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太宰?
“……”织田作之助自然察觉到了一旁传来的视线,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为难情绪。
说起来,之前他和安吾二人似乎的确没有明确说过认识太宰这件事。
“呀~因为今天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找你玩了。”太宰治像是没看见秋山诚一样,自顾自地走到织田作之助面前,表情愉悦,语气轻快。
“织田作在这里做什么呢?”
“啊……”这件事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解释,因此织田作之助有些语塞。
不过太宰治也不用他过多说明,将目光锁向不远处,于芥川龙之介和幸介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番后,他大致有了一点猜测。
“是关于孩子的事吗?”
“嗯,之前和你说过,幸介有一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的,现在我才知道,这孩子已经在私下偷偷买了一把手.枪。”
“诶——那还真是不得了啊,”太宰治语气有些惊奇,“不过那些黑心商贩才不会管顾客的年龄,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敢进行交易……这种私下的买卖一直都不太好管呢,毕竟只要有一丁点可以钻的缝隙,无数的蛀虫就会立刻蜂拥而上。”
“嗯,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然后就被孩子给怼回来了吧?”太宰治一脸明了。
“……”
“不然也不用在这里想其他办法……不过你怎么会找上芥川?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哦,是秋山君出面去说的,这也是他的主……意……”织田作之助的声音逐渐变小,有些无措地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诶——”太宰治像是才看见这边还有一个人一样,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真巧啊。”
“……”秋山诚并没有回应,甚至连视线也没有移过来一点。
太宰治见状,眸色不禁暗了下去。
不过这次倒不是秋山诚故意无视对方,他只是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罢了。
“织田先生……”他忍不住抓住织田作之助的衣袖,内心除了懵逼还是懵逼:“您认识太宰干部?”
这两个性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啊!
“啊……对。抱歉,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织田作之助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之前几人聊天的时候似乎总是无意识地就将太宰的名字给带过了,这也就导致秋山诚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与安吾、太宰三人之间的关系。
“……等一下,”秋山诚脑海内瞬间闪过一道灵光,脸上涌现出一丝惊愕,“也就是说,上次您说的那位送您螃蟹的朋友就是——”
“就是我哟。”太宰治凑了上去,将脸挡在秋山诚与织田作之助二人之间,眼底并没有什么笑意:“怎么,知道是我送的以后,恨不得将那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吗?”
“……”秋山诚张了张嘴,在太宰治晦涩的视线下脱口而出:“所以这就是您看我不顺眼的原因?因为我吃了您的螃蟹?”
“哈?”太宰治语气不由自主拔高:“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小心眼吗?”
秋山诚:……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自知之明。
“又在心里骂我?”看见秋山诚无语的眼神,太宰治直接气笑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刚准备抬手,就被织田作之助一把按住了胳膊。
“太宰,”织田作之助语气很平静,“孩子们还在这里。”
“……”太宰治动作顿住,低下头,发现几个小萝卜头正围在秋山诚跟前警惕地望着自己,俨然一副把他当成坏人的架势。
太宰治:……真行,连小孩子都收买了。
虽说这个住处是由太宰治帮着织田作之助找到的,但他本人几乎没怎么在孩子们面前出现过。一是出于安全上的顾虑,二则是由于他本人的一种微妙的回避心态。
这也就导致了孩子们对他并不是太亲近。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持,最后还是杵在不远处当木头人的芥川龙之介打破了沉默。
“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之前发现太宰治和秋山诚之间似乎隐约有些争执的样子,因此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帮谁,现在见两人都没有说话,连忙找准机会加入了进去。
他飞快地跑过来,已经完全将躺在地上的幸介给扔在了一旁:“太宰先生!您过来是有什么任务吗?需要在下——”
“跟你没有关系。”太宰治语气很冷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自己看的多么重要。”
他这句话颇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芥川龙之介有些哑然,并未听出太宰治意有所指。
秋山诚也没听出来,但这并不影响他因为对方对芥川的态度而微微皱眉。
“太宰。”织田作之助叫了他一声。
“……”太宰治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外露,微微垂首,瞬间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态。再次抬眸时,他已经重新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嘛,所以你们现在准备做什么呢?”
……
三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进行回答。
因为不知道太宰治是问的谁。
太宰治也不尴尬,将视线转向几个小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你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咲乐看了眼织田作之助,见对方点头,小声地跟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解释起来:“那个皮肤白白的芥川哥哥说,如果幸介能够接下他三招,就帮他说服织田作,让幸介做一名黑手党。”
“……原来如此。”太宰治笑眯眯地摸了摸咲乐的脑袋:“谢谢你的回答哟,小小姐~”
“……”咲乐红着脸躲到了秋山诚身后。
秋山诚:……
看着对方这人模狗样的样子,他真是心情复杂。
“所以现在是打完了吗?结果如何?”
“以那个小鬼的能力,连在下一招也挡不住。”
太宰治闻言,微微挑眉,刚要开口,又听芥川龙之介继续道:“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这小鬼想要保护家人的决心是认真的。即便在被在下打得瘫倒在地,完全无法动弹后,隐约有过动摇,但他最后并没有收回那句话。”
“身为一个弱者,并且在屡次打击下认识到了普通人与异能者之间的差别,但他并没有后悔……或许这小鬼本来的目的也不是做什么黑手党,他只是想要成为一个强大的人,保护自己的家人而已。只不过因为这个男人的身份,所以才会让他对黑手党产生憧憬。”
“……看来你对他的指导进行的还不错?”太宰治有些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芥川龙之介茫然地看了太宰治一眼,遂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语气非常认真:“严格意义上来说在下并未对他进行战斗指导……不过这小孩倒是让在下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东西……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虽然在实力上会有所差距,但内心的一些情感是相同的,并没有强弱之分,至少并不能单纯以实力来进行论断……”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看向太宰治,眸光微微闪动,在后者一脸不妙的表情中大声倾诉道:“在下如果没有异能力,也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即便……即便是拥有异能力,也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还有在下的妹妹——对于太宰先生您而言,在下一定就是属于弱者的范畴吧!但在下想说的是——”
“停。”太宰治迅速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就像一块无法被融化的冰一样冷漠且不为所动:“可以不要一找到机会就跟我说这些吗?我可不想每天被一个男人追着倾诉内心的想法。再者说,我对你是如何想的也并不感兴趣。”
“……”芥川龙之介有些讷讷无言地垂下了头:“是在下失礼了。”
“嗯,所以你继续去指导幸介吧,我倒有些好奇那孩子是如何得到你的称赞的呢。”
“……是!”芥川龙之介很快回复好心情,冲到瘫在地上装死的幸介面前,一把将人给拎了起来:“来!我们继续!”
幸介:!?
还来?你是魔鬼吗!?
……
“怎么,有什么话想说?”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垂手站在原地,并没有偏过头去,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旁传来的视线:“……嘛,虽说我并没有义务解答你的疑惑,不过今天我心情好,到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听一听。”
“为什么要对芥川这样。”秋山诚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
“……又是芥川吗。”太宰治发现每当涉及到自己学生的事,秋山诚的态度都会变得特别刚。
他敛下笑意,语气变得冰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芥川是我的朋友,是我重视的人,恕我无法在几次三番地看见您这样冷暴力对待他的心意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倒是对他挺上心。”太宰治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嘲讽。
“不过你刚才说……心意?呵,”太宰治低低笑了几声,终于将视线放在了秋山诚身上,眼底流淌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你以为在那种地方成长的孩子,会有什么心意吗?不过是漫无目的挣扎着的野兽,突然找到了目标罢了。”
“您是什么意思。”秋山诚因为太宰治的形容紧紧皱起了眉。
“这种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呢,毕竟虽然身处港口Mafia,但你的这双手却比谁都干净。想必秋山君也没有亲手杀过人吧?你真的有意识到自己结交的人和你之间的区别吗?你所看见的,不过都是自己所以为的美好假象罢了。”
“……”
织田作之助已经带着孩子们走到了一边,因此太宰治此刻说起话来来格外地肆无忌惮。
“当然,你保持这样就可以,但可以不要对其它事情过多插手吗?怎么,难道你是芥川的监护人?”
“……我本来也不会对不相干的事感兴趣。”秋山诚对太宰治的用词非常不满:“但从始至终,我关心的只是芥川——并不是只有父母才会关心自己的孩子吧?太宰大人,您难道对自己朋友的事也不会过问吗?”
太宰治眼神微沉,没有说话。
“至于您说的什么假象……我从来不会依自己的喜好去美化别人,我所看见的都是他们本人的特质,这一点我还不至于混淆不清。”
“……哈,是吗。”太宰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里面已经失去了所有情绪:“真是感天动地的友谊呢,好吧,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不需要。”
“不需要?”
“没错。”太宰治的目光像是穿梭过时空,重新回到了久远的某一天:“像这种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产生的情感,我不需要。”
秋山诚有些无法理解太宰治的意思。
“啊……简单来说,芥川当时只是因为恰好被我捡到了,所以才会对我这样表现吧,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当时捡到他,除了对象会发生改变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不过我在产生将他带回来这个念头时,本来也不是为了得到些什么,不过是因为觉得他尚还有一些潜力罢了。”
“在那种时候已经丧失生的欲望之人,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对方吧?”然后像是找到一个借口般的,以此作为自己继续活下去,追寻自己价值的动力。
如果他肯定了对方,那芥川下一步又会做什么呢?
会再次变成一个漫无目的不知生趣的野兽吗?
隐下这句话,太宰治转头看向表情复杂的秋山诚,反问道:“难道秋山君会因为这种指向性明显的感情而感动吗?不要自作动情了,你并不是特殊的那个人,只是因为时间节点的凑巧,所以才让对方将情感都投放在了你身上而已。”
“越是复杂的限定条件下得出来的答案,就越是不够纯粹呢。因为只要前提稍作改变,最后的结果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数字。”
“……您是不是还想说,即便是简单的条件所推出的答案,因为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可以替代,所以也不够可靠?”
“嗯?”太宰治微微有些讶异,露出了一个稍显真实的笑容:“看来你理解地很透彻嘛。毕竟即便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在人们的认知里理所当然的等式,也是最初由人类设定出来的,它完全可以变一个读音,换一个形状……”
“总之,无论如何您都不会满意就是了。”秋山诚有些无语:“说什么答案被条条框框给限制,真正被限制的人是您自己才对吧?”
“哈,所以你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
秋山诚继续无语:“难道是干部的工作还不够多吗?”
才能让你一天到晚还有时间想东想西的。
“不思考的话……人可就死了哦。”太宰治读出了秋山诚的潜台词,并没有太在意:“我思考得出的结论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维系是极其脆弱的,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绝对无法被替代。所以你何必要为了芥川这样一个凭直觉做事的野兽而得罪一个干部呢?”
“……野兽?”
秋山诚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太宰治嘴里听到这个词了,他感觉和这人对话要死掉自己无数个脑细胞。
“芥川一直都在进行着思考,就算您之前因为漠视没能发现,但至少刚才是可以窥到一二的吧?所以请不要再说什么对方是一只野兽这样的话了,不知道您为什么总是回避这种明明很显而易见的事情……芥川他分明就是一个在努力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我也不需要理解您说的那一堆东西,毕竟从一开始,从在武器部相遇开始,朝着我走来的人就是芥川,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是他这个独立的个体,和您说的那一堆什么环境,什么地点时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他看见太宰治的第一眼一样,即便换一个场景,该喜欢不起来还是喜欢不起来。
“……”太宰治目光沉沉地看着秋山诚,没有说话。他的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即便是换一个场合,只要芥川还是芥川,我应该都会想要认识他。”
“……为什么。”太宰治问出口时,察觉到自己的嗓音竟然有一丝沙哑。
“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您所没有的东西,想必您也是无法理解的。”
“——哈?”太宰治感觉到严重被冒犯。
“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有些人是通过外貌,有些人是通过行为……啊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于你而言,想必哪怕是亲眼所见的东西也不可靠吧。您之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织田先生听到了,心里一定不会好受,幸好他现在不在这里。”
“……你倒是对他们都挺上心。”太宰治这句话的语气有些怪异。
“要不然呢。”对你吗?
“总之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到您的意思,但根据您之前的一系列回答来看,我并不认为您说的话可以成为如此漠视芥川的理由。”
“所以你想怎么样?让我感激涕零地夸奖他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没有规定谁必须接受谁的感情——同样,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利,既然您是那样认为的,那让对方说清楚就好了。”
“没有必要,我并不在意这种东西是真是假,芥川的想法也与我无关。”
“说什么不在意……明明您的心里是十分确定的吧?为什么要一直回避?”秋山诚此刻才发现,太宰治也是一个喜欢嘴硬的人,“而且您不是将他带进港口Mafia的引领者吗?在这里一直撇清什么啊……算了,我和您说这些也没用。”
“嗯?”
太宰治微微一愣,心里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织田先生!”秋山诚冲织田作之助招了招手。
织田作之助一直在同时注意着两边的情况,见状,连忙走了过来。
“哈?你是要把织田作搬出来对我进行说教吗?”太宰治的眸色一片晦暗。
“哦,原来织田先生的说教对您有用啊?”
太宰治还没来得及反驳,织田作之助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了。”
“啊,织田先生,是这样的,太宰大人刚才说他并不信任芥川对他所表现出来的重视的真实性,所以才会这样冷酷地漠视对方。”
“这样吗。”织田作之助挠了挠头。
不管太宰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对待芥川的态度他与安吾都一直看在眼中,但并没有多加干涉。
但在接触过芥川这个孩子之后,他也有些疑惑太宰的做法了——原来是因为不愿意信任吗?但感觉似乎不全是这样。
“当然,并不是要强迫太宰大人做些什么,毕竟我们作为外人,当事人不愿意的话,做什么都是白搭。只是我觉得,起码芥川应该有一个正常表达自己的机会吧?”
“啊,我理解你的意思了。”织田作之助了然地点了点头。
嗯?
太宰治不能理解。
他脚底悄悄向后挪动,嘴里若无其事道:“那你们忙吧,我就先——”
“请等一下。”秋山诚一把按住了太宰治的右肩,然后冲着芥川龙之介招呼了一声。
芥川龙之介神情严肃地转过头,看见太宰治正紧盯着自己,眼睛一亮,迅速抛下再次累瘫在地的幸介跑了过来。
“太宰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我没有——”
“太宰,”织田作之助按住太宰治的左肩:“虽说我不该插手这种事,但决定权依旧在你手中,只是给芥川君一个机会而已。”织田作之助还是真心希望这对师生能够和睦相处的。
“什么机会?”芥川龙之介还是一脸迷茫。
“表达自己的机会。”秋山诚淡定地解释道:“太宰大人质疑你对他如此热情的动机,所以机会难得,芥川还是好好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吧。”
“!”芥川龙之介僵住了,一时之间宛如晴天霹雳。
质疑?
原来太宰先生一直都在质疑他吗?他以为自己只是能力得不到认可,没想到连尊敬对方的这种心情也是!
“太宰先生!看来是在下做得还不够,才会让您如此心生不满——”芥川龙之介语气沉痛,眼神受伤,但又很快变得充满了斗志:“如果可以,在下愿意对您说上三天三夜——直到您不再怀疑在下的心意!”
面对如此激情的宰厨发言,被一左一右按在原地的太宰治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一脸了无生趣,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说好的不强迫呢!?
第66章
虽然不至于三天三夜,但芥川龙之介也说上了至少半个钟头。
从初见太宰治时的惊艳(太宰治:?)到看见对方运筹帷幄之时的震撼,以及对他身怀特殊异能,总是能凭借一己之力总揽全局,仿佛世间一切脉络迹象在其眼中都无所遁形,任何敌人的阴谋诡计都宛如小孩子把戏一般的五体投地……
如此种种,芥川龙之介的敬仰之情滔滔不绝如洪流一般朝着太宰治淹没了过来。
中间还趁机夹带了不少私货,拼命抒发着自己的仰慕之情。
秋山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没想到太宰治竟然做了这么多牛逼哄哄的事。
到了后面,他已经没有再按住一直企图逃跑的太宰治不放了,织田作之助更是直接松手去给幸介开始处理起了伤口。
因为太宰治已经变得格外安分,或者说,他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僵直在了原地,目光飘忽,一动也不动,仿佛风一吹,就会立刻化作沙子消失在原地。
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剧烈的打击。
“咳咳咳——”芥川龙之介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一不小心就被口水呛得捂住嘴拼命咳嗽了起来,但他的精神格外亢奋。
活的太宰先生!
活的而且还安静不动的太宰先生!
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这样的机会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一定不能放过!
“……”
太宰治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炉子上炙烤一样,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他于这短短的间隙中回过神来,见芥川龙之介一脸意犹未尽,还有再大战个八百回合的意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可以了,”他举起手,语气有些虚弱,“停下。”
“——但在下还没有说到感谢您的部分!”芥川龙之介有些着急。
“不,已经够了。”太宰治神情变得麻木。
“这样就可以了吗?太宰大人?您确定已经明白芥川的真实想法了?”秋山诚试图再为小伙伴争取一点时间:“您刚才不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吗?”
“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也大胆地上前了一步,直视着太宰治的眼睛:“在下将您视为追逐的目标,不仅仅是因为当初被您带回了港.黑!您在在下心目中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如果可以,在下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您的认可,这样才配站在您的身后,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哈。”太宰治神情木然。
虽说之前说了那么多关于条件、时间节点之类的话,但太宰治明白,将芥川带回港口Mafia的是自己,这是一个不变的事实,因此他并非是怀疑现在的芥川所表现出来的情感。
或者说,那并不是他一直以来如此对待对方的唯一一个原因。
……所以说,他最讨厌狗这种生物了,一旦有人类对他扔一块骨头,就会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就算被冷酷地对待过,只要露出一点好脸色,又会疯狂地对着你摇尾巴,像是鼻涕虫一样黏在你身边,根本不长记性。
受伤的往往只会是付出感情更多的那一方。
这种忠诚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而且他所做的,不过就是在对方眼前放了一块一直够不着的骨头罢了,无论是想要拼命去追逐,还是打算放弃,都是芥川自己的选择。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神化成这副模样。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太宰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会再怀疑芥川的……心意了。但接受与否是我自己的选择,没错吧?”
“……嗯。”秋山诚默默观察了太宰治一会儿,转头对着一脸无措的芥川龙之介道:“芥川,看来是你表现的太过热情了,你稍微正常一点,或许太宰大人就不会被你吓到了。”
芥川龙之介有些愣神:“是这样……”吗?
“哈?吓到?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被这家伙给吓到!”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秋山诚没有理会太宰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芥川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芥川龙之介纠结了一会儿,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们这里已经处理完了吗?”织田作之助提着药箱走了过来,“快中午了,吃个饭再走吧。”
“啊,麻烦您了。”
“你们想吃什么?”
“在下无所谓。”
“咖喱饭可以吗?”
“随便。”
太宰治:……
等一下,就这么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了吗。
他是什么情感宣泄工具人吗!?
“太宰,你要一起吗?”幸而织田作之助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好友,在他问出这句话后,芥川龙之介和秋山诚表情各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嗯。”太宰治有些气闷地沉默片刻后,慢吞吞点了点头。
*
最后是由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一桌,另外一群人一桌。
本来太宰治是打算一个人坐的,不过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喱饭主动坐到了他的旁边。
芥川龙之介倒是很想和太宰治一起坐,不过想到秋山诚之前说的“不能操之过急”,还是按捺住了。而且幸介在经过一上午的殴打之后,似乎将芥川龙之介视为了自己的第二个偶像,因此十分积极地凑到了他面前,希望能进行一番讨教。
“您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是你太弱了。”
“啊,那我如何才能变得像您一样呢?”
“不停地训练、杀人——不过就你这小鬼,先把体术给练好吧。”
“您的体术也很厉害吗?”
“……”
“对了,您也有兄弟姐妹吗?”
“……”
“啊,还有——”
“闭嘴!”芥川龙之介生气地拍了下桌:“不知道什么叫食不语吗!”
“是!老大!”
芥川龙之介一愣:“……你叫在下什么?”
“老大!你做我老大吧!教我如何打赢织田作!”
至今也没赢过织田作之助的某人:“……在下拒绝。况且你今天并未接下在下三招,因此在下是不会帮你的。”
“啊!关于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就算我不适合做黑手党,也可以选择其它职业保护家人嘛!”
“嗯,你明白就好。”芥川龙之介表情缓和了下来。
“老大,你看我可以当一名警.察吗?”
“……”芥川龙之介面色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语气淡漠地回应道:“那你就是在下未来的敌人,在下可以现在就将你给铲除掉。”
“啊……”幸介有些懵逼。
“不,警.察也挺好的,虽然也是个危险的职业。”好不容易幸介改变了想法,秋山诚立刻表示支持。
“你要让这小鬼成为我们的敌人吗?”芥川龙之介不解地看向他。
“也不是什么事都是非黑即白……其实在横滨,港口Mafia和政府还是在维持着和平关系的,不用对警.察恶意这么大啊。”
芥川龙之介盯着秋山诚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道:“莫非你其实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秋山诚哽住了,眼神有些震惊——都认识到这个份上了,这家伙竟然还在怀疑他!?
“在下是在开玩笑。”芥川龙之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小伙伴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力,自顾自转回头吃起了饭。
“不好笑吗?”见秋山诚半天没有反应,他停下动作,有些疑惑。
“……哈哈,蛮好笑的。”秋山诚面无表情地配合了一下,默默安抚好自己的小心脏,心情有些复杂。
芥川竟然学会开玩笑了,还真是个惊……吓。
……
“看来他们相处得挺好的。”
织田作之助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用勺子戳着米粒的太宰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眼神带上了一点忧虑。
太宰治没有抬头,但耳边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另一桌传来的动静,孩子们一如既往的天真活泼,而一向不喜弱者的芥川竟然也非常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
这孩子和当初刚被自己捡回来时明显不一样了。
如果说初见时的芥川就是一匹缺失了人性的孤狼,隐匿在漆黑的沼泽深处,满眼充斥着撕碎所有猎物的欲望,一直在用着燃烧生命一样的方式苟活于世,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被人从泥沼中拉了出来,放在阳光下,扔进同伴中,以接纳和善意,逐渐治愈着身上的伤口。
他的眼中少了很多迷茫,也少了很多……曾经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就再也不需要眼前吊着的那块骨头了。
他自己就会为了其他的目标而不断进行奔跑,不断进行思考,不断的,将过去那个在贫民窟的废墟中绝望咆哮的孩子,给远远甩在身后。
……而将他幸运地从泥沼之中拉起来的那个人——
太宰治垂下眼眸,看着倒映在银质小勺上的扭曲人脸,眼帘微微颤了颤,随后用力将勺子插进了被糟蹋成一团的食物中。
*
吃完饭,秋山诚便准备向织田作之助告辞了。
“芥川,你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嗯,机会难得,在下要和织田作之助比试一番。”
偷偷看了眼已经独自走远的太宰治的背影,芥川龙之介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操之过急】,然后强迫着自己瞥过视线。
“好,那我就先走了。”秋山诚冲几个小孩挥挥手,在离开之前,突然想到什么,对着织田作之助道:“织田先生,今天我打电话时您都听到了吗?”
“啊。”织田作之助老实地点了点头。毕竟他当时就站在一旁,也不聋,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
秋山诚不禁有些尴尬,他小心斟酌着措辞,企图进行解释:“我当时说那些话其实是……”
“没关系。”织田作之助温和地打断了他:“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用顾虑这么多。”
“啊……”秋山诚捏了捏指尖,内心有些小感动。
“今天还要谢谢你和芥川君,帮大忙了。”
“不,这没什么。”其实秋山诚也有自己的私心,现在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其实太宰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们有什么误会,希望能快点解开。”织田作之助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嗯,让您担心了。”秋山诚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打算过多解释,冲二人挥了挥手后就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
秋山诚:……
秋山诚:…………
啊,他早该想到的。
他和太宰治都是要回港.黑,从这里下去又只有这唯一一条公路,所以自己骑着自行车撞见对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所以这人为什么要走着回去啊!干部不是都配有专门轿车的吗!
秋山诚默默停在太宰治身后十米远的位置,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直接从对方面前经过。
太宰治现在站在人行道上,微微侧身眺望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大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
虽说对方是干部,又是织田先生的朋友,如果连招呼也不打……啊,不过反正自己只是不小心没看见而已,也怪不到他身上吧。
这么想着,秋山诚加快速度骑了过去,同时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太宰治的动静。
——然后就见这人突然横穿过马路,径直走到了靠海那一侧的护栏边,两只手直接抓住围栏,眼看着一只脚也跟着跨了上去——
秋山诚:???
他急速踩下刹车,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太宰大人——??”
太宰治动作猛然顿住,此刻他已经半跨着坐在了围栏上,旁边停下了一辆经过的小轿车,一个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冲他嚷嚷起来:“喂——小孩儿,你在干嘛?那边危险!”
“……”
太宰治小声叹了口气,无言地收回脚落回地面,轻轻拍了拍衣摆,然后若无其事地沿着公路继续走了下去。
男人一头雾水地嘟囔几句,重新启动车子离开了。
秋山诚:……
秋山诚没有再出声叫住太宰治,他跳下自行车,用手推着挪到了人行道上,隔着一条公路沉默地跟在了对方后面。
这人刚才……是想跳海?
最初的惊诧过后,秋山诚回想起了港.黑内流传着的有关太宰治的各种光辉事迹,其中关于这人想方设法自杀未遂的部分就占了大半篇幅。
他当时还在想,尽管这人自杀这么多次,但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想必只是出于个人一种恶劣的兴趣而已——虽然他从未见过有谁是把自杀当作.爱好的。
莫非是黑手党当久了,心理压力过大导致变态,最终不得不通过这样一种刺激的方式寻求化解?
秋山诚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非常多管闲事的跟了上去。
没错,别的什么事就算了,但竟然有人想拿自杀开玩笑,秋山诚是万万不能忍的!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一条咸鱼苟活到生命尽头,为此不知过得有多谨小慎微,最初搬来的时候,还多次遭遇意外,如果不是齐木帮忙,想必自己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港口Mafia内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活着,太宰治这家伙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玩什么行为艺术,是脑子有毛病吗?
如果对方真的玩脱把自己给搞没了,他作为目击者说不定还会被抓回去问话。
……况且再不喜欢这个人,他也不想拿生命这种事来开玩笑。
秋山诚暗啧一声,满心都是无语。
……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太宰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人,也很无语。
“……”秋山诚看了看四周,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条河边。
……怎么又是水,这人是还想着要跳河吗?
“我问你话呢。”太宰治语气催促。
“太宰大人,您不回港.黑吗?”
“回去做什么?”
“……”这问题他怎么知道。
“行了。”太宰治摆了摆手,走向架在河两岸的一座桥:“不要再跟过来了,我可不想影响到别人。”
“……您是打算跳河吗?”秋山诚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太宰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知道我的意思。”
“啊……我只是在追求自己的爱好罢了,连这也碍到你了吗?”
“爱好?”秋山诚难以理解竟然真的有人视自杀为爱好,忍不住皱紧了眉:“这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
“什么啊,我没有在开玩笑啊。”太宰治语气非常平静:“我可是很认真的。”
“哦,您如果是认真的,那为什么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秋山诚一点也不给对方面子。
“……”太宰治沉默了,过了片刻,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道:“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啊。”
“?”
秋山诚没听清,但也没追问,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继续往桥上走的身影,踌躇了一会儿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您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请不要任性了。”
“……怎么,我连追求爱好的权利也没有了吗?”太宰治像是很不满他跟过来,紧紧皱起了眉。
“如果您的爱好是正常爱好,自然不会有人阻拦您。但想必您自己也清楚,过去因为您这种自我的行为,港口Mafia的大家花了多大功夫去救您。”
“所以说为什么要救我呢?”太宰治停下脚步,表情变得有些恹恹的:“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吗?等我变成一具尸体,就再也不会麻烦大家了。”
“?”秋山诚盯着对方的侧脸观察了一阵,发现太宰治竟然是真心实意说出的这句话,心里不禁有些惊疑不定。
……这人该不会是真的想自杀成功吧?不至于吧?
有钱有颜,头脑又这么灵光,有什么想不开的?
“所以可以请你不要管我吗?就像之前,你自己说的那样。”太宰治并不知道对方内心的腹诽。
“……我只是无法理解,”秋山诚的语气非常迷茫:“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自杀?如果真的不小心成功了,那不就死了吗?”
“死了不就正合我意了吗。”太宰治像是想象到了那个场景,如同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鸢色的眸子内流淌过蜜糖般浓稠甜腻的喜悦与向往。
“活着无法追寻到的东西,或许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可以把我带到……”
“你到底在说什么?”秋山诚听得头疼,内心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怒意:“所以你是真的想要寻死?你向往死亡?”
“啊……”太宰治视线有些空茫,径直穿透过秋山诚所在的位置,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我这么多年一直所在做的,就是去到那个地方啊。”
“……”秋山诚迎面撞上太宰治的眼神,嘴里所有想说的话瞬间堵在了嗓子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个人,不,这个神经病,眼里竟然连一丝生的欲望也没有。
那双在过去经常气得他心肌梗塞,闪烁着各种恶劣情绪的双眼里,像是装着另一个封闭的世界。
一片荒芜,除了浓烈到令人心惊的死气,没有任何东西映照进去。
当扮演者亲自将佩戴许久的假面剥落之后,留给观众的,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眼前站着的是不是一个活人。
没有任何生气,缺乏光泽的皮肤,暗淡的头发,无机制的眼球……简直就像一具由匠人精心雕刻的木偶一样。
……但哪怕是木偶都比他有灵气。
这个人……原来是这样的吗。
秋山诚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太宰治这个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的了。
他现在怀疑,这个人以前的所有情绪,所有行为,包括展现出来的所有兴趣,全部都是演出来的。
……但这样的存在也太可怕了,如果真的有人是以这样的方式存活于世上,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呢?
——当脑海内猛然间闪过这样的念头时,秋山诚呆住了。
如果他这样想的话,不就变得像是在支持太宰治去死一样了吗。
“……啊,耽搁了这么久功夫。”太宰治回过神,没有再看秋山诚,向前几步踩在了桥梁的边缘。
他缓缓伸展开双臂,黑色的外套迎风摆动着,宛如一只准备振翅飞翔的小鸟。
“……我还以为你会拉住我呢。”发现自己没有再被阻止,太宰治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非常轻快。
“……因为您看上去像是真的想要求死的样子……如果强行让一个不想活下去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也很为难人吧?”
秋山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从刚才起,他的大脑就有些混乱。
他看到太宰治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转过了身,注视着自己的双眼里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吗?”太宰治的声音轻飘飘的,很快就被一阵风给吹散。
“啊,没错。”秋山诚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所以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不会拉住我吧?——我可不想又被人救上来。”
“……我尊重您的选择。”
“那我真的跳了哦”
“……”秋山诚有些无语了:“您每次自杀前都这么纠结吗?”
“啊,当然不。”
“那么……”秋山诚配合地后退两步:“您放心吧,对于真心向往死亡的人,我是不会这么不识趣地强行阻止的。毕竟我也没有那个权利和义务。”
“说的没错呢。”太宰治第一次从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似温柔的笑意:“真是一个好孩子呐,秋山君。”
秋山诚:?
……
…………
太宰治跳下去了。
在说完那句话之后。
并没有给秋山诚理解的时间。
一声物体坠落水面的动静过后,这片区域重新恢复了安静。
黑色的外套脱离了太宰治的身体,如同断掉的翅膀一样在空中飘荡着,最后缓缓跌落在地。
没有翅膀的鸟儿最终只有摔死这一个下场。
秋山诚平静地注视着太宰治原先站立的地方,感觉那个位置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他心里微微有些发堵。
毕竟是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从自己眼前跳下去了。
但对方那双眼睛又确确实实在警告着自己:
【别过来】。
那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如果太宰治脸上闪过一丁点的类似于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神情,他都会冲过去将对方给拉住。
……然而没有。
“……”
秋山诚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西装外套,这似乎是对方现下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啊,还有那双不会再停留于人间的鸢色眼眸。
在太宰治仰倒着跌落下去的一瞬间,那双秋山诚见过多次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了一抹强烈到炫目的光彩。
就像是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
——原来这人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最真实的情感啊。
那样的眼神,是因为成功追寻到了死亡吗?,所以才会流露出一种他不曾见过的,温柔的,释然的……解脱般的情绪。
那样的眼神……
是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美丽的。
……
也是最讨厌的。
第67章
秋山诚站在桥上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织田作之助打了个电话。
于情于理,还是得跟织田先生说一声这边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选择尊重太宰治的做法,旁观着他从这里跳了下去,但织田先生作为对方的朋友,想必一定不希望是这种结果。
或许在知道自己袖手旁观后,还会进行指责吧……不,不是或许,是一定。
一定会指责他的。
——糟了,还有芥川。
当时他全身心都放在了太宰治竟然真的是一心想要寻死这个事实上,完全分不出心神去考虑其它事情。
如果芥川知道了这件事——
秋山诚:哦豁。
秋山诚有些后悔了。
管他太宰治是不是真心想要自杀,影响自己和朋友之间的友情就非常不可啊!如果早一些想到这一点,哪怕太宰治拿枪威胁他,他也绝对会拼命把人给扯回来。
“喂?”
电话已经被接通,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听上去微微有些气喘,看来是刚和芥川龙之介打了一架。
“啊……织田先生。”秋山诚紧了紧手里拽着的西装外套,上面还隐约残留着前主人的体温,更是加深了秋山诚内心隐隐的焦虑。
“怎么了?”织田作之助敏锐地察觉到了秋山诚语气的不对劲。
“……太宰干部刚刚跳河了。”秋山诚酝酿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简单粗暴地说出来。
“……”
电话另一头的沉默令他感到有些不安,但自己没有阻止对方也是事实,因此秋山诚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啊,”织田作之助似乎是叹了口气,“让你受惊了。”
“都是我——嗯?”秋山诚一愣,有些懵逼:“您说什么?”
“吓到你了吧,”织田作之助似乎是走到了一旁,声音稍微有些压低,“你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慌,顺着河流下游在附近等一会儿,太宰应该很快就会飘过来了。”
“……是?”怎么说的太宰治就像一个漂流瓶一样?
——不对啊!听到朋友跳河这样震惊的消息,织田先生的第一反应竟然就是这个吗!
如此淡定,如此熟练,如此地习以为常……搞得他之前那么认真纠结就跟个傻子一样。
“——什么!太宰先生又入水了吗!”电话对面突然传来了芥川龙之介的咆哮声。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灵性。
秋山诚:太宰治到底是个什么奇葩生物!
“不要担心,秋山君也在那里,没问题的。”织田作之助冷静地安抚着芥川龙之介,“对了,秋山君会游泳吗?实在不行可以找一下附近有没有树枝……啊,不如我现在过去……”
“在下也要去——!!”芥川龙之介非常激动。
秋山诚:……
还真是一个令他完全没想到的发展呢。
不过……
“不用了,你们……不用过来了。”
秋山诚木然地站在桥上,眺望着不远处发生的小插曲,内心已经毫无波动。
“太宰干部他,已经被人救上来了。”
*
“啊啊——你这混蛋不要总是给人添麻烦啊!”
“衣服都湿透了啊!”
“啧,真是安分不了几天,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
“……呕。”
“哈?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听到上辈子这个说法一时没忍住——呕——”
“找死吗混蛋!啧,我就不该救你。”
中原中也用力拧着外套上的水,一脸暴躁。原本精心打理好的头发如今凌乱地贴在脸上,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他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还有你这家伙——”
他转头看向正襟危坐在一旁的秋山诚,顿了顿,语气放缓,表情有些复杂:“就算这家伙确实总是不干人事,你也不能搞谋杀啊。”
他对于太宰治又双叒叕跳河这件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不如说这混蛋安分了这么久反而让人有些怀疑。
但看到秋山诚也在场时他着实是吃了一惊,尤其是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要救人的意思。
“……不,是太宰大人自己跳下去的。”秋山诚小声解释道。
“啊——我知道,”中原中也心疼地从地上捡起自己湿透的帽子,语气格外不爽(针对太宰治),“但你这样如果被港口Mafia的人看见了,很危险啊。”
秋山诚:……确实。
太宰治身边貌似一直都跟着几个保镖来着,他刚才那样的做法很容易被怀疑成蓄谋已久,不安好心。
“啊……这个倒是不用在意。”一直焉不拉叽地曲腿坐在草地上的太宰治突然插了进来,声音有气无力地道:“我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身边没有跟任何人。”
既然是要到织田作那里去,他自然也不会带上不相干的家伙。
“呵。”中原中也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啊……怎样都无所谓了。”太宰治丝毫不顾忌地上被河水晕湿的泥土,径直向后躺倒,一只手捂着胃,另一只手将额头湿漉漉的刘海给一把捋了上去,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像是濒死之人在进行挣扎般的呻.吟。
“……”中原中也眉头皱的死紧,一点也不温柔地踢了对方一脚:“喂,你这混蛋要死吗?”
“……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太宰治现在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前他本来都已经安详地等待着迎接死亡了,结果在呛了一口河水之后,一股浓郁的像是腐臭多日的糜肉和化学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下子就顺着喉咙刺到了胃部,令他一阵作呕,被激得一连又喝了好几口进去,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从内部烂掉了。
那酸爽感,只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太宰治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在水中划动着手臂,企图逃离这个地狱——然并卵,他的所有动作都是在脑海中进行的想象而已,现实中的身体早已丧失了所有力气。
太宰治:痛苦面具。
这是唯一一次,他对自己被救上来而感到一丝丝庆幸。
当然,这句话是不可能对着小矮子说出来的。
“……我要去洗胃。”太宰治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狠心做下这个决定。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肚子划开,将里面不知混杂了什么恶心东西的脏水给倒出去。
“……你这家伙是脑子被水给泡烂了吗。”中原中也一脸无语。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臭吗。”太宰治非常冷漠地怼了回去。
“哈?”中原中也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块区域确实一直在散发着一股神奇的气味。
他条件反射地想捂住鼻子,但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啧,所以说你这家伙就算要自杀就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吗!还是说你就这么有自知之明,知道给自己进行垃圾分类?”中原中也非常不爽地进行着迁怒。
太宰治恹恹地闭上了眼,连怼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秋山诚:……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呢,原来这二位都能闻到啊。
其实稍微仔细看一眼就能发现,这条河是肉眼可见的浑浊。虽说不至于遍布垃圾,但河面上也隐约漂浮着一些絮状的不明生物……然而之前他跟太宰治压根没注意这些,一个只顾着跳河,一个则只顾着吃惊。
秋山诚突然又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拉住对方了,不然说不定会被一起给扯下去。
“对了,中原大人的异能可以将身体表面的污水都分离出去吗?”见中原中也一直在烦躁地用手扯着衣领,秋山诚提出了疑问。
“嗯?”中原中也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以前倒是操控重力隔绝过空中落下的雨滴,如今若是想要分离身体表面多余的东西,虽说需要更加细微精准的操控,但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难度。
“可以吗?”秋山诚见状,有些惊喜,他本来只是试探性随口问一下。
“啊,我试试。”中原中也利落起身,闭上眼,将全身心注意力都调动了起来,精神高度集中。
过了片刻,他的周身隐隐泛起红光,皮肤、头发、衣服表面晕染开的水渍开始浮动、汇聚,然后像是变魔法一样,逐渐浮现出一滴滴不规则形状的细小水珠。水珠不规则地颤动着,像是磁铁被吸引一样分别凝聚在了一起,再然后,原本透明的水珠变得浑浊起来,最终像是失去重力的子弹一样洒落在了地面上。
“……”
中原中也缓缓睁开眼,摸了摸已经不再湿润的外套,然后伸出手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发现异味已经消散了许多,眼神一下子变得兴奋,有些激动地向秋山诚看了过去:“真的能行!”
“……”秋山诚眨了眨眼,一脸佩服:“太厉害了,没想到您连河水里附带的脏东西也可以进行排除。”
“啊,我也就是突然想到了,所以试一试。”
“如此细微的精确度……不愧是中原大人!”
“嘛、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原中也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非常谦虚。
“您是怎么做到的?”秋山诚一脸好奇。
“哦,其实很简单……”
中原中也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起来,秋山诚在一旁听得不停点头,就差鼓掌了。
被冷落在一旁安静躺尸的太宰治:……
啧,辣眼睛。
也就是他现在懒得动,不然只需要轻轻一根手指,就可以让这小矮子彻底前功尽弃。
哼,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不过中原大人为什么在这里?”秋山诚没有忘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啊,你说这个啊。”中原中也挪到一块干净的区域,重新盘腿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我不是一直在负责“我与横滨共进退”这个企划吗……”
“嗯?什么共进退?”秋山诚有些懵逼地打断了对方。
“……我与横滨……”中原中也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见秋山诚一脸茫然,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激动地拍打着大腿:“对吧!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非常没有水准吧!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比这个更好的标题来啊!”
一边说着,他一脸愤愤地瞪向了躺在地上装死的太宰治。
太宰治:……
“如果中也能自己学会动动脑子,也不需要我来写了呢……首领对这个名字不也挺满意的嘛。”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回忆起自己昧着良心写下的一条条为了美化横滨市容而欲将实行的各种措施,心里又涌起了一阵生理性不适,直接气得坐了起来。
“而且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小矮子在庆功宴那天胡说八道吗!”
明明是中原中也提出的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为什么要让他来负责构思计划该如何实施啊!
“……中原大人在庆功宴那天说了些什么吗?”
秋山诚有些茫然,他当时去了后厨,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茬。
“……也没什么。”中原中也视线乱瞟,有些尴尬:“就是……大概说了一些整顿港口Mafia成员素质的内容……还有一些关于环保的话题。”
事实上中原中也自己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会扯到环保上面去。更令人窒息的是,森鸥外事后竟然还传唤他,对他的想法给予了肯定,并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中原中也(迷惑挠头):决定?我决定了什么?
【港口Mafia已经在横滨的大小势力中树立了足够的威信,然而这座城市终究是由民众所组成的。如果把横滨比作一具身体,那么这些生存在这里的人民才是负责输送血液的泵。】
森鸥外对着自己的新任干部笑得格外和蔼。
【先代的教训已经告诫了我们,一昧的独.裁和残暴只会使人畏惧,而非信服。在不损及威严的情况下,适当的亲民和美化形象也未尝不可以试一试——看来中也君具有一定的仁君潜质呢。】
中原中也(继续迷惑):什么仁君?说谁仁君?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既然是首领下达的任务,而他自己对此也不排斥,因此中原中也没有任何犹豫地服从了。
“所以这段时间在日常巡视管辖区域的同时,大家也兼顾着维持商业秩序、整顿市容市貌、环境保护之类的工作……”
中原中也说得非常顺口,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秋山诚:……所以港口Mafia是把政府的饭碗给抢了吗,啊,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之前也没见政府出面管过这些。
这就是首领的智慧吗,可真行。
不过让中原大人来做这种事,竟然意外的不违和?
“说起来,你曾经不是也和我讨论过横滨空气质量变差这种问题吗。”中原中也说到这里,眼睛一亮:“说不定就是因为那次的交流,所以我的潜意识里才会有这种念头!”
自认为找到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根源,中原中也瞬间豁然开朗。
秋山诚:嗯?
中原中也如果不提,他都已经把那天的事给尘封在记忆深处了。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吗?
太宰治也想起了这一茬,内心一阵无言。
当时就觉得这两人鸡同鸭讲了老半天,非常滑稽……原来现在进行着的这一切都是那时的后续吗!
而且好形象都让中原中也出面当了,他就跟个无私奉献的幕后工作人员似的。
太宰治:啊,胃好疼。
第68章
中原中也接下来说明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调查这条河?”秋山诚有些疑惑。
“啊。”
中原中也蹲在河边,观察了一会儿水面上漂浮着的黄色不明絮状物体,忍不住咂了咂舌,站起身对着另外两人解释起来。
“这条河原本就是一条正常的小河,水质也不错,据附近的居民说,以前甚至还有人偷偷在河里捕鱼。但后来在一次大规模的鱼虾浮尸事件过后,这里彻底变了个模样,水体发臭,水质浑浊,还长出了一些奇怪的微生物,一点征兆也没有……”
“这种事政府自然会处理,”太宰治懒洋洋地打断了他,“身为黑手党,再是为了美化形象,也不至于越俎代庖成这样吧?我记得我写的计划里并不包括这一项?”
“……”中原中也顿了顿,眉头微皱:“啊,政府当时确实派人查看过情况,不过最终的处理结果似乎是直接将附近的一座工厂给强行叫停,接着派专人将河面的鱼虾尸体进行了清理……然后就没了下文,对河水抽样检测的结果也是说的污染过度。”
“工厂?”太宰治可以说是对横滨大大小小河流的情况都了然于心,听到这里没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我怎么不记得这条河岸附近还有工厂?是随便找了个替罪羊吗?”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中原中也语气有些微妙:“你猜的没错,那其实就是一个由一位老匠人独自经营的玩具作坊而已,而且位置还是在河的下游处。不过对方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当时调查小组的负责人直接就将结果这样上报了。”
“嘛,”太宰治一只手捂着还在不断翻腾的胃部,语气有些危险,“所以结果显而易见,在草草地结束了任务以后,这条河的治理问题就直接被选择性遗忘在了一边——看来某些人还是嫌自己屁股下的这把椅子坐得太热了呢。”
如此不作为,也不知道把资金拿去干什么了……呵,这就是所谓“光明”的阵营吗。
重点是还害得他经历了一次糟糕的自杀。
“那,你的调查结果是?”
“……我这不是正在调查吗!”中原中也一顿,然后再一次变得气愤起来:“结果我沿着河的上游一路飞过来,好死不死就撞见你这混蛋又在玩自杀!”
救人的时候还被消除了异能,害得他直接跟着掉进了水里!
“唔……”太宰治完全没理会中原中也的指责,他垂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脸了然:“既然你说自己是从上游飞过来,也就是说,这样的异常情况是从河流的某个部分突然开始出现的,对吧?”
“啊。”
“然后目前为止什么也没发现?”
“……毕、毕竟这条河本来就远离居住区,附近也没什么可疑的建筑物!就一上午时间我能看出什么来啊!”中原中也莫名有些气弱。
“就算是有人故意投放了什么东西,这里也没监控,很难快速找出来吧。”
“……唉,”太宰治没什么感情地叹了口气,“果然不能指望小蛞蝓学会好好思考呢,只会像一个漆黑的小矮人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的话,哪怕飞十个来回也没用吧。”
“……你这混蛋就不能好好说一次话吗!”中原中也炸了,一把冲上去揪住了太宰治的衣领:“一句话里要趁机骂我几次才够啊?!”
就算他确实在智力上比不过对方,但揍人一顿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太宰治也不害怕,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中原中也,非常平静地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中原中也:?
“干、干嘛?要握手吗?”这家伙是在向他示好?
“……”太宰治眼神有些无语:“手机。”
“哈?”
“把你的手机给我——怎么,中也已经这么有当狗的自觉了吗,知道主人伸手……”
“……想死吗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意识到太宰治确实是一直想死,中原中也一把将人给粗暴地甩到了地上,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手。
“啧,你这混蛋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手机也不会进水。”
“嘁,真没用。”太宰治一点也没有表示愧疚。
“哈?”
眼看中原中也又要冲过去揍人,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位干部进行交流的秋山诚出声阻止了对方。
“中原大人,我的手机可以借您。”
“啊?……哦。”中原中也止住动作,有些愣怔地将秋山诚递来的手机接了过去。
“谢谢啊……”
不过要用手机的不是太宰治吗?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脑海内一闪而过这样的疑惑,中原中也并没有多想。
他将手机递到太宰治面前,后者此时正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所以你要这个做什么?”
“……”太宰治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手机,一时没有动作。
“喂。”中原中也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
他这才有所反应,接过手机,低垂着眉眼在上面随意按了几下,也没有抬头,面无表情地将之举到了秋山诚面前。
“……”
秋山诚默不作声地上前两步,在亮起的屏幕上输入了锁屏密码,然后背着手退回了原位。
太宰治收回手,开始在手机浏览器上搜索起来,眼里映出的屏幕图像不断变化着。
二人这期间一个字的交流也没有。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啊,找到了。”太宰治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像是没什么精神。
“什么?”中原中也回过神来,有些吃惊。
这么快?
“这个。”太宰治将屏幕朝向中原中也的方向,上面显示的是横滨的地图,并且专门标注出了河流的位置。
“……你不让我在天上飞,反而打算在这张什么也不是的平面图上找答案?”中原中也刚怼完人,很快又回忆起了自己过去被打脸的种种经历。
中原中也:……
“有什么发现直接说,我没工夫陪你兜圈子。”中原中也放弃了思考。
太宰治似乎是叹了口气,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某处红点。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条河流附近,你发现的最开始出现异常的部分是在哪里?”
中原中也凑近了一些,试探性指了一个位置:“……顺着上游大概两公里左右。”
太宰治重新将屏幕转回来,看了两秒,若有所思:“……或许问题本来也不是出在河里。”
“嗯?什么意思?”
“以你的飞行速度,既然花了一上午,想必已经来回看了好几次,既然一直没发现异常,与其将时间继续浪费在重复劳动上,倒不如先试试换一个方向。”
“换一个方向?”
“就从向心脏部位输送血液的器官着手吧。”
“……你是说?”
“对,这里是你说的最开始出现异常的位置,而在这上方几百米处……”太宰治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个圈:“这附近多山脉,如果问题是出在溪流上,然后被带进了河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河水在这几百米处地势最为陡峭,水流湍急的话,受到的影响也不会特别明显,表面看上去就是正常的,所以才会被你忽略过去。”
太宰治在地图上标示出的几处山林间来回看了看,视线突然一顿。
“……行吧。”中原中也吐出一口气,一甩外套,身上重新浮现出红光:“那我现在就去挨个——”
“不急。”
太宰治揪住中原中也的衣袖,硬生生打断了对方异能的发动。
“啊?”中原中也有些不解,见对方一脸严肃,忙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太宰治重新捂住自己的胃,缓缓蹲下了身,语气变得虚弱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送我去医院洗胃。”
“……哈?”
“谁知道这水里到底有什么问题啊!我的目标可是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地自杀!”
太宰治眼神非常危险:“呵,最好不要是人为造成的,否则我一定会让这家伙尝尝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中原中也转头示意安静吃瓜的秋山诚:“要不你先送这家伙去——”
“不要。”
这声拒绝是太宰治发出的。
“啊?”中原中也一愣。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道:“这人已经不是我的助理了,我可不放心让一个不相干的家伙送我去医院。”
秋山诚:……
“不是你的助理……”中原中也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一句,随后一脸惊讶地看向秋山诚:“你这家伙行动这么快啊?”
太宰治:……嗯?
“哈。”中原中也拼命按捺住笑意,走上前拍了拍秋山诚的肩:“咳咳,不错,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昨天秋山诚给他送咖啡果冻的时候,他在感激之余,越想越觉得让对方做太宰治那混蛋的助理非常糟蹋人,因此很是苦口婆心地劝导了一番。
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
中原中也:话说这效率也太高了。
不过想到太宰治的性格,中原中也有些替秋山诚担心,因此非常豪迈地再次拍了拍对方的肩,颇有一种老大罩着小弟的既视感:“放心!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秋山诚:“……多谢。”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看着中原中也毫不掩饰的神情,心里一阵“呵呵”。
“中也。”他若无其事地喊了对方一声。
“?”中原中也转过头:“咳,又怎么了?”
太宰治神色平静,并未让在场另外两人看出端倪:“说起来,你的部下呢?”
“啊,我让他们采集了部分河水和这上面的不明物体回去,到时找个机构检测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位也在?”
“对……你问这个做什么?”中原中也警惕地皱起了眉:“喂,你这混蛋不要又把注意打到我的部下身上啊!”
“嘛,不要激动,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太宰治抬头仰望着对方,一脸无辜:“不过中也你还真是喜欢关照别人呢。”
“哈?”
“你那位部下也是一个年龄不大的普通小鬼吧,我以前见过对方,能力还不如秋山君呢(秋山诚:?)。不过听说他也是从镭钵街出来的,看来你对于这类弱者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一种改不掉的保护欲啊……真是的,一次教训还不够么。”
“……你这混蛋在说些什么。”中原中也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厌恶:“不要用你的那种阴暗心思来揣度我身边的人,我也不是什么圣母,并不是什么人都会去关照,啧……什么都不懂的人还是闭嘴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秋山诚,语气郑重:“你也别理会这混蛋的胡说八道,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弱者在保护,你明白的吧?”
“……”秋山诚不自觉看了太宰治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中原中也的话而表现出不满,甚至还继续维持着无辜的形象。
尤其对方此时还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单看上去,就跟个小可怜似的。
真是一个完全捉摸不透的人。
“放心吧,中原干部。”秋山诚没再看太宰治:“像您这样待人真挚的人,交到的也一定是真诚待您的朋友……以及真心信服于您的部下。”
“……啊,也、也还好吧。”中原中也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行吧。”太宰治摆摆手,慢吞吞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嫌弃:“你们就继续相亲相爱的游戏吧,我要去医院洗胃了……啧,如果能顺便再洗洗眼睛和耳朵就更好了。”
“呵,我倒是可以直接帮你一劳永逸。”中原中也瞟了一眼太宰治有些发紫的嘴唇,烦躁地抬手按了按帽子,对着秋山诚道:“我先送这混蛋去医院,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嗯,不劳您费心——”见中原中也眼神变得不满,秋山诚立刻改口:“你去忙你的吧,中原大人。”
“中原大人?”中原中也挑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中也。”
“哼,这还差不多。”
中原中也挥挥手,一点也不温柔地拖着一脸丧气的太宰治离开了。
秋山诚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远去,回忆起之前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之间的对话,忍不住感慨起了这对“双黑”之间的相处模式。
不管有再多矛盾,在处理正事的时候,这两人之间依然有着一种旁人所无法插足的默契啊。
就是有些糟蹋了中原大人。
……不过太宰治最后特意提到的那个部下令秋山诚有些在意。
虽然这人说话一向喜欢拐弯抹角,阴阳怪气……但也很少无的放矢。
秋山诚:……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第69章
港口Mafia私人医院某vip高级病房内。
……
太宰治躺在病床上,眼神有些虚无缥缈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被子遮盖到胸口处,脸色和床单一样惨白。
太宰治: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jpg。
“嘎吱——”
病房门被人推开,太宰治并没有向那边分出注意力,连眼珠子也没有转动一下,宛如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活死人。
“……”
进来的人是中原中也,他步伐凌厉地走到病床前,盯着床上安静躺尸的人,脸色非常难看——或许用面色铁青来形容要更恰当一些。
那个眼神,像是恨不得冲上去将太宰治给活活掐死,或者将人给一脚连床带人掀翻在地一样。
“怎么,”被那股强烈的视线注视地有些心烦,太宰治皱了皱眉,声音沙哑,“我好像没欠小矮子钱吧?”
“呵。”中原中也攥紧拳头,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说得好像我以前的酒和车不是被你给糟蹋的一样——”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闻到病房内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后,那口气又硬生生堵在了胸口,让他烦躁的想打人。
“你这神经病……”中原中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有些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太宰治像是轻轻笑了一下,短促地仿佛一声气音。
看对方一脸无所谓的咸鱼模样,中原中也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这种心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适应。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冲动之下把人给掐死,他语气僵硬地提起了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
“我下午去过那里了……确实和你说的一样。”
太宰治闻言并不意外。
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对中原中也说了一个地点,后者虽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即刻出发了。
他之前在地图上对比河流附近的山林时,发现其中有一处,好巧不巧,正是曾经中原中也带领部下剿灭的儿童拐卖组织的大本营地点。
虽说这种事完全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太宰治直觉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关联 ,因此直接让中原中也去往那里。
“……我沿着那条水流下来的方向一路往上,源头只是处在半山腰位置的一处普通泉眼而已——但中间有一处从其它地方汇过来的支流,从那里找上去的话……
中原中也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就到了那座教堂背后。”
他当时在教堂后面发现了一处藏得比较隐蔽的排水管道,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再进行排水,但根据管道内部的情况来看,停止工作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事。那附近的土壤由于长时间被不明液体渗透,颜色已经明显区别于一般土地。
中原中也后来进入到教堂里面,径直前往了地下室。自从被港口Mafia和政府派来的人员先后进行过扫荡之后,这里已经没有再剩下什么东西。地上散落着一些积灰的纸张,各种仪器的槽口已经被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最后我去看了那个排水管道连接的地方——是一个集水箱,中间安置了处理污水的装置,不过已经被破坏掉了,相当于流出去的是未经处理的液体。我怀疑这里面的水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废弃污水而已,既然那群人渣说曾经在这里做过……实验,里面或许含有什么特殊的成分。”
中原中也一脸严肃地进行着猜测,然而太宰治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哦,我明白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小矮子当初在那里肆无忌惮地搞着破坏,所以才将排污装置给意外损毁了呢,然后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河水逐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哈?”中原中也的思考瞬间被打断,连太宰治再一次骂他小矮子也没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河水变成这样,是我的原因?”
“啊,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后来政府的人不是也去了吗,也有可能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搞出的事情呢。更何况,他们作为后面到达的组织,难道不应该全方位检查一下吗?看来是一心只顾着关注其他东西去了吧。”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因为太宰治后面的猜测而放松下来,眉头皱的死紧。
“怎么了,不要告诉我你在良心不安?”太宰治一脸恶心地皱了皱眉。
“……啧,才不是。”中原中也取下帽子,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还记得我在报告里写的吧,关于人体实验的部分。”
“啊。”太宰治很轻松就回想起了内容:“【只找到被用于进行人体实验的对象,并无可供进行实验研究的场地。不仅是器械,连提到一星半点相关内容的资料也没有,唯有部分疑似半成品,但也均被人为损毁。】,所以我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是,那里并非真正进行人体实验的场所。”
“要么是他们还有另一个专门进行相关研究的根据地,要么就是提供试验药剂的本身就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组织,他们只是作为买家而已。”
“……然而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所以这部分就被暂时搁置了。”中原中也有些不甘心地接完话。
那段时间政府的人还三番四次地对森鸥外进行着骚扰(森鸥外原话),明里暗里各种威逼利诱,怀疑是港口Mafia偷偷将全部资料线索给私吞了下来。
不过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说不定森鸥外还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
“对了。”中原中也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今天过去的时候,发现那里还有其他人曾经来过的痕迹。”
太宰治挑眉,淡定地看着中原中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朵——粉色的百合花?
“这是假花。”中原中也解释道:“但它当时就放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上面还沾有水珠,非常醒目……我怀疑在我之前不久就已经有人去过了那里,并且故意留下了这个,就是想让我知道他和我先后到达的间距不长,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谁在故意挑衅——你这是什么表情?”
太宰治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怪异,像是在憋笑:“是不是挑衅我不知道,不过你知道粉色百合的花语是什么吗?”
“什么?”中原中也心里忽然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真挚、纯洁、高雅,宛如一位纯真少女——”太宰治满意地看着中原中也的脸色变化:“是非常适合女孩子的花呢。恭喜,看来小矮子终于获得了一位爱慕者——”
“啊啊闭嘴啊混蛋!”中原中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他瞬间将手里的假花给扔在地上,缓缓平复了一会儿,尤不解恨,又使劲踩上了几脚。
中原中也:不!一定只是哪个路人随手扔在那儿的而已!刚刚的猜测全都不作数!
“嘛,除了性别不对,其他方面的解读似乎也不算太离——”
“砰——”
中原中也一拳砸在太宰治耳边,拳头与枕头相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再多说一个字,杀了你。”他语气格外阴森。
太宰治身上的伤口因为颤动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但他眼皮也没有眨一下,依旧是一脸无辜。
嗯,小矮子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不过……真挚吗?
太宰治眸色微沉。
看来中也即便是做了这么久的黑手党,留在别人心中的印象依旧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虽说单从这家伙表面展现出来的部分来看,的确就像一个光明的正义使者一样,似乎与整个港口Mafia的环境都格格不入,保留至今的一些观念也幼稚可笑到了刺眼的地步。
光看这些的话,确实很容易被吸引呢。
和自己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嘛。
毕竟一个是能够飞翔于高空的“神”,另一个则是只会沉溺在河底寻求死亡的,像是水鬼一样的存在。
——明明这家伙比谁都不像一个正常人类,比谁都更沉浸于肆意的暴力与破坏之中。
却偏偏让人认为是具备了人类最美好的品质。
简直太荒谬了。
如果……
“……喂,你这什么表情。”中原中也被太宰治暗沉沉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将手给默默挪开:“是、是碰到伤口了吗——”
“中也。”太宰治打断了对方。
“……你又要干嘛。”
中原中也一脸警惕。
太宰治勾起嘴角,眼底没什么笑意。
“我们打个赌吧。”
“哈?”中原中也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谁要跟你这个爱作弊的家伙赌啊!看看你现在的身体,就不能消停点——”
“是关于你那个部下的。”
“……”中原中也止住声音,皱起了眉。
太宰治今天多次提到他那名部下,让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丝令人极其不愉快的预感。
“混蛋……你究竟想说什么?”
*
……
“噗通——”
是谁坠入河里的声音。
就像简单地投入了一颗石子一样,河面很快归于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仿佛这里才是他的栖身之地。
河底的世界一片静谧,所有事物之间的界限于此刻变得不再明显。
——包括生与死。
【活着无法追寻到的东西,死亡能够给他带来吗?】
那于视线尽头粼粼闪烁着的金光,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耀眼到令人想落泪。
而且就在眼前,像是触手可及。
只要他伸手。
是那个吗?
他想要抓住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只要他伸手——
“哗——”
梦境的主人醒了。
那一瞬间,像是刚刚撕破了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茧,呼吸到了世上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
又做梦了。
第70章
“太宰大人,您的衣服。”
“啊,原来在你这啊,其实扔了也无所谓的。”
“……您说笑了。”
秋山诚提着手里的纸袋,有些头秃。
他昨天骑车回港.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顺手把太宰治的西装外套也给带走了。本来打算立刻还回去,结果被告知太宰治一下午都不会回来。
秋山诚:哦,对,这人被带去医院洗胃了来着。
然后今天一大早,就听说对方已经活蹦乱跳着来上班了。
在感慨对方宛如小强般的生命力的同时,秋山诚思索着怎么把衣服还给对方。老实说,如非必要,他并不是特别想再和太宰治进行任何交流——看对方昨天那个表现,似乎和他的想法也差不多。
在不幸目睹了这人跳河自杀未遂的全过程后,他甚至当晚就做了个噩梦。
不得不说,太宰治的行为确实给秋山诚原本佛系无比的心灵带来了不小冲击。
原本是想将衣服放在前台让人自己来拿,结果工作人员在知道了里面的内容后非常委婉地拒绝了。
【太宰大人已经来了,而且这是由首领亲自赠送给这位的外套,过于贵重,还是建议您自己还给对方。】
秋山诚:……太宰治自己都不在意这件衣服,你们倒是比他本人还上心。
“如果没有其它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眼神注视着其它地方,没有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去了医院的缘故,秋山诚发现对方的脸色比之以往变得苍白了许多——不过也是这人自己作死,与他无关。见太宰治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秋山诚后退两步准备直接离开。
“啪嗒。”
太宰治停下了动作,钢笔脱离纤长的手指,顺着惯性滚落到桌面,轻轻弹跳了两下。
秋山诚疑惑地向他望去。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太宰治站起身,径直走到秋山诚面前,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还记得,我前两天跟你说过的,请你看一场戏吧?”
“……记是记得。”秋山诚忍不住皱起了眉,暗自警惕起来。
这人又想做什么?
太宰治见他这样,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次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没人强迫你……如何?那句话还作数,要跟过来吗?”
“……去哪?”秋山诚茫然地注视着太宰治走到门口,听对方意味不明地回答道:
“去中也那里。”
*
“嗒、嗒。”
道路两边的墙壁密不透风,没有窗户,一丝光亮也照射不进来,空气中像是浮动着灰尘的气味,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多余的声音,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秋山诚跟在太宰治后面,依旧没有消化完刚才听到的内容:“……您说跟在中原大人身边的那名部下是卧底……所以他是一个叛徒?”
本来秋山诚是不打算理会太宰治的所谓邀请的,但对方突然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扔出这么一个惊天炸.弹,瞬间将他给炸懵了。
“嘛……”太宰治双手插在兜内,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也不算吧,毕竟一开始就没有效忠,何谈背叛呢。”
秋山诚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
小野幸一,十六岁,性别男,从小生活在镭钵街,一年多前与人发生冲突,险些丧命,被路过的中原中也救下,当场表示希望能跟随在后者身边,结果被拒绝。
大概半个月过后,小野幸一再次被中原中也发现,当时对方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旁边还有另一具成年人的尸体,根据伤势来看,双方应该是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老好人中原中也再一次把对方送到医院后就离开了。
“后来这位小野君再次找上中也,两人也不知道交流了些什么,总之小矮子最后被感动地稀里哗啦,终于松口,将人带在了身边。”
或许是因为对方年龄不大,又是从镭钵街出来的,中原中也安排人做的都是一些简单的工作,平日里也极为关照。
单看调查结果的话,小野幸一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也并不足以打消疑虑。但在中原中也的极力担保下,森鸥外还是默许了,不过在前面半年的时间里,依旧让太宰治对对方进行着暗中观察。
太宰治倒是蛮希望能观察出什么异常来,这样就可以借机嘲笑中原中也一顿。不过很遗憾的是,小野幸一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崇拜和感激中原中也而已。太宰治明里暗里搞了很多小动作,然而面对那些疑似涉及到港.黑机密的文件,对方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最后是如何发现的?”
太宰治这次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回答,秋山诚于是就自觉闭嘴了。
不过他突然回忆起中原中也曾经说过自己有一个部下,年纪不大,说话很恭敬——很有可能说的就是这位小野幸一。
想到这,秋山诚心情变得有些低沉。
看中原大人当时的态度,对这人应该是非常信任,甚至可能已经是把对方当做了朋友。然而一直以来真心关照着的人,竟然从始至终都是居心叵测地潜伏在自己身边,不管是谁,一定都会遭受非常大的打击。
秋山诚只是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感觉自己已经要绷不住了。
他不敢想象中原中也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
“……不过您为什么要让我一起过去?”秋山诚不理解太宰治的动机。
“这重要吗?”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反正你不也跟着来了?只要告诉你和中也有关——呵,简直就跟一条见到诱饵就上钩的笨鱼一样。”
秋山诚:……
*
太宰治没说的是,他那天扔给秋山诚的纸团上,写着的全都是搜查出来的几名叛徒的资料,而其中一位,正是中原中也身边的那名部下。
如果秋山诚当时打开看了,就会提前知道这件事情——这也算是他的一个恶趣味了。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对其余叛徒进行了私下处理,唯独留下了小野幸一,因为对方的目的尚未明确。
小野幸一是在中原中也升为干部以后才逐渐显露出马脚的——再准确点说,是在中原中也开始着手进行“我与横滨共进退”这项企划之后。
这人突然就做出了一些异常举动,和以往的活动规律对比而言,显得格外突兀——没错,太宰治其实一直没有打消对这个人的怀疑,随时在派人监视着对方。在他看来,这两人相遇的剧情简直就像小说套路一样,什么“救命之恩”、“梅开二度”,真是太狗血了。
中原中也正式升为干部也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此之前,他的日常活动基本都是在带领部队出任务和待在港.黑写报告之间循环,但这段时间,又多出了一个外出巡视的环节。
因此小野幸一应该是想要趁着这期间做些什么,而且经过一年的沉淀,他也已经获取了中原中也足够的信任。
但对方如果对港.黑的机密不感兴趣,那就很有可能是对中原中也本人有所企图了。
要说中原中也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除了身高和天花板一样的武力值以外,就是他作为【荒霸吐】容器装置这一点。
这样一来,牵扯其中的东西就变得稍微复杂了。
昨天他还从中原中也口中得知了一点:关于那条河的情况,最初正是小野幸一发现的。
也就是说,是小野幸一引导着中原中也开始调查那条河。
那么联系那座教堂底下的实验,太宰治很难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猜测——有人想用中原中也的身体进行某种实验。
不管怎么说,太宰治决定先试探对方一番。他让中原中也以“调查后续”的名义重新将部下们叫了出来,并找一个机会单独和小野幸一待在一起。最终,在那条河边,趁着中原中也蹲下身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小野幸一选择动手了。
他掏出了涂满迷药的小刀。
后面的一切都发展地顺理成章,太宰治用了不到一晚的时间就挖出了对方背后的组织——一个地址远离市中心的制药厂。而小野幸一的任务就是,在取得中原中也的信任以后,找到机会将人带回去。
但光是这样的信息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因为这家制药厂从表面上看挑不出任何错处,生产出来的药品质量也全部达到了国际标准,药厂公司每年纳税也很积极,在大众心目中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形象。
……而且仅这样看,还有几点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小野幸一为什么要引导中原中也去调查那条河?是为了顺势将人引到什么地方,来个瓮中捉鳖?那为什么最后又会选择直接下手,而且也没有看到接应的人?
总之具体内容太宰治直接写进报告里打包扔给森鸥外了,至于小野幸一,等确定其已经失去所有价值之后,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而这个处决的命令,今早刚刚传达过来。
*
秋山诚跟着太宰治一路往下走了很久,周围已经安静地只剩下二人呼吸的动静,在一阵七拐八拐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铁质的大门前。
见对方掏出一根铁丝开始在锁眼处捣鼓起来,秋山诚没忍住问道:“您没有钥匙吗?”
“哦,有啊……”太宰治侧耳倾听着锁眼内传来的动静,“不过我没带——好了。”
“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秋山诚:……
门内是一处通往地下的楼梯,太宰治率先走了下去。没走几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过来,他转身挑了挑眉:“怎么?后悔了?”
“……”
秋山诚确实有些踌躇,在消化完所有信息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告知了一些本不该他知道的东西,而且……
“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看上去阴森森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还涌出来一阵阴风,混杂着一股泥土一样的腥味。
“地牢啊。”太宰治一脸理所当然。
“?”秋山诚懵逼了:“您不是说去中原大人那里吗?”
他实在是放不下这件事,还想着跟在太宰治后面偷偷看一眼中原中也的情况就好了,没想到直接来到了地牢。
“叛徒该待的地方,除了地牢也没有别处了吧,至于中也……他现在当然是和叛徒在一起,就等着随时处决对方了。”太宰治见秋山诚表情微变,浅笑着补充道:“现在就算后悔也晚了哦,毕竟你已经听我说了这么多东西,即使想抽身而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
秋山诚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梯,沉默了。
其实选择跟上太宰治的时候他就已经作出决定了,只是因为这样的决定十分不符合他过去一贯的主张,因此内心依旧在不停地询问着自己:
确定要掺和进这件事吗?
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了吗?
可以接受任何改变吗?
但这些问题,在听到中原中也现在和叛徒待在一起的时候,全部都从大脑中消失了,他现在,只想立刻看到对方的情况。
和叛徒待在一起……和原本以为的朋友待在一起,最后还要亲手处决么?
虽说已经当了这么久的黑手党,但中原大人对这种情况能够适应吗?他真的下得了手吗?
即便已经知道中原中也的战斗力,但秋山诚还从未亲眼见对方杀过人。平日里相处的时候,中原中也一直都表现得十分爽朗正气,甚至还充满了爱心,现在又开始搞什么环保工作,简直就不像一个黑手党。
这样一位情感真挚的人,要如何面对背叛自己的叛徒?
太宰治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秋山诚一会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继续走下了楼梯,也没有再作招呼。
“……”
秋山诚盯着对方的背影,最终跟了上去。
*
太宰治将秋山诚带到了一个监控室一样的地方,在后者疑惑的视线中淡淡解释道:“从这里看就行了。”说完,他按下几个按钮,四周的屏幕亮起,而前方原本洁白的墙壁在闪烁几下后,一下子变成了玻璃一样的透明状,房间对面的情形立刻展现在了二人眼前。
四面没有刷漆,墙壁上还有各种早已变得陈旧的痕迹,头顶吊着一闪暗黄的吊灯,灯泡周围飞舞着细小的飞虫。
首先出现在秋山诚视野中的,是被吊在左边墙壁上的,伤痕累累的人。对方双手被拷在墙上,一头干枯棕黄的短发,低垂着头,身形瘦削,衣服破败,表面渗透着大大小小的血迹。
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和中原大人所说的那个人认识。
秋山诚沉默了一会儿,转动视线,终于在一处背光的角落发现了中原中也。
对方此刻正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的小臂搭着膝盖,垂下的手指间闪烁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压低的帽檐将他的眉眼给完全遮住,无法看清表情,整个人似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太宰治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片刻,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随后拿起桌面上的对讲机,按下按钮,话语简洁:
“可以开始了。”
秋山诚眼尖地发现被拷在墙上的人轻轻抖了一下。
“……”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沉默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将手中的——秋山诚这才看清那是一支香烟,对方将烟放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停顿片刻后,仰起头,喉结微微滚动,缓缓吐出了白色的烟雾,接着又将其扔在脚边,踩上去,狠狠碾了几下。
透出了一股秋山诚从未见过的痞气和狠戾。
“真是学了些不好的陋习啊。”太宰治已经关掉了对讲机,听不出什么感情地吐槽了一句。
*
“抬起头来。”
中原中也走到了小野幸一面前。
对方一动不动,仿佛还在昏迷。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中原中也的声音冷静得出奇,“或者我不介意将你给揍醒。”
“……”小野幸一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地面发呆。
“抬起头来。”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小野幸一咬紧牙关,畏缩地扬起了脑袋:“中——”
“闭嘴。”
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止住了声音。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应该知道叛徒的下场吧,背叛港.黑的家伙,两拳五枪……”中原中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把手.枪,扣动扳机,利落地抵住了小野幸一的额头。
仿佛在赶时间,中原中也语速极快:“那么就这样吧,一句也不要多说,我可以破例给你一个痛快——”
“中也大人!”眼看着马上就要小命不保,小野幸一瞬间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中也大人!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这样做的!您相信我!请您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中原中也不为所动,手上微微用力,枪口陷入了对方的皮肉。
他食指微弯,眼看就要扣下扳机——
“中、中也大人!”小野幸一惊惶地打断了他:“您能够理解的吧!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少年的眸子中涌动着强烈的悲愤:“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啊!他们找到了我,威胁我,所以我不得不这样做!”
“威胁你?”中原中也语气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没、没错!如果我不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杀了我!如果可以!我也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啊!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就会夺走,看不见明天,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了活下去!我都是为了活下去啊!”
“虽然我最初动机不纯,但那都是被逼无奈!在和您相处过后,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您和其他那些黑手党一点也不一样!你关照我,并没有因为我的笨手笨脚而嫌弃我——所以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会理解我的!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请您再相信我一次!”
“是吗,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动手?”
“我……因为他们的人找到了我……我不这样做,就会被杀死……”
“……所以,”中原中也原本澄澈的蓝色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你选择的活下去的方式,就是背叛我吗?”
“不!我并不想背叛您——”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真的信任我,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的吧?还是说,你并不相信我能够保护你?”
“不、不是这样……因为我担心会被您厌弃——”
“所以你干脆就直接选择了背叛?”
“不、不!因为我知道您很厉害——就算被抓住了!您也一定能够逃脱的!对!您这么厉害的人,和我这种蝼蚁完全不同,如果可以,我也想变得强大啊!这样就不会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您这样的强者,这些对您而言都不算什么的吧!我不祈求您原谅我了,就、就随便把我扔在哪里就可以,求求你、我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少年涕泗横流地痛诉着、祈求着,全然没有了以往和中原中也相处时的模样。
“……归根结底,就是不信任我,你所在意的,只是你自己的性命而已,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打算和我结交吧,难怪让你直呼我名字你也不敢,还有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崇拜他、想要追随他,“全都是骗人的吧。这样的骗子,你说我凭什么再给一次机会?”
小野幸一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断重复着“不”、“不是”这样毫无意义的词汇。
“求求您……我们以前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请您看在过去的情谊上放过我——您以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真心和您相处——”
中原中也沉默着,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挣扎,一种冰冷的愤怒逐渐燃烧,扩散,将那双眸子充盈地亮的惊人。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像是妥协一样松开了手指,枪支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看到这里,太宰治眼神微动,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中也大人!”小野幸一双眼蓦然瞪大,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我就知道您会理解我的!您——”
他的话被一双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掐在了喉咙中。
“在你们这些人心目中,”中原中也抬起了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一样,“难道我就是一个很好骗的傻子吗?还是说只是一个让你们活命的工具?”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小野幸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昏黄的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孕育而生了一只不为人知的恶魔。恶魔的瞳孔被眼白占据了一大半,细小的瞳仁像是针尖一样冰冷地刺入人的骨髓,像是寒冰般冻结住人的神经,像是锋利的冰刃一样,一刀刀割裂着人的心脏。
中原中也手指逐渐用力,空气中响起了不知是谁的骨头发出的“咯吱”声。
“你说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即使手上正掌控着一个人的性命,他的眼里也没有丝毫波动:“我可是黑手党啊。”
“啊……嗬……”小野幸一想要求饶,但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锁链碰撞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涨红地挣扎着,狰狞的血管从脖颈处浮现出来,眼角和鼻子控制不住地流淌出液体。将要活生生被人捏碎的恐惧感已经将他整个人的笼罩住,死亡的气息从来没有如此逼近过。
【饶了我!】
【我想活下去!!】
【明明你这么强!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强烈的求生欲在他眼中爆发,但面对中原中也始终无动于衷的视线,渐渐的,又演变成另外一种恐惧和厌恶——
“……怪……物……”像是报复一样,他拼命地挤出了这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中原中也瞳孔微缩。
“快点,别磨蹭了。”
太宰治的声音突然从角落的对讲机内响起。
“……”
中也中也像是不忍直视一样闭了闭眼,手里的力道微微放松。
然后。
“砰。”
简单地如同掐断了一根火苗,少年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想表达的情感,全部凝结在了那双失去色彩的瞳孔内。
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泼墨一般溅在了中原中也的头发上、脸上、以及身上。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伸出掌心在嘴边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殷红,像是刚食用完猎物的野兽。
他的脸上连一丝杀了人之后的特殊情绪也没有。
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鲜红的液体在昏暗的地牢内带着一种诡谲的色调,与那双冰冷的宛如无情野兽般的冰蓝色瞳孔交织在一起,如同天生长在对方皮肤上的妖异纹路。
中原中也松开右手,那颗圆滚滚的东西立刻像是焉掉的皮球一样垂了下去。
再也不会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