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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Lupin酒吧内。

还是一如既往地播放着那首曲调悠长的爵士乐,还是同样的座位,同样的客人,一切看上去似乎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忽略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的话。

往日里温馨融洽的相处记忆如同破碎的气泡般不复存在,只余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猜忌,以及一丝残留在空气中的微凉酒意。

没有人开口说话,往日的静谧不再,从复古的唱片机中流淌而出的音乐也跟着变得滞涩起来。

坂口安吾今晚是背着其他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原本就既不属于□□Mafia,也不属于Mimic,而是从一开始就隶属于【内务省异能特务科】——一个政府性质的,掌管着众多异能者行动和资料的组织。

他在这几个组织之间辗转腾挪,兢兢业业地维持着自己“三重卧底”的身份,所有的身不由己与欺瞒,都不过是作为一个社畜打工人的自觉。

因此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坂口安吾的行为并不完全称得上是背叛,毕竟他从始至终都只效力于一个组织。

但这样的解释在别人眼中注定苍白无力,不管他的真实想法是如何,都无法与实际做出的行动割裂成两部分。

从织田作之助昨晚将自己从Mimic埋下的炸弹中救出,却又被特务科的同事下毒弄晕时,坂口安吾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之所以今晚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Lupin酒吧,说到底,还是因为心底抱有着一丝希冀。

虽然听上去像是在自我辩解,但坂口安吾在这段友谊中投入的情感并不会比别人更少,也正因如此,背叛朋友的不安与痛苦,维护横滨和平的职责与责任感,这些东西始终在他的大脑里不断拉扯,消磨着本就因紧绷而疲惫不堪的神经。

午夜梦回间,堆积的秘密与压力时常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果不是因为强大的心理素质,或许他在任务完成之前就会中途猝死。

虽然在场几人对他的身份都已心知肚明,但审判之锤落下之前,坂口安吾仍然期望着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未来某一天,几人还能够聚在一起,消除所有隔阂,无话不谈。

原本今晚见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二人在没有事先约定过的情况下双双出现时,他心底是存有一丝侥幸的。

但这丝侥幸三言两语间就被打破,证实着这果然只是他过于天真的痴心妄想而已。

或许在对方心底,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

坂口安吾直到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抿进嘴中,才缓慢地放下了玻璃杯,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冰凉温度,似有留恋。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轻放在吧台上,语气带着一丝谨慎:“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今晚不如就让我来请客,就当是兑现上次——”

“安吾。”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宰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却成功让坂口安吾僵在了原地。

“在我改变想法之前,拿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

说完这句并不算温柔的话,太宰治重新闭上了嘴。他始终维持着低头敛眸的姿势,似乎并没有再最后看那张脸一眼的打算。

说不上是威胁还是警告,但拒绝的态度一览无遗。

织田作之助右手握着酒杯,并未作声。

这几天他一直在四处奔波着寻找坂口安吾的踪迹,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好友会是Mimic那种组织的成员。

事实证明,坂口安吾确实不是,但也同样不是他所以为的“伙伴”——具体表现在他今天下午才刚从医院的病床上爬起来。

对于自己被坂口安吾设计毒晕、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对方和特务科的人一同消失在黑夜中这件事,织田作之助没有抱怨,没有叱责,亦没有感到特别愤怒。

他向来情绪不会轻易外露,对事物也有一番自己的评判标准,因此经常被人评价为“捉摸不透的男人”。但此时此刻,织田作之助心底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才算正确的迷茫。

以及难以言表的担忧。

不仅是对这段似乎已变得支离破碎的友情,对作为变故本身的坂口安吾,对目前还尚不知情的其他人……更是对正坐在自己身旁,仿佛要再次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起来的太宰治。

酒吧里播放的音乐不知何时又换了一首,欢快的节奏与此时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坂口安吾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凝固住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这十几秒里是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低低声说了句“抱歉”,一路绕过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二人,以一种规律到有些刻意的频率迈着步伐离开了。

没有道别,也没有拿走留在桌面的几张纸币。

*

坂口安吾推开酒吧的木门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上秋山诚。

短暂的愣怔过后,他合上身后的门,表情有些复杂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并不清楚秋山诚知道了多少。

“你……”坂口安吾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哑然。

“安吾先生不是港口Mafia的人吗?”反倒是秋山诚先开了口。

坂口安吾条件反射紧张了一瞬。

见他这副表现,秋山诚心中了然。

他又望了一眼那扇禁闭的红褐色木门,问道:“太宰和织田先生也在里面吗?”

“啊、对,没错。”坂口安吾脑袋有些放空,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了他。

秋山诚点了点头,却没打算进去。

看样子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说不定他还是知道的最晚的那一个。

难怪太宰治从那天之后任他怎么询问事情的进展也不回复,或许也是因为早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

秋山诚不知道齐木楠雄为什么要把他扔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让他和坂口安吾见最后一面?

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激对方的良苦用心。

坂口安吾见秋山诚兀自陷入了思考,有些欲言又止。

秋山诚注意到他的视线,体贴开口道:“您要是急着离开就先走吧,不用在意我。”

“……”坂口安吾一下子哽住了。

他原本以为秋山诚已经知晓了一切,但现在又有点拿不准了——这态度到底是几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心绪混乱之下,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秋山诚被他这当面自爆的行为给震了一下,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嗯,我都知道。”

其实并没有,目前还仅是猜测。

“……果然,”坂口安吾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蓦地松了下来,“没错,我确实是异能特务科的人,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但这也是……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

原来是异能特务科。

秋山诚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这样一看,坂口安吾确实有一种公务员的气质。

他当初还在疑惑呢,毕竟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当黑手党的人。

“……抱歉。”

见他一直没吭声,坂口安吾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再次道了声歉。

“您对太宰他们也说了抱歉吗?”秋山诚猝不及防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见坂口安吾一下子愣住,秋山诚心中猜到答案:“看来他们并没有原谅你。”

坂口安吾闻言,脸色蓦然发生变化,表情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揍了一拳。

“啊、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秋山诚顿了顿,“……其实太宰和织田先生这几天一直在到处找您,想必都没有什么时间进行休息,大家都很担心您的安危。”

“我知道。”坂口安吾有些囫囵地应了一声,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秋山诚于是停下话头,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仿佛能透过墙壁听到里面流淌而出的音乐,温和的暖黄色灯光下,几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到一起,混合着冰块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都是记忆里的画面。

坂口安吾注意到他视线的方向,神情变得有些僵硬,刚要提出告辞,就被秋山诚拽住了手腕。

“安吾先生。”秋山诚并没有怎么用力,但坂口安吾却无法挣脱。

“我想您应该也知道,像太宰这样的人,并不会轻易承认一个朋友,更不会轻易交付出自己的信任,毕竟他一直就是一个浑身充满防备的人,虽然很聪明,却总是将自己困住,怀疑周围的一切……尽管如此,我的意思是……他却很重视您。”

这段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随着秋山诚一字一句落下,坂口安吾被抓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颤,脸色也逐渐变得惨白。头顶广告牌若隐若现的灯光映在他半张侧脸上,晕染出像是没有血肉的骷髅白骨般的森冷色彩。

“……我知道。”还是那三个字,声音却像是从扯离了□□的灵魂口中发出般缥缈无力。

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秋山诚于是无法再说下去了。

他意识到,坂口安吾理应比他更清楚这些东西。

“安吾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正因为是一个好人,所以秋山诚几乎已经预见了对方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无数愧疚所淹没折磨的景象。

在这一次“背叛”里,受到伤害的终究是所有人。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秋山诚小声叹了一口气。

“安吾先生,”他再次唤了对方一声,语气变得郑重,“大家立场不同,身在其中,想必许多事都无法仅凭自己的意愿决定,但我想,您应该是坚信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所以才能如此长久地坚持下去吧?”

坂口安吾直直看着他,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秋山诚松缓了表情:“那想必这就是您心中的正义了……其实在这一点上我还挺佩服您的,没想到安吾先生看起来文文弱弱,骨子里却也是个狠角色。”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看出他在转移话题,坂口安吾苦笑一声,语气有些怅然,“不过你说的没错……虽然现在……但如果重新让我选择,我依然会接下这个任务。”

他的愧疚并非是针对自己当初进了港口Mafia当卧底这件事,而是因为对朋友的隐瞒和伤害。

但他不会后悔,更不会否定自己当初的选择。

“嗯。”秋山诚理解地点了下头,“不过您也是挺心大,如果是我去做卧底,我是绝对不敢轻易和其他组织的人交朋友的。”

“……你说的没错,”坂口安吾似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但这也算是……无法控制的一环吧。”

如果真的重来一次……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想像现在这般,与众人结下这段缘分。

但世事本就变幻莫测,无从定性,他只是想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或许是受到秋山诚态度的影响,坂口安吾竟诡异地从这段对话中汲取到些许慰藉,但他紧接着又对这样松懈的自己感到一丝羞耻。

“总之……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定了定神,重新恢复成往常的模样,“虽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还是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话,很高兴能够认识你,秋山君。”

“嗯,我也是。”秋山诚顿了顿,“需要握手吗?”

“算了吧,我知道你其实也在心里责怪我。”坂口安吾笑了笑,赶在秋山诚说话之前道,“但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宰吧?”

语气中的笃定令秋山诚顿住。

“虽然秋山君即便在朋友面前也是维持着一副客气有礼的模样,”坂口安吾看着他,“但在太宰面前却完全不同呢。”

“……”

“我也看得出来,太宰对待你的态度也不一样。其实当初我很意外他会交到像你这样的同龄朋友……但我也很高兴,现在的太宰,和以前相比变化很大。”

“……安吾先生。”秋山诚想叫住他,却被轻轻挣开了手。

“你对太宰的了解并不比我少,你说得对,太宰想必是不会再原谅我了……总之,虽然我已经没有立场再说这句话,”坂口安吾朝着巷口后退几步,瘦削的身形已经有一大半融进了夜色中,“秋山君……”

他的声音隐含着一丝落寞。

“太宰他就……拜托你了。”

——他们三人之中,身份地位最高,头脑最为聪慧,年纪却也最小的那一个。

只叫人放心不下。

坂口安吾还是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本应有更好的方式去告知这一切。

年轻的黑手党干部在过去最爱调侃捉弄自己行事正经的朋友,看对方崩溃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乐此不疲。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一些独属于少年人的纯真与朝气。

坂口安吾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那样的太宰治。

他长久地徘徊在界限之外,好不容易才看见那道坚硬的黑壳悄悄露出了一条缝。

但隔阂已起,一切皆成惘然。

下一次请客……

这句话或许终究只能成为一个无法被兑现的约定。

第132章

距离坂口安吾离开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秋山诚盯着眼前的门,仿佛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已知:坂口安吾是异能特务科派来港口Mafia的卧底,而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已经知晓了这一切。

虽然不知道三人聊了些什么,但结果明显是不欢而散。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如果在这种时候进去,气氛会不会很尴尬?

当然,尴尬只是其一,秋山诚更多的还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

……难道要说自己是来和安吾先生告别的么。

还没等他纠结完,面前的门突然被人给一把拉开,门内门外的人动作皆是一顿。

“啊。”

出来的是织田作之助。

他和秋山诚面面相觑了半晌,眉梢微动。

那副表情不像是在讶异“门口竟然有人”,倒更像是在说“门口竟然真的有人。”

秋山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您知道我在外面?”

他突然有些小慌。

自己刚才和安吾先生说话时声音应该没那么大吧?不是,这墙这么不隔音的吗?好歹还有个需要下楼梯的距离啊!

“我并不知道,”幸而织田作之助及时向他解释,“只是太宰说如果我出来后遇上你,就让你和我一起回去,不用去找他。”

秋山诚:“……”

秋山诚:“嗯?”

秋山诚更疑惑了:“他知道我会过来?”

“不,太宰说这只是他的预感。”

秋山诚:……行吧。

所以这是在变相下逐客令?

他将疑问的目光投向织田作之助,却正好对上后者沉默的表情。

一看就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事实上织田作之助现在确实心事重重,毕竟他也是被太宰治给“赶”出来的。

自坂口安吾离开之后,Lupin内就陷入了一片几乎是令人窒息的沉静。

以往只有他们二人时,通常都是太宰治主动挑起话题,但今晚对方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右手虚虚搭着酒杯,一言也不发。

唯一一次开口,也就是让织田作之助先回去。

“太宰或许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回忆起太宰治最后说话时嘴角毫无温度的笑意,织田作之助眸光微黯。

“但你如果要找他的话——”

“那就算了吧。”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秋山诚顿了顿,目光落向织田作之助身后,仿佛能透过那扇紧闭的木门看见某人抗拒的神情。

他原本也是被齐木楠雄直接扔过来的,根本就没想好见面后要和太宰治说些什么——再者说,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

他一不能改变坂口安吾背叛的事实,二无法劝其他人原谅对方,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只言片语的安慰。

……问题是太宰治会需要别人的安慰吗?

再者说,他要以什么立场去安慰?

心里存着事,秋山诚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今晚就先回去了。织田先生要一起吗?正好我们也顺路。”

“……”织田作之助欲言又止地看着秋山诚,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像是感到苦恼般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点头应下。

……

走出小巷的途中,织田作之助主动问道:“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碰见安吾?”

秋山诚顿了一下才道:“……嗯,稍微聊了几句。”

所以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了。

秋山诚已经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但织田作之助闻言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似乎完全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反倒是他没忍住问对方:“那个……我们和安吾先生现在算是……”

“大概算是敌对关系吧。”织田作之助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陈述着事实,“虽然平日里港口Mafia和政府之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产生冲突,双方之间立场上的矛盾也就显而易见了。”

“……”秋山诚总觉得这句话从织田作之助嘴里说出来有些微妙,他一时有些琢磨不出对方的真实想法,于是转过头试图观察对方的表情。

结果这一观察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织田先生,”他稍微凑近了些,“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先前在昏暗的巷子里没有过多留意,但现在已经走上了大道 ,明亮的路灯下,秋山诚一下子察觉到了织田作之助与往日里不太相同的精神面貌。

眼底青黑,神色黯淡,整个人像是憔悴了不少。

“您受伤了?”

织田作之助很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秋山诚盯着他没吭声。

“……只是昨晚受了一点小伤,已经去过医院了,并不严重。”见敷衍不过去,织田作之助只好拣了部分事实来说。

虽然这句话里明显省略了许多信息,但在昨晚这个时间点,再结合织田作之助这几天一直在进行的任务,秋山诚并不难猜到对方受伤八成是与坂口安吾有关。

他回想起坂口安吾之前在巷子里惨淡的脸色,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伤害自己的朋友和被自己的朋友所伤害——秋山诚一时竟分不清这二者哪一个要更令人痛苦一些。

又或者,自己的朋友被另一个朋友所伤害呢?

……简直一个比一个无能为力。

只能被动地承受命运带来的恶意。

分明不久之前大家还毫无隔阂地坐在一起,在同一片空间里呼吸、交流、欢笑,恍若不觉时光流逝。但不过是短短数日,一切都如同被浪潮冲毁的沙堡般坍塌,再无法恢复当初模样。

【如果能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挺不错。】

记忆里原本模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内响起,像是穿过时空,被呼啸的海风裹挟着送到耳边,伴着某人几不可闻的叹息,让他终于得以听清。

……

……原来太宰治当时是说的这句话吗。

……

秋山诚蓦地停下了脚步。

织田作之助在一旁也跟着停住。

“怎么了?”

“……织田先生,”秋山诚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不得劲,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一样,“那什么,虽然这是太宰治自己提的要求,但我们真的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织田作之助眨了下眼。

“咳,我的意思是……他该不会是打算就在那儿喝一晚上酒吧?”秋山诚觉得自己的这个担忧很合理,“先不说第二天还要工作,最近横滨的治安也不太好,他一个人这么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吗?”

虽然自己打自己脸有些尴尬,但秋山诚还是硬着头皮将话给说完:“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要不还是回去找他吧?”

“唔……你说的有道理。”然而织田作之助似乎很赞同,完全没有过多犹豫就应下了,“那走吧。”

对方回应得如此迅速,秋山诚反而卡壳了一瞬。

等他转身时又发现,两人在这里走了大半天,其实压根就没离开多远。

甚至都还能看见巷子口。

……也不知道是谁在刻意磨磨蹭蹭。

“其实我也不太放心太宰。”织田作之助似乎看出了秋山诚的心理活动,“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或许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秋山诚迎上对方莫名含着期许的眼神,一时有些无言。

——然而事实证明,他俩还是过于单纯了。

“已经走了??”

Lupin内,去而复返的两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和吧台前的调酒师大眼瞪小眼。

“抱歉,你们要找的客人已经离开了。”调酒师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酒杯,语含歉意,“那位客人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让二位不用去找他。”

秋山诚/织田作之助:……

“看来太宰是知道我在门口遇到了你。”

走出酒吧,织田作之助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应该是猜到了我们会回来,所以就提前离开了,为了不和我们遇上,走的是相反方向,现在应该还没走出多远。”

他一边分析,一边冷静观察了一下四周,向秋山诚简单叮嘱了两句“留在此地不要走动”后,便转身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小巷的另一头,身影几乎是眨眼间就融进了夜色之中。

秋山诚没有来得及阻拦,只好站在原地等待,顺便不抱期望地给太宰治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并没有拨通。

他盯着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直觉今晚应该是见不到人了。

……

那天晚上他们果然没能找到太宰治,对方似乎是特意处理过自己留下的痕迹,连织田作之助都无法准确判断出他的行踪。

也是那天,秋山诚才知道太宰治身为一名港.黑干部,竟是连一个固定的住所也没有。

但凡他真心想藏起来,那整个横滨恐怕都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好在太宰治也没有真的就此消失,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乌泱泱一群部下外出进行任务去了,只不过这一忙就是一整天,完全不见踪影,连电话也总是在占线中。

至少秋山诚和织田作之助就一次也没有打通过,即便是身为学生兼部下的芥川龙之介也只是通过中间人得到任务指令,根本没有机会和自己的老师见上面。

这种情况甚至还延续至了第二天。

——太宰治在有意避开他们。

秋山诚很容易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此时正值黄昏时刻,橘色的夕阳将街道撒上一层金光,延伸出路上行人长长的身影。

秋山诚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周围四处闲逛起来。

现如今港口Maifa虽然在有条不紊的反击下很快控制住了总局面,但Mimic的首领及其核心部队仍然未被抓到,尤其是前两天在市内的美术馆发生过小型枪战之后,对方突然就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始终没有再做什么动作——但这反而让人更加无法放松警惕。

……所以太宰治现在是在忙着寻找Mimic首领的下落?

秋山诚沿着马路走在人行道上,脑海内梳理着自己目前所知道的信息,目光随意在四周扫视着。

走路分心的结果便是,当正前方迎面撞上来一个人时,他完全没能来得及躲避。

“哗啦”一声,对方手里的纸袋掉落在地,里面的东西也撒出些许。

“啊、抱歉。”

秋山诚蹲下身,在看见一地的甜甜圈大福蛋糕汽水时顿了顿,见没有包装损坏,于是迅速将东西挨个装进袋子里,起身递给对方。

当视线落到那张五官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上时,他再次沉默两秒,下意识又看了眼纸袋里堆得都快要溢出来的零食。

“……”

江户川乱步全程都置身事外般站在原地没动,只有在袋子递过来时才伸手接过。

他眯着一双眼睛,细碎的刘海被棕色帽子压得有些凌乱,表情看上去不太友善。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秋山诚否认得很迅速,“只是突然想起我一个朋友,他也挺喜欢吃甜品的。”

江户川乱步的神情并没有因这句话而好转,他盯着自己袋子里的零食仔细检查片刻,皱了皱鼻子:“都掉到地上,肯定已经摔坏了。”

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指责和埋怨。

“……”秋山诚咽下嘴里那句“你是不是想碰瓷”,回忆了一番刚才的情景,确定这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虽然也有他走路分心的错在里面,但对方亦是抱着一堆东西路也不看地在人行道上乱跑,所以真要说的话,还是对方的责任要更大一些。

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要气死了,他用力瞪着秋山诚,眼睛头一次睁得这么大。

不过这种怒视于秋山诚而言完全不痛不痒,他只是有些感慨每次见到对方都是和吃的有关。

没错,他已经认出了江户川乱步的身份,虽说自从上次在甜品店偶遇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但秋山诚对这位自称“名侦探”的人印象还挺深刻。

不过现在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抱歉,我还有事要做,如果没什么事我就……”

“慢着!”江户川乱步很生气,不仅是因为小蛋糕被撞坏,更因为秋山诚的态度,“名侦探之所以是名侦探,是因为可以说出大家都说不出口的真相,并不是谁都可以被这么称呼的!”

所以什么叫“自称”?这明明就是客观事实!

“……哦。”秋山诚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好吧,名侦探,总之我还有事就先……”

“哼。”

秋山诚:……

这人刚才是不是冷笑了一声?

“没错,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笨。”江户川乱步见秋山诚仍是一脸茫然,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对方:“你在找人。”

然后又指向自己:“名侦探。”

最后重新抱紧自己的零食,微扬起脑袋:“明白了吧!”

“……”秋山诚这次竟诡异地get到了对方的意思。

“谢谢,不过我并没有要找人。”他只是下班后散个步而已。

江户川乱步皱起眉:“你明明就是在找人。”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您想多了。”

“名侦探的推理从来不会出错!”江户川乱步不想再和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继续掰扯,一把将怀里的纸袋推了过去。

秋山诚下意识接住,有些愣怔地看着对方从怀里取出眼镜戴上,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超推理】后就睁着双翠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

他眨了下眼,面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有些恍惚。

“……哼哼。”几秒后,江户川乱步取下眼镜,高高扬起左手,向某个方向一指,“——河边!”

秋山诚:……

秋山诚:“嗯?河边??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人在河边?”

江户川乱步不打算回答这个弱智的问题,他从秋山诚怀里拿回自己的零食,抬起脚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秋山诚连忙叫住对方,他倒也没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只是很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人不是武装侦探社的吗?为什么要帮一个港.黑的人?

“我高兴。”江户川乱步给出的回答很任性,也很有他的个人风格,“而且这也不是免费,是要收取报酬的。”

“报酬?”秋山诚心下一惊,“等一下,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可以免费帮一次忙……”

“噢,原来你这家伙还记得啊。”

“咳。”其实本来是不记得的,但秋山诚一听还要收钱,记忆力突然就变好了。

“嘛,算了~”江户川乱步哼哼两声,低头思索了片刻,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反正你想赖也赖不掉——干脆就让你再多欠武装侦探社一点人情好了!”

秋山诚:?

*

另一边。

夏季天气闷热,又多日未曾下雨,河边草地上的泥土都干涸的有些开裂。

但此时的某片区域却被混合着污泥的水珠给洇湿了一大片。

刚被下属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某干部垂首坐在地上,一只手搭着膝盖,脸颊苍白,漆黑的发丝像墨一般晕开,浑身都已经湿透,水珠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令他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

“太宰大人……”几名部下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声音小心翼翼中又带着一丝崩溃,“您没事吧?”

任谁在结束任务的途中看见上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跳进河里都会崩溃。

“……”太宰治捋了捋刘海,转过头,扫视了一圈战战兢兢抖得宛如鹌鹑般的下属,鸢色眸子里浸着一层冷光,“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不过是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了而已。”

众部下:明明是您自己跳下去的!

当时他们还以为太宰治站在桥上对着河流是在思考什么关乎港口Mafia未来发展的大事,谁知道一个不注意人就消失不见,只遥遥传来“扑通”一下落水声。

许久没有再直面这种场景,他们的小心脏差点也跟着扑通一下蹦出来,一时之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几个人一起跟下饺子一样蹦进河里,折腾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把人给捞出来。

——混乱之下反而帮了无数倒忙,差点真把自家上司给淹死。

太宰治紧紧盯着一众部下的表情,眼角因之前被河水刺激而有些发红,看着还挺渗人。

“你们是对我的说法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没有。”一干人连忙摇头。

“最好是这样。”

太宰治收回视线,一脸阴沉地掏出未被水流冲走的手机,发现屏幕一片漆黑,怎么按都没反应。

耳朵里还有些嗡嗡作响的噪音,他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拿起地上的外套开始用力拧水。

“今天这件事不许说出去,如果被我知道谁在背后乱嚼舌根,那就一辈子都不用开口了。”

太宰治语气冰冷,大夏天的却无端带着一股让空气都要凝滞般的刺骨与尖锐,让人后背发凉。

“什么事不能说?”然而依旧有不怕死的家伙发问。

“……哈?”太宰治拧起眉,开始思考自己前段时间是不是太过温和了。

“脑子久了不用都已经废掉了吗?还是说你现在就想学会闭——”

不耐烦的声音在对上秋山诚那张写满疑惑的脸时戛然而止。

太宰治半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唰的一下由白转红。

秋山诚:“你刚才——”

太宰治:“什么事都没有!——咳咳咳——”

第133章

秋山诚和太宰治并排坐在草地上,中间隔了一个手臂宽的距离。

原本跟在一旁的几名部下已经全部被赶走,这里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阵风吹过,太宰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秋山诚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开口道:“你——”

“啊啊——最近真的是特别忙呢——”太宰治突然用更高的声音盖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凉,听上去似乎还带着些许鼻音。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任务始终没有进展,我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办呢……然后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浮水式思考法’,说是人浮在水里就能加速大脑运转,增加灵感,”太宰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得煞有介事,“所以我就想着要不要试试——没想到那群笨蛋部下以为我是想自杀,全都跟着跳了下来。不过那个场面真的特别好笑,可惜你没看到……”

秋山诚面无表情地听着,并未应声。

“……咳咳,”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咳嗽两声,音量不自觉弱了一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所以说这完全是他们反应过度,我其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会儿。”

秋山诚:“哦,这样啊。”

“……”太宰治总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于是色厉内荏道,“你不信?啊,难道你也怀疑我是想跳河自杀吗?太过分了,看样子我以前说的话你根本就没——”

“我信。”秋山诚打断他。

“你说过自己不会再做这种事,也说过不会再骗我,所以我信。”

“……”

“怎么了?”秋山诚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并没有怀疑你说的话,所以你不用解释那么多。”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太宰治却反而僵在了原地,宛如被扯断了发条的木偶。

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动了几下,眼底情绪晃得有些厉害,在有什么东西即将溢出的时候,猛地扭过了头。

……

“太过分了。”

太宰治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喃喃着又说了一次。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呼出一口气,轻声开口道:

“抱歉,我刚才撒谎了。”

“……”

“啊、但我并不是想乱来哦,”太宰治努力维持着轻快的语气,“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河水亮晶晶的,在太阳下像发着光一样,真的很漂亮呢,所以就想着——啊,里面会不会是藏着什么宝藏呢?然后一时没忍住好奇,就跳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秋山诚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下逐渐减弱,最终尽数咽回了嘴里。

秋山诚也没有对这个理由做出什么评价——在他看来,这个解释和刚才那个没什么两样,只是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所以有吗?”

“嗯?”

“宝藏,有吗?”

“……还没来得及找呢,”太宰治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不过想来是不可能会有的吧。”

“这样吗。”秋山诚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太宰治却没忍住皱了下眉,他紧紧盯着对方的侧脸,试探性伸出手,抓住了后者的胳膊。

“……对不起。”声音有一丝紧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秋山诚垂下视线,被抓住的地方正透过布料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还有些黏腻。

他是诚心发问,但这样的态度难免会显得冷淡——至少在太宰治看来是这样。他有些急促地张了张嘴,然而声带却像是突然丧失了运作功能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一阵难捱的痒意和刺痛袭上喉咙,他没忍住又咳嗽了几声。

半晌,手指有些无力地松开。

“……我不是想自杀哦。”太宰治小声说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

说到这,他似乎亦是感到困扰般低下了头,刘海遮盖住表情,一滴水珠顺着眉心和鼻梁一路下滑至鼻尖,悬悬垂挂了片刻后,穿过洁白的下颌跌落在地。

然后迅速浸没到泥土之中。

……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什么?”秋山诚下意识追问。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太宰治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牵起一个笑容,但并没有成功,“……总之,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而且……哈哈,怎么说呢,只是突然感觉有些倦怠了。就算我能算到最后一步,但有些事情果然还是不会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呢。”

——就像坂口安吾背叛了他们。

这件事本应令太宰治愤怒,或者说他也确实感到了愤怒,但内心深处却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看吧,就是会这样,你早就知道的。

在维持着的无数段关系中,没有人能够保证永远不变。

人们所追逐的东西从来就不存在,因为在得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失去,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一切都还未改变时画上终止符。

至少那样一来,他还能够将自己目前所拥有的永恒停留在生命的最后一瞬。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那一刻,太宰治才恍然——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变过。

虽然表面上似乎和大家没什么区别,甚至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一起欢笑、调侃、吵闹——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拥有正常的喜怒哀乐,沉浸在和大家一起构建的温馨氛围之中,不会再试图自杀、不会再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不会再像一个幽魂一样于夜晚的横滨里徘徊……

但他或许还是太过自信了。

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以为自己能够表现得很好。

然而事实却是,无数次站在人群之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太宰治总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明明心里的情感可以被称为喜悦,但越是高兴,就越是惶恐,心底的空洞与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仿佛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

他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想——真的可以这样下去吗?这是他想要的吗?如果幸福感这么容易就能够获得,那是否代表着失去也将会轻而易举?

他想要尝试着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所以让大家相信了他的满口胡话,他知道怎么做会令人高兴,所以努力去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模仿者。

但用残缺的盒子去盛装别人的善意,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恶劣的行径。

所以现在才遭到了惩罚。

“……我以前一直在想,”

太宰治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涩。

“既然得到的东西终究都会失去,那人们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悲惨罢了。更何况你所在意的东西,或许别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我还是想努力试试,如果是用和大家相同的步调,按照‘理想中的太宰治’那样去生活,或许会有所改变吧……我是这样想的。”

“但似乎是失败了呢。”

太宰治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几乎快要失去知觉:“虽然之前说了一些漂亮话……但我自始至终,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吧。”

他还是什么也抓不住。

“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宰治举起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右眼,冰冷的触感下,一半视野重新归于熟悉的黑暗。

但已经习惯了光线,这样的黑暗又变得令人无比陌生和不适起来。

这个发现令他感到好笑。

……

秋山诚看着太宰治有些狼狈的模样,静默了许久,突然说了句什么。

太宰治此时脑袋有些发晕,并没有听清,但他不想——或者说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所以只是胡乱应了几声。

过了几秒,他察觉到身旁的人站了起来。

太宰治的身体瞬间紧绷,手指蜷缩了几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随着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逐渐远去。

“……”太宰治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肩膀才一下子垮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离,将他的脊背逐渐向下压出了一个疲惫的弧度。

……走了吗?

走了啊。

果然还是生气了吧……还是说会失望呢?

发现自己是这样无药可救的一个人,会感觉受到了欺骗吧?

太宰治缓慢地眨了下眼,大脑思考有些滞涩。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从冰凉的河水里被捞出来,又浑身湿透地坐着吹了许久的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冒了。

或许还有些低烧。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判断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却并未在意。

鸢色的眸底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哪怕是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宛若死水一般。

他此时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不管是汽车鸣笛,亦或是鸟叫虫鸣,甚至连一丝风声也捕捉不到。

而与此相反的,心底正传来一股极其扰人的轰鸣。

这股轰鸣声从刚才、不,从几天前开始就出现了。原本只是像耳鸣一样轻微的症状,虽说像蚊蝇叫唤一样惹人厌烦,但总体还是可以忽略掉的程度。

但现在这股声音直接充斥了整个胸口,甚至扩散至大脑,像是有半壶水在里面哐啷作响一般,让人心烦意乱,简直恨不得将发出噪音的根源掐断,让它彻底安静下来才好。

……

如果能够消失就好了。

消失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声音了吧。

……

等秋山诚重新回来时,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原本答应了待在原地等他的家伙只留下一件黑色外套、一部开不了机的手机,以及一块被压平洇湿的草地,像是被雨淋过一般。

秋山诚:……

第134章

秋山诚是在附近的一处巷子内找到的太宰治。

原本在看见空无一人的草地时他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结果找人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毕竟一路上带着泥土和水渍的脚印只有那么显眼,再加上对方又拖着一具病恹恹的身体,想也不可能会走出多远。

从发现人不见到重新找回,全程也不过就几分钟,可以说是紧张了个寂寞。

发现太宰治时,对方正背靠着墙壁蜷坐在地上,一头卷发湿哒哒贴着头皮,衬衫皱巴在一起,旁边高高堆着一摞废弃的纸箱,正好将他的身体给整个遮挡在了后面。

——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这里的流浪猫一样。

秋山诚有些失礼地想。

……

啪嗒。

“谁。”察觉到有人靠近,太宰治慢吞吞抬起头,还没等做出反应,一张宽大的毛巾突然迎面飞来,精准降落在他脸上,将视野给整个挡住。

“擦擦吧。”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太宰治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并没有动。

秋山诚站在原地等了半晌,见人始终没有动静,有些疑惑地俯下身将毛巾给重新捞了起来——然后正对上一双略有些湿润的鸢色眸子,看上去雾蒙蒙一片。

雾气背后氤氲着浓烈而厚重的暗沉,在阴影下更显死寂,仿佛要将人吸入进去。

秋山诚手一抖,下意识又将毛巾给扔了回去。

“……”视线再次被遮住,太宰治这次总算有了反应。

他扯下脸上的毛巾,情绪不明地盯着秋山诚看了半晌,手指缓缓收紧,突然道:“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秋山诚咽下嘴里的质问,满头问号,“走的人不是你吗?不是说了我去买点东西,让你等一下吗。”

他不过就是见太宰治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上还沾着不知是水草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看上去着实是有些凄惨,所以好心去便利店买张毛巾而已,结果一回头就发现人跑没了影 。

他差点就以为这家伙是又跳进了河里。

然而太宰治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问完那句话后便又不吭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抓着毛巾也不动,整个人的状态比起之前都焉巴了不少。

仔细一看,眼神似乎也有些恍惚。

秋山诚盯着人沉默片刻,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向了对方的额头。

太宰治:!?

秋山诚:——嚯,这么烫。

“还以为你多有经验呢,大夏天的因为跳河而感冒,你可真行。”

他就说太宰治看上去奇奇怪怪的,果然是出了毛病。

也不再指望突然变成闷葫芦的某人开口,秋山诚直接从对方手里将毛巾拽过来,冲着那头卷毛一把呼噜了上去。

看在是病号的份上,刚才的事他就不计较了。

水珠被吸收,原本洁白的毛巾逐渐染上一块块痕迹,在略显毫无章法的擦拭下,黑色发丝凌乱交错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鸡窝。

还是朝着四面八方炸开的那种。

秋山诚:……

怎么会这样。

“……咳,还能站起来吧?”试图挽救无果,秋山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先一步站了起来。

这么折腾都没什么反应,他有些怀疑太宰治是不是睁着眼睛晕了过去。

“……”

太宰治并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就换了个非主流发型,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外加身体上的不适令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沉,再加上这段时日堆积于心的各种复杂思绪,让他对于当下处境的思考都变得迟缓了不少。

头皮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微凉酥麻的触感,他慢半拍反应了一会儿,视线扫过秋山诚手中的毛巾,钝锈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这是……毛巾?

所以刚才是去便利店了?

不是直接走了?

先前完全没有在听秋山诚说话的太宰治终于搞清了状况。

但即便如此,控制情绪的阀门已经打开,一拥而上的负面情感压得他连挺直背脊的力气也没有,身体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令他很费劲才得以勉强抬起一只胳膊。

“嗯?”

秋山诚一直在关注着太宰治的情况,见对方突然抬手,一时没读懂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琢磨了一下,试探性握了上去。

掌心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触感,秋山诚稍一用力,将人给一把——没拉起来 。

甚至自己还差点被反作用力给带下去。

秋山诚:“……”

见太宰治盯着自己,眼神似乎带有一丝茫然,秋山诚沉吟两秒,道:“……刚才我其实没使劲,重来一次。”

说着,他无视对方张口欲言的神情,手指握紧,脚底扣住地面,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人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等——”原本只是试图撑一下旁边纸箱的太宰治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被握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跟拔萝卜一样从地上给连根拔了起来。

太宰治:胳膊、胳膊要断了!

也没来得及收力,两人直接撞在一起,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嘶。”

——这是在报复吗?!

鼻子不慎撞到秋山诚的肩膀,太宰治表情扭曲了一瞬,缓了缓神,当视线重新聚焦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没事吧?”

秋山诚正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二人此时距离不过几厘米,连对方眼中的倒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意识到这一点,太宰治身体蓦地一僵,唰的就要往后退,结果被一股力道给强行拽了回去。

“你又要跑?”秋山诚以为太宰治是打算开溜,这次说什么也不轻易松手了,“身体都这样了能不能消停一点,你是想登上明天报纸的头条吗?”

他可不想看到《港口Mafia干部横死街头,死因竟然是——》这样的标题。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秋山诚一手牢牢抓着人,开始用力往外拖,“刚才我看到旁边有一家药店,先去买点药。”

“不去。”太宰治试图挣扎,奈何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劲,很快就被拖走。

“顺便再量个体温,高烧的话还得去医院打针。”

“不量。”

“……总之,以防万一先把药吃了。”

“不吃。”

“……”秋山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脸不情愿的某人,“……你是小孩子吗?还怕吃药打针?”

太宰治也没反驳,只是兴致缺缺地低着头,视线落向两人交握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比全身所有地方都要滚烫,断开的思绪重新连接,心底又翻涌起复杂而晦涩的情绪,仿佛冰冷的浪潮一般,不断冲刷着沸腾的血液。

冰火两重天,几乎要让人丧失对温度的感知。

“……会死的话早就死了。”

别说跳河,他连更危险的事都做过,要是这样就能死掉,那自己坟头的草都不知道有几米高了。

这两日借工作之由,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外面奔波,甚至连睡觉的时间也省去,就是为了将脑子里多余的想法给全部屏蔽掉,否则一旦停歇下来,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拐往另一个地方,昏暗地让人喘不过气。

“都说了不用管我,”太宰治此时心情跌至谷底,颇有些自暴自弃,“刚才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跳河是我故意的,之前表现出来的一切也是假的,现在不过是重回正轨而已,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秋山诚听得头疼,“行了,你先别说话了。”

虽然可以理解对方现在的心情,但再这样下去他也要跟着自闭了。

“不耐烦了吗?”太宰治猛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生硬,“那正好,你本来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吧?所以我是死是活其实和你也没关系,还是说你现在的善意已经多到无处发泄——”

“呵。”

似乎是被这一声简洁而有力的冷笑给惊到,太宰治蓦地停了下来。

“……你现在发着烧,脑子不清醒,我不和你计较。”这句话不仅是对太宰治说,也是秋山诚在自我劝诫。

理解归理解,但这家伙说的话实在是有些欠揍,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做出一些不礼貌的事。

“其他事先不论,你是觉得我会把正在生病的朋友扔在一边不管吗?”

“……”

“还是说在你看来我很肤浅,没长眼睛,也没有脑子,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

太宰治眼皮一跳:“你……”

“闭嘴。”

太宰治:……

“呼——”秋山诚长长吐出一口气,漆黑的瞳孔在对方脸上一扫,果断转过头,动作强硬地继续拉着人往前走。

“现在,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憋着。”

他刚才就多余停下来。

“你再废话试试。”

“……”

明明应该是毫无威胁力的一句话,但太宰治莫名就被镇住了,气焰瞬间就弱了下去。

他盯着秋山诚的后背,脚步下意识跟上,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态度。

看上去似乎是生气了,但理由好像又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所以为什么?

不是应该失望吗?

脑子又开始变得混乱,原本捋清的思绪重新断开,太宰治皱着眉陷入沉默,愣是憋了一路都没再吱声。

*

等二人重新再站在路边时,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秋山诚原本还担心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太宰治之后竟意外的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万幸的是对方的身体状况比看着要好上许多,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人给弄到医院去。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回家?”秋山诚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要告诉我你还要工作,你也听到刚才药店的人说的了吧?今晚要注意休息,不然很快就能好的病也会拖很久。”

“嗯?”太宰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听清问题后沉默了一瞬,“……啊,听到了。”

“所以你是要回家?”

“……嗯。”

太宰治掩饰般扯了扯衣襟,将不知什么时候又挂到自己肩上的毛巾拿了下来。

“这个,”他顿了顿,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已经弄脏了,就不还你了,药费我之后会给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秋山诚没忍住多看了太宰治几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总感觉对方今天情绪外露格外明显。

“你……”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什么?”秋山诚一顿。

“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太宰治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淡然,“对我现在……算了。”

他停下话头,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毛巾转过了身。

“那我先走了。”

没有再过多停留,太宰治抬起脚步便离开了。

一旁的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在他头顶洒下一团光晕,衬得身影格外瘦削,像是要消失不见一样。

啪嗒、啪嗒。

走了十几米,太宰治突然停下,转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两米远的人。

“……我记得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是啊,”秋山诚面不改色,“但现在不是去你家吗?”

“?”

太宰治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我家?”

“或者你要来我家?”秋山诚想了想,“但你今天掉进了河里,回去是要洗澡的吧?我家里应该没有你可以换的衣服。”

“你家里当然没有……不对,等一下,”太宰治一脸愕然,“你的意思是你要来我家?”

“不方便吗?”

“……重点不是这个。”

“总之鉴于你之前的表现,”秋山诚语气平静且坚定,“今晚是不可能放你一个人走的,如果你有什么顾虑,我可以帮你找其他人。”

“其他人?”

“比如织田先生……”秋山诚思考了一下,“或者芥川?”

太宰治脸色一跨,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为什么要这样?”他满脸写着抗拒,“我自己会回去。”

秋山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信?”

“嗯,不信。”

太宰治顿时一噎。

“行了,我都没有嫌和你一起走在路上丢人,你也别墨迹了。”秋山诚的视线在对方头顶屹立不倒的鸡窝上一扫而过,“……说起来,今天来找你的路上我还遇到了武装侦探社的侦探,他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感觉有必要告诉你。”

“武装侦探社?”刚要问丢人是什么意思的太宰治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回去后再告诉你。”

“……那我不想知道了。”

“随便你,”秋山诚并没有着急,“总之今晚我就跟着你了,随便你去哪都行。”

“……”

二人就这样干瞪着眼站了许久,最终太宰治先一步放弃,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秋山诚安静地跟在后面,并且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宛如一个背后灵。

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距离,太宰治有些受不了了,再次停了下来。

“你……”他扭过头刚要开口,一阵风吹过,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冷吗?”秋山诚眨了下眼,将手里已经变干不少的西装外套递过去,“要不要披上?”

“……”太宰治看这外套有点眼熟,“这是我的?你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一直都在我手里,只是你没注意而已。”秋山诚看了眼四周,“还有很远吗?要不打个车?”

“……你是认真的吗。”

“虽然打车费有点贵,但总比你突然倒在路上要好。”

“我不是说这个。”太宰治用力闭了闭眼,感觉呼吸变得有些不畅。

糟了,感冒好像真的加重了。

“你确定要跟着我吗,”他缓了缓,尽量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会后悔?”

“你要是再拖着这幅身体到处溜达才会真的后悔。”

“……”太宰治于是没有再说话,低头盯着脚底的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山诚先是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路边的行人已经开始投来奇怪的目光,才没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太宰治脚下一拐,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等一下,”秋山诚迅速追上去拉住人,看向对方前进的方向,“你这是要横穿马路?”

太宰治:“……不是。”

“那你……”秋山诚看了眼来来往往奔驰的车辆,表情突然变得很凝重。

“我也没想找死。”太宰治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你说的吗,打个车而已。”

“哦。”秋山诚松了口气,也不尴尬,“但这边的车道不是和我们相反方向吗,打车得去对面——所以你还是要横穿马路?”

“我们现在走的才是反方向,”太宰治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补充道,“我刚才只是随便走走,我家其实不在这边。”

秋山诚:……

行吧,他就知道。

*

由于太宰治的钱包早就被河水冲走,最后自然也是由秋山诚付的车费。

他暗暗记下这笔账,跟在太宰治身后,不停打量着四周。

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就是普通的一户建式住宅区,路上时不时会碰到下班族和学生,甚至还有老人和小孩。

这让秋山诚感到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太宰治会住在某个酒店,或者高档的公寓楼里面——当然以对方的性格,住在更偏僻简单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怎么想也不会像是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地带。

两人一路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楼的住宅前。

秋山诚站在原地,有些愣神地看着太宰治径直走到大门前,弯下腰在旁边的花盆底部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往锁眼里一插。

咔哒。

“不进来吗?”太宰治站在玄关处,一手推开门,冲秋山诚眼神示意。

“……”秋山诚视线扫过院子里生长茂盛的植物花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过去。

灯光打开,米白色的光线柔和地照亮了整个客厅,当看到墙上挂着的色彩明艳的风景画、电视机旁花盆里生机勃勃的绿植、印有几只白色海鸥的蔚蓝色窗帘、以及茶几上摆放整齐的坚果零食时,秋山诚原本犹豫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太宰治注意到他的神情,一只手轻轻搭着沙发,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上去,“有什么问题吗?”

秋山诚没吭声,他一时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向何处,索性低下头盯起地上的地毯。

嚯,还是猫猫头的造型。

“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太宰治不动声色地用食指缓缓敲击着沙发背,眸光微闪,“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秋山诚闭了闭眼,“确实有想说的。”

他心情复杂地朝着门口方向后退两步,在太宰治紧盯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虽然我也知道黑手党并不是什么善良的职业……”

“……嗯?”太宰治不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做什么。

“但是,我还是要说——”秋山诚猛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太宰,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太宰治:……

太宰治:“?”

第135章

太宰治:“……私闯民宅?”

“这房子,”秋山诚伸手比划了一下,语速逐渐加快,“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但就算是要应付我,也不至于随便就闯进别人家吧?待会儿房子主人回来了怎么办?”

太宰治:“……”

“而且还擅自拿了别人的钥匙,这么嚣张地打开灯……啧,是因为感冒加重了吗,”秋山诚很后悔,“刚才下车时我就该察觉到不对的。”

“我现在很清醒,”太宰治皱起眉,语气不满,“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为了应付你,这么大费周章地闯进别人家——不对,这本来就是我的房子。”

秋山诚和他对视半晌,默默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太宰治憋了憋,大步走上前,整个人堵在了通往门口的过道上,“你站住。”

“别任性,”秋山诚像是在看一个熊孩子,“你现在……”

“——啊啊,看房产证就行了吧?房产证!”太宰治蓦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愤然转身,蹬蹬几步跑上楼梯去了二楼,动作敏捷得不像是一个病人。

秋山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私闯民宅还不够,这是还打算入室盗窃吗!

……

五分钟后,二人面对面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摆放着一沓摊开的本本。

“看清楚没有,”太宰治手指用力点在翻开的页面上,微微还有些气喘,“你总不会觉得这间屋子的主人恰好和我同名同姓吧?”

……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秋山诚还是把这句话给憋了回去。

他刚才愣是没拦住人,眼睁睁看着太宰治目的明确地直奔某个疑似书房的房间,从桌上的笔筒里抖出一把钥匙,三两下就把抽屉里的房产证给翻了出来。

不过仅凭这一点其实就已经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除非是提前踩过点,否则这家伙再怎么聪明应该也不至于连别人的房产证在哪都能直接猜到。

——但这样就更想不通了。

秋山诚紧紧盯着登记名义人处的信息,但不管怎么看,上面都确实白底黑字写着太宰治的名字无误,这让他忍不住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所以说为什么我非要给你看房产证不可啊,”太宰治还在表示不满,“作为初次登门拜访的客人,你就是这样对待房屋主人的吗?”

“……”秋山诚决定先老实认错,“不好意思,是我草率了,不过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太宰治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神色郁郁,“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会住的地方罢了。”

秋山诚:“……”

秋山诚没有否认。

只要一想象太宰治平时就是在这样……的屋子里生活,每天脚踩着如此卡通的地毯,观赏墙上的风景画、给花盆浇浇水、甚至是打理院子,他就深感一阵玄幻。

哪怕是现在,亲眼看着太宰治坐在这里,他也依然感觉对方跟整个屋子的风格都格格不入,就跟p上去的一样。

“咳,其实挺好的,”秋山诚佯作环顾四周 ,试图找补,“只是刚开始有点意外而已,多看几眼,还是挺……适合你的。”

“是吗?”太宰治直直盯着他,“——你真这么觉得?”

秋山诚:“嗯……大概?”

“你这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啊。”

太宰治撑着胳膊,斜斜往后一靠,倚在了沙发上。

“算了……”他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虚空处,声音变得有些懒散,“反正你想得也没错,这房子我真正住过也就……”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

“大概两次?”

秋山诚:……

秋山诚:嗯?

“嘛……一开始本来是想着,如果是聚会的话,比起酒吧或者餐厅,果然还是私人场所要更自在一点吧?”

“聚会?”这话题转的有点突然,秋山诚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竟也不能每次都去织田作家见面吧。”太宰治耸了耸肩,“ 虽然一开始只是心血来潮,但既然是出于日常需要的考虑,再加上或许会出现留宿的情况,像这种大小的住宅不是正好合适吗?”

“啊,这种风格的布置当然也是有参考啦,稍微显得活泼一点,不仅是大人,小孩子也会感觉更加轻松愉快吧?”

“还可以借此伪装出积极生活的样子,稍微迷惑一下你们——哈,开个玩笑。”

秋山诚:……听上去不像是玩笑的样子。

“不过现在让你看到这些东西,也只会觉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吧,所以会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秋山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之前其实不住在这?”

“啊,因为这边正好有合适的空房,所以就搬过来了。”太宰治含糊过去,似乎并不打算多说,“……总之按照原计划,本来过段时间就该邀请你们过来的。”

结果不仅突然冒出一个名为Mimic的组织,坂口安吾也被曝出其实是异能特务科的卧底,最后还导致织田作之助中毒进了医院。

短暂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不过短短几天,一切都像是变了副模样。

“本来还期待着看到大家惊讶的样子,没想到被吓到的人却是我自己,”太宰治长呼出一口气,轻声笑了笑,“……我真是做了一件幼稚的事呢。”

就像一个偷偷准备礼物的小孩一样,精心对礼物做着打扮,却撞上了最糟糕的时机。

礼物尚未来得及送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

两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秋山诚斟酌半晌,开口道:“太宰……”

“——啊,耽搁了这么久,我先去洗个澡。”

太宰治突然站起了身。

他一边绕过沙发,一边伸出手臂嗅了嗅,语气带着嫌弃:“总感觉身上一直在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真是难为你这么近距离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了。”

秋山诚:“……”

“或许会花上一会儿功夫,虽然很遗憾,但你只能自己随意参观了,当然,无聊了想离开也行。”

“都说了我不会走的。”秋山诚再次强调。

太宰治默了默:“……随便你吧。”

“不过你一个人能行吗?”秋山诚突然想起这人还在生病。

“我还不至于连澡也不会洗——还是说你担心我在浴室里自杀?看样子我在你心里又失去信誉度了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你不是,”太宰治背冲着他挥了挥手,声音拖得老长,态度敷衍,“总之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就麻烦你好好进行监督了——”

“……”

意识到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秋山诚索性闭上了嘴。

等太宰治离开后,他先是用手机给织田作之助发了几条短信,随后站起身,绕着客厅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