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VIP] 第三十一章
这琉璃境乃是道宗曾经一位惊才绝艳的炼器大能所炼制, 其中融入了时空砂,辅以本人对时间和空间规则的领悟, 这才炼制出了这样一颗能改变时间流速、内里包罗万象的琉璃珠。
从外头看, 是沙漠之上伫立着一座座高大石门,进门以后,原来的沙漠一转而变为绿洲, 三座精巧而富有古趣的竹屋均匀排列其间,屋后月牙泉倒影着悠蓝苍穹, 沁人心脾。
门外大漠黄沙, 古朴浑厚, 门内碧水蓝天,青草悠悠,形成鲜明对比。
周窈心随意转,从最左边的竹屋开始探索。
推门而入,现场没有溅起一点灰尘,屋里情景看起来崭新如初,完全没有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
再看屋里陈设,除了一张丈许长的竹编桌上放了一面铜黄色、周边一圈镶以流线云纹的圆铜镜, 其余空无一物。
铜镜最上方漂浮着一行云篆文,周窈认得, 正是“炼心镜”三字, 只闪烁了三息便熄灭了, 仿佛是自动响应一样,一旦感觉到有人进来,就会自动指示此物究竟为何。
名字熄灭以后, 炼心镜主体镜面自动散发出莹莹黄光,仿佛在邀请镜前的人入内。
周窈摸着下巴, 仔仔细细打量着这面炼心镜,目光中流露几分疑惑,随即又绕着这面镜子顺时针转了一圈,是愈发觉得这镜子上的流线云纹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而这面铜镜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让她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可是她合上眸子仔仔细细搜索自己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起初梦见那个和师尊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
她琢磨片刻,还是转身出了这间竹屋,这面炼心镜给她的感觉过于怪异,还是先看看其他两间屋子里都是什么为好。
出门以后竹门自动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静静地伫立在月牙泉边,等待下一位有缘人到来。
周窈抬头望了望悠蓝的天空,随后脚步一转,行云流水地走进了第二间竹屋。
这间屋子不像第一间那样空旷,只放了一面铜镜,一样大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地排列着竹制书架,书架上又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大量书籍。
奇怪的是这些书籍看材质都是纸质书,却丝毫没有陈腐的迹象,崭新得就好像刚制成一样。
抽出一本看了眼,书名是《道心总述》,把这本放回去,又抽出一本,书名是《心海》,她又看了别的一些,林林总总都是些介绍修心与修心法门,提升心境修为的书籍。
随意翻阅了几页,有些地方艰涩拗口,有些则深入浅出,浅显易懂,好些东西连师尊也没有教过她。
这间竹屋堪称是修心一途的无尽宝库!
周窈当即原地坐下了,翻开一本开始研读起来,看完一本就掐算一遍时间,生怕自己在此处耗费过多的时间,她还得留点时间去第三间竹屋转转。
就在她一头扎进书海,埋头苦读之时,进了“阵”字门的司尧可比她忙碌多了。
“阵”字门里的情景不像“心”字门里那么宁静安详,里头被春夏秋冬四季分隔为四块区域,分明处在同一空间,却互不相扰。
春域桃林散发着阵阵幽香,桃花悠扬从桃枝飘落,散落满地,将地面层层叠叠地用花满覆盖起来,入目一片粉色,一脚踏上去,轻轻软软,仿佛踩在棉絮上。
夏域莲花田田,娇艳盛开,碧绿的莲叶铺满整片水域,像极了珍馐楼外种满莲花的湖泊,却比那处更为繁盛独特,脚踏莲叶而过,另一种意义上诠释了踏水无痕的意境。
秋域橙黄的梧桐叶飘落满地,秋雨稀稀落落,击落了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梧桐叶,带来秋雨之中一片萧瑟心境,雨点溅落在身上,更显孤寂而悲怆。
冬域鹅毛大雪纷纷飘落,将域位染成白茫茫一片,枯败枝桠横陈在雪地之间,零落颓然,天地一片寂静,一脚踏入,雪直没到小腿肚,不知这瑞雪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可是奇怪的地方在于春域桃花一直飘落,桃枝上永远桃花满满。夏域莲花长盛不衰,永远散发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香。秋域梧桐叶片片落地,地上的落叶却没有一层一层厚起来。冬域一脚下去雪没到小腿肚,拔||出来却不见半点踩过的痕迹。
司尧只在各个域面转了一圈,唇角便轻轻巧巧地一勾,莫名地竟有几分周窈平日里勾唇浅笑的影子。
他精通阵法,也有自己独特的破阵手法,这春夏秋冬四域虽无动物,植物景致却都如此鲜活,分明是一个巧妙的四季阵域。
站立在阵域中心四季的交汇点上,指尖伸展而出的透明青线仿若实质,从交汇点开始,一层一层像是织网一样,编织出整座四季阵域的脉络,直到繁复的阵域脉络勾连完毕,此阵便完完全全由他所掌握。
所谓一窍通而百窍通,一旦精通于一门技艺,举一反三便不是难事。
四季阵域勾连完毕,仿佛亘古不变的四季美景便土崩瓦解,寸寸皲裂,下一瞬,他已经置身于漫天星辰之间,每一颗星辰所在的位置都那么独特,几息过后便跳跃闪烁到另一个位置,等待身在局中之人以精巧手法破开。
“心”字门中,周窈在第二间竹屋里整整呆了四十日,几乎将满屋子的书或精研或简略地翻了个遍,这才站起身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抖落了一身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跨出竹屋。
与前一间竹屋一样,她一出门,竹门便自动合拢,静待下一位有缘人。
此时的她看起来仿佛与原来一样,细看她双眸,却仿佛沉如深渊,叫人难以一探究竟,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智者魅力,不过这种状态只存在了极短时间,就被她一贯的状态所同化,又变回了逍遥于世间的洒脱。
略微调整了一下状态,她重整旗鼓,紧接着就踏入了第三间竹屋。
与此同时,“阵”字门的司尧已经踏出了那座刻着“阵”字的大石门,他身上的青衣有些破败零落,想是经历过一场恶斗,不过唇角笑意却十分明显,打通了“阵”字门内的所有大阵,于他亦是收获颇丰。
一眼扫过其余数十座恢弘的石门群,他的最终目光落在周窈此前进入的那座“心”字石门。
心念一动,破败的青衫换成了另一件崭新青衣,他随手舀起一把黄沙,以沙为媒,在自己身上构筑起一个足以隐匿气息和身形的阵法,随后大步走向从一开始就关注到的“心”字门。
周窈这边,她眼下所在的这间屋子又和第一间十分相似。
不过第一间里面的“炼心镜”是被放置在一张竹编桌上,这第三间里面,唯有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长镜,镜面如流水微漾,却能清晰地倒映出周窈的身形以及面容。
镜中的女人青丝以一根红色布带高高竖在头顶,肤色白皙脖颈修长,一袭红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胸,腰封银剑熠熠生辉,两条笔直的大长腿踏着一双高及小腿的红靴,面容明艳姝丽,眸中含着几分玩世不恭,往人前一站,便是千万男儿梦寐以求的女君。
这面镜子的名字便是在镜面上以凸起的水纹勾勒而成“溯世镜”三字,一看这名字,就有种从千百世转世中传出来的轮回气息,奥妙莫测。
等到“溯世镜”三字消失,周窈便眼睁睁地看着镜子以倍速回溯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从琉璃境回到仙莱峰,再回到宗门大比,落霞峰,婴尸岛,追寻司尧和元婴魔修踪迹的一路,溪头村,道宗。
然后她就看到,仙莱峰那夜的温泉池中,那个她遍寻不着的呼吸声的主人竟然就是师尊!
婴尸岛破阵之时,水行前辈甘愿以身为她挡住突然冲出魔阵的魔锥!!
在她初初施展人剑合一之术昏迷那时,水行前辈将她从阵中带走以后,竟然嘴对嘴地吻了她!!!
这些画面足以令她瞳孔剧震,但惊讶还远不止这些,回溯到被剥去储物手镯扔下仙莱峰之前以后,回溯镜里突然变为一片空白,模糊一片,与此同时,她识海中的某一处突然刺痛起来。
她面色难看地捧着脑袋,却怎么也缓解不了,那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和溯世镜的力量搏斗,可她识海中那股力量亦十分强大,一时两边都占不得上风,唯有周窈的识海一片波诡云谲,疼得脑袋几乎要开裂。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头顶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覆盖,可是她此时疼得都快崩溃了,顾不得那许多。
隐在沙阵当中的司尧此时的震惊并不少于她,他掌心覆在她头顶,寸寸搜索她识海,没多久便发现了那枚封印的印记,其上所散发的气息并不亚于他。
在这坤阴界当中,除他之外,唯有一人有此手笔!
而他能够确定,自己从未在她识海中下过封印!
见她眼下这样痛苦,司尧一时心疼极了,恨不能代她受之,同时心下亦是冷笑不已。
好个周玄卿,这种手段竟用在她身上,这封印所封的……莫不是她前世的的记忆?难怪自己以初见她那时的年纪模样站在她跟前,她却见面不相识,视为陌路,她当初分明还授他剑术,教他如何在虎狼环伺的魔界生存下来的。
原来她对从前的自己一无所知,竟是源于此封印!
他周玄卿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做梦!
司尧一时怒火滔天,既心疼于她此时的痛苦,又愤恨于周衍这种不留半点余地的做法,澎湃魔力自掌心涌出,集聚于她识海封印之上,硬生生将此封印冲破。
霎那间,周窈浑身一松,记忆当中与男人之间的缱绻记忆尽数回归。
而琉璃境外仙莱峰上,侧卧于明性居榻上的男人猛地坐起身来,面色难看至极,一双眸子仿佛透过一切,盯住了主峰苍穹殿中的那枚琉璃珠。
他下在阿窈识海当中的封印被破了,当今世上,唯有一人有此能力!
第32章 [VIP] 第三十二章
周衍察觉到异状, 当即掩好身形异常,以最快的速度瞬移去了主峰。
前一瞬人还在仙莱峰明性居, 下一瞬, 已经出现在主峰苍穹殿,悬浮在空中的琉璃珠旁边。
早前被留下看守琉璃珠的玄焰此时已经恢复好灵力,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张自备的摇椅上, 偶尔瞧一眼琉璃珠,显得十分无所事事。
但是周衍一出现, 她这张摇椅一不小心摇动幅度大了些, 以至于直接摔了一个狗啃泥。
她却连反抗也无, 任由自己摔倒在地上,盯着周衍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造型实在不雅,于是赶紧面红耳赤地爬起来,开口略有些结巴。
“玄卿师……师兄,”她讨巧地套了个近乎,用上了从前的称呼,“何事来苍穹殿?”
她才问出这句, 门口玄华也走了进来。
苍穹殿是道宗重地,之所以放心地留玄焰在此看守琉璃珠, 其实是因为这苍穹殿的枢纽在她手中, 殿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都逃不开她股掌之中。
周衍方才一出现在这儿,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于是赶紧放下手头在办的事情赶来。
见周衍果然在这儿, 且神情严肃,眉心蹙起, 双目紧紧盯着琉璃珠,一副想要立刻破珠而进的样子,她忙问:“师弟,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衍目光不离琉璃珠,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玄华和玄焰瞳孔巨震。
“琉璃境中有化神修士在,若我所料不错,那人应该就是魔界魔尊!”
玄焰讶异的惊呼脱口而出:“魔尊!”
玄华思考得比她深入一些:“莫非此次进入琉璃境的九名弟子当中,有一人是便是师弟口中的魔尊?”
虽知周衍此时的心神全在琉璃珠上,她双眸仍紧紧盯住他,问道:“最重要的是,师弟从何处知晓此事?”
周衍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一些缘故,阿窈识海中有我所下的封印,方才,我感应到那封印被强行破开了,能以此种手段破开封印之人,必然拥有化神修为。当今世上,除我之外的另一位化神,想开便是魔界魔尊。”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清晰明了,玄华和玄焰两个听得都十分明白,玄华因此前收到过周衍的传讯,知晓魔界许是出了化神,此时还能稳得住。
玄焰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当下惊讶地张大了嘴:“什么!玄卿师兄你是说,魔尊已达到化神修为,还混入了我宗琉璃境?这可如何是好!”
周衍道:“得想办法提前关闭琉璃境。”
此时琉璃境“心”字门第三间竹屋里,周窈记忆恢复,炼心镜中和镜外与周衍之间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了回来。
然而此时眼前却一下子凭空出现了司尧的身影,对方一扫此前的沉默颓然,正满脸期待地睁着一双圆圆大眼问她:“女人,你可记得我了?”
周窈一脸莫名,她确实是记得了,记得与师尊之间的点点滴滴,可是司尧要她记得的却是什么?
她心下警觉,正欲掩饰一二套他些话出来,他却已经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边摇头边往后退,喃喃念叨着:“不可能,莫非你不是她?”
紧接又推翻了此番想法:“不对,不对,你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剑道又如此出众,还练成了人剑合一之术,连性子也与她一模一样!”
此时周窈哪里还不明白,司尧之所以从一开始就这么缠在她身边,分明是把她当成旁人了,这是在她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呢!
她冷笑了下:“小公子,你以为我是谁?我周窈可不屑于做旁人的替身,我劝你趁早悬崖勒马,别识人不清,投入太多,往后追悔莫及。”
“你是谁?识人不清?”他笑得有些癫狂,仿佛是往日的情绪一股脑全涌了出来,连声音都透着明显的颤抖之意,“正是因为,她也叫窈啊!”
话音方落,他忽然朝天上望了下,紧接着眸光微闪,显然没有将周窈刚才那些话放在心上。
片刻后,竟然抢上一步,强行将周窈拦腰抱住,硬生生将自己挤进她怀里。
周窈挣了挣,竟是没能挣开,瞬间面色如霜,眼泛寒意,腰封银剑出鞘,反手便架在他毫无防备,或者说不愿对她有任何防备的颈侧,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刺透人心的冷意:“放手!”
即便如此,他还是将头深深埋在她怀里,不肯有片刻放手,甚至强行将周窈的银剑逼回腰封。
便是维持着这种造型,下一瞬,两人从这间竹屋里消失,在出现时已回到苍穹殿大殿,与此同时,在其他门里修炼的七人也一同出现在大殿。
就在他们离开以后,“心”字门里景色变幻,清幽环境已转变为漠漠戈壁,戈壁间三个洞穴一看眼可见,洞穴里的东西却已经与原先的炼心镜、修心道书与溯世镜截然不同。
此时的苍穹殿大殿里,方从琉璃境里出来的人正迷惑于时间未到,自己怎么就被送了出来。
而原本就在苍穹殿琉璃珠旁的周衍、玄华和玄焰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抱在一起的周窈和司尧身上。
周衍眼眸微眯,仿佛是被这极亲近的一幕给刺痛了,不过他几乎立刻就将魔尊人选锁定在司尧身上。
其他人的迷惑和两人的亲近造型也都印证了他的猜想,在提前关闭琉璃境前那么短的时间里,唯有司尧才有机会解开周窈识海中的封印!
对于此刻的司尧,他给出了十二分的重视,一时间竟是没有瞧见被司尧紧紧抱住的周窈似的,在玄华和玄焰眼中,他完全是以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使出了杀招,不过这杀招是直面司尧的,旁人受到的波及小些。
但是如果能够击中,被司尧紧紧抱住的周窈无疑也是九死一生。
这种阵仗明显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且抱了必杀的决心,因为近在咫尺的周窈,司尧终于无法再隐藏下去,就像婴尸岛那时他埋下幽冥魔锥为暗桩,赌周衍定会为了救她以身为替一样。
这一次,周衍亦是赌他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
周衍赌对了!
司尧身上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紫黑色防御光罩,将周衍的攻击尽数防住的同时,还把周窈给推出了战圈。
一旁玄华和玄焰早已做好准备,将被推出来的周窈和其余七人尽数护住,化神之战即便只是余波,低阶修士决然无法承受。
她们能做的唯有这些,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她们能够参与的了。
不过周衍显然留了后手,在顺利让周窈脱离战圈以后,他旋即以方才那记杀招反弹的契机为牵引,破开一道空间裂缝,将司尧牵引进无尽虚空当中。
这无尽虚空,才是他们这个层次最广阔的战场!
看着他们在裂缝中消失的身影,以及快速合拢的裂缝,周窈目光中的焦急情态一览无余,恨不得追随他们一起进去,可是眼下的她,还没有这个能力。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然攥成了拳,丹田受伤以来头一次,她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痊愈,快速强大起来!
第33章 [VIP] 第三十三章
33
周衍重新出现在苍穹殿, 已是五个时辰以后的事情。
彼时他唇角带血,面色惨白, 神情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背脊却仍挺得笔直,目光快速在殿内环视一圈,肉眼可见地在周窈和玄华身上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面朝玄华, 双唇微动,显然是以传音之法告诉了她某些事情。
听了他的传音以后, 玄华的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神情凝重至极。
将事情交代完毕, 周衍对周窈道:“阿窈,过来,随为师回峰去。”
周窈乖巧地应了一声,垂下眸子,掩下眸中千万情绪,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向周衍,这短短的几步路,她走得异常坚定踏实, 仿佛跨越了炼心镜所造成的虚实交糅、前一阵对面不相识的错身而过,以及他在虚空和魔尊生死交战, 自己却毫无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走向无法掌控境地的失落。
直到站在他身边, 轻轻唤了声“师尊”,又极是自然地将手臂从他臂弯里穿过,以表面看来十分小心轻柔、实则却不容抗拒的方式搀扶住他。
察觉到她暗中的力道, 周衍心下一突,不过碍于场合没有表现出来, 最后朝玄华点点头算作告别,心念一转,转瞬就带她瞬移回了仙莱峰。
眼看这师徒二人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尚弄不清事态发展的玄焰只来得及瞪大眼睛问玄华:“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怎么,还都走了呢!”
见她这一副不知是真痴还是假呆的样子,玄华面色稍霁,目光扫过殿内其余七个不明所以被琉璃境扔出来,但此刻却各怀心思的弟子,开口时声音里增加了元婴期的威慑和压迫:“方才之事事关人界安危,你们都是我道宗每一代的佼佼者,想必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之后若被本座得知有任何风吹草动是从尔等口中传出……”
她语意未尽,已不需多言。
有那眼色极佳的弟子立刻主动发下心魔誓,表明自己日后定将守口如瓶。
有人带头,其余弟子纷纷跟随发下心魔誓。
玄华见此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带头发誓之人表示赞赏,随后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上录入一段讯息,录完后抛给那人:“尔等本该在琉璃境中待足五日,如今因故提早离开,实是吃了亏的。剩余的时间便以其他方式补足,拿着这玉简去宗务堂交给执事,她自会带你们去选则你们喜欢的东西代替。”
七人齐声道过谢,便跟随手持玉简那人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后,玄焰才凑近玄华,继续追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玄华抬手拧拧眉心,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吐露了方才周衍传音的内容,玄焰闻言又是一阵惊诧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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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返回仙莱峰,落脚在明心居与明性居门前的院中。
周衍心知自己在周窈识海中所下封印已破,她已记起往事种种,心下微涩,兼之方才与魔尊斗法伤势不轻。
于是目带躲闪,不容置疑地想要推开周窈的搀扶,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言道:“为师……我需要闭关疗伤,你守好仙莱峰,这段时日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如今的周窈已经记起一切,又怎容他如此逃避,当下将臂弯那条手臂箍得更紧了些,同时一手上探,拇指指腹轻轻触碰他染血的唇角,替他抹去那抹刺目的暗红色。
她指腹温热,他体温却偏凉,冷与热的交汇之下,他仿佛受不了似的,再度逃避似地想要撇开头去。
她却瞬间用上了食指的力道,眸色沉沉眸底泛起波澜,两指紧紧箍住他下巴,以此来宣告自己不再是那个唯师命是从的小徒弟,也不允许他再逃避!
经过这般暗流之下的你来我往,周衍再端不起一开始的师尊架势,此前封她记忆,自己本就有几分心虚,于是声音也软下一些,听起来是个无奈的商量语气:“阿窈,无论如何,待为师伤愈后再说,可好?”
他这般好言好语,也确实受了伤,周窈总不能罔顾他的伤势,在这种时候强行与他“回忆往昔”,好在自己方才已经表示了态度,如今两人也都在仙莱峰上住着,逃得了一时,他还逃得了一世么?
“既如此,师尊快回去疗伤,徒儿会一直守在门口为您护法。”说话间已经扶着他往他的明性居走,将他送进门后,为他阖上房门前,还淡淡补充了一句,“徒儿会一直一直守着师尊,绝不离开一步。”
说完,眼见他挺拔的背脊轻轻一颤,这才掩下眸中异色,将他房门合拢,随后便如方才所言,转身往门边的立柱上一靠,双臂环胸阖上眸子,是个准备长长久久守下去的意思。
她就这么守在门口,屋里的周衍又怎会不知,然事已至此,确也容不得他再逃避多久了,深吸一口气,在榻上盘坐下来,服下一粒疗伤圣药,掌心划过依然掩盖在掩身术下,又确确实实能够触碰到的肚腹,摆出一副五心向天的姿势,完全沉入疗伤状态。
……
十日过后。
周衍稳住伤势收功,神识下意识一扫,便察觉到屋外的回廊下,阿窈仍旧守在那里,姿势几乎与自己入定前一般无二。
自己这一入定便是十日,入定之中不免全神贯注,时间流逝极快。
于他而言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对于守在外头的阿窈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十个日夜,更何况她丹田破碎尚未痊愈,如此这般,也不知她身体可吃得消。
自己伤势方好,周衍就开始担心起阿窈来了。
意识到自己这种极是不自重,甚至是有些上赶着的心态,周衍唇角不免又绽出几分苦涩的笑意。
回过神来,他又摸了摸自打受伤以后便十分安静的大腹,心情略略好转了一些,这孩子也算体谅他,没有在紧急关头给他添乱。
照以往的架势,他此前又是斗法又是重伤,肚子里这小家伙定要天翻地覆地折腾他才算完,这回倒是十分安分,若非他有内视之法,能够确认孩子无碍,怕是要误以为与魔尊斗法伤着孩子了。
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事情,周衍行动上还是十分遵从心意,下了榻来,扶着后腰略微借了一下力站起身来,又给自己叠加了一个掩身术,确保阿窈看不出半点异常,这才缓步走向房门。
虽知阿窈已将炼心镜中诸事尽数回忆起来,可关于身怀有孕之事,周衍仍没有想好要怎么与阿窈开口。
只那么一次就怀了身子,对方还是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徒弟,身为男子,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这件事情。
也罢,先把眼下的事情应付过去再说。
这么想着,周衍站在门后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周窈一见房门打开,当即站直身体三两步走到周衍跟前,不过因为站得太久了,丹田又确实有伤,这两步路便走得有些踉跄。
这未尝不是有意为之,在师尊面前,她可完全不介意示弱一二。
果然周衍见不得她这般,直接就入了套,伸手扶了一把,不过他还是有意识地和周窈保持距离,不敢离她太近。
掩身术只是一种欺骗视觉的术法,触觉是掩盖不了的,他虽然给自己用了掩身术,但只要往他腰前一碰,便能碰触到他挺起的肚子,既然还不想与阿窈明说此事,他便要注意不能被阿窈碰到。
见周窈稳住身形,周衍便收回了手。
周窈也没有得寸进尺继续凑近他,见他气色不错,便笑眯眯地问:“伤势可是痊愈了?”
周衍道:“已然无碍。”
周窈闻言面上更添几分笑意:“既如此,你我之间是不是该好生谈一谈?”她笑魇如花,言语和气,态度也很好,完全不像十日前刚回仙莱峰时那样咄咄逼人,步步紧逼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她的态度所惑,周衍轻点一下头,已是应下她话中所言。
周窈笑容愈发和煦,如春日的暖阳叫人心里热烘烘,她本就生得甚好,五官艳丽,又天生一双桃花眼,哪怕面无表情都有一段风流姿态,这样认真地盯着人看,更显眉目含情顾盼生姿。
周衍心里对她是有情的,哪里受得住她如此这般刻意的“循循善诱”,一时间心口怦然如坠云端,恍惚又听她问起“要去何处谈话”,如梦似幻地就把人领进了自己屋里。
周窈眼见自己的策略有效,心下亦是高兴,心满意足地跟他进了屋。
真当她这十日在他门外是白站的么?
她用这十日时间,将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明确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也琢磨了一下往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都已经是她的人了,逃避是不可能逃避的!
第34章 [VIP]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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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是周窈今生活了二十年来最重要、也最亲密的人, 这是毫无疑问的。
两人之间一开始确实是师徒关系,二十年抚育之谊, 二十年教导之恩, 二十年相伴之情,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点。
周衍对周窈恩同再造,而周窈, 在进入炼心镜之前也从未对周衍生出过旁的心思。
即便这个男人生了一副人间难觅的神颜,朝夕相处, 还对她好得过分, 可她人生这前二十年几乎是一心扑在修炼上, 没怎么认真思索过情情爱爱这种事情,起码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这份情谊从什么时候变了呢?自然进入炼心镜以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为了历练一世增强心境修为而进的炼心镜,他却中途也跟了进来。
炼心镜一世她记忆全无,相当于是重活一遍,面对跟进来的他,她自然毫无尊师重道的自觉,甚至将他收为弟子。
镜中的他生得与外头一模一样,而且从小到大一心系在她身上, 天长日久地相处,她又年长他许多岁, 自然把他深藏在心底的心意都一一看在眼里。
不过一开始她还顾忌着师徒的身份, 尽量让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镜中世界对于师徒名分可比现实的坤阴界看重多了,师徒相恋那是违逆人伦的丑事,一旦被外人所知, 是要被戳脊梁骂的,人言可畏便是如此。
在坤阴界, 对师徒名分这种事情虽然没有这么看重,却也不提倡。
她那时察觉到他的心意以后,就一再提醒自己收心,反应到行动上则是不自觉地与他疏离了很多,他也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一时很是黯然神伤,对自己的龌龊心思也甚是愧疚,还意志消沉了一段时日。
直到她故友的弟子来访,向教她请教武学,她便留人小住一段时日。
那孩子和他年纪相仿,每每有了心得便拉他切磋,有良师教导,又有同道切磋,时光如流水,这一住便住了月余,离开前一日,竟然还向她求取他。
她当时只说自己要好好考虑一下,又让他单独留了下来,推心置腹地问他是否愿意,实事求是地讲,那孩子出身名门,性格好,人也有上进心,对他一片真心,两人又是一般的年纪,于他而言确实是个良配,只要他愿意,往后的好日子是可以预见的。
他听后却只是面带复杂地看了她许久,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死紧,手背上青痕遍布,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不同意,也没说拒绝。
在他的目光下,她没来由的一阵心烦,于是挥手让他自己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这毕竟关系到他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作为师父,也不能强逼他嫁人。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便垂了眸子出去了。
他这一走,反让她心情也不那么平静了,她当然看得出他心底是不愿意的,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若是拒绝,她问起缘由来,他更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没有得到他最终的答案之前,她也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件事情。
世事其实就是不禁琢磨,本来没什么的事情,琢磨的多了,反而容易出事,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事儿就是这么来的。
一直到了当天晚上,她愈发心烦意乱,便晃悠去了自己的小酒窖。
她素来爱喝一口杯中之物,酒窖里有从外头买来的好酒,也有他这些年来为她酿的酒,不过他自己从来不喝,一手极好的酿酒手艺,最后都便宜了她。
说是巧合也好、孽缘也罢,她进了酒窖,却发现黑灯瞎火的,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了,虽然满身的酒气,她还是一下就从酒气之中辨别出了他的气息。
于是心头燥火愈盛,问他躲在这里喝酒是什么意思,求亲那事全凭他心意便是,他若愿意,她自然风风光光送他出嫁,他若不愿意,她也不会逼他。
从小到大,她何时逼过他!
这段话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又许是酒意作祟,他鼓足勇气袒露了心声,直言自己不愿嫁人,而且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意中人。
顺着这茬话,她静静地问他那人是谁,他却又沉默下来,再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对峙半晌,她忽然仰头灌了一坛酒,借着半醉的酒意,幽幽问他,那人可是自己?
他仍是沉默,原本就酒意上头的杂乱呼吸却一下子又混乱粗重了许多。
她好像被蛊惑了,也昏了头似的,拇指摩挲着他光滑的脸颊,说只给他这一个机会,今夜若不说,往后便永远也别说了。
她从不逼他,却在这一次逼了他。
他终于破罐子破摔一样紧紧抱住了她,身子抖得厉害,分明动了情,手臂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还是不肯放开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水面上唯一的浮木,死死抓紧仅剩的生机。
而她呢?那晚的事情只剩了迷乱无法理清的记忆,但她既然没舍得推开他,便已是最好的答案。
于是那晚黑暗的小酒窖,充斥在周身的浓重酒气,冰凉的地板,火热的触感,便成就了这一段从镜中绵延至镜外的两世师徒情缘。
后来他们就抛弃一切凡尘俗见成了亲,此后很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有了肌肤相亲,不可避免的也就有了情缘的结晶。
但是这一段情缘,最终却以悲剧惨淡收场,两人相继离开炼心镜。
她成功筑基,本欲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师尊,一见面却认出他就是镜中与自己相知相伴的男人,心绪激荡之下,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那以后她便失去了与他之间的这些回忆,被剥掉储物手镯扔下仙莱峰独自历练,如今想来,封印她这段记忆的人,定然是他。
呵,才还跟她缠绵悱恻、情||动不已,转头就能狠心封印她记忆,将她赶得远远的,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莫非他这是一时意乱情迷,转头就后悔了?
既如此,当日宗门大比擂台之上,玄渊仙君欲将司尧许配给她,他又何必如此巴巴地跑出来阻止,要知道当时司尧的魔尊身份可还没有暴露。
思及此,周窈心下已经有了决断,他如今对她也未必无情,如此大费周章封她记忆,将她“赶”下下仙莱峰,八成是将镜中情愫带到现实世界以后,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毕竟现实中的他可不是小她八岁的徒弟,而是有着近千岁高龄的化神仙君,世人眼中如仙如神的人物,就这么委身于方满二十的小徒弟,可不是羞臊至极么。
这种心情,周窈自认是能够理解的。
既然理解,便抱有同情,她可以不去纠缠前头那些错过,但是往后,她亦拥有追求的权利。到了这种地步,再让她将他视为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师尊,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她的师尊,瞧着凛然不可侵犯,事实上却是个心底柔软的人呢!
不过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以免适得其反,守在他门口的这十日,她已经初步给自己制定了一条行动准则——温水煮青蛙!
眼下看来,这条策略十分有效,这不才打照面,她就堂而皇之地登他的堂,入他的室了。
清冷绝俗的男人进屋后行动间有几分拘谨,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眼神更是一刻也没有与她对视。
周窈仍旧言笑盈盈,也不客套,眼看周衍落座,她便自顾自寻了个靠近他的位子坐了,一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毫不遮掩地望着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逗他:“师尊就没有什么想与徒儿说的吗?”
面对她这种毫无半点庄重的态度,周衍脸上愈发挂不住,不自然地眼神飘远清咳两下,正欲寻个说辞搪塞过去。
周窈突然补充道:“徒儿的意思是,您是怎么知道司尧便是魔界魔尊?那时我们分明都在琉璃境里修炼,莫非,您有未卜先知之能?”她这一口一个“您”,顺口还给周衍戴了顶高帽子,听得周衍面皮都要烧起来了。
好在他这数百年岁月也不是白活的,强行保持住镇定神态说道:“你识海中的封印……咳……封印是为师亲手所下,非化神不可破。当时你分明身在琉璃境中,封印却碎了,大概率有化神修士在身边,再加上近来魔修横行作乱,显然是人魔交界之地的破云天封印出现了漏洞。两者叠加,不难想象是魔界有魔突破化神,渡空间裂缝来我人界,魔修性喜好勇斗狠,又十分崇拜强者,那化神魔修九成九已登上魔尊之位。”
说着目光终于不再闪躲,直视周窈:“离开琉璃境时你与那司尧……嗯,离得最近,所以据为师所见,他定然是魔尊的不二人选。事实也证实了为师的猜测。”一说起正事,他终于又寻回几分为人师表的庄重得体。
“司尧近来与我接触甚多,他既然是魔尊,您难道就一点也不怀疑我与魔界勾结么?即便您不问,恐怕宗门也不会不闻不问。”毕竟除了玄渊仙君,整个道宗与司尧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她了。
周衍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已经过了十日,若有问询,也是时候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话音方落,周衍腰间的白玉符已然收到玄华的传讯,命她前往主峰一行,通过周衍这边传讯,也表明了宗门的态度,即便她是化神弟子,也逃不过这次问询。
毕竟魔尊在道宗潜藏十数年未被察觉,对宗门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第35章 [VIP] 第三十五章
35
玄华在传讯中让周窈即刻去主峰苍穹殿接受问询。
看了眼无可无不可、丝毫没有半点危机感的周窈, 思及她如今丹田伤势未愈,周衍当即决定与她一同去。
“不用, ”周窈闻言笑得坦荡, “我没做过亏心事,被问一问有何不可,届时实话实说便是, 若是宗主不信,我便发个心魔誓以安其心。我怎么说也是她亲师侄, 她总不至于给我穿小鞋吧。”
她这半是安抚半是玩笑的话一说, 周衍心念微转, 还真被她劝阻住了,一次例行问询他还要不放心地跟着去,确实有小题大做之嫌,以师姐对他的了解程度,难保不被看出点什么来。
如此思量一番,他便遂了周窈的心意,由得她自己去。
见他同意,周窈笑颜愈盛, 当下起身要走,不过临走之前, 她突然凑近他, 一双桃花眼微弯, 直勾勾瞧住他微漾的眼眸,鼻尖几乎与他相触:“师尊,等我回来哦!”
周衍起初反应平平, 无甚表情地瞧着她离开明性居,越走越远, 直到人影都快看不见了,才好像惊醒过来一样,白皙的面颊迅速泛起一抹艳色,衬得整张脸清艳无匹。
可惜周窈已经离开,这般动人景致却无人欣赏。
手背轻轻碰了碰有些发烫的脸颊,周衍眼睫轻颤,暗自羞恼,动了动唇不甚清晰地嘟囔着:“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连师尊也敢如此戏弄!”
嘴里虽这般“埋怨”着,心里未尝不十分熨帖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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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殿周窈已经不是头一次来,这次熟门熟路地就来了。
她原本还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众多长老峰主列席的“三堂会审”,来了才发现殿中等她的只有玄华宗主一人。
见此,转念一想也不难明白,魔尊现身道宗是何等大事,当日事发的范围只在苍穹殿之中,周衍和司尧斗法时更是进了虚空,只需捂住殿中几人的嘴,便可以将事情暂时压下来,以免造成动荡。
玄华宗主应该就是这么做了,所以今日殿中才只有她一个人在。不过今日的她面色颇为严肃,不像往日那样态度和善,脸上总噙着一抹淡笑。
“今日传这般唤你来所谓何事,你应该已经知晓。”
玄华这般开门见山,周窈也便开诚布公地道:“宗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若我知晓,定不隐瞒,若是宗主不放心,我可以立个心魔誓,以证所言非虚。”
玄华摆摆手:“那倒不必,你只需实话实说,没有隐瞒便是。据我所知,你五个多月前才奉师命离开仙莱峰下山历练,那以后不久便认识了司尧,随后便与他走的很近,外出执行任务时也带了他前去,后来他被魔修掳走,又被困魔阵,是你以人剑合一之术救了他,自己却落了个丹田破碎,可是如此?”
周窈点头称是,静静地等着玄华的下文。
见她一一应下,玄华果然继续问道:“前次宗门大比之上,司尧显然对你很有好感,离开琉璃境那时更是为了救你不惜暴露身份,你先说一说,他对你有情之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几个月来,你就没有察觉一丝可疑之处?”
周窈先是拉了玄渊仙君下水,为自己洗刷了一波:“玄渊仙君作为司尧的师尊,将他自小养大,相处十数年都没有察觉一丝不妥,我这短短五个月没有发觉出异样,也不足为奇嘛!”
玄华知晓她的小心思,语气稍微柔和了些:“玄渊师兄处我已问过,你放心,若你没有与魔界勾结,我定不会冤枉你。”她浅浅的笑了笑,“有你师尊在,便是最大的靠山。”
“宗主说笑,我怎会不相信宗主呢。”周窈凝神思索片刻,随后说道,“此事说来也很奇怪,头一次见他是在剑窟之外,我领了剑窟的值守任务在当值,他正从剑窟里苦修完出来,满身的伤晕倒在我跟前,我便随手救了他,此后他就时常来我跟前盘桓,他直言表露过真心,我也一再回绝。”
“后来便如您所知的那样,他跟我一同去执行任务,被魔修掳走,找到他时他已作为阵基,被压在魔阵之中。回到宗门以后,我丹田破碎伤势难愈,他依然没有放弃,直到宗门大比之后,进入琉璃境修炼,一般来说在境中很难遇见一同入境的修士,他却寻到了我修炼的心字门当中,还……”
“还如何?”见周窈言语有所停顿,玄华追问下去。
周窈便续道:“他仿佛急于让我知道什么的样子,破了师尊下在我识海当中的封印,师尊曾言他所下的这道封印,唯有化神修为方可破解,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琉璃境中的异常,赶来苍穹殿堵人。”
“封印?”玄华意识到此事还与周衍有关,心下虽有疑惑,眼下倒没有刨根问底,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若与司尧之事无关,你可以不说。”
周衍封印的是什么,周窈当然不会说,只道:“破除师尊所下的封印后,司尧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一时间十分失望,状似癫狂,一直在说我与她生得一模一样,性子也一模一样,连名字也叫窈,还都练成了人剑合一之术,怎么可能不是她。似乎他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那个她,却不知他口中那个她,究竟是何人!”
玄华闻言,眉心轻蹙:“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与你亲近,对你生出情愫,其实是认错人了?”
周窈沉默片刻:“反正我记忆当中是没有他存在的,我自二十年前被师尊带上仙莱峰,便从未离开过半步。司尧若是早有预谋,在宗门里一藏便是十来年,他与她的纠葛总也有些年头了,按理不应该是我。”
事情听起来有些扑朔迷离,但玄华分辨得出来,周窈应是没有撒谎,眼下似乎应该追寻一下,司尧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她”究竟是何人。
如果能够破解这个谜题,许多事情或许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一个名字叫“窈”的女人,和周窈生的一模一样,还都练成了人剑合一之术,这般明显的特征,玄华想着,若是她知道或者听说过,应该不会,没有印象。
听了周窈这一席话,事情似乎又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原本化神期的魔尊突破封印进入人界,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藏在道宗,近来又搅得整个人界不得安宁,这怎么看都藏着巨大的阴谋。
可是在周窈口中,魔尊潜藏在道宗,似乎只是为了找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极有可能是魔尊的心爱之人!
这实在太奇怪了。
玄华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契机把这两件事情牵连在一起,但是她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透。
良久之后,玄华重新将目光凝聚到沉默地站在殿中的周窈身上,似乎一切的变故,都是在她来了宗门以后才发生的。
周窈二十年前被师弟带回,过了没两年,司尧便也潜进来了。
数百年来,师弟从未与她透露过有收徒的意愿,可偏偏不声不响地就收了周窈为徒。
师弟明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却还是这么做了,似乎周窈的身世并不普通,才让人觉得合理,这一切也才说得通。
这么想着,玄华看向周窈的目光更加凝重,几息后,突然抬手擒住她胳膊,用灵力探查片刻,心道,没错啊,她骨龄确实是二十岁!
此时周窈突然被深色凝重的玄华制住,虽没有反抗,却挑眉道:“宗主这是何意?”
玄华再次打量了周窈一会儿,似乎……这个谜题,需要去寻师弟解决了,为何突然收了个徒弟,为何收了周窈做徒弟,恐怕也只有师弟才能给她答案。
于是她松开周窈的胳膊,袍袖一甩,负手朝苍穹殿外走去,边道:“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有些事情要问一问你师尊。”
到了此时,再看玄华的态度,周窈约莫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便一言不发地跟着玄华回了仙莱峰。
其实她自己也想知道,似师尊这般的修为和地位,若有意收徒,一声令下自有数不清的天骄主动前来供他挑选,为何他偏偏选择了当年尚未记事的她,怎么就会是她!
如今虽然和师尊的关系变了,但并不意味着她不想知道这个困扰了她许多年的问题的答案。
恰恰相反,她更加想要知道,究竟是很什么,将他们两个人牵引到一起!
第36章 [VIP]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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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莱峰和主峰之间距离不近, 周衍性喜清净,当初金丹期选峰头的时候就选了这处偏远些的峰头, 这一住就是好几百年, 便是化神以后也未改换。
位置偏远,自然就离本宗灵脉的核心之地远一些,当初仙莱峰上的灵气其实并不充盈, 只不过周衍修成化神以后,在峰上布下了超品聚灵阵, 这才把仙莱峰经营得像一座化神仙君的居所。
周窈因为丹田伤势, 来时还计算着灵力御剑而来, 回去有玄华带着,速度便快了不少。
玄华来仙莱峰也是熟门熟路,她们方到,周衍就已经察觉到了,不需招呼就开门出来迎接。
“何事劳师姐亲自过来走一趟?”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有劳师姐把阿窈送回来。”
玄华往日见到周衍,脸上笑意便没有断过, 也总要有话没话多叨叨几句,今日便只面色稍缓地接了句:“你我师姐弟之间, 无需如此生分。”
随后犹豫片刻, 又看了眼周窈, 她还是选择当着周窈的面直接问了:“今日前来是为解一萦绕在心头很久的疑问,师弟当初,为何偏偏将阿窈收为弟子?”
对于玄华的来意, 周衍并非没有预料,相反, 他心知迟早有这么一天。
不过这件事情,还不是让周窈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