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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最是心焦周衍的安危, 见他来, 拉着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他确实没有受半点伤,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让你不要出去,你非不听,瞧瞧,这可不就出事了!往后可不许再出去了!”

周衍略感无奈:“父后,这回不过是凑巧遇上匈奴使者,在咱们大燕境内, 那儿能回回遇上他们呢。况且还有护城军保护,您就放心吧。”

太后:“放心什么, 哀家就生了们两个, 你妹子如今做了一国之君, 也轮不到哀家去操心,如今最操心的就是你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最近可不许再往外跑, 至少匈奴使者没离开之前,你就得安安分分呆在宫里!”

周衍无法, 只得识时务地先应下:“知道了父后,最近肯定不外出。”

女帝适时也在一旁插科打诨:“父后您这话女儿可就不爱听了,什么轮不到您操心,您不操心女儿还有谁真心为女儿着想呀,您这眼里心里只有兄长,女儿可不依!”

太后禁不住她难得这般撒娇痴缠,“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先前那些忧心生气也消散不少,人看起来柔和多了。

哄好一个,女帝终于逮着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兄长,可能与朕仔细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衍原原本本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又道:“确实是巧合,不过你如果见到难民们瞧见匈奴人时害怕得动都不敢动的样子,便知道目前不与匈奴硬碰硬是对的,咱们还没到那个火候。”

“这也是朕最大的顾虑。”女帝叹道,“目前的隐忍是为了未来更强大的反击!明日朝堂上就该接见这几个匈奴使者了,兄长对她们印象如何?”

周衍重新回想一遍:“匈奴使者中间有个刀疤脸的女人,看似性情冲动,实则粗中有细,要注意此人。为首的女人在使者中间很有威信,我认为,咱们的主要精力也应该放到她身上。”

女帝听后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朕知道了。所以那个对兄长不敬的人,便是那为首之人?”

周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太后先前虽也听过奏报,说是长公子在城门口施粥时被匈奴人轻薄了,此时亲眼见到周衍的反应,心里头那股子气又冒出来了。

但是再气也没办法,打了败仗,还要与人家虚与委蛇,割地、赔款、送男人,这就是弱者需要付出的代价。

“徽儿,你想要做的就全力去做,练兵也罢、打仗也罢,哀家全力支持你,哪些朝臣有异议,让她们只管来找哀家!”

有太后的全力支持,女帝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哎!”如此她便更能大干一场,不必因为那些反对的老臣而束手束脚了,在她有生之年,定要将匈奴彻底赶出大燕国土,让他们年年朝贡,岁岁进贺!

气氛缓和下来,女帝仿佛想起了什么,侧头促狭地看周衍:“不是说兄长最后是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红衣侠士救走的么?宫门守卫却回禀是兄长一个人回宫的,那侠士眼下又在何处?”

正说着匈奴,她却突然提起阿窈,周衍一时有些愣怔,但很快回过神来,面色如常说道:“救下我就走了,想是习惯了漂泊,不受拘束。”

虽然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却是分开之前,那人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那句话,他若是不出宫该怎么见?莫非又要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突然出现在他寝宫?

太后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凑过来问:“她可知道你的身份?”

周衍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知道。”

“那她也应该知道自己立了大功,怎不来御前讨赏?”

女帝笑道:“父后,人家可是侠士,拥有眨眼就能翻越城墙的能力,怎么还会缺这点赏,要是真给点赏便罢,那不是埋没了名士。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何不招揽进军中,为我大燕效力!”

得知女帝有此打算,周衍心里莫名一动,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反倒是太后喜道:“真能招揽进朝廷自然是好,日后有能力封候拜将,也是她的造化,不算白白就衍儿一场。”

女帝也道:“听说那是个见过就让人忘不了的人,明日女儿就派人去寻访,既然是人才,定要全力招揽才是!兄长说呢?”

见女帝如此这般频频将话题带到自己身上,周衍便是再迟钝,也咂摸出了一些味道,但他怎么说也是个男子,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若能为朝廷寻到良才,自然是极好的。”

女帝见他如此,心思微转,便有意转了个话题,笑着与太后说起来:“父后那日与女儿说的事儿女儿一直放在心里,名单也给您送来了,您看过,可有中意的?”

说到周衍的终身大事,太后那是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你那名单里的几个倒还真不错,哀家看中了两个。”

“哦,哪两个?”女帝问着,还让周衍也认真听一听,一时却打趣地笑着,不肯告诉他原委。

太后想了想,道:“一个是威远侯世女,祖上是跟着高祖一起打天下的交情,他们家世代将领,霍远那孩子如今任职羽林卫中郎将,你不也是极看重的么?还有一个孔清,孔老夫子第十五代嫡系,家世源远,人品清贵,堪为良配。”

“父后即然看中,不如改日女儿召她们进宫,让父后当面看一看?”这时女帝终于不再打趣周衍直接道明了原委,“最主要呀,还是要让兄长自己看一看,到底选哪一位做未来的妻主呢?”

周衍听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等女帝也挑明了,便再无疑惑。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便更加能感觉到自己不对劲了。

若是从前,他这一生循规蹈矩长大,做好长公子分内之事,规规矩矩听从安排嫁人生子,也没什么愿不愿意的。

但是现在,听到父后和妹子商量着要为他挑选妻主,他莫名有点别扭,心里也蓦然浮现出一个红衣的身影。

但是他不敢细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父后问他是否同意时,他也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莫须有的事情一样,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就同意了。

只有女帝,在见到他点头同意的时候,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把他的里子都看光了一样。

聊完事情,在太后这里用完膳,兄妹俩各自回宫。

然而回到寝宫,周衍才发现还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他。

见到那个一点也不遮掩,大大咧咧就坐在他寝宫里的女人,他就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当即吩咐下去自己要休息了,不必在跟前伺候。

可是分明偷偷潜进男子寝宫的人不是他!

想到这人白日里在宫门口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就是指现在这样,再一次突然出现在他寝宫吗?

突然心里又平生一种莫名的愤怒,她便是如此不在意破坏一个男子的名声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为此生气,她又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因为她这种做法而生气!

剑君可不管他心里九曲回肠在想些什么,懒懒散散地趴在小几上:“说好的再次见面要准备好美食招待我的,所以美食呢?”

见她露出这样亲切的语气和这么自来熟的懒散动作,周衍发现自己心里那股子气好像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的感觉,开口时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这样:“侠士……嗯,阿窈来前可是尚未用过晚膳?”

剑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没有,我饿了,好饿啊!”她抬起眼眸,可怜兮兮地瞧着周衍,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很是让人心软。

周衍这下是一点气也不剩了,声音里更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关切:“怎么就这么饿着,我若是一直不回来可如何是好?”

“因为我没钱啊,拿什么去买吃的!”她一个女子,就这么把没钱这种事情说得光明正大,丝毫没有要在男子跟前隐瞒或者遮掩的样子,周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见他愣在当场,剑君看起来更委屈了,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饥饿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美人儿你最好了,可救我一回吧?”

这种时候还不忘记要嘴上花花,周衍哪儿能不知道她这种样子就是装的,可偏偏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装的,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来赶人,甚至想要满足她享用美食填饱肚子的小小“请求”。

于是这夜周衍宫里伺候的人都感到很奇怪,因为从前长公子从太后宫里用完膳回来以后,一般都不会再传膳了,哪怕是真饿了,也就让人进些小点心。

今夜却在屏退侍从准备休息以后,突然又吩咐传膳,要知道长公子虽然身份尊贵,但一直都很体恤下面的人,很少会这样的。

今夜,这是怎么了?

第57章 [VIP] 第五十七章

57

剑君仿佛真就是来享用美食的, 吃完宫里的晚膳以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只留下一句:“小美人儿, 明晚见哦!”

然后就这“明晚见”三个字,几乎成了两人每天晚上的道别语。

从这夜以后,剑君每晚都会准时来周衍这里报到, 不只蹭吃蹭喝,还总是嘴上花花。

弄得周衍都习惯了有一个人每晚必来, 从来都不忘准备好丰盛的晚膳。

前朝和匈奴使者的谈判进行得还算顺利, 毕竟割地、赔款、和亲几项都得到了满足, 匈奴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太后斟酌几日,最后选了周衍身边的侍从青舟封为宁远公子,带回自己宫里教导。

选青舟一是因为他自小跟在周衍身边,忠心程度自不必说,耳濡目染之下,也熟知作为大燕公子应该有怎样的品行气度,教导起来省事不少。

二是因为他行事性情十分稳重,是个可堪大任之人, 如今匈奴正强势,等他去了匈奴, 大燕这边还有不少需要用得着他的地方。

太后看中了青舟, 便亲自召见了他, 对他晓以大义,青舟自知太后之意不可违,再加上他被封为和亲公子, 老家的父母姊妹都会得到封赏,弟弟云舟未来的归宿太后和长公子也会多加考虑, 堪称是牺牲一人鸡犬升天,权衡利弊之下,也就接受了这份使命。

反倒是一同伺候在周衍身边的云舟,本来就是个小哭包,如今几乎天天都哭成个泪人。

每每周衍去太后那里一同教导青舟的时候,他都会主动请缨跟过去伺候,就为了跟即将远嫁匈奴的哥哥多相处一会儿。

这日匈奴使团跟大燕这边商议完毕,终于带了满满的珍宝丝绸茶叶打道回府,唯独留下那个刀疤脸的女人在都城做外派使者。

当晚剑君潜入周衍宫里时,周衍一如既往准备好了晚餐,屏退了侍从。

“怎么样,匈奴使团终于走了,感觉如何?”剑君边吃边含糊其辞地与周衍闲聊。

周衍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多年来的教养令他即便是在私下里,亦坐得十分端正,看她吃得开心,他的心情也莫名变好。

“感觉……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终于走了。”

剑君就着一杯酒咽下嘴里的食物:“可是担心他们一直留在这里,终有一日会遇到你?”

周衍眼神迷茫了一瞬:“或许有吧,不过我大燕也不可能永远这般与匈奴虚与委蛇,总有一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这未尽之意任谁都听得明白。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剑君突然说道。

“什么?你说。”

“细数大燕历史,不止一次与匈奴和亲,但从未让真正的公子去和亲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形势所迫,必须要你亲自去和亲,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周衍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不管是学习大燕有关于和亲的历史时,还是太后选中了青舟做和亲公子时,他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必须要去匈奴和亲的人是他自己,他会如何。

说实话,眼下他还无法回答。

如果回答愿意,去了匈奴自此离乡背井,或许此后一生再也无法回到生长的地方,再也无法与父后、妹子相见,而且据说匈奴那边的习俗与大燕很是不同,哪怕贵为单于阏氏,在单于死后如果是由非他所出的王子或者由单于的姊妹继承单于之位,他便要继续伺候下一任单于,这也就是匈奴所谓的收继婚制度,母死,夫其后父,姊妹死,皆娶其夫夫之。

更不必说他一旦去和亲,身边势必要带上几个陪嫁的侍从,他们一样要随他一起离乡背井,终其一生再也不得返乡,哪怕是死,也只能落个客死异乡。

前几代的和亲公子诸如此类的事例其实并不少。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回答不愿意,便是愧对他大燕长公子的身份。

他其实有这种觉悟,此生既然出生于帝王之家,享尽人世尊荣,为大燕而牺牲自己,并非不可为之事。所谓身在其位,必谋其职,便是如此。

今日听说匈奴使者一走,父后便让他明日去玉林苑散散心,还特意说得十分清楚,明日他妹子带着几个近臣在玉林苑狩猎,好像那日提过的霍远和孔清都在伴驾之列,若是碰巧遇上,正好可以相看相看,哪个更合他心意。

父后这是为了以防夜长梦多,想早日把他嫁出去,虽则如此,还是精心为他挑选了整个大燕年轻未婚女君中间家世、人品、才干、相貌最出色的两个供他选择。

说白了他无论选择哪一个,日后的境遇总不会差到哪里去,一番拳拳父爱之心由此表露无疑。

周衍沉默良久,还是没有回答剑君方才提出的问题,反而他几度想要开口,把明日玉林苑之事透露给她,最后却还是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罢了,与她说了又能如何?他莫非是在期盼着什么吗?

不过这件事情不说,另外一件事情也在他心里埋了好些日子,借着这个机会终于问了出来:“阿窈可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剑君此时刚把今日份的膳食全部吃完,正意犹未尽地嘬着小酒回味方才那些美味,忽然听周衍这么问,想了想便道:“我是什么人,总有你知道的一日,但不是现在。”

“既然总会知道,为何不能现在告诉我?是早还是晚,真的这么重要吗?”

“如果非要回答的话……”剑君的目光落在周衍那张每一次见到都觉惊艳的脸上,沉吟片刻,“确实非常重要,我只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了让周衍少去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甚至身形一晃就连人带凳子坐到了他身边更近的地方,一顿抢白。

“我说小美人儿,你这么在意我的真实身份,可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周衍目光闪烁,眼睫轻颤,最后却道,“不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求贤若渴,知道你是个人才,有意招揽你进入军中,派人寻访了一段日子却一直没有你的踪迹,所以我才想着问问。”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那些碗碟上:“咱们认识也有好些日子了,除了你每日会突然来这么一回,我竟一点也不知道你的其他情况。”

剑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原来是为了陛下,那你可以劝她不必忙了,她找不到我的,即便找到了,我也不会接受招揽。”

周衍猛地转过头来直视她,眸中充满震惊之色:“为何?不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么,你为何不愿?莫非,你是匈奴人?”

剑君甩甩高高竖起的飘逸长发:“你看我有哪点儿像匈奴人?”

周衍迟疑摇头:“没……没有。”

剑君神秘一笑:“还是那句话,不可说,不可说呀!”

周衍再问:“宫里守卫如此森严,这些日子你如何每一次过来,都没有惊动守卫?”

剑君一脸理所当然:“这自然是因为本人本领高强,宫里头那些守卫拍马也及不上。”

周衍额角微抽,就没见过这么自信的人,哪知紧接着却又听她道:“再说,我这么来去一直没有被守卫发现,最主要的不是因为你长公子一直在为我打掩护么?”

这话倒是实实在在,一点也不掺假。

周衍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抑制不住地发热,长久以来的教养以及男儿固有的矜持让他不愿在对方面前失了态,微微别过脸去,不肯直面她。

此时却又听她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小美人儿,明晚不见不散哦!”

话音一落,很快宫室里就没有了另一个人的动静。

周衍强行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空落,起身吩咐侍从撤下碗碟,自己却走出宫室,立在青石板铺成的院落里仰头望月。

良久,久到云舟取了件斗篷为他披上,劝他:“长公子,更深露重,不如早些就寝吧。”

他才紧了紧肩上的斗篷,转身回了寝室,边道:“明日太后让我去玉林苑散心,你随行吧。”

云舟高高兴兴地应下了,自打进了宫,出宫的机会可不多,明日去的还是玉林苑那种趣味十足的地方,云舟自然高兴,一时连与青舟的离愁别绪也消散了些。

周衍以为出去院里静立一会儿,他的心情应该能够平静下来。

但是直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他才发现原来一直也没有平静,反而在这安静宽敞的寝室当中,愈发容易东想西想。

那样的感觉很陌生,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无论如何强行压抑、刻意不去触碰或是欺骗自己,那种情绪总会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喷涌而出。

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该懂的都懂,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不敢去承认罢了。

他这是……动了心啊!

不知道是因为那日被匈奴纠缠,她从天而降将他救走时,还是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雷打不动的相见。

抑或是头一次她突然出现在他寝宫,劝他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时。

他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对她动了心,着迷于她高强的本领、潇洒来去的身影,以及风流艳丽的模样。

甚至,着迷于她总是一口一句地唤他“小美人儿”,如此不尊重甚至带点儿艳色的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甜。

每每被她那一双无时无刻不含情的桃花眼眸看着,他就甘心情愿地迷醉并沉沦着。

没错,他不再欺骗自己了,他根本就是对那个叫“阿窈”的女君动了情!

可是她就像是一股来去无踪、让人一点也把握不住的风,她整个人就是一团谜。

他该怎么办啊,明日相看过后,父后应该就会颁下懿旨,为他赐婚了……

第58章 [VIP] 第五十八章

58

玉林苑回来以后周衍立刻就被太后叫去问相看的情况了。

周衍回想起今日玉林苑的情景, 那个叫霍远的女君比较英气,孔清可能是家学渊源的缘故, 看起来更加温和儒雅一些, 能被妹子放在身边的人,大问题应该不会有。

像她们这样,放在外头必然都是极好的妻主人选, 他想,若是没有认识阿窈在先, 他可能也就在她们两人中间选一个做妻主了吧。

可是现在, 说实话他有些不愿意, 但是在太后面前无法明言阿窈的存在,于是只能找个借口说自己还要回去好好考虑。

毕竟是关系到一生的大事,他拿出这么谨慎的态度,太后不怒反喜,还一再关照他务必仔细考虑,懿旨早就拟好了,只等他点一下头,就安排侍从去宣旨。

周衍抱着一种纠结的心态从太后那里离开, 想着再拖延一段时间。

谁知这一拖延竟然就拖出了天大的祸事,足以改变他原本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一生。

匈奴使团回去后, 没过几日竟然派人送来一封呼延邪单于的书信, 说是原先商量好的割地、赔款的事情他们没有异议, 但是这和亲的人选,得变一变。

呼延邪单于不要如今选定的宁远公子,他要娶大燕真正的长公子做未来阏氏!

消息传到后宫, 太后勃然大怒,痛斥呼延邪单于给脸不要脸, 胃口大得离谱,他的衍儿绝不可能嫁去匈奴!

女帝自然也不愿意唯一的兄长嫁到匈奴,当即召集一帮智囊团,修书去与匈奴商谈。

太后越想越不放心,再度召来周衍,问他考虑得如何,霍远和孔清两人他到底要选哪个。

如今匈奴已经要求他嫁过去,唯一的转圜余地,就是他在两方磋商的这段时间里面立刻嫁给旁人,事情已成定局,匈奴那边自也无话可说。

周衍自打得知匈奴要求更换和亲人选的事情,整个人就如遭雷击,眼下虽然找回了理智,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太后见他还是犹豫不决,索性也不等他的答案了,自己亲自为他选定了孔清。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霍远身为武将,总有一日要上战场,虽说这是建功立业最好的途径,可危险也是真危险,文臣相比于武将还是要安全许多。

周衍身为大燕长公子,本身已是尊荣至极,不需要未来妻主再去战场上拼杀搏命换来荣耀,还是孔清更合适些。

事情一定下,宫里的侍从便第一时间去孔府宣旨,婚期定得也很紧,不管是不是吉日吉时,五日之后便要成亲。

懿旨一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长公子如此急着下嫁是为了什么,留在都城的匈奴使臣须卜兰,也就是那个刀疤脸女人,一直在关注周衍的动向。

那次周衍去玉林苑的时候,须卜兰偶然瞧见了他的真容,当即修书回匈奴将此事报给呼延邪单于。

事实上,当日使团里的那个为首的女人正是匈奴单于呼延邪本尊,只不过她是假托了身边重臣的名字,作为使臣来的大燕。

她看中了在都城门口惊鸿一瞥、却又在眼皮子底下被夺走的男人,在大燕的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暗中派人寻访,直到离开前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才将继续寻访的任务交给了留在大燕的须卜兰。

回到匈奴后的呼延邪是接到了须卜兰的来信,这才修书给大燕女帝要求更换和亲公子人选的。

所以须卜兰这些日子对周衍的动向格外关注,一得知长公子五日之后即将下嫁孔清的消息,便立刻进宫求见女帝,要求暂缓长公子的婚事。

女帝自然一顿虚与委蛇将她应付过去,随后还亲自去了一趟太后那里,说是兄长的婚事必须按期举行,否则看匈奴使臣的态度,呼延邪单于绝不会善罢甘休!

婚礼时间太过紧张,宫里众人以及孔府中人都为了五日之后的婚礼忙碌起来,周衍作为即将出嫁的正主,却一点喜色也没有,像个木头人一样配合裁缝缝制礼服,跟宫人学习出嫁为人夫需要学习的东西。

对于他的态度,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事涉和亲,又要仓促下嫁,任哪个男子摊上这等事情也笑不出来。

一直忙碌到天黑,周衍才被放回来休息,但一桌好酒好菜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寝宫里备好了。

剑君也是按时出现,蹭吃蹭喝。

周衍今夜情绪不高,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怎么,马上就要嫁人了,小美人儿仿佛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周衍勉强扯扯唇角:“让阿窈见笑了。”

剑君好像永远没有烦恼的样子,边吃边问:“哦?是匈奴的要求令你烦心,还是下嫁孔清非你所愿?”

周衍沉默良久没有回应,最后开口时还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道:“这几日还过来便罢了,待我出嫁,阿窈就别再来了吧,已嫁作人夫还与旁的女君来往,对妻主不好交代。”

剑君突然放下筷子,可怜兮兮地道:“小美人儿这是嫌弃我啦?”

如果是原来,周衍肯定会心软的,但是现在,他只能硬起心肠别开眼去:“即然嫁了人,就要尽到为人夫郎应尽的责任,我即便身为长公子,亦不能免俗。”

你我的缘分,就此尽了罢。

剑君不置可否,继续吃着桌上的食物,直到吃饱了,才抹抹嘴道:“这不是还有几日么,不着急。”

周衍其实很想问她,知道我要嫁人,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个吗?还是说这么些日子以来,我在你眼里,就只是提供好酒好菜的工具?

但是他很能压抑自己的冲动,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道:“时间很紧,出嫁前这几日我会很忙,不一定有时间陪你用膳,不过饭菜我会让下面的人准备好。”

剑君仿佛有吃有喝足矣,听周衍说还会为她准备酒菜,她就放心了:“还是小美人儿对我最好了!”

今夜过后,一连几夜剑君过来吃饭的时候都没有遇到周衍,直到出嫁前一夜,他才在剑君即将吃完之前出现了。

但即便过来了,还是沉默着坐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

剑君忽道:“小美人儿高兴点嘛,明日可是你出嫁的大喜日子,总这么哭丧着一张脸可不好,未来妻主见了也要不高兴的!”

周衍闻言勉强扯扯唇角,但显而易见,兴致还是不高。

剑君此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想想便道:“这样吧,吃了你这么多好酒好菜,今日我送你一份好礼!”

说完就起身神秘兮兮地朝周衍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等人走到近前,不等他反应,就一把搂住他腰间,窗户在掌风之下应声而开。

两人好像鸟儿一样,快速飞行在雄伟广阔的大燕宫廷之中,穿过脚下一座座宫殿,就像那日在城门口救下周衍时的情景一样,也跟神仙似的,带着人在空中飞。

寻到一个僻静久无人居的宫院,剑君带人降落,同时放开周衍,整个将人搂入怀里的动作就真的好像随手为之,搂着人时不带半分旖旎,将人放开时,也不带半分留恋。

反倒是看似被动的周衍,愣愣地僵在原地,身体不自觉地轻微颤抖着,身上力气也随之流失了不少。

他这几日都在随宫人学习嫁作人夫的一些知识,怎么不懂身子发软、没有力气意味着什么,未免继续失态,他急忙脚步微跄寻了个最近的廊柱靠住,目光幽幽飘向院落当中引得他如此的红衣女人。

随后便听见女人说了句:“小美人儿,看好了!”剑鞘落地,长剑瞬间惊鸿游龙一般舞动起来。

今夜月色正好,洒落在这废弃宫苑当中,就好像给院落中舞剑的女人洒上一层朦胧的光辉。

周衍眼神迷离,却贪婪地不肯放过女人任何一个动作,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色的剑法,被女人舞动出来,正与她那一身红衣相得益彰,仿佛这天地、这红色、这名剑,都是专门为了她而存在一般。

一剑寒光快意行,无情却总似多情。

就是这么个无情得像风一样的女人,他却轻易地就把一颗心遗落在她身上了。

他克制着,在寒凉的夜风之中,强行驱散自己身上脸上的热意,克制住颤抖,克制住身子继续发软的趋势,他明日就该出嫁了,男子的这些东西都应该留给未来的妻主才对。

院落里的女人仿佛不知疲倦一样,游转翻飞、剑起剑落,占尽了天地月色的光华,一剑在手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无可否认,这等惊世剑法对于观赏的人而言,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境遇。

周衍却突然悲哀地发现,他对于她而言,好似连她手里的剑也比不过。

最后一式收尾,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面朝他笑问:“如何,这份回礼小美人儿满意吗?”

周衍勉强笑了笑:“满意,阿窈的剑舞自然是最好的,实乃平生仅见。”

剑君大步走向他:“还有什么愿望只管提出来,今夜我都能满足你。”

“都能满足”这几个字就好像魔怔,不断萦绕在周衍脑海,他有一股冲动,如果,想让你带我走,就此远离宫廷,两个人去过普通平淡的日子,你答应吗?

但是这种情景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身上的枷锁和责任,宫里的父后和妹子,都足以构成他抛不开的理由。

强行收回发散的思维,闭了闭眼,最后他只道:“带我去屋顶上坐一坐吧,今夜星月交辉夜色迷人,想去高处看一看月亮。”和你一起。

剑君惊讶于他的愿望如此简单,但他既然提出来了,自然满足,当下再度搂住他腰间,提气飞上宫殿顶,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

夜凉如水,明月空悬,各怀心思。

第59章 [VIP] 第五十九章

59

周衍的婚礼是和宁远公子青舟出发和亲同时推进的。

婚礼以后, 周衍搬入孔府,剑君自此再没有出现过。

孔清是个真正的君子, 也很清楚这场婚事究竟是怎么来的, 婚后纵使天天对着周衍这等容颜的夫郎,她也没有半分逾矩。

她想等到周衍心甘情愿与她产生感情的时候,这也让表面平静实则内心忐忑的周衍大大松了口气。

谁知没过多久, 边关传来战报,匈奴不顾先前的协定, 再度对大燕发兵了, 发兵的理由便是大燕议和诚意不足, 不守信约。

匈奴对于这场婚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是大燕这边没有预料到的。

原本这么赶着将周衍的婚事落定,就是为了避免周衍落入和亲的境地,眼下匈奴揪住这点不放,倒成了大燕理亏了。

明面上是这么个结果,但是实际上,一个周衍真有这么大能量,让两国刀兵相加么?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在政治的世界里,最无耻的那个才能占尽最多的利益。

匈奴以周衍为借口, 其目的不过是想从大燕得到更多的土地、更多的钱财, 以及更多的政治资源。

喜欢或许也是有的, 但那只是众多理由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遇上这么不要脸的匈奴,大燕这边一时还真是投鼠忌器, 同时也很左右为难。

眼下有一个最快解决危机的方法,就是送周衍去匈奴和亲, 只要这样,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即便他已经嫁了人,可匈奴那边对于贞洁这种事情没有大燕那么重视。

但是问题也在这里,周衍已经嫁了人,眼下又要出尔反尔把孔家的夫郎送去匈奴,既对不住孔家也对不住孔清,也怕寒了朝臣的心,这是其一。

宫里头太后是坚决不同意将周衍送去匈奴的,女帝自己其实也舍不得,不过眼下为了大局考虑,她对此事的态度变得有些暧昧,这是其二。

其三就是周衍自己,其实在这件事情里面,他自己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

他如果主动同意去匈奴和亲,太后即便再不舍,也不得不为大局着想,女帝那里就能皆大欢喜。

至于孔家那边,这件事情归根到底还是他和孔清两人之间的事情,他有心要走,孔清也不可能死死拦着不让他走,两人一旦和离,孔家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那么周衍自己的态度呢,他反而是最不纠结的一个。

他本身与孔清就没什么感情,对于孔清的君子作风,有的只是感激,事实上自打剑君在他婚后不再出现以后,他的心也跟着一起封闭了。

在这种情况下,于他而言只要对方不是那个人,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今大燕需要他前往匈奴和亲解除危机,他身为大燕长公子,为了父后和妹子,为了即将处在匈奴铁蹄之下的无辜百姓,也为了整个大燕,他自该当仁不让地主动站出来。

这是他的使命,这么多外姓女郎都在疆场上为大燕拼搏,不惜马革裹尸,他身为周姓子孙,更得守护他的大燕!

做出决定是最难的,已经有了决定,与孔清的和离便十分顺理成章,她不是那种心中没有大局的女君,在和离书上签字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让周衍十分感动的话。

她的正夫之位会一直为他留着,孔家永远有他的位置,无论他往后还会不会回来!

周衍抱着对孔清的愧疚回到宫里第二次待嫁,迎接他的是太后堪称狂风暴雨的怒气,他全部忍了,太后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气,所以最后演变成抱着他垂泪。

但是事已至此,已成定局。

匈奴那边催得很急,呼延邪单于得到大燕即将送长公子前来和亲的消息,下令让推进到大燕国土的铁蹄暂时按兵不动。

局势仍十分紧张,一触即发。

回到宫里没休整几日,周衍便由女帝亲自护送到都城之外,踏上了前往匈奴和亲的道路,这一走,有生之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一路上旌卷马啸风尘仆仆,旅途颇为沧桑寂寥,众人兴致都不高。

这夜暂时下榻的行馆里突然来了一位熟客,让周衍十分惊喜的同时,也驱散了些许离开大燕的离愁别绪。

剑君这次现身罕见地没有要吃要喝,而是特地来与周衍谈心的。

“唉,好好一个小美人儿这就要送给匈奴单于了,可惜啊可惜。做出这个决定,你日后可会后悔?”

她说出这么一番话,周衍反而比较讶异:“阿窈莫非是来劝我改变主意的?”

剑君还真点了点头:“你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这样你就不用去伺候匈奴单于了。”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苦笑了下:“你这话若是早一些说,我或许会犹豫,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可能抛下大燕、抛下这一切,自己远走高飞。”

剑君又问一遍:“你可是当真决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往后你我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上一次他出嫁后,她就没有再出现过,当时甚至还没有明说他们不会再见的事情,这一次既然已经明言,那应该是确定不会再见了。

奇迹般地,此时得知这件事情,他甚至没有像那个舞剑的月夜那么难过,因为眼下的形势已经与当时不一样了。

现在别说是阿窈要带他离开,即便是她承诺他日后会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他也必须要去匈奴!

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家国大义与个人的小情小爱之间,他必须选择大义。

他得守护大燕,为此,无论亲情还是爱情,必要时都可以割舍,惟愿大燕境内难民遍地的情景往后不再出现!

剑君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相劝,眸底深处反而闪现几分激赏,道了声“往后珍重”,身形一晃就从窗口离开了。

她离开得这么干脆,残留的感情还是让周衍下意识地心口一紧,往窗口小小追了几步,追自然是不可能追上的。

站在空落落的窗口吹了会儿风,他被剑君突然出现而搅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用一生来守护大燕的决心自此也彻底坚定下来。

这夜他睡得异常安稳。

……

再醒来时,周衍已经重新出现在金陵城的擂台上,站在他身边的正是一身红衣、带着白羽面具、手持破云天的剑君。

雀神小世界走过一遭,他不止明确了自己的道心,确定往后要踏上的大道,还意外地瞧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剑君无人知晓的真容。

嗯……美得不似凡俗中人。

此时距离瑶台会结束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金陵城的秩序已经恢复,前来参加瑶台会的修士也大多已经离开。

还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为了看一看从雀神小世界出来的剑君和周衍有什么变化,包括顺利进阶金丹,留在此处守候周衍的玄华。

事实上,外人还真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剑君和周衍两个人心知肚明,自己究竟获得了什么。

这其中周衍因为是头一次进雀神小世界,收获的和从前那些被雀神选中的前辈差不多,第二次进雀神小世界的剑君就不同了,她这一次是在冥冥之中充当了周衍的引路者角色,甚至还瞧出了几分这个所谓“雀神”的根脚。

心底暗骂一声“贼老天”,她一改此前见着周衍就要戏谑几句“小美人儿”的风流做派,淡淡地朝周衍点点头算作告别,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驾驭破云天离开了金陵城。

看那流光去往的方向,正是魔界的方向。

剑君一走,留下来等候的修士纷纷围上来问他雀神小世界的体验如何,玄华见状忙帮他将这群修士应付过去,然后拉着他一溜烟儿冲出重围,跑出去“避难”了。

随后便是与他交代了一下他进雀神小世界以后的一些事情,比如师尊他们都已离开,当日放出谣言使坏的修士也已经被严惩等等。

玄华终究免不了好奇,最后也问了周衍雀神小世界里究竟有什么奥妙,看他进去了一趟出来感觉没什么变化。

周衍只道这是一次修心之旅,进了一趟雀神小世界,他明确了自己的道心,找到了未来要踏上的大道。

玄华似懂非懂地挠头,“道心”这东西很重要吗?非要进雀神小世界里去寻?外头难道寻不到“道心”?

至于这“道心”重不重要,玄华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周衍自打这次回去以后便经常闭关,修行速度一日千里,没过几年甚至还超过了她。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次人魔大战,就是在这次大战中,剑君以身殉道,以人剑合一之术与本命剑破云天合二为一,永镇人魔边界,也在人界留下了关于这位惊才绝艳的一代剑君的传说。

道宗明琼宗主也在这次人魔大战当中陨落于时任魔尊之手,后来玄华就接任了道宗宗主之位。

周衍因为长久地闭关修炼,完美错过了这次人魔大战,也没有见到明琼师尊……和剑君最后一面。

这成了他往后数百年最大的遗憾,甚至连进阶化神的心魔劫都是以剑君为原型而幻化的。

不过那时他潜意识里坚信那个风流却又无情的剑君已去,也多亏了雀神小世界里那段经历,让他明确了自己往后要走的守护大道,能够以正常的心态来看待大义与小情小爱之间的抉择,顺利度过心魔劫,成为人界唯一的化神仙君。

直到收到天道谕示,从破云天封印处抱回了重新凝形为小婴儿的阿窈,将她收为弟子,甚至让她冠以自己的姓。

从这以后的二十年间,因为有真实的她时时伴在身侧,他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以至于在炼心镜中铸成大错,出了炼心镜以后还鬼迷心窍地不知悔改,最后弄到和弟子无媒苟合、大了肚子的地步。

来到魔界发现九阴炼魂婴煞大阵腐蚀破云天封印的时候,他本该出手阻止的,却因为舍不下腹中骨血而退却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身陷魔渊境,怕是再也来不及阻止封印被破、人魔大战爆发了。

陷入魔渊境这些日子以来,他虽欣喜于和阿窈日渐亲密的关系,心中的忧心与焦灼也着实不少,幸亏魔渊境是绝灵之地,否则他怕是有道心动摇之患。

那样麻烦就大了!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魔尊也一样身陷魔渊境不得离开,双方都没有化神修士参与,人界与魔界之间不至于相差太过悬殊,还有一战之力。

第60章 [VIP] 第六十章

60

随着记忆回溯阵法失效, 阵法运转散发出的绿色光芒逐渐黯淡,直至湮灭于无形。

阵中两人的思维看似走过了漫漫记忆长河, 实则放到现实的魔渊境当中, 也就是血月刚刚落下、旭日迎来东升的时刻。

从察觉到自己特意留下的阵法生效开始,司尧就一直站在阵法外头等待,眼下阵法失效,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周窈和周衍跟前。

眼前虽是两个人,但他眼里只看得见一个, 另一个每每见到都令他气闷难言, 直接被他选择性无视了。

“你在阵法里看到了什么, 你都想起来了吗?”司尧眼含期待,紧紧凝视住周窈,眸中几乎要放光。

可是周窈,她看的却是被自己牢牢护在怀中的男人,对方漫长的记忆已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面前,如今在这世上,她绝对是最了解他的人。

此时她看着他,几乎连他一眨眼、一蹙眉时心里在想什么, 都能猜得出来。

比如此刻周衍一直垂着眸子静静立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窈也能猜到他有些累, 心里亦是羞得不行, 因为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耳根处泛起了难掩的红。

这抹红晕让她不由想起记忆中在雀神小世界时,他面对那位剑君偶尔也会露出这种极力掩饰、却依然难以抑制的情绪。

想到这个周窈心里突然不太舒服, 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好像被当成了剑君的替身。

她有点别扭,但没忘记要让身子不便的周衍可以尽快回去休息, 便与堵在跟前的司尧道:“我短短二十年记忆,有什么可想起来的。”

司尧闻言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面露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这不可能,不可能,阵法怎会没用,我分明已经加强了好几遍!”

周窈挑眉一笑:“阵法自然是有用的,只不过我确实只有二十年的记忆而已,没什么可回溯的。”看着司尧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她抱着一种莫名的作为替身的自觉,忽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二十年前,我确实是师尊从破云天封印之下抱回的。”

其实看完周衍的记忆,她已经相信自己和曾经那位剑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是因为她无父无母,出生于破云天封印处,二则是因为周衍记忆当中那位剑君的真容,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司尧闻言目光中猛地绽放出强烈光芒:“所以,你确实就是她!”

与此同时,被周窈护在怀里、自打从阵法中清醒以后一直低着头的周衍也突然抬起头来,他看着周窈的目光中似有不解,又似不赞同,他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将此事说给司尧听。

周窈紧了紧搂住周衍的手臂,面对司尧只道:“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因为我确实只有这二十年的记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她继续道,“至少这二十年里,我只认自己是道宗弟子周窈。”

说完就没有再理会司尧,扶着重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的周衍往回走。

留在原地的司尧怔了许久,分明周窈的身份有了进展,更能确定她就是当年的剑君了,他应该高兴的,但是看着前面周窈小心翼翼扶周衍离去的背影,那点子高兴劲儿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记忆回溯阵法所在的地方距离石屋不近,却也不远,不过周衍身子重,昨夜又无意识地站了整整半宿,回到屋里便累得躺到了石床上。

周窈扶他躺好以后,只静静地低头坐在床沿凝视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没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周衍有些熬不住了,心里一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问起的却是:“方才为何将你的身世告知魔尊?”

周窈没有回头,仍凝视住地面,仿佛地面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十分值得研究一样,不过她的眼神是没有焦距的。

“为何不能说?师尊不是说过,我便是我,不是旁的什么人,既然如此,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还是说……”她突然回头,带着强烈探索之意的视线撞进周衍目光中,“师尊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周衍突然有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眨了眨眸子,若无其事地撇开眼去,语气中也是似有若无的自嘲与苦涩:“我如今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是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周窈故作轻松地站起来,走到窗口,沐浴在阳光之中伸了个懒腰,随后转回身来道,“师尊你也累了,今日便好生休息吧,我去拆解阵法了。”

周衍看着站在阳光中很是富有朝气的女人,突然有一种很敏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周窈走出石屋的背影,甚至平生一种原本抓在手里的东西,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就像沙粒一样握不住地从指缝中流失的感觉。

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得离谱,他这么躺在床上,高隆的肚子就像一块巨石严丝合缝地压在他身上一样,沉重地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地仰面躺了会儿,实在难受得紧,便艰难地侧过身去面朝窗口,透过石制窗棂,远远地还能看见那抹在莽莽黄沙当中忙忙碌碌的红。

昨夜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时间拥有湮灭一切的能力,过得太久了,曾经那种强烈的悸动,如今看起来更像是年少时期偷偷藏在心头的思慕。

有句话说得没错,感情是要相处出来的。

雀神小世界里面那三个月,让他寻到了这一生需要汲汲追寻的道心,却也在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身上留下了一抹思慕。那时听到剑君以身殉道的消息虽也遗憾,却尚未丧失一颗向道之心。

最近这二十年的相处、炼心镜里那段纠缠,以及眼前的种种,才是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爱恋,甚至,肚子里还有了孩子。

如今如果让他眼睁睁地再看一次阿窈以身殉道,他甚至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或许道心崩溃也就在咫尺之间吧。

他不是个能把任何事情都宣之于口的人,也不像魔尊那样,能够毫无顾忌地把一腔爱意全部说给她听,相比而言,不管是顾忌身份还是顾忌其他的什么,他更愿意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底,也因此思虑更重。

或许,他是时候应该改变一下了。

阿窈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些异常他不是没有觉察到,性格使然,他没有当面戳穿,在他印象当中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是从今晨才开始的。

她究竟是怎么了?莫非……是因为他记忆当中的剑君?

周窈这种状态还真是因为剑君。

不可否认,当她得知师尊和剑君曾经的种种,以及师尊当年对剑君那种十分明显的情愫,她确实做不到冷眼旁观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即便她心里知道,自己前世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剑君!

但是没有曾经的记忆,如今的她看剑君就跟看旁人一样,尤其从师尊记忆当中得知,他收自己为徒,又对自己百般呵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剑君,她就更加忽视不了心里的这股郁气了。

说起来也挺滑稽的,她这样很有可能是自己在吃曾经的自己的醋,别人看起来根本就没必要,但她就是解不开这个心结,越是有爱,便越介意。

眼下她就是非常介意!

她其实很想冲动地问问师尊,他心里真正爱着的那个人究竟是曾经的剑君,还是现在的她,他究竟是不是把她当成替身了。

但是她忍住了,师尊现在身子这样重,怀的又是她的孩子,以前的几个月已经吃了不少苦,这些她都已经一一看在眼里。

这个时候她再去问这种话,那就太混账了,连她自己也要在心里唾弃自己了。

万一师尊对于她的怀疑也很介意,再因此动怒动了胎气,那不止伤了感情,对师尊的身体也是个很大的负担。

还是等师尊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她再找机会了解清楚吧。

周窈考虑这些的时候,手中还在不断地拆解阵法,突然手里动作一顿,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果然,感情这东西最是磨人!

这日她一直磨到天色即将暗下来才回石屋。

此时周衍因为躺了很久,已经起身靠坐在床头,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大腹上轻抚,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周窈回来,他眸底飞快闪过几分欣喜,扶着腰下了床,慢慢走到她身边,像当初两人还是正常师尊和徒弟那样,伸手为她整整稍显凌乱的衣襟,又轻轻为她掸去身上尘埃:“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窈半点也没有迟疑地道:“遇见一个比较棘手的阵法,觉得很有趣便多研究了一会儿,费了点时间。”

“哦?”周衍轻轻笑了下,顺着她的话问,“那阿窈可是破解了那个阵法?”

周窈得意地一挑眉,瞬间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一双桃花眼眸熠熠生辉:“这是自然,这点程度可难不倒我!”

周衍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对她这双桃花眼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做了二十年师徒,看得多了,又时时提醒自己阿窈是徒弟,才勉强能用平常心来看待。

如今既然两人的关系已经默认超越了师徒,他心中一动,抬起手来,指腹缓缓划过她眼下的皮肤,目光柔和不掩爱恋:“阿窈这双眼睛,生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