。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晃了晃僵硬的腰,然后跟着衙役来到了三堂。
来旺到了三堂,看白承奉一身绫罗,通身的气派,以为他是主事的官员。
来旺嚣张惯了,根本不把宛平县丞放在眼里。他大咳一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傲慢道:“你可知我是谁?”
白奉承看来旺那目中无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连皇上都见过,哪会怕小小的家奴。如今贾家的事已上达天听,贾家就像秋后的蚂蚱,来旺更是没几天能蹦跶的了。
白承奉不是裘智那种心慈手软的人,懒得拍惊堂木吓唬来旺。
白承奉看了眼身边的小太监,阴森一笑,道:“你们这几个猴崽子平日里吹嘘自己本事如何,爷爷我也看不出来。俗话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今天正好遇上个扎刺的,让你们显显手段。”
殿前司的诏狱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酷刑。这四人是白承奉精心教导过的,自是本领不弱。一套刑还没用完,来旺就疼得死去活来。
来旺额头上满是冷汗,每一丝肌肉都在抽搐,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招,我招。您问什么,我就招什么。”
县丞衙内的官吏,和白承奉还算熟悉。他们看白承奉总是一脸阿谀奉承的样子跟在陈安乐身旁,只当他是近身伺候的奴才,对他一向不大看得上。
今日众人见识了白承奉刑讯的手段,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抖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何典史战战兢兢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和对方有眼神交流。
齐攥典感觉自己心脏病都快犯了。他是前任县丞聘来的攥典,曾经做过刑名师爷,见过不少官员动刑,但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怖的情况。
齐攥典心中暗道:这是哪请来的大神啊,在宛平屈才了,送去殿前司吧。
白承奉鄙夷地看了来旺一眼,自己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就受不住了。
他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把玩,笑眯眯道:“我什么都不问,你自己招,招的我满意为止,不满意咱们就继续来。”
听了白承奉的话,来旺紧张得直接哭了出来。两旁的官吏脸色发青,暗暗祈祷来旺赶快招供,不然他们也得晕过去了。
来旺和他媳妇都是王熙凤的陪房,二人在贾府里十分得脸,和各个太太、奶奶陪房关系都不错。
贾府的仆人口风不严,聚在一起喝酒抹牌时,经常议论自家主子的八卦。因此来旺不仅知道王熙凤的阴私,还听说了许多贾府的陈年旧事。
来旺不傻,他明白自己一旦招供,贾府肯定要完蛋。但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来旺一口气把他知道的事全都吐露了。
白承奉命人写好了口供,拿去同裘智汇报。裘智看完口供,心中好似惊涛骇浪,贾府太无无法天了。
贾家素喜奢靡,贾代善去世后没几年,贾府就开始入不敷出了。当时还是贾赦的原配当家,她借着贾家的名号,做起了包揽诉讼的勾当,维持生计。
贾赦在原配死后,又续娶了一房。贾母看不上新太太的做派,便叫二儿媳妇王氏管家,王夫人正式接手了包揽诉讼的营生。
贾赦虽不讨贾母欢心,但贾琏生的俊朗,嘴巴也甜。加之王熙凤性格爽利,夫妻二人深得贾母的喜爱。自从王熙凤进门后,管家权回到了大房手里。
然而,贾府的男人们无能,撑不起门面,因此前来求贾家办事的人越来越少。王熙凤变不出钱来,只能另辟蹊径,维持贾府的体面。两年前她和李、王二人勾结,放起了印子钱。
除了王家两姑侄,贾赦也是作恶多端。他强占良家妇女为妾,逼死数条人命,还构陷无辜,强夺他人财物。居丧期间饮酒作乐,桩桩件件皆是死罪,遇赦不赦。
按来旺的说法,罪魁祸首是贾赦、王夫人、王熙凤还有已故的大太太,然而,裘智认为,贾府上下对这几人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至少贾母、贾赦、贾政以及贾琏都知情,没有这四人的默许,王夫人和王熙凤哪来的胆量如此行事?
朱永贤看裘智愁眉不展,频频叹气,也不禁揪心,他现在就怕裘智劳神。
朱永贤轻轻搂住裘智的肩,道:"这事牵扯太大了,咱们想管也管不了。待会儿我就给皇兄写信,让他赶快派大理寺的人来接手。"
裘智按按眉心,无奈道:“贾府真的是无药可救,我爱莫能助了。”他吐出一口浊气,排出心中烦闷,对朱永贤笑笑道:“咱们回府,接着休我的病假。”
裘智最初还抱有一丝的希望,只是王熙凤一人作恶。裘智虽和贾府没什么情分,但外公生前总念着贾府的好。
裘智本打算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多少帮贾府一把。如今看了来旺的口供,发现贾府作恶多端,裘智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若帮贾府,对不去枉死的冤魂。
朱永贤知道裘智不打算再管贾家这档子破事了,拉住爱人的手,喜滋滋道:"回家。"
回到家后,朱永贤立刻写了一封信,将来旺的口供夹在其中,命岳岭立即送往京城。
朱永鸿看完信后勃然大怒,下令刑部将云光和蓝田县令押送进京。又命李尧彪速去宛平,将来旺带到皇城司诏狱,严加审讯。
李尧彪带着两名提点和六名百户前往宛平。
裘智知道这桩案子牵连甚广,大舅子应该颇为重视,这几日肯定会派人来押解旺进京。裘智嘱咐金佑谦,一定和押解官员办好交接手续。来旺是重要证人,万一进京路上出了事,说不清了。
第二日下午,金佑谦派衙役去不羡仙,请裘智去县丞衙,说是京中来人了。
裘智以为是大理寺来人,换了官服,同朱永贤一起坐上马车,往县丞衙去了。二人下车一看,来人竟是李尧彪。
裘智觉得来旺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刚从殿前司的人手里逃过一劫,现在又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在卫朝两大特务机构手下走过一遭,和真真国的奸细一个待遇,也是没谁了。
李尧彪心想自己和裘智十几天没见了,既然来到宛平,自然要见上一面,看看他好点没有。但李尧彪有公务在身,又是负责押送重犯,不便上门拜访,只能让金佑谦去请裘智过来见面。
李尧彪看到裘智,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好多了。”
虽然裘智的身形依旧瘦弱,但气色好了不少,李尧彪总算放下心来。他知道裘智的病与自己多少有些关系,要是一直调养不好,良心过不去。
李尧彪关心完裘智,才冲朱永贤抱拳道:“见过陈爷。”
皇城司的人都清楚朱永贤的身份,亦跟着李尧彪行礼,恭敬道:“给陈爷请安。”
在场的县丞衙官吏见此场景,不由心生好奇,陈安乐究竟是什么身份,皇城司见了都敬他三分。
裘智见李尧彪亲自过来,知道这案子朱永鸿不放心交给外人去办。荣国府本来就在朱永鸿的黑名单上,再加上来旺的供词,贾家下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裘智拉着李尧彪到了一个僻静处,低声道:“白承奉告诉我他对来旺用了刑,你回去请个大夫,好好给他看看,别让人没了。”
来旺不是好人,裘智并不关心他的下场,只是怕他出了事会牵连白承奉,还耽误李尧彪办案。
李尧彪咧嘴一笑,道:“放心吧,皇城司里名医不少,就算剩下一口气,也能把他救回来。”
李尧彪是刑讯的个中好手,他刚才看了来旺的伤势,知道白承奉没下死手,问题不大。何况贾府的仆人那么多,没了来旺,再抓别人就是了。他们皇城司盯上的案子,没有办不成的。
来旺清楚自己将被送往京城,但没人告诉他李尧彪是哪个衙门的,来旺猜测对方可能是顺天府的人。
李尧彪说话声如洪钟,来旺在囚车里听得分明,当他得知李尧彪是皇城司的人,吓得口吐白沫,直接晕了过去。
裘智哈哈一笑,调侃道:“你们皇城司果然名声在外,光听名字就能把人吓晕。”
李尧彪气不打一处来,皇城司的名声哪就这么差了。他瞪了来旺几眼,暗骂:太没骨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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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来到荣禧堂,看着院中的凄凉不禁有些恍惚。
贾府尚未败落时,贾母的院子里熙熙攘攘,水葱般的丫鬟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光彩夺目。
盛夏时节,荣禧堂中绿树成荫,鹦鹉、喜鹊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声好似仙乐。数九隆冬,堂前摆满了各色鲜花,芬芳扑鼻,仿佛置身春日。
如今的荣禧堂已不见往日的繁华,地面杂乱,堆满了枯枝,鲜花凋零,无人收拾。家里的主子贾赦、贾政、贾琏、王熙凤、王夫人都被抓走了,还不知几人是个什么结果。
往日的盛况好似梦渺,薛姨妈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朱永鸿知道贾母对贾家的事一清二楚,但体恤她年事已高,又是功臣之妻,并未将她收押,还留下了鸳鸯照顾她。
至于贾府的其他仆人,都被关进了大牢。等查实了贾府的罪证,这群人或被发卖,或赏给功臣为奴。
自从贾府出了事,无论主子还是下人,脸上整日阴云密布,府里再没听过笑声。今天鸳鸯见到薛姨妈,挤不出一丝的笑容,只是点了点头,替她掀了帘子,迎进了屋里。
薛姨妈看贾母神色落寞,精神萎靡,心底也不好受。贾家的案子牵扯出了薛蟠的事,儿子被抓,判了斩立决,现在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行刑。
两家的案子是皇上命三司会审,各级官员秉公办事,不敢徇私舞弊。薛姨妈想花钱见儿子最后一面都不行。幸好薛宝钗坚强,这些日子撑起了薛家,不然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薛姨妈强忍住心中的痛苦,小声道:“老太太,薛家在京里有处旧宅,是薛家一位老姑太太当年置办的产业。前几天收拾好了,我想带宝钗搬过去住。今天一来同老太太辞行,二来还有一事和老太太商量。”
贾母目光呆滞,听了薛姨妈的话半晌没有反应,过了许久才木然道:“有什么话,姨太太直说吧。”
薛姨妈叹息一声,言不由衷道:“皇上仁慈,只抓了涉案之人,没有连累无辜之人,咱家的姑娘跟着珠大奶奶在后院住着。”
薛姨妈半点不觉得朱永鸿心善,一想到儿子不日问斩,薛家大半的生意又被查封了,她对朱永鸿的恨意达到了极点。既恨朱永鸿绝了薛门的后,又恨他让自己无儿养老送终。
薛姨妈私下和女儿吐槽过几句,吓得宝钗脸都白了,掰开了揉碎了和母亲讲其中的利害关系,才让薛姨妈有所收敛,最起码面上不敢说皇上的坏话了。
“贵府上天天有衙役、外男上门,整日乱糟糟的,若是冲撞了姑娘们,去哪说理。而且家里的小厮、仆妇都被关了起来,没个看家护院的人,太不安全了。”
薛姨妈说的也正是贾母担心的,如今对方特意提起,显然有所打算。贾母强撑起精神,细听薛姨妈的话。
“薛家的院子不大,几个姑娘还是住得下。老太太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把几个姑娘带去,等贾府的事了结了,我一定把府上的姑娘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回来。”——
小两口中场休息一下,接下来都是红楼的人物了,等到本卷最后一章,小两口再回来。
朱永贤、裘智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47章 分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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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的案子尚未宣判, 贾母的诰命仍在,如今还能住在荣禧堂里。但贾母心里清楚,自家的事情太大了, 她的诰命迟早保不住。届时荣国府被收回, 贾家上下那么多人,需另寻住处, 到时家里乱作一团, 姑娘们更无处安身。
贾母七十好几的人了,经历过无数风浪, 早已看开, 既是自己造的孽, 自己受着便是了。唯独可怜家里的女孩, 各个聪颖秀丽, 半点坏事都没做过,对那些事更是毫不知情, 只因生在贾家,小小年纪就要遭此劫难。
贾家两代国公, 在京中自是有几家老亲,平日里经常走动。贾母希望这些亲友能照看几个孩子一二, 只可惜事与愿违。
南安王和齐国公因为云光的事, 现下的处境也不太好。四王八公知道泼天大祸皆因贾家而起, 不免一个个都远着贾家。
贾母让宝玉带着贾兰去宁国府求援, 贾珍直接命奴仆把二人打了出来。
贾母又让宝玉给史家送信,求他们帮着安置几个女孩,等贾家的事了结后再把她们接回来, 哪知娘家侄子连信都不回。只有翠缕私下来过一回, 带了十多两散碎银子, 说是湘云的体己,让她送来。
贾家的财产虽被抄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母还藏了些私房,哪用的着小姑娘的钱,便让翠缕带了回去。
薛姨妈这番话正中贾母下怀,贾家出事一个多月了,贾母总算听到个好消息,不由心中阴云稍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贾母难掩心中激动,哽咽道:“姨太太说的哪的话,我若是信不过你,再没有信得过的人家了。”
贾母原先有些看不上薛姨妈的脾气,觉得她性子软,又溺爱孩子,把薛蟠纵成了一个小霸王。如今却对她十分满意,溺爱也有溺爱的好处,最起码孩子跟着她,不会受委屈。
薛姨妈本想把宝玉带走,但被宝钗劝下了。
宝钗自有她的道理。贾府里顶事的男人都被抓走了,留下男丁中宝玉年纪最大,这个时候他就该撑起门楣,照顾妇孺,怎能跟着薛家走。宁国府又不愿掺和荣府的事,回头贾家的判决下来了,全靠宝玉出面周旋、打点。
薛姨妈雪中送炭,贾母本不好意思再麻烦对方了,但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还有一事求姨太太帮忙。”
薛姨妈在贾府住了几年,贾母对他们一家十分照顾。她听贾母有事相求,立刻应道:“老太太有事只管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贾母见薛姨妈答应地痛快,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一分,道:“我那孙媳妇你是知道的,平日里不管家里的事,只守着兰儿过日子,要不就和姑娘们一起做些针黹。”
自从贾珠过世后,李纨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对贾家包揽诉讼以及放印子钱的事半点不知,不然早被官兵抓走了。
“我想请姨太太帮忙找个合适的宅子,让他们娘俩搬出去住。最好离姨太太近点,两家有个照应。姨太太找到了,只管来和我拿银子。”
薛姨妈一听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给李纨找个住处,忙点头同意了。
贾母想的十分明白,如今能往外摘一个是一个,留下后代根苗,贾家将来才有希望。几个女孩已经有了庇护,现在家中的晚辈只剩宝玉,贾琮,贾环,以及贾兰。
晚辈之中贾母最疼爱宝玉,自是想让他跟着薛姨妈走。可他年纪最长,而且他的老爷、太太都被抓了起来,这个时候若是离开,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这辈子就毁了。
贾琮的生母姓陈,和赵姨娘一样,本是府里的奴才。陈、赵二位姨娘虽然还留在府里,但她俩的娘家人都被抓了。二人颇为昏聩,又没有娘家的帮衬,贾母实在不放心让她们带孙子,不如留在家里,自己看顾着。
李纨是节妇,性子贞静,知书达理,娘家是大族,手里有妆奁。由她教养曾孙,贾母自是不会担心。
贾母安顿好了晚辈,心中松快了不少,眉宇间的忧愁散去大半,问道:“姨太太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薛姨妈道:“找先生算过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贾母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想到三日后一别,怕是和孙女们再难相见,心里不免伤感。
贾母忍住悲意,说道:“几个孩子就托付给姨太太了,待会我让鸳鸯把她们的开销给你送过去。”
薛姨妈一听就急了,面皮涨得通红,拼命摆手拒绝:“老太太这是打我脸不成?我带着一双儿女在府上住了三年,老太太一文钱没要我家的,还补贴了了不少。如今几个姑娘跟着我,我跟老太太要钱,是人做的事吗?”
贾母执意要给,薛姨妈坚决不收,两人推让许久。
最后,薛姨妈气呼呼道:“老太太若是给钱,我就不接姑娘们去了。”
贾母听了薛姨妈的话,只好不再提开销一事,千恩万谢过薛姨妈,又让鸳鸯送她回梨香院。薛姨妈知道贾母上了春秋,身边离不开人,忙谢绝了。
薛姨妈走后,贾母命鸳鸯去密室找出了自己的私房钱,再把几个姑娘请来。
惜春嫌弃宁国府藏污纳垢,就算荣国府出了事,也不愿回去。尤氏派人来接,惜春死活不肯走,尤氏无奈,只得作罢。
贾母让鸳鸯叫女孩们去荣禧堂,迎春抱起大姐,探春牵着惜春和黛玉,五人一同去见贾母。
大姐一个月没见到父母,身边的奶妈、婢女也都不见了,只有几个姑姑陪着。她虽不到五岁,但自幼聪明伶俐,意识到家中发生了变故。
大姐知道家里困难,于是表现分外乖巧,从不哭闹。她见到贾母,甜甜的叫了声:“老祖宗。”然后伸出小手,说道:“抱抱。”
如今几个孙女有了着落,又看到曾孙女天真的笑脸,贾母心情好了不少。她从迎春手里接过大姐,搂在怀里。
贾母笑道:“我的大姐,可想死老祖宗了。”
黛玉自幼被林如海当成男儿教导,熟知朝廷律法。她得知贾家的罪名后,心下震惊不已。贾家一个个胆大包天,所犯罪行罄竹难书。如今的贾府已是大厦将倾,再难回天。
黛玉虽有些多愁善感,但骨子里极为要强,为人又十分豁达。事已至此,黛玉并不悲春伤秋,要么来荣禧堂孝敬贾母,要么在后院教养大姐。
黛玉看大姐窝在贾母怀里,咯咯笑个不停。贾母一脸慈爱的看着大姐,不似前几日愁眉不展。
黛玉见外祖母情绪比之前好了几分,便打趣道:“老祖宗一见曾孙女,就把我们这几个孙女忘到脑后了。”
贾母听了黛玉的话,才抬头看向四个孙女。她见几人生得眉目如画,标致动人,虽然年纪尚幼,已能看出气韵风流。
贾母心下五味杂陈,即喜又悲。喜的是几人秀外慧中,悲的是她们托生在了贾府,日后出路难料。
贾母转念一想,车到山前必有,眼下四人还小,何必想这些有的没的,先顾好眼前再说。
贾母揉揉眼,冲几人招手道:"都坐到我身边来。"
迎春带着三个妹妹坐到炕上。
贾母打开手边的箱子。众人定睛一看,里面摆了十几锭金元宝。
贾母一脸慈祥地看着几人,道:"刚才你们薛姨妈过来和我说,她家在京里的宅子收拾好了,三日后搬过去住,想把你们几人接过去住几天。”
“老祖宗,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让姐妹们去吧。”黛玉一听就急了,立刻打断了贾母的话。
在众多晚辈中,贾母最疼爱宝玉和黛玉。黛玉素来敬爱贾母,二人祖孙情深,黛玉如何舍得离开。
贾母拍拍黛玉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我想着咱家现在乱糟糟的,人来人往,你们过去小住几日也好。等家里的事了结了,就把你们接回来。”
黛玉清楚贾母的身体状况,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自己一走便是永别。贾母这话哄大姐,大姐都不会信。
黛玉红着眼看向贾母,对她死命地摇头,呜咽道:“外祖母,我不走。”
贾母不理黛玉,继续道:“这箱金子是我攒下的体己,玉儿虽是外姓,但留着我的血,同自家孙女不差什么。你们每人三锭金子,算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一番心意。”
黛玉听懂了贾母的言外之意,她是在交代后事,分遗产了。黛玉不由心下大悲,几欲落泪。
她思及贾母年事已高,近日又连遭打击,自己若是痛哭,定然勾起贾母愁肠。贾母若哭出个三长两短,现下贾家这情景,去哪请医问药,黛玉硬生生忍住泪意。
黛玉强颜欢笑:"外祖母说的什么话,姐妹们不过是去小住几日,哪用得着这么多金子?您让鸳鸯姐姐把钱收好,回头舅舅、凤姐姐他们的案子少不了上下打点。"
贾母淡淡道:"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没道理让我老婆子七老八十了,还为他们奔波操心。这金子你们只管收着,贾家的事朝廷自有公断,用不上这笔钱。"
探春了解贾府的情况,知道这些钱是贾母的棺材本,如何肯拿。她咬唇道:"老祖宗,家里那么多人呢,这钱您留着给二哥哥以后用。"
贾母心疼宝玉,探春希望能用宝玉打消贾母的念头。
贾母神色自若道:"他的我已经留好了,够他这辈子用的了,你们拿你们的。"
鸳鸯听了脸色微变,贾母的私房都在她手里掌握着,自是清楚老太太没说实话。
除了这一箱的金子,贾母又留了五百两银子,用于平日花销和料理她的后事。除此以外,贾母另留了两锭金子、两锭白银,就再没多余的钱了。
贾母心里已经安排好了这些钱,两锭金子留给宝玉。贾赦肯定回不来了,贾政夫妻和贾琏夫妻若是能回来,一家一锭白银。若是几人都判了死刑,那金银就全归宝玉所有。
贾母平日里最疼宝玉,如今宝玉依然是她的心头肉,只是银钱方面更偏向家里的姑娘。在贾母看来,男儿就该顶天立地,不应和姐妹们挣这些个小钱。
若贾家风光,贾母当然会考虑贾环、贾琮,随便给他们分些家业,饿不死二人。
可现在贾府风雨飘零,自是先紧最钟爱的孙子。至于那两个孙子,回头丧葬费里剩下的钱,给俩人分一分,让他们自谋出路去吧。
贾母拿起一锭金子塞到惜春手里,催促道:“快点拿着,今日不分,指不定哪日被人翻了出来,什么都没了。”
黛玉和探春还想再劝,贾母板着脸道:“你们不听话,是想气死我不成。”
四人无奈,只能各取了三锭金子。众人心中打定主意,日后贾母若是需要,再把金子还给她。
贾母又拿出两锭金子交给迎春,道:“这是我给大姐的,你是她亲姑姑,替她收好了。等她长大了,告诉她老祖没忘了这个曾孙女,提前给她添妆了。”
迎春不善言辞,只是收下金子,再替大姐谢过贾母。
探春泪光莹莹道:“老祖宗您长命百岁,以后还要看二哥哥的儿子给您取重孙媳妇呢。”
贾母笑呵呵道:“好,老祖宗不光看他娶重孙媳妇,还要给你们送嫁呢。”
贾母从盒子里拿出三锭金子,给了黛玉,交代道:“宝姑娘长得模样好,人也聪慧,性子又稳重。在咱家住了这几年,我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你替我把这金子交给她。”
黛玉知道她们几人借住在薛家,这三锭金子是贾母的谢礼。她想到贾母已经年迈,还要替晚辈操心,黛玉心中感慨万千,含泪应下。
一轮分完后,匣子里还剩下四锭金子。
贾母道:“这里有三锭是留给云儿,你们可不许拈酸。”
黛玉转过头,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再回过头,面上已不带忧色。她抿嘴笑道:“我们和云妹妹好得像亲生的一样,哪会吃醋。”
贾母继续解释道:“我托了姨太太在她家附近找处小宅子,过不了几日珠儿媳妇带着兰小子搬出去住。这一锭金子,我留给兰小子。”
李纨虽有妆奁,但她寡妇失业,贾母难免偏心几分,给她留了一锭金子。
探春道:“珠大嫂子一人拉扯着兰儿,十分不易,手里有些钱傍身也好。”
贾母见几人对自己的安排没有异议,放下心来。她叮嘱众人:“金子收好了,别和外人说。”
几个孙女里,贾母最疼黛玉,但最放心不下的却是迎春。
贾母想了一想,看向迎春道:“大姐的爹娘都给抓走了,不知能不能放出来。她在这世上最亲的就是你了,你若立不起来,大姐以后怎么过呢。”
迎春看看怀里的大姐,见她生得粉雕玉琢,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充满信任。血脉之情油然而生,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有人欺辱大姐的情景,心如刀割。
“有人欺负大姐,我代她受着便是了。”迎春逆来顺受惯了,难得为了大姐,稍微硬气了些,想要以身代之。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最佳解决方案了,自己代替大姐受气,让对方消了气,就不会再想去欺负大姐了。
贾母没有力气和迎春置气了,看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提点她一句已经够了,看顾不了她一辈子。
黛玉为让贾母宽心,立刻道:“外祖母放心,大姐还有我们几个姑姑呢,没人能欺负了她。”
惜春听了迎春的话,则是另一番心思,心道:二姐这番话似乎暗含佛祖割肉喂鹰之意。
贾母叹息一声,挥挥手让几人回去,单独留下黛玉说话——
第48章 路见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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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问黛玉:“你父亲去世后, 林家的财产去向你知道吗?”
黛玉不明白贾母为何突然提到林家的财产,心中略感疑惑,但还是点头答道:“父亲临终前曾告诉我, 林家的钱分成了两份, 一部分补了任上的亏空,剩下的让琏二哥带进京了。”
贾母见黛玉知道的一清二楚, 便不再详细解释, 于是说道:“你父亲交给贾家保管的大约有十万两银子,如今已被户部扣押了。”
贾母说到这不免有些愧疚, 姑老爷把女儿还有家产托付给自己, 钱没了不说, 自己也照顾不了玉儿几天了。
贾母顿了一顿, 才接着道:“不知户部能否查清这这笔钱是林家的产业。若是查出是林家的钱, 肯定会退还给你,但这钱你万万不能拿。”
黛玉聪慧自是明白贾母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玉。自己一个孤女, 如何守得住这么大一笔钱。
贾家未曾获罪时,两个舅舅虽然无能, 好歹是官身, 贾母又是一品诰命, 就算有人觊觎这笔钱, 也会忌惮贾府,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贾家落败,她手里若有这么大一笔钱, 林家那些亲戚估计第一个找上门来, 把自己强行绑回姑苏。到时不光钱守不住, 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黛玉道:“外祖母你放心,那钱我不要。”
贾母拍拍黛玉的脸,伤感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是外祖母对不起你,没能守住你的嫁妆。”
黛玉性子豁达,并不觉得如何,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父亲走后,幸好外祖母把自己接进京城。她若留在老家,早被那群亲戚吃干抹净了,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
林如海对身后事的安排从未瞒过黛玉,他信得过贾母,却信不过贾府。贾母年事已高,不知能照看黛玉多久。林如海曾打算过继嗣子,但考察过族中子弟后,发现他们人品实在不堪。
和贾家比,林如海更不放心把女儿交给林家。黛玉对此心知肚明。
在黛玉看来,贾家虽不是天堂,但上有外祖母疼爱,下有众姐妹相伴,至少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顺心日子。现下再苦,好歹留了条命,只要人在,日子总能好起来。
黛玉笑笑,柔声道:“好女不穿嫁时衣。”
贾母知道黛玉这话无非是安慰自己,但见外孙女这么懂事,不由老怀甚慰。
她摸了摸黛玉的头,叹道:“我回头见了你母亲,也算有话说了。”黛玉品性善良,性子坚毅,没在贾家养歪了,多少对的起女儿和女婿的托孤了。
黛玉听贾母提起母亲,心中有些伤感,但依然强笑道:“外祖母长命百岁,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贾母看黛玉强忍心酸,不愿在自己面前抹泪,心下愈发熨帖,笑道:“你把你珠嫂子叫来,我有话吩咐她。”
黛玉拿了金子回到后院,交给紫鹃让她收好,便去替贾母传话了。李纨听说贾母找自己,叮嘱贾兰好好读书,就急匆匆去了荣禧堂。
贾母早将紫鹃的身契给了黛玉,是以这次抄家,黛玉身边的两个丫鬟,紫鹃和雪雁,还有奶娘没有被抓。黛玉想着大姐年纪小,需要人照顾,就让王嬷嬷去照看大姐了。
黛玉把贾母方才分金子的事同紫鹃说了一遍。
紫鹃听后不禁热泪盈眶,脱口而出道:“老太太这是要……”
贾母待人一向宽和,紫鹃伺候过贾母几年,她想起旧主的恩情,一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黛玉点点头,垂泪道:“咱家这一个月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外祖母哪受得了。”
贾母身体一向健康,但毕竟上了年纪,又受了不小的刺激,已有下世的征兆了。
黛玉是客居小姐,李纨是节妇,二人的私房没有被查抄。姑嫂二人请了大夫给贾母看病,大夫开了药方,都是鹿茸、山参这种昂贵药材,又建议贾母静心调养。
贾家现在这情况,贾母哪静的下来心。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
“外祖母现在看着精神头不错,我估计是为子孙强撑着一口气,希望圣人看在老臣的面子上,从轻发落。真等盖棺定论了,怕是就要不行了。”黛玉说完,再也忍不住,趴在抗桌上哭了起来。
贾母知道自己只剩一口气了,她虽不喜贾赦,终究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真就撒手不管了。王夫人都是为了贾家,才犯下这些罪行。
二人纵有千般不是,贾母既然享受了他们弄来的银子,就要为他俩打算一番。贾母盼着皇上看在自己一把年纪的份上,别让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纨自从贾珠死后,就如槁木死灰一般,在贾府中与透明人无异。除了贾母还记得她外,也就那几个小姑子眼里还有这么个人。
贾府被抄,对李纨来说没什么影响。府里的刁奴只会作践他们母子,如今没了那些小人,李纨倒觉得清净了不少。
李纨来到荣禧堂,贾母已让鸳鸯把匣子收好,只留了一锭金子在炕上。
贾母对李纨道:“姨太太刚才来辞行,说她和宝丫头过几天就搬走了。我托姨太太在她家附近找间小房子,到时候你带着兰小子一起搬出去吧。”
李纨听了脸上不禁一喜。她早就想分家了,只是上面有长辈压着,没有她这个寡妇说话的份。
现在贾政和王夫人都在牢里,贾母做主让她搬了出去,想来是打算撕扯开了。以后上无公婆,下无刁仆,这日子想想就滋润。
李纨心底暗暗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还有嫁妆,能保下半辈子无忧,回头好好教养贾兰,比在贾府熬日子,万事不能自己做主强上一万倍。
贾母看出李纨眉宇间的喜色,无奈一叹。一大家子在一起住,勺子没有不碰锅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她不是不知,只是家和万事兴,如今分了家也好,各奔前程去吧。
贾母指着金子道:“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替兰儿收好吧。”
李纨看这锭金子的大小,估计有二十两,忙连声道谢,将金子收在袖中。
薛姨妈回到梨香院,把贾母托她找房的事告诉了女儿。
宝钗沉吟片刻后道:“大家都是亲戚,住的近些方便照应。”
如今薛家的事都由宝钗做主,虽然薛姨妈方才应承了贾母,但回来后少不得同女儿商量。若是宝钗不同意,自己就推说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三日后,薛姨妈租好了马车,带着女儿还有贾府的几位姑娘去了薛家在京中的旧宅。
薛家的产业几乎全被查封了,现在只剩下两间铺子和一套小院。院子位于外城的鱼儿胡同。
京师分为内外二城,内城住着王公贵族,街道宽敞整洁。外城则是平民百姓的聚居地,周遭环境自是不如内城气派。
一行人来到鱼儿胡同,胡同狭小,马车无法进入。众人只能在胡同口下车,步行前往宅子。
黛玉自幼养在深闺,性格腼腆。以往外出都是从垂花门上轿,从不让外人看到。如今几人走在巷子里,周围人来人往,不免有些羞手羞脚。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声:“谁敢抢我的孩子,我跟你们拼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黛玉不由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
黛玉见一个妇人,表情狰狞,好似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她手持一把菜刀,不停地朝着身边的两名大汉挥舞。
看她的神色就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两名男子被她吓得不敢靠近。
过了一会,其中一名男子看了同伴一眼,咬牙切齿道:“下次再来。”
横的怕不要命的,妇人真跟他们拼命,二人也怂了。妇人见二人离去,扔下手中的菜刀,搂着一个小女孩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凄凉而又悲惨,听得黛玉心头酸楚,仿佛有人在用石杵捣她的心。黛玉不由想起当年母亲过世前,亦是这般抱着自己大哭,眼中满是不舍以及伤心。
可见天下的母亲,不论贫富贵贱,待子女的心都是一样的。
街坊邻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黛玉听了两句,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女孩叫草儿,父亲病重,母亲借了二十两银子给丈夫看病,借钱时签了张字据,本以为是借条,却不料竟是女儿的卖身契……
现在人牙子找上门来,要不还钱,要不把孩子带走。妇人没钱,又舍不得女儿,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黛玉叹了口气,从包袱里取出二十两银子,走到妇人身前,道:“婶子,这钱你拿去还债吧。”
黛玉手头并不宽裕,而且她心里清楚,未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然而看到那位妇人,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何还能袖手旁观,不免起了侠义心肠。
宝钗看黛玉这般心善,不禁微微一叹。这才是她认识的颦儿,即使自己身处泥潭,还不忘对别人施以援手。
妇人尚未开口,旁边一位老妇按住了黛玉的手,警惕地看着她,问道:“我瞧着姑娘脸生,敢问贵姓啊?”
老妇见黛玉容貌出众,通身的气度好似天仙,与周围众人格格不入。老妇不免起了疑心,生怕这妇人刚出虎口,又入狼群。
宝钗最近常在贾府与薛家之间来往,与这老妇认识,忙上来替二人介绍。老妇姓赵,是养生堂里的老妈子,专门照顾被遗弃的孩子。
草儿家境贫寒,养生堂就在这条巷子里,草儿偶尔会去那里蹭饭。今天赵妈看到有人来抢草儿,便过来帮忙。
赵妈得知黛玉不是坏人,便让妇人先收下银子,以后慢慢还给黛玉。妇人见状喜出望外,拉着草儿给黛玉磕头,不停地道谢。
薛家的宅子是百年前一位本家姑娘置办下的,虽不及贾府富丽堂皇,却小巧温馨,黛玉一见便喜欢上了。
黛玉收拾好自己的屋子,带着贾母给宝钗的金子,来到宝钗的房中。
宝钗见到黛玉,不由得愣了一下。
贾家遭逢巨变,今日搬家又免不了车马劳顿,黛玉素来身体娇弱,宝钗以为她需要修整几日,不料她竟急着来道谢。
宝钗担心黛玉的身体,定睛细看,见她气色不错,身子骨看着比贾家煊赫时还好了几分,心中暗暗称奇。
黛玉向来多愁善感,但贾家出事后,她反而不爱胡思乱想了。毕竟朝廷如何裁决,不是她能左右的。
何况黛玉原先一半的气都是为宝玉生得,如今宝玉要照顾贾琮、贾环两个弟弟,无暇来黛玉面前晃悠。黛玉心中杂念少了,身子因此好了不少。
宝钗虽不知其中缘由,但黛玉身体渐好,心中也感到欣慰,笑道:“本来想让你休息几日,再请你过来说话,没想到你却自己来了。”
黛玉福身道:“我是来谢姐姐施以援手的。”
宝钗连忙扶住黛玉,温柔道:“你我姐妹,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宝钗亲昵地拉着她的手,两人坐了下来。
黛玉方才听赵妈提起养生堂里弃婴的惨况,心中十分难受。
草儿的母亲被人欺骗签下卖身契,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赵妈在养生堂里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孩子吃了不识字的亏,被人骗去卖了。
赵妈她们再是心疼也是无用,自己都大字不识一个,如何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黛玉听完赵妈的讲述,心情异常沉重。她原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够悲惨,如今一对比才明白,有人生来就在尘埃中。
黛玉有些为难地看了宝钗一眼,似乎有些话难以开口。她踌躇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说道:“宝姐姐,我想以后去养生堂教那些孩子读书认字。”
如今黛玉暂居薛家,她有什么打算自然要告诉宝钗。黛玉不指望这些孩子能吟诗作对,至少认识几个字,不再受人欺骗。
宝钗知道黛玉心肠好,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热心,不光替草儿家还了钱,还打算去养生堂帮忙。
宝钗赞道:“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注1.)。颦儿穷时也能兼济天下,实在可敬。”
黛玉被宝钗夸得脸红,嗫嚅道:“还不是和姐姐学的。”
薛蟠问斩,薛家生意被查封,家里乱作一团。宝钗她们搬走,还能带上自己和贾家的姐妹,实属难得。
黛玉听宝钗的语气并不反对自己去养生堂,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说完这件事,黛玉从袖子里掏出三个元宝,塞到了宝钗手里:“老祖宗前几天把姐妹们找去,交代了身后事。她说你在她心里和自家的孙女一样,这金子是老祖宗托我转交给你的。”
宝钗听了不由脸色一变,嗔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宝钗当然明白贾母的意思,无非是希望自己看在钱的份上,好好照顾黛玉几人。商人重利不假,但亦有情。她做主让薛姨妈把姐妹们接来,只因姐妹之间的感情。
黛玉看宝钗面带薄怒,忙解释道:"自是当你是一家人。二姐姐、三姐姐和惜春都有份,每人三锭。你现在不收,莫不是看贾家败落了,嫌弃与我们做姐妹不成?"
宝钗听了黛玉的话,怕自己执意不要,对方多想,便接过了金子,心下暗道:就当是先寄存在我这了。
如今贾府风雨飘零,金子留在贾府确实有些危险。若是被查抄了出来,以后贾家需要用钱,一点积蓄也无。放在薛家还安全些,毕竟薛蟠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应该不会有人来抄家了。
宝钗打定主意,如果贾家将来需要用钱,便将这些金子全数归还。如果贾家不需要,等到黛玉等人出嫁时,给她们添妆。
宝钗轻轻拧了拧黛玉的嘴,啐道:"你这张嘴,我说不过,只能却之不恭了。"
宝钗把金子收进箱子里,然后叫来香菱,让她把贾家的几个姑娘请来,自己有话和大家说——
注1:摘自《孟子》
第49章 女儿也有习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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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的身世早已查明, 她是被拐卖的,而非亲生父母所卖,按律应当归还本家。但香菱被拐时年纪太小, 不记得家人还有祖籍, 因此无处可去。
薛姨妈虽知香菱无辜,但自家祸事全由她而起, 心中难免不喜, 本想给香菱一锭银子,把她打发走。
宝钗如何敢让香菱离开薛家, 和薛姨妈据理力争, 最终将她留了下来。
香菱生得标致, 性子又极为单纯, 只怕前脚刚出薛家的门, 后脚就再被人拐了去。
如今,香菱住在薛家, 跟着宝钗学习生意上的事,帮她一起打理家业。
等迎春几人到了, 宝钗神秘兮兮地问道:“你们可知这宅子的来历?”
几人听贾母提起过,这宅子是薛家一位老姑太太置办的, 但如今宝钗有此一问, 便知她要讲古。几人顿时来了兴致, 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宝钗。
宝钗清了清嗓子, 开始娓娓道来。这宅子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名叫薛玫的老姑太太的产业。
薛玫是薛家族长的女儿,自幼聪明伶俐, 颇有生意头脑, 一直帮着父亲打理族中产业。薛家传给后世子孙的生意, 大半是由这位老姑太太一手打拼下来的。
薛玫一生未嫁,这宅子是她晚年养老的居所。听说她还从养生堂里抱养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聊以慰藉。
老姑太太死后,宅子归了薛家,而她领养的孩子则不知所踪。薛家曾派人寻找过这个孩子,但一无所获。因此,后人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老姑太太从未领养过孩子,不过是年代久远,以讹传讹罢了。
探春素有才志,深恨自己是女儿身,若是生为男子,早已离开贾家,在外闯荡了。如今听了玫姑太太的事迹,得知薛家大半的江山都是对方打下来的,不由暗暗钦佩。
探春拍案而起,赞道:“这才是巾帼不让须眉,我辈之楷模。”
众人皆知探春的抱负,如今见她激动地双颊泛红,不以为意。
“薛家族人久居金陵,这宅子自从玫姑太太去世后,就一直空着。前几年我进京待选,我妈才想起薛家有这么一套宅子,忙派了人来修葺。”
宝钗这话倒也不假,除了薛蟠五毒俱全,薛家后代子孙颇为争气,挣下了诺大的家业。家中金银堆如山,哪会在意一处小院子,谁都不记得京城还有这么个产业了。
进京前,薛姨妈带着宝钗清点家中资产,发现薛家在京城里有一处宅院,便吩咐小厮进京,把宅子翻修一遍,好搬来居住。
“房子空了一百年,院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杂草,前段时间才收拾好。”
宝钗这话却是假的。
宝钗落选,薛姨妈觉得颜面无存。好在宅子已整修完毕,薛姨妈便想尽快搬走,以免被亲戚笑话。王夫人得知妹妹打算搬家,急忙挽留,又提出了亲上加亲的想法。
薛姨妈对这门亲并不看好,一来强扭的瓜不甜,宝玉对宝钗根本没有这个心思;二来贾母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薛姨妈便不打算继续在贾府住了。
但转念一想,宝钗在贾府有姐妹陪伴,薛蟠又有贾政看顾,不会在外惹是生非,于是薛姨妈打消了搬家的念头。
哪知贾府突然坏了事,家里的主子被下了大狱,连带着薛蟠也被抓走了。薛姨妈知道贾家怕是要败了,又重新命人打扫这栋旧宅,打算带女儿搬出去避祸。
薛姨妈自知昏聩,女儿从小就有主见,因此家里的大事小事从不瞒着宝钗。宝钗思及自家在贾府寄居那么些年,多少有些心虚,有心描补一二,便编造了一番真假掺半的话。
宝钗继续道:“前几天,下人们清理旧物时发现了一箱子书,搬来让我过目。我看过后发现,竟是武功秘籍。”
宝钗一向端庄,但如今说到关键处,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呼吸变得急促,眉宇间满是兴奋。
“啊?”黛玉几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香菱呆呆地问道:“武功秘籍?”
香菱闲来无事时,喜欢看些话本小说,知道江湖中人可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注1.)。没想到自家居然能找到武功秘籍,不由心生向往。
宝钗从柜子里找出几本书放到桌上,对众人道:“都是玫姑太太亲笔写的。”
几人中黛玉最爱读书,立刻拿起一本翻看起来,见里面记载了内功心法以及拳脚功夫,不光有文字描述,还有配图讲解,浅显易懂。
黛玉看了半晌,问道:“玫姑太太的书怎么与别的书不一样,上面这些圈圈点点是做什么的?”
宝钗拿起一册书,封面上写了八个大字,‘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宝钗道:“这本书上写了缘由,你们一看便知。”
探春伸手接过了书,翻阅起来。
黛玉素来古道热肠,看了这八个字更有所悟,细细品味,不觉痴了。
惜春推了推黛玉,道:“林姐姐,快来看啊。”
黛玉回神,忙凑到了探春身边。
书中写道,薛玫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武功记录成册,担心后人不会断句,练功走火入魔,所以用标点划分句子,以便更好地理解和学习。
黛玉读完心中微奇:玫姑太太的一身本领从何学来的?
薛家不像贾家出身行伍,何况迎春三姐妹身为贾家之后,半点武艺都不会。玫姑太太一个女子养在闺阁,又没有家传的渊源,在哪练就的一身功夫呢。
只是书中并无记载,宝钗似乎不愿多谈,黛玉也不追问,毕竟是薛家的隐私。
其实除了这几本书以外,薛玫还留了一封信,讲述她的身世。她本是末世的一缕孤魂,不知什么原因死后没有转世投胎,灵魂附在了薛玫身上。
虽然末世资源有限,环境恶劣,但男女平等,只要你够强,就可以呼风唤雨。哪像卫朝对女性这有么多束缚,贵族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半点自由也无,嫁人后还要以夫为天。
薛玫喜欢卫朝的歌舞升平,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下一秒就会被人杀死,但不愿接受这里的礼教束缚,因此自梳,立誓终身不嫁。
信中所写太过荒诞陆离,宝钗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玫姑太太所说,她连薛姨妈都没敢告诉,立刻将信烧毁。信中内容惊世骇俗,薛家现在的局势也不太妙,若被有心人看到利用,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宝钗望着众人,说道:“据玫姑太太所述,她留下的秘籍有强身健体的功效。颦儿向来体弱,正应勤加练习。”
黛玉见宝钗先提起自己,心中不由一暖,向她微微一笑。
宝钗继续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家中又只有女眷,保不齐被宵小盯上,最好学些拳脚防身。”
探春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宝钗这么一说,脸上的萎靡一扫而光,眼中露出喜色:“真的吗?我可以选一本吗?”
探春胸怀大志,又有玫姑太太珠玉在前,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自己学好了武功,定要闯出一番天地。
宝钗颔首道:“当然,咱们姐妹一人一本。云儿爱穿男装,肯定对这个感兴趣。等过几天我叫她来,挑一本回家练去。”
探春大笑起来:“云儿一向爱闹,史家世代习武,正适合练这个。”
探春神采飞扬,与前几日的神情截然不同,可见内心激动。
宝钗打趣道:“你家又何尝不是军功起家,三姑娘好好练,回头没准能封个冠军候。”
探春听了,眉心微微一动,不禁心潮起伏。
探春仰着头道:“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回头咱们姐妹几个比划一番,看谁最厉害。”
探春自知若论文采她不如钗、黛,但若论武功,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她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她们。
黛玉平日只喜欢舞文弄墨,不喜欢刀枪棍棒。原本打算找一本强身健体的,可以改善身体健康。但听了探春的话,黛玉立刻改变主意,准备挑一本练武的秘籍。
她笑吟吟道:“我得好好练,不能输给了你们。”
宝钗敦厚,黛玉灵巧,探春爽利,香菱素来敬佩三人。如今看她们都要学武,认定这武功秘籍是个好东西。
香菱在心里暗自想道:如果我的武艺能有三位姑娘一半厉害,此生无憾了。
她拍手笑道:“我也学。”
迎春神色没有半丝变化,语气平静地好似一个局外人:“学这个有什么用呢,咱们女子体弱,遇上了盗匪也打不过。”
探春看着迎春那副引颈受戮的表情,不免心中有气。她这个二姐姐哪都好,唯独太过懦弱。别人打她左脸,她还把右脸伸过去让人打。美其名曰,反正都是要被打,早打完早完事。
宝钗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江南水患,朝廷向薛家买粮赈灾。玫姑太太从济南调粮南下,在水泊梁山路遇强梁,她一人斩杀数十名贼人,一路护粮到灾区,粒米不失。”
黛玉敬佩道:“玫姑太太真是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黛玉不喜打打杀杀,但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灾区百姓等着粮食救命,这群强盗拦路抢劫,置无辜百姓生死于不顾,人神共愤。何况他们盘踞梁山多年,手上沾满献血,死有余辜。
薛玫此举替天行道,实乃君子所为,黛玉忍不住称赞。
迎春听了二人的话,不知如何反驳,只能低下头,沉默不语。
探春随意拿起一册书,硬塞到迎春手中,道:二姐姐,你就学这本吧。不许偷懒,回头我们可是要考教你的。”
探春不知自己给迎春选的是哪一本秘籍,不过开卷有益,只要学总比不学好。
迎春生性木讷,对这些事没有半点兴趣,不打算练武。但她刚被宝钗反驳了一通,又见几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不知如何拒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惜春一向喜爱画画,看秘籍里的配图画的活灵活现,早已爱不释手。又见几个姐姐都跃跃欲试,跟着挑了一本。
迎春虽然性子怯懦,但心思细腻温柔。眼下三春都在,她不免想起了元春,也不知大姐姐在宫中如何了。
元春六年前被选入宫中做女史,自从进宫后,一刻都不敢松懈。
别人同她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好几遍。自己每说的一个字,也要在心里掂量个三五遍,方敢出口。生怕行差踏错半步,给家里惹下祸事。
元春每天过得战战兢兢,而且这种日子根本就没有头。宫女年满三十可以放出宫,但她们这些女官、女史,若无皇上恩典,今生不能离宫。
元春为了家族的荣耀,只能咬牙硬撑着。她本以为自己要和玄宗的白头宫女一样,孤零零地老死宫中。
哪知去年底,政宁帝酒醉之后临幸了元春,一晚承恩被封为婕妤。尽管位份不高,但总算是熬出头了。
元春以为苦尽甘来,入宫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失态,但也只敢私底下搂着抱琴哭了一场。
元春封妃后,政宁帝再没有召见过她。年末,诰命入宫朝贺,连位份在她之下的??娥、宝林都获准与家中女眷见上一面。唯独她未获圣旨,无法与家人相聚。
元春明白皇上此举是在敲打自己,敲打贾家,不免思虑过重,整日惶惶不安。
哪知,惊天噩耗接连而至。元宵节过后,突然传来贾家犯事的消息。大房的伯父,堂哥、堂嫂,以及自己的父母,全都被捕入狱。凤藻宫被封,所有珠宝衣裳被太监搜走,整个宫殿空荡荡的。
政宁帝念着元春是自己的女人,并未下旨褫夺元春的封号,但现在的凤藻宫门与冷宫无异。
门口有殿前司的武功太监看守,原来伺候她的宫女和太监都被遣散,只剩下从贾府带来的抱琴,恩准留在凤藻宫伺候。
元春不由得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朱永鸿得知她病了,多少有些不忍,派了太医去为她治病。
抱琴看元春今天的脸色好了不少,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不似前几日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吃饭喝药都得让她扶起来。
自从贾家出事以来,抱琴一直愁眉不展。如今见主子稍微好转,她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原本紧锁的眉头难得舒展了片刻。
元春看看抱琴,声音沙哑道:“把窗户打开吧。”
抱琴闻言一怔,随即赔笑道:“娘娘,您的病刚好,还不能吹风。等过几日您全好了,咱们多穿几件衣服,奴婢陪您在院子里散步。”
抱琴见元春身体如此虚弱,实在不敢让她受凉。
元春微微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只是一叹,苦涩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明天恐怕就起不来了。趁着我还能动,你把窗户打开,扶我到窗边坐坐。”
抱琴听了主子的话,顿时泪如泉涌,哽咽道:“娘娘,您别这么说,昨天孙太医说过了,再过几天您就会痊愈了。”
元春苦笑着摇摇头道:“不过是走个过场,糊弄一下,好不了了。”
太医院里的太医也有品级高低,所穿服饰与文官相同。元春在宫中六七年了,对百官的服饰了如指掌,看孙太医的官服便知其品级低微。
元春心中清楚,政宁帝命太医院为她治病,太医院不敢抗旨,但稍微有点头脸太医的都不愿同凤藻宫扯上关系,只能找了个品级最低的倒霉蛋来。
元春见孙太医每次行色匆匆,就知他不上心,这样能治好病实在是奇迹——
注1:李白《侠客行》
第50章 贾家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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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看元春面色蜡黄, 唇无血色,目光死气沉沉,头发干黄如枯草,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手腕比竹竿还细。
抱琴知道元春怕是大限将至,心中悲痛难忍, 以手掩面大哭起来。
元春微微一笑, 干裂的嘴唇裂出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她平静道:“傻孩子, 别哭了。宫里本来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走了反而解脱了, 你该为我欢喜才是。”
抱琴哭了几声, 抹干了眼泪。
她心中暗道:娘娘命不久矣, 吹不吹风又有什么关系,何苦让她走的不开心。
抱琴一咬牙, 推开了窗户,把凤藻宫里仅剩的两三件衣裳全都披在元春身上。
抱琴道:“娘娘, 奴婢扶您去窗户旁坐坐。”
元春轻声自语道:“别叫娘娘了,以后都叫我大姑娘。”
她最怀念的还是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光, 无忧无虑, 有家人陪伴。可惜进宫后, 连梦里都不曾梦到过那段幸福的日子。
抱琴本想说于礼不合, 但转念一想,凤藻宫里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再没有别人了, 合不合规矩又有谁知道呢?而且看元春的样子也没几天了, 何必让她临走前再生不快。
抱琴含泪叫了声:“大姑娘。”
元春听了这称呼, 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仿佛真的回到了贾府,回到了念念不忘的少女时代。
抱琴扶着元春坐到了窗边,元春把身子探出窗外,深吸了一口气,道:“宫里的花开了,你闻,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抱琴道:“奴婢待会去院子的花坛里摘几朵花回来。”
凤藻宫里的花瓶都被内侍府的太监给收走了,摘回来也没地方插,不过是让元春看上一眼。
元春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看天,碧空蔚蓝,不见一丝云彩。
元春怔怔地看了许久,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喃喃自语道:“果然是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注1.)”
元春自幼聪慧,又是王夫人的亲生女儿,不像探春和王夫人之间隔了一层。许多事,王夫人并未隐瞒过她,元春对母亲包揽诉讼的一事心知肚明。
元春抱有侥幸心理,想着自家是国公之后,圣上眷顾老臣,总能给留一分体面。何况上有祖母,自己一个晚辈如何对母亲的事指手画脚,而且日后进宫还指望娘家补贴,因此从未劝阻过。
如今看来,自己太高估了贾家的地位,忘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抱琴看主子眼神变得空洞,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劝道:“姑娘,回床上躺着去吧,明天我再来陪您看风景。”
元春点点头:“明儿咱俩去院子里散散步。”
话音刚落,元春突觉胸口发闷,鼻腔里充满了铁锈味。
“噗。”一口鲜血从元春口中喷出,溅了抱琴一脸,接着又狂吐数口鲜血。元春眼冒金星,脚下一软,昏倒在地。
抱琴绝望地叫了声:“姑娘。”
抱琴能陪元春进宫,自有几分胆色。她虽然心急,但做事并不慌乱,先将元春扶回了床上,然后发足狂奔,跑到凤藻宫门口。
抱琴拍门哭求道:“我家主子快不行了,求小哥行行好,请个太医来给看看吧。”
门外看守的太监听到抱琴的求救,道:“知道了,你回去守着你家娘娘,我去请太医。”
抱琴没想到这对方这么好说话,喜出望外,连声谢道:“有劳小哥了。”
看守的太监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应付一下抱琴,心下暗道:都快不行了,请太医有什么用。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太监甲道:“你在这看着,我去找李公公拿个主意。”
俩人就是个看门的,所有事情都得由上面的人决定。李公公若同意请太医,他俩不会从中作梗,李公公要是让他们袖手旁观,二人也不会为元春出头。
李公公得知元春病重,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关保德。关保德不敢怠慢,赶忙去向政宁帝汇报。
朱永鸿不是朱永贤那种大情圣,裘智掉根头发都当天大的事。他知道元春快不行了,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当初他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醉情迷,看元春模样标志,才临幸了她。事后发现她是贾家的人,便封了个婕妤,安排在凤藻宫,之后再没有召见过,如今甚至记不清元春的长相了。
元春是出嫁女,朱永鸿虽对她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想牵连她,只是先把她关在凤藻宫里,等贾家的事了结了再说。后来,朱永鸿看了刑部呈上来的供词,得知元春并非完全无辜,彻底厌弃了她。
朱永鸿眼神平静无波,吩咐小太监:“去和皇后说一声,她要是有空就去凤藻宫看一眼,没空就算了。”
戴权问道:“陛下,贾娘娘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元春不得圣心,但毕竟是宫中的娘娘,丧仪自有定例。戴权不得不提前问清楚,以免宫人们办砸了,惹得圣上不快。
朱永鸿毫不犹豫道:“以美人之礼下葬。”
美人是嫔妃级别中最低的,戴权明白,这是要把元春降为美人了。
曹皇后听说元春病危,不由连叹数声。元春在宫中六七年,为人小心谨慎,做事极为妥当,这么多年没犯过半点的错。
因为贾家的事,政宁帝这般苛待她,多少让人感到心寒。
曹皇后坐着轿子去了凤藻宫,守门的小太监早就得了信,见皇后驾到,立刻打开了宫门。
曹皇后进入寝室,看到元春躺在床上,抱琴坐在床边抹泪。
抱琴早已擦干脸上的血,等着太医过来替元春诊治。不料等了半晌,太医没等到,只等来了曹皇后。抱琴心中顿时明了,皇上连太医都懒得替自家姑娘请了,直接让皇后来送元春最后一程。
曹皇后坐到床边,握住元春的手,温柔地说道:“妹妹,我来看你了。”
元春在曹皇后身边伺候了好几年,二人自有一番情谊。曹皇后见她双眼无光,一脸痛苦之色,心里也不好受。
元春已在弥留之际,听到旧主的声音,眼珠微微的动了一下,盯着曹皇后看了许久,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突然,元春回光返照,神智清醒了不少。
她虚弱道:“皇后娘娘。”
曹皇后看元春气息奄奄,并不提起政宁帝对她的处置,人都要没了,何必让她走的不安心呢。
曹皇后问道:“好妹妹,你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告诉姐姐。”
元春自然想替贾家求情,可她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便是曹皇后也无能为力。元春缓缓侧过头,看向抱琴。她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却发出不声音。
过了许久,元春气若游丝道:“她跟了我二十年……”
元春说完这半句话,再没有力气开口。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始终瞪着抱琴,不肯闭上。
曹皇后明白元春的意思,希望能留抱琴一命,但抱琴的生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曹皇后不愿元春死不瞑目,于是说道:“皇上仁厚,不会为难抱琴的。”
元春听了曹皇后的话,心下再无憾事,双眼直勾勾地看向窗外,望着蓝天,心中默默祈祷:若死后有灵,但愿魂魄重回贾家,让我再看一眼亲人。
贾家的人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她魂牵梦萦的亲人。元春抿嘴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窗外刮来一阵风,拂过元春的身体,似乎带走了她的芳魂。
曹皇后见元春咽气,不免想起元春刚进宫时的模样。那时的元春,皮肤晶莹剔透,满头秀发光可鉴人。如今她面色青灰,头发凌乱,与过去判若两人。
曹皇后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窗外,长叹一声。世间女子命运并无不同,都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天,只不过是自己的天在宫里,比别人的略大一些。
抱琴看元春身死,大哭三声,道:“姑娘,抱琴来了,九泉之下继续伺候你。”
抱琴方才看的分明,曹皇后一脸为难之色,想来是做不得主。既然主子已经不在了,与其胆战心惊地等待圣裁,倒不如一了百了。
抱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冲向墙壁,“嘭”的一声,抱琴撞得脑浆迸裂,合上了双眼。
曹皇后身边的宫女见抱琴撞墙自尽,急忙挡在曹皇后面前,生怕这一幕吓到皇后。曹皇后年近四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怕这点血腥。
她叹了口气,感慨道:“是个忠义的孩子,回头让人给她厚葬了,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朱永鸿既然决定以美人之礼下葬元春,元春还算是皇家的人,抱琴忠心殉主,厚葬理所应当。
元春的死像一粒灰尘落入湖中,未激起半点涟漪。
一个美人去世,朱永鸿自是不用辍朝,也不命宫女、太监们穿孝。礼部明白皇上的心思,不举行祭礼,不摆供桌果品,将元春草草地下葬了。
王夫人尚不知女儿已经亡故,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政宁帝看在女儿的面上饶自己一命。
她深信阴司的报应,但为了捞钱,连人命官司都敢插手,胆量远胜王熙凤。王夫人从未担心过自己会出事,在她看来贾家权势显赫,娘家给力,即使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把自己怎样。
后来,王夫人吃斋念佛,不过是因为早年间亏心事做多了,怕损了阴德,耽误元春在宫里的前程。她整日求神拜佛,就盼着女儿能平步青云。
当王夫人看到贾府被官兵包围时,心知事情败露,而且皇上并没有心慈手软。尽管如此,她仍抱有一线幻想,元春是当今的宠妃,她是宠妃的母亲,圣上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王夫人被关进了皇城司的大牢,刑讯之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上来不问话,先动刑。她从小金尊玉贵,手擦破点皮都是天大的委屈了,哪吃的住严刑逼供,很快就招认了所有的罪行。
好在王夫人招供后,给她转移到了刑部的牢里,否则早死在皇城司的诏狱里了。
为了避免贾家众人串供,他们被分开关押,除了过堂时再无见面的机会。今日结案宣判,衙役把几人从牢房里带了出来。
王夫人瞥了一眼贾政,见他苍老了许多,双目浑浊,皮肤松弛,给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贾琏看向王熙凤,似乎也认不出来眼前之人了。她眼窝深陷,神色憔悴,哪有半分神妃仙子的模样。
几人来至公堂,除了贾赦,其余四人都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不敢显露出出半点的傲慢之色。
贾家的案子已经审理过很多次了,细节清楚无遗,今天只是宣判。主审的堂官不和几人废话,直接打开卷宗开始宣读。
贾赦在这几人中罪名最重,被判了腰斩并弃市三日。若是普通人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肯定要判处凌迟。不过贾赦是功臣之后,朱永鸿不愿刑罚过重,因此只判了斩刑。
贾赦虽然放荡不羁,但他小时候读过几天书,又有爵位在身,对朝廷的法度规章十分清楚。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心知肚明,够他杀头好几回的了,因此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贾赦清楚自己打小就是这种荒淫暴虐的脾气,无论父亲如何打骂,他都改不了。在他看来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不需在乎别人的生死。如今他年过半百,逍遥快乐了大半辈子,想想够本了。
对于死后的事情,贾赦从未放在心上,若是没有阴曹地府,轮回报应,自己老实巴交一辈子,岂不亏大了。
他哈哈一笑,并不谢恩,口中哼着小曲,回想起前半辈子肆意的生活,心里美滋滋的。回头自己眼一闭,腿一蹬,洪水滔天也与他无关了,儿孙自己挣命去吧。
堂官看到贾赦嚣张的态度,气得一拍惊堂木,旁边的衙役心领神会,手中的水火棍狠狠地打了下去。
贾赦本就受了酷刑,现在又被一棍子打在背上,疼的他冷汗直冒。出于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才不情不愿的谢了皇恩。
王夫人则是被判了绞立决,她素来隐忍,自持端庄。如今大祸临头,仍然能够保持体面,不曾情绪失控。过了半晌,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王熙凤听到姑母被判绞立决,吓得脸色煞白,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好像一滩烂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衙役见惯了这种情况,用脚踢了踢王熙凤,喝道:“跪好了。”
王熙凤哪里有力气起身,衙役无奈地将她拽起来,强迫她跪坐在地上。
王熙凤并非贪生怕死,既然敢做她就敢当,而是担心自己死后,大姐无依无靠。她清楚贾琏的性情,日后若是缺钱花了,怕不是要把女儿卖了。
幸好王熙凤只插手过一桩诉讼官司,放印子钱的时间也不长,因此判她杖一百,流放到宁古塔,遇赦不回。
王熙凤听到自己没有被判死刑,这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稍微有了些力气。
贾政被流放到伊犁,而贾琏则和王熙凤一起被流放到宁古塔。
王夫人自从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就一直魂游天外,甚至连贾政被流放的消息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她被带回牢房后,才渐渐恢复了神智。
她扒在牢房的栅栏上,冲着一个狱卒摆手道:“这位官爷,和您打听点事,贾府的娘娘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王夫人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元春。
她只剩宝玉和元春两个亲生的孩子,宝玉一个男孩,跟着贾母,不会有危险。元春身处宫闱,不知皇上有没有迁怒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狱卒就是个看门的,哪知禁宫之事,就算知道也不敢向王夫人透露。他并不搭话,瞪了王夫人一眼,去别处巡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