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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这间屋子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现在再看,倒确实可以发现一些端倪。

比如崭新的仿佛没用过几次的家具、桌子上虽数量繁多但完全没有开过封的零食、以及……

秋山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停顿几秒后又默默关上。

嗯,冰箱里也干净得很适合放在商场里进行展示。

这样看来,这房子应该也是刚装修完没多久,虽然布置得像是充满了生活气息,但也不过仅仅是表象而已。

不过……聚会吗。

秋山诚一时陷入了沉思。

为了在以后有一个适合大家聚会的场所,专门去买一栋住宅什么的……听上去完全不像是太宰治会做出来的事。

……不,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他还是低估了太宰治的行动力……或者说决心?干劲?

所以现在突遭变故,才会比之往常要更受打击一些。

……

打击啊。

放在过去,实在是让人很难想象有什么事会让太宰治受到打击。

毕竟太宰治一直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完全不给人任何窥探的机会,甚至让你不知道他所展现出的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现在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所以说命运真是开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秋山诚揉了揉太阳穴,心情有些复杂。

浴室已经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重新回到沙发边,拿起了上面的房产证。

这种重要物品扔在外面就不管了,也就太宰治干得出来。

走到二楼书房,秋山诚又在地毯上摸索了一阵,找了半天才从贴近墙壁的缝里抠出抽屉钥匙。

……这随手乱扔东西的破习惯也跟当初他在对方办公室做助理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边在心里吐着槽,一边将东西重新放进抽屉里锁好,秋山诚站起身长呼出一口气,余光扫到书柜里摆放整齐的书籍时顿了顿。

他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如何成为一个正直勇敢的人》。

秋山诚:……

嗯?

他恍惚了一瞬,有些不确定地抬眼依次看去,只见每本书的侧封上依次写着:《打开心灵的窗户》《正能量》《积极的100种活法》《生命不止》……

看着就很像那种搜索关键词推荐的书籍打包目录。

而每本书的书名都透漏着两个字:

阳光。

秋山诚:……

这也是……伪装的一种吗?

第136章

闲着也是闲着,秋山诚扫视了一圈书柜,从中随手抽出一本翻阅起来。

大致浏览了十几页之后,他再次确定,这书就是很普通、很正能量的那种。

里面没有夹着暗格,也没有藏着什么暗号,有的只是清一色的人生鸡汤。

让人看了仿佛都能够得到升华。

秋山诚:……

所以,这些书应该只是起个装饰作用吧?绝对不是买来看的吧?

还是说太宰治觉得其他人会喜欢这种书?

这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误解。

恐怕也就织田先生有机会念给孩子们听听了。

若是安吾先生看见这些东西,想必会吐槽得更厉害。

被这个想法逗乐,秋山诚牵了牵嘴角,却笑不出来。

……

“……还真是偷偷做了不少事啊。”

瞒着大家搞这么大个动作,确实是太宰治一贯的风格没错了。

会去设想以后的生活,这对于一个寻求死亡命题的人而言,本身也已经是一次突破性尝试了吧。

——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呢。

秋山诚合上书,感觉手里的重量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对于坂口安吾的事,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不过基于立场问题,许多东西并不能靠个人意志去左右,这一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哪怕是要亲手破坏自己建立起来的联系。

身在其职,并不能说坂口安吾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至少客观来看是这样。

……但正因现实就是如此,所以才会显得更加无奈吧。

秋山诚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太宰治,但保险起见,果然还是先维持平常的样子为好。

只希望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糕。

……

……话说回来。

秋山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太宰治这澡洗得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从对方进浴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人都可以泡胀了。

——所以洗澡需要洗这么久的吗?

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秋山诚猛地站起身,扔下书就往楼下跑。

啧,大意了。

因为已经到了家,所以他就放松了警惕,但再怎么也不该放任太宰治一个人独处这么久的。

秋山诚一路直奔浴室,最终在门口站定。

他盯着紧闭的浴室大门,稍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然后抬起手——

叩叩。

“……太宰?”

……

门内并无人应答。

磨砂玻璃隔绝了一切视线,令人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但除了持续不断传来的水声,再无其他动静。

哗啦——哗啦——

声音规律得近乎机械,隐隐透出些许诡异。

秋山诚轻吸一口气,再次拍了几下门,提高嗓音:

“——喂,太宰,你在里面吧?”

等了几秒,仍然没听到回应,他于是不再耽搁,握住门把手用力往里一撞:“太——”

哐。

门轻而易举就被推开,秋山诚没收住力,连人带门撞了进去,两脚踩进积水的地面,溅起无数滴水花。

……

嗯?门没锁?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恬淡的沐浴露香味,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抬起头,隔着一团湿热而朦胧的雾气,正好和站在花洒下一脸震惊的太宰治对上视线。

太宰治:……

秋山诚:……

两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太宰治率先做出动作。

他反手扯过架子上的毛巾,围在了自己腰上,而后开口道:“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你很急?”

秋山诚:“……嗯?”

“二楼其实也有厕所。”太宰治委婉提醒,“不过你若是真的很急,我也可以先回避。”

“……我是很急,不对、我一点也不急。”秋山诚卡壳了一下,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刚才叫你为什么没答应?”

“你叫了我吗?”太宰治似乎很茫然,“可能水声太大,没听见。”

秋山诚:?

这合理吗?

担忧的情绪就这么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梗得他难受。

“所以有什么事吗?”太宰治倒是面不改色。

甚至在这种场合下淡定得有些不正常。

——毕竟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其实是不小心站着睡着了的。

当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在热气和水雾的包裹下,他紧绷已久的神经不自觉就松懈了下来,强行抑制住的倦意也瞬间席卷而至,让人根本无法抵抗。

太宰治:所以并不是我的错。

……

秋山诚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此情此景,该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他闯进别人浴室这个行为显得不那么变态?

难道要实话实说“我是怕你突然在浴室想不开”吗?

万一反而把人刺激到了该怎么办。

还是顺势承认自己其实就是想借个厕所?

但这又显得他很傻呗的样子。

“那什么……”秋山诚犹豫半晌,刚要开口,又倏地止住。

他就这样盯着太宰治看了几秒,渐渐皱起了眉。

“?”太宰治身体一僵,被看得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不曾想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眼看一桩惨案就要发生,秋山诚迅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将人给一把捞住。

热水劈头盖脸地淋过来,瞬间将衣服和头发打湿,他拉着人站好,默默将花洒转了个方向。

秋山诚:“你——”

“你盯着我做什么?”太宰治先发制人,“你是对别人身体感兴趣的变态吗?”

秋山诚:……

好吧,终究还是逃不过变态这个词。

“别误会,我只是有些好奇,”秋山诚目不斜视地盯着对方——的胸口,“……你连洗澡的时候也要缠绷带吗?”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这是洗澡还是洗绷带?”

他单知道太宰治喜欢在身上缠绷带,却没想到对方连洗澡的时候都舍不得取下来。

整得跟木乃伊似的。

“和绷带一起洗不行么。”太宰治理直气壮,“而且这是新的,之前的已经扔到垃圾桶里了。”

“你这换了和没换有什么区别吗?”秋山诚盯着那一坨已经被水泡得湿哒哒的绷带,很努力才抑制住了自己将其扒拉下来的冲动,“你好歹,也等洗完了再缠。”

太宰治语气瞬间变得严肃:“我不能离开绷带太久,不然会死掉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秋山诚放弃讲道理,“你都把绷带放在哪了?我重新给你拿一卷过来。”

“……”

“你再不说话我就直接上手了。”

“?”太宰治看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惊恐。

“所以,绷带放在哪?”秋山诚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在衣柜里。”太宰治回答得不情不愿。

“哦,那你的卧室是哪一间?”

“随便哪一间都行。”

“嗯?”

“意思是每间卧室的柜子里都有。”太宰治故意怼他,“这句话都听不懂吗?”

“……你是仓鼠吗。”秋山诚倒也没在意,见成功转移话题,利落转身离开了浴室。

等他拿完东西回来,发现浴室门紧闭,这次还上了锁。

秋山诚:?

“太宰?”他敲了敲门。

“咔哒”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几根手指。

“给我吧。”

太宰治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

秋山诚默了默,将绷带递过去,几乎是刚一脱手,门就“啪”的一下被迅速关上,仿佛生怕被谁强行闯入。

秋山诚:……

这是真把他当变态防了吗。

但是他真的对看别人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啊!

第137章

等太宰治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出来,已经又过了十分钟。

看到餐桌上的食物,他脚步顿住。

“……你用了厨房?”太宰治眼皮一跳。

“怎么可能,”秋山诚招手示意人过来,“你冰箱里有没有东西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这是点的外卖,几分钟前刚送来。”

“那就好。”太宰治明显松了口气。

秋山诚:……几个意思。

“嘛……虽然我现在并不是很饿,”太宰治慢吞吞挪到餐桌旁,“不过既然你都费心——”

他的声音在看清碗里的东西后戛然而止。

“……啊,是粥啊。”

语气明显带着一丝失望。

“还在生病的人就别想着吃什么大鱼大肉了。”秋山诚将准备开溜的某人给强行按回座位,“而且你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但是我一点也不饿——”

“那是你的幻觉,行了,专门给你点的,别浪费。”

“……”太宰治停下挣扎,盯着碗里的粥纠结了许久,最终妥协般拿起勺子,动作缓慢地舀起一勺放进了嘴里。

呜哇,果然没有一点味道。

他现在味觉本来就不太灵敏,喝粥更是跟喝白开水一样。

简直是物理意义上的味同嚼蜡。

太宰治有些想跑,但顶着秋山诚的视线,还是硬着头皮又继续嗦了几口。

……嗯,好吧,至少胃部确实变得暖和了不少,就当是单纯填饱肚子也不错。

也可以想象成自己正在吃美味的蟹肉……没错,这就是蟹肉。

太宰治一边喝粥,一边自我催眠,到最后仿佛真的能尝到蟹肉的味道。

……

见人终于安分下来,秋山诚也是松了口气,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他从地上的另一个外卖袋里拿出一个圆形盒子,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揭开了塑料盖。

——找到出口的热气瞬间升腾而上,混合着蟹肉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晶莹的饭粒泛着淡淡的黄色油光,嵌在雪白的蟹肉下,包裹着大颗的豌豆和玉米粒,颜色层次丰富且鲜艳。

秋山诚紧接着又掏出另一个小盒子,将里面的特制调味酱汁按顺时针方向淋在了上面。琥珀色的半透明液体缓缓浸入蟹肉,再顺着饭粒的缝隙渗透进底部,将食物的色泽瞬间提亮了不少。

做好一切准备,秋山诚拿起筷子,正要开动,突然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

他抬起头,发现太宰治正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饭。

太宰治:“……这是什么。”

“这个?”秋山诚热心向对方解答,“好像是类似蟹肉盖饭的东西,不过这家店做了一些创新,所以和传统的不太一样。我也是在搜索附近美食时偶然看见的,一时好奇就点了。”

“……”太宰治低头看了眼自己寡淡的粥,又看了眼秋山诚碗里荤素搭配均衡堆满蟹肉的盖饭,拿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你,就在我面前吃这个?”

“啊。”秋山诚眨了下眼,“其实我原本是想点烧烤的,这附近有一家新店正在搞活动,不过烧烤味道太大,所以就退而求其次点了这个——而且在病人面前吃烧烤,感觉也挺不合适的。”

太宰治:……

所以现在就合适了吗?他是不是还要称赞一句善解人意?

太宰治深感自己刚才有什么东西喂了狗,“啪”的一下将勺子拍在桌上,语气愤愤:“这不公平!为什么你就可以不喝粥?”

秋山诚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生病,为什么要喝粥?”

太宰治一噎:“……那我也要吃你那个。”

“不行,医师说了你今晚最好吃得清淡一点。”

“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我的良心活得好好的,不劳你费心。”秋山诚敲了敲桌子,“行了,别盯着别人碗里的东西,你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就可以不喝粥吗?”

“不,小孩子会挨揍。”

“……”太宰治于是闭上嘴不再说话,就这么干坐着保持沉默,以示抗议。

秋山诚有些无奈:“想吃什么你等下次再买不就行了吗。”

“下次?”太宰治追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身体恢复以后,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万一等不到下次呢?”

“……你这是在诅咒别人餐馆倒闭吗。”秋山诚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能期待一下不也挺好的吗,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到时吃到的东西或许也会比实际要更美味。”

“……是吗。”太宰治盯着自己的碗,脸色和粥一样惨白。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低迷起来:“但谁能保证下次的东西会和今天一样呢?如果怀抱着期待苦苦等到最后,却发现结果和自己想象得根本就不一样,那到底是对方在等待的过程中发生了改变,还是自己一开始就期望过高呢?”

秋山诚:?

“啊,或许应该说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才对吗?毕竟从来就没有人承诺过什么。”

秋山诚:……

“说不定一开始给出的期望,也不过是源于无知受到蒙蔽才会产生的假象。”

秋山诚:…………

秋山诚端着蟹肉盖饭走到太宰治身旁坐下,面无表情地将饭盒往对方面前一推:

“这东西味道太重,你只能尝一点。”

“不用了,”太宰治只是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最好的办法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怀有任何期待,这样也就不会受到欺骗……”

“那这次是你自己不要的。”秋山诚作势就要将东西拿走。

“——等一下。”太宰治迅速伸手按住他,眼睛微微睁大,“你这样就放弃了?不知道再多问几次吗?怎么能这么敷衍!”

秋山诚平淡地“哦”了一声:“所以你到底要不要?”

“……哼。”

太宰治站起身,一脸高冷淡定地小步跑到厨房,拿出一个空碗和干净的勺子,再小步跑回来,冲着盖饭大手一挥,“唰唰”几下就舀走了小半碗。

秋山诚看得眼皮直跳,及时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是不是对‘一点’有什么误解?”

“相较于我的期望值而言,这就是‘一点’。”太宰治抽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舀起满满一大勺蟹肉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眸子。

“唔唔——”

“……”

秋山诚松开手,默默将自己护下来的晚饭挪远了一些。

“够了吧?所以有符合你的期望吗?”

“嗯……”太宰治咽下食物,舔了下嘴唇,“味道先不提,但从别人碗里抢来的东西果然才是最好吃的。”

连味蕾都跟着被打开了,比什么感冒药强一百倍。

秋山诚:??

“啊,我不介意把粥分你一半哦。”太宰治一脸善解人意。

秋山诚:“……谢谢,我介意。”

他才不要被传染感冒。

啧,不管是不是在生病,这家伙气人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变。

第138章

虽然成功抢走了小半碗蟹肉盖饭,但太宰治还是被盯着灌完了一大碗粥,最后整个人都焉了下去。

他懒洋洋地趴在桌子边,用胳膊枕着脑袋,目光跟随着秋山诚的动作左右移动。

“我记得你有说过今天碰到了武装侦探社的人吧?”

“嗯。”秋山诚将垃圾都装进口袋,抬头看去,“……怎么了?”

“所以对方都说了什么?不是说感觉有必要告诉我吗? ”

“……”秋山诚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哦,就是他告诉的我去河边找你。”

“哼,竟然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吗。”太宰治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继续问道,“还有呢?你说对方说的‘模棱两可的话’是指?”

问题问出口的同时,他心底闪过了无数猜测,甚至上升到了阴谋论的程度。

然而秋山诚的回应却有些含糊。

“嗯……大概就是……让我欠个人情……之类的。”

“然后呢?”

“然后……啊,他说他们楼下的咖啡厅还挺不错的。”

“……”

“……”

“没了?”

“没了。”

太宰治皱起眉,开始陷入头脑风暴。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想,也很难从这短短几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中读出什么信息。

——毕竟本来就没有信息。

秋山诚默默在心里想。

他当时只是为了稳住太宰治,所以才随口胡扯了几句而已。

虽然江户川乱步的确说了些奇怪的话,但像是“你们以后可以考虑跳槽到武装侦探社”这种一看就是挑事的言论,应该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眼看太宰治眉毛越皱越紧,秋山诚决定转移话题。

“咳,你接下来没什么工作要做了吧?”

“没了。”太宰治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怎么?”

“没什么,”秋山诚看了眼时间,站起身,“只是觉得你该睡觉了。”

“?”太宰治惊了,“现在?这么早?”

“已经快十点,不早了。”

“这个时间点,成年人的夜生活不是才刚开始吗?”

“病人没有资格要求夜生活。”秋山诚用眼神催促对方,“快点,别墨迹。”

“……”

“对了,睡觉前还要再喝一次药,烧水壶有吧?”

“……”

太宰治莫名其妙就被监督着喝药刷牙洗完脸,然后一路跟赶鸭子一样被赶进了卧室。

他按照秋山诚的指示从柜子里抱出一床稍厚的被子,在床上铺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大概是你潜意识里也觉得我的话很有道理吧。”见太宰治动作停下,秋山诚索性直接上手帮忙,将被子一圈圈裹在对方身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的空隙,然后伸手轻轻一推——

被包成蚕蛹的太宰治直接仰头倒在床上,脸上还维持着放空的表情。

“这是防止你半夜踢被子。”秋山诚向他解释,“你今晚好好休息吧,别想其他东西了。”

“……”

太宰治盯着头顶的吊灯发了会儿呆,有些受不了刺眼的光线,缓缓挪开了视线。

眼前浮动着几团斑驳的光晕,他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没吭声。

“那先这样吧,”秋山诚就当他听见了,“你早点睡,我先走了。”

话落,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往前迈出一步,衣服下摆突然传来一阵拉力。

——太宰治不知怎么从蚕蛹中抽出了一条胳膊,正紧紧拽着他。

“你去哪?”

“?”秋山诚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指了指外面,“我去扔个垃圾。对了,今晚可以借你家沙发用一下吧?”

“……”太宰治表情未变,“不用,屋里有其它卧室,洗漱用品和衣服都在柜子里。”

秋山诚:“哦,那就麻烦你了。”

他刚才帮忙拿绷带时,倒确实在衣柜里看见了一大堆未拆封的洗漱套装,和叠出几层高的绷带上下堆放在一起,乍一看跟进货似的。

简短的对话完毕,拽着他的手依然没松开。

秋山诚有些不解:“还有什么事吗?”

……

长久的沉默,久到秋山诚腿都有点站麻了的时候,就见太宰治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被子也随着对方的动作滑落,散开成一团。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衣摆下方突然加大的力道给拽了下去。

“?”

秋山诚反应迅速地用手撑住床沿,刚抬起头,就撞进了一潭幽深的湖泊。

“为什么要来找我。”

太宰治目光紧紧锁住他,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其他表情。

“放任我一个人不管不是更轻松吗?”

“……你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秋山诚意识到什么,调整姿势在床边坐好,“要说为什么……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

太宰治眼睫颤了颤,鸢色的眸底漾起一层起伏不定的波浪。

“但你当初,是因为被我的话骗了吧?”

“什么?”

“因为我说自己会试着像你们一样,不会再尝试自杀,会好好生活,还表现得很积极的样子……”太宰治收紧手指,接下来的话突然变得有些艰难。

其实他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蒙头睡一觉,第二天再重新回到原点,假装一切依然如常。

但埋在心口的情绪却像根鱼刺般扎在深处,平静时尚不显露,但稍一牵动便会将疼痛蔓延至全身。

让人无法再忽视下去。

“但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太宰治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其实我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正常人可以享受的乐趣我也依然无法理解,即便是面上表露出笑意,那也不过是为了掩盖真实想法而做的伪装,我和你想的并不一样——”

“等一下,”秋山诚突然开口打断他,“你说和我想的并不一样……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他似乎是感到很好奇:“你觉得在我这里你是什么形象?”

“自然是——”太宰治下意识就要回答,但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

秋山诚了然:“是不是发现没一个好词?”

“……”

“那就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的认知之间并不存在偏差——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你是觉得光凭几句话就能让人相信你改变的人设吗?”

“……”太宰治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生气,心情不禁有些复杂,“所以……是说我扮演得很失败吗?”

“扮演吗,”秋山诚目光落在太宰治脸上,“真要说的话……人在外面本来就会下意识扮演各种角色,想要展现好的一面也完全符合常理,像你这样的才反而是特立独行——而且,你真的全部都是在伪装吗?”

太宰治:“……什么意思?”

“你又不是AI,哪怕只有一瞬,在和大家相处时,总会有流露真实情绪的时候吧?”

太宰治沉默着没说话。

“为什么总是要否定这些东西?况且你如果真是在伪装的话,”秋山诚回忆了一阵,得出结论,“那还挺不走心的。”

毕竟在折腾人时也不见太宰治有所收敛,完完全全就是在展现本人的恶趣味,从过去到现在,一如既往。

“……这样说来,我似乎真的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暴露在你面前了呢。”太宰治低笑了一声,“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奇怪?”

“因为你,”太宰治敛起嘴角,手指攀爬而上,勾住了秋山诚的手腕,透过皮肤传递出一丝微热的温度,“你本来是不喜欢我这类人的吧?如果不是因为相信了我的话,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愿意接近我?”

秋山诚很耿直:“不是因为你非要缠着我吗?”

太宰治:“……”

虽然是预料中的答案,但太宰治嘴角还是下压了一个弧度。

“不过这倒也不是主要原因,”秋山诚思考了片刻,“真要说为什么的话……啊,大概还是因为,对你产生了好奇吧?”

“好奇?”太宰治愣了一下,语速不自觉加快,“什么意思?你对我哪一点产生了好奇?——啊,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奇怪的人吗?所以感到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你还真是有不管怎么说都能把话题拐向另一个地方的能力。”秋山诚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稍微往后挪动些许,拉开了两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离得过近的距离。

“首先纠正一个说法,与其说是不喜欢你,其实我是不喜欢你那种消极的态度——不过这种事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虽然看不顺眼,但我也不会专门凑到你面前说什么就是了。”

不如说每次都是太宰治莫名其妙就凑到了他的面前。

“虽然是身处港口Mafia这样的环境,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在积极地生活着、为了某个目标而不断努力的人,不就显得更加亮眼了吗?就像是在闪闪发光的光源一样,自然也会有吸引别人的特质。”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太宰治眸色变得暗沉,“和那样的人比起来,我就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例子,对吧?”

这种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太宰治轻吐出一口气,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过那都是我以前的想法了,”秋山诚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雷区上疯狂蹦迪,话锋一转道,“现在想来,我看到的其实不过是表象而已,也是挺肤浅的。”

“……什么意思?”太宰治发现自己今晚疑问的次数格外之多。

“啊……怎么说呢……”秋山诚原本是没想过要和太宰治说这些心理活动的,一是有点尴尬,二则是感觉说出来会被对方当作笑料。

但现在这种情况,有些话或许还是表达出来才会更有效果。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嗯……你也知道大家是怎么形容你的吧?聪明、有手段、可怕、任性、自杀狂魔……各种词被堆砌在你身上,已经塑造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又深不可测的人设,但真正和你本人接触过之后,却又会觉得印象中的形象还是显得过于单薄了一些。”

“虽然你的行为往往引人注目,但总感觉停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像而已,好像一碰就会散掉……再加上后来,又发现你其实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所以就有些好奇了起来。”

严格来说,应该是从那次和太宰治一起被绑到敌人的基地之后,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但或许是因为当时那种特殊的境况,能够互相交流的对象又只有彼此,所以反而会更加容易触碰到些许迷雾背后的景象。

比起一开始“热爱自杀”这种简单粗暴的标签,他察觉到太宰治身上似乎承载着更为沉重的东西,那是难以被常人所理解的,独自背负已久的不可名状之物。

他不知道对方所要追寻的东西是什么,但那种近乎于迫切的渴望,在本应黑暗的地带,就像是生长于悬崖夹缝的鲜红色花蕊一般,将脆弱的部分掩藏在危险的庞然大物之下,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色彩,令人无法忽略,却又难以靠近。

他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太宰治这样的人,极致的冷漠,又极致的纯粹,混合着矛盾,明明是一个聪明人,却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不是单纯的寻死,而是于死亡中求生。

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眼,有时却透着一抹宛如孩童般的天真。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才构成了此时此刻存在于眼前的【太宰治】这个人。

“……就像你说的,如果只是一心寻求死亡,有心想要自杀的话,那早就该成功了吧?”

见太宰治微微睁大双眼,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愣怔,秋山诚心里的不自在倒是消散了些许,话也逐渐变得顺畅:“……所以虽然方向不太一样,但你其实和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很努力地活着,即便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因此我很好奇,你最后到底能找到什么样的东西。”

“……”

“啊,不过像自杀这种草率的方式果然还是算了吧?死亡只能作为结束,可不能作为答案啊,你所向往的,理应是一个美好的东西,所以才会值得你像这样拼尽全力去追寻吧?”

……

“有在努力地活着……吗。”指尖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颤动着,太宰治敛眸遮掩住眼底的情绪,扯了下嘴角,声音轻飘飘似落不到实处,“……这可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言论了。”

随着话语落下,他紧绷的身体一松,整个人都向前倾去,将额头贴在了秋山诚的脖颈处。

“冷。”

他极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怀里突然钻进另一人的体温,秋山诚愣了一瞬,坐着没动。

一股香甜的沐浴露的气息扑鼻而来,下颌被蓬松的卷毛扫过,他眨了下眼,莫名感觉胸口有些泛痒。

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好像一只猫啊。

砰砰、砰砰——

耳畔传来不知是谁心脏跳动的节奏,太宰治抬起双臂,虚虚收拢出一个弧度,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将手搭在了秋山诚的后腰处。

借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维持许久的面具迅速碎裂,透出一抹不再遮掩的疲惫。

从来都没有人逼迫他,或者说也没有人能够逼迫他,但他却每天都像是被扼住喉咙在呼吸一样,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仿佛正切割着灵魂,一边是酷刑般的折磨,一边却又以这样的疼痛提醒着自己存在的事实。

一个人在永夜中待久了,不仅会迷失方向,甚至会忘记自我。

他厌恶,且害怕变成那样。

心里有一头巨兽始终蛰伏在某个阴影堆积的角落,他没有回头的余地,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看似毫无章法的抓紧一切绳索,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控制住自己这艘渺小的船帆。

到了中途,他早已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何在,只觉得周围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所走过的路,全都是那么地丑陋不堪。

——但现在却告诉他,那些东西都是美好的?

察觉到内心深处的动摇,太宰治第一反应是抗拒。

“我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扎在心口的利刺缓缓往外渗着血珠,疼得他声音都有些颤抖,“所以……不要对我抱有过多期待,就算如你所说,我有在努力去尝试,但那又如何?事实证明,没有人能够保证永恒不变,随时都会变化的事物,根本就无法被握住……包括人也一样,那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连流动的空气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秋山诚默然许久,缓缓开口道:“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没有人能够保证。”

“……”太宰治张了张嘴,眸光悄然黯了下去。

“但是就算不能保证其他东西,我至少可以保证我自己。”

……

“什么?”

太宰治反应了片刻,蓦地抬起了头。

秋山诚坦然迎上对方讶异的视线:“我的意思是,至少我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变。”

似乎是觉得这样说不够严谨,他又迅速补充道:“——当然,我是指在大方向上。不知道你对改变的具体定义是什么,如果是像身高爱好这种东西,那我也无能为力了。哦,还有,我也永远不会背叛朋友,就算是被敌人抓住,也绝对不会出卖你们。”

太宰治:“……等一下,为什么突然举这种例子。”

“只是为了证明决心而已。”秋山诚知道太宰治现在这种怀疑一切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了坂口安吾的打击,所以决定给出一个可靠的承诺,“你放心吧,就算是被用酷刑折磨或是面临死亡的威胁,我也决不会动摇自己的立场。”

太宰治:“不……如果真到那一步,你还是选择出卖我吧。”

秋山诚不为所动:“不用试探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太宰治表情有些复杂,“你就算泄露出什么消息,我也有办法保全自己,但你……你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言外之意:像你这样的弱鸡,还是别逞强了。

秋山诚:……

虽然这说的也是事实,但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真的合适吗。

“呼……”

似乎是被这一打岔,太宰治从那股阴霾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他神色变幻几番,最终定格在无奈上:“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去补习过什么传销课。”

秋山诚:“?”

太宰治并不打算解释,他沉默半晌,暗藏着一丝小心地试探道: “……你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嗯。”虽然不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一句,但秋山诚都坦然应下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蔓上心口,太宰治强行抑制住胸腔内仿佛要挣脱出来的躁动,低垂下视线,声音因忍耐而有些发闷:“……那我和其他人比起来呢?”

“?”秋山诚一时没读懂题意,但他直觉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

“为什么要和其他人比?”他选择反问回去,“难道你觉得其他人比你更厉害?”

“怎么可能。”太宰治反驳得格外迅速,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被岔开了话题。

他顿了顿,也没再追问,犹豫许久后,重新抬起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你能保证永远都不离开吗?”

声音到最后小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气音,像是含糊在呼吸中被一起吐出来的一般。

不过秋山诚还是听清楚了。

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一时有些纠结。

——就算是朋友,大家以后都会有各自的生活,很难保证每时每刻都陪伴在一起,中途也有可能会出现去异地出差旅游的情况。

不过太宰治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对方现在问这个问题,或许只是为求安心而已,指的应该也是类似于“友谊长存”这种抽象的概念……吧?

思考完毕,秋山诚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嗯……我倒是可以保证,但你能吗?”

太宰治一愣。

“真要说的话,处境最危险的是你吧?”秋山诚意有所指,“你能保证自己一直都在吗?不是再用什么伪装的借口去进行逃避,在期望别人能够怎样之前,至少你自己要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才行吧?”

“……”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太宰治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一样,泛起一阵痒意,令他无法立刻回答。

“如果……”

第一个字艰难出口,剩下的话似乎也变得比想象中容易了许多,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像是火苗一样的光点,“……如果你可以的话,那我也会……继续努力试试的。”

话落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横亘已久的东西从心底抽离,带来些许疼痛,更多的却是释然。

“那就……约定好了?”

“嗯。”

……

此时恰逢云雾拨开,月光倾泻,秋山诚望向窗外,墨色的瞳孔似要浸入这寂静的夜色。

他脑海里隐隐闪过了一些想法。

“要不然——”秋山诚转回头,刚要说什么,话音倏地止住。

——太宰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无声注视着他,眸子亮得有些吓人。

秋山诚:“……你这是,感冒加重了?”

“没有。”

嘴上虽然在否认着,但太宰治确实感觉身体有一点不对劲。

此刻胸口像是盛了一个滚烫的火炉,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一般,令他不仅毫无睡意,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太宰治眨了几下眼,冷不丁道:“我能亲你一下吗?”

秋山诚:“?”

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在脑中形成一句完整的话,秋山诚嘴角已经贴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又有些软软的,带着痒意,伴随着一阵清冷的气息,似乎还混合着潮湿的水汽。

凉意沿着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逐渐化作火焰烧进眼前那双鸢色的眸子里,恍惚间,仿佛能看到一簇升腾而起的火苗,勾勒出灵魂的形状,从生命的起始到终止,不断跳跃,循环往复。

一滴透明的水珠从不断颤抖的睫毛上滚落,又迅速被灼烧殆尽,消融进沸腾的空气。

几秒后,太宰治微微退开。

一切又恢复原样。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连亲吻都算不上。

或者说比起亲吻,更像是某种契约般的盖章。

但胸口处一直蠢蠢欲动的躁意却成功安静了下来。

“好了,我要睡了。”太宰治安心地钻回被窝,将被子拉至下颌处,冲秋山诚挥了挥手,“晚安。”

“……”秋山诚呆坐了几秒,站起身,“哦,晚安。”

“或者你要和我一起睡吗?”太宰治发出诚挚邀请。

“那还是不用了。”秋山诚顿了顿,“需要设置一个闹钟吗?”

“早上七点吧。”

“这么早?”

“那就七点半?”

“行。”秋山诚走到门口,按下了灯的开关,卧室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那……晚安?”秋山诚下意识又说了一遍。

黑暗中传来太宰治模模糊糊的回应。

……

简单冲了个澡,洗漱完毕,秋山诚找了个离得稍近的卧室,铺好被子,躺下,闭眼,入睡。

非常迅速。

……

…………

嗯……

虽然但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第139章

在入水的时候,河水漫过头顶的那一瞬,人们有时能看到落日余晖被撕成无数碎片的模样。

这些碎片就像是定格的记忆,从出生,到死亡,将每一瞬间都化作了永恒。

它们交错着出现,又随着泡沫的消融依次消散,不留痕迹。

——这便是快要与世界剥离之人,能够与此间产生最后一丝联系的,被称之为“走马灯”的东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每个人的意识会停留于哪一枚碎片,是喜是悲,是哀是怨,只有他本人才会知晓。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在思考什么?

又在寻找什么?

今天会如他所愿吗?

没有人说出答案。

*

午夜梦回。

半夜醒来之后,秋山诚便再也睡不着了。

秋山诚: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过于混乱,因此很容易就会让人忽略掉一些重点——以至于现在突然回想起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的三连问状态。

记忆里的触感清晰到连温度都能够还原回去,这让秋山诚再次确认那并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所以太宰治当时突然凑过来,确实是亲、啊不,用嘴碰了他一下对吧?

这难道是某个国家入睡之前的礼仪吗?还是说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为了报复他?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也太奇怪了,谁整人用这种方式啊。

那就是有什么特殊含义?黑手党之间的秘密暗号?

——那也是有些荒谬。

啧,太宰治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要不把他从床上揪起来问问算了。

——但这家伙现在勉强还算是病人。

……等一下。

病人?

触发到关键词,秋山诚脑海内灵光一现,突然想通了一切。

秋山诚:哦,我懂了。

想必是因为晚上洗澡洗得太久,所以发烧变严重了吧!

太宰治一定是因为大脑被烧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才会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不是说人一到晚上就会变得脆弱敏感吗?所以对方在高烧buff的加持下一定是稀里糊涂间把他当做了——

秋山诚在脑海内努力搜索着合适的词。

——有了,绷带。

没错,自己今天穿的衬衫是白色,又是坐在白色的床上,再加上头顶白色的灯光……所以太宰治一定是误把他看成了绷带。

嗯,以对方那种喜爱和依赖的程度,睡觉前亲一下绷带似乎也很正常。

终于找到合理的解释,秋山诚简直是茅塞顿开,人也不迷茫了,心情也放松了,睡意也回来了,然后就这么重新入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见太宰治依旧神色如常地冲自己打招呼,秋山诚更是坚定了这个推测。

不过身为通情达理的朋友,他决定不再提这件会令双方尴尬的黑历史。

“早。”他同样表情平静地进行完回应,还体贴地加上了一句关心,“身体没事了吧?”

“……”太宰治停下打呵欠的动作,盯着他看了两秒,“啊,好多了,托你的福。”

“不客气。”秋山诚坦然应下了自己的功劳。

“……”

“怎么了?”

太宰治看上去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一见的,像是疑惑,又像是在怀疑什么的表情。

这种表情一直持续到出门后。

“你看见我这个院子了吧?”太宰治指了指四周。

秋山诚点头:“看得很清楚。”

“如果让你来选择,你有想过自己会种些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不过秋山诚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土豆吧。”

“?”

“或者番茄也可以,啊、茄子丝瓜什么的也不错,这些食材用来练手会相对简单一点。至于水果的话,感觉西瓜或者草莓就挺好的,比去超市买要划算很多。”

太宰治:……

太宰治:“挺有趣的。”

太宰治再次挂上了那种复杂微妙的表情。

由于早上起床的时间比预计要晚了半小时,二人决定打车去公司。

等车途中,秋山诚突然开口道:“对了,昨天——”

“嗯?”太宰治倏地抬眸,反应略有些大。

秋山诚:“……的车费记得还我,药费就算了,还有晚饭——喂,你先别走,我还没说完,你不等车了吗——?”

太宰治:“tui!”

*

Mimic的头目极其一众成员还未得到解决,整个港口Mafia依然沉浸在忙碌的氛围之中。

除此之外,一切发展似乎如常。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海滨,餐厅外。

夹杂着腥气的海风穿拂而过,扬起一阵淡淡的硝烟味。

一群行迹诡谲的不速之客踏入了这片原本安宁的地带。

尚还是蝉鸣的时节,他们却用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隐匿于阴暗角落,仿佛从地底爬出的影子傀儡一般,连光线都在刻意避开他们。

“目标已确定。”

领头的男人声带像是被生锈的斧子劈过,带着一股钝涩的刺耳感。

而他口中的“目标”,不过就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将这些孩子抓起来关在装有炸弹的面包车内,并在最终目标人物出现时引爆它,这便是他们今天的任务。

作为曾经上过战场的军人,这样的任务内容理应是遭人不齿的,然而在场没有人表示质疑。他们的行为早已背离了自己的道德与良心,说是丧失了信仰也不为过。

从遭遇背叛转身与同胞自相残杀那一刻起,这群人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失去了一切荣耀,仅剩肉身未死。

荒野的幽灵。

这便是如今的Mimic。

“动手。”没有过多耽搁,男人一挥手,发出了行动开始的指令。

这次是临时下达的突袭,目标又是普通人,因此他们只打算简单粗暴的完成任务,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任何变数。

“哐啷——”

大门被暴力突破,一行人来势汹汹地闯入餐厅,目标直指围坐在餐桌边的几个小孩。

不过比起情报给出的数据,这里的孩子数量明显要多出来一个。

“都抓起来。”男人快速下达了指令。

随着话音落下,几名Mimic成员率先冲了过去,斗篷下的五指勾成利爪模样,仿佛捕食猎物的老鹰。

然而就在距离还有两三米远时,突然横空劈来几道黑色的闪电,化作残影割裂开空气,径直没入了闯入者的脚背。

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餐厅。

“到此为止了。”

多出来的“小孩”——芥川龙之介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向前几步挡在了最前方:“再往前靠近一毫米的距离,无论是谁在下都会让他直接消失。”

于他背后朝四面八方铺展开的利刃无疑是一道天然屏障,几个小孩已经很自觉地躲到后面,并钻到了桌子底下。

“!?”

“是异能者!难道是港口Mafia派来的人?”

Mimic的人迅速认出了他的身份,一时有些惊惧。

“在下以为你们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闯进来的。”芥川龙之介扫视一圈对面的敌人,冷着脸低哼了一声,“本来还想称赞一句勇气可嘉,看样子也不过是一群莽夫罢了。”

——如果让熟人知道芥川龙之介有一天也会冷笑着说别人是莽夫,不知会作何感想。

总之直面这句嘲讽的Mimic成员们此刻心情绝对称不上美妙。但之前也不怪他们没注意,毕竟对方混迹在一群小孩子中间的画面过于和谐,让人根本就联想不到黑手党那里去。

——所以现在的黑手党都是这种画风了吗!

“不用担心!他只有一个人!”领头的男人迅速掏出手.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双脚被钉在原地的成员也强忍着疼痛弓起身,一只手暗暗伸入怀中。

“唰——”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这名成员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额头一凉,一块布料包裹着几撮发丝从他眼前簌簌掉落,又在挨到地面的前一刻被震碎成粉末。

“你的头发越界了。”芥川龙之介言出必行,毫无感情地收割掉了敌人的头发。

仿佛是被这个举动给挑衅到,下一秒,无数只枪.口亮起火光,对准芥川龙之介就是一阵扫射。

既然是面对异能者,Mimic的人自然也就放弃了活捉人质的打算,哪怕当场将几个小孩射杀也要完成任务。

“【罗生门】。”

柔软的布条化作利刃,将袭来的子弹悉数挡下,但仍有一些枪法微妙的敌人将子弹给射到了餐厅的其他角落。

看到原本光洁的墙壁被印下坑坑洼洼的弹坑,芥川龙之介额角一跳,狠狠皱起了稀疏的眉。

很好,这群渣渣惹怒他了。

*

芥川龙之介今天原本只是按惯例来织田作之助这边溜达一下。

之前在市内美术馆和Mimic首领短暂的一次交锋令他险些就当场嗝屁,最后还是织田作之助及时出现才救了他一命。

当时事态紧急没来得及做什么表示,芥川龙之介事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正式登门拜访以示谢意——顺便再和对方切磋一番以检验自己这几日肝出来的训练成果。

但二人的时间总是错开,织田作之助没见着,他倒是每次都被独守空店的孩子们给拉着逗留了不少时候。

正好这几日的任务也不多,再加上太宰治又处于无法被直接联系上的半隐身状态,芥川龙之介抱着这边可能会有意外收获的想法,时不时就会过来晃悠晃悠。

Mimic这次进行突袭的一行人可以说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虽然没有等到太宰先生和织田作之助,但在下今日也不算白来一趟。”

芥川龙之介绕着自己的战利品来回走了几圈。

普通人和异能者的差距毕竟就横亘在那里,这场战斗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

其中一半的时间还是花在了将敌人全部扔到外面绑起来上。为了避免对方服毒自尽,芥川龙之介这次直接把人给一个个强行砸晕,嘴里还塞上了从厨房顺来的抹布。

但他横看竖看,仍然不够满意。

“遮遮掩掩,鼠辈姿态。”

芥川龙之介大手一挥,【罗生门】顺势而动,将所有人头顶的斗篷兜帽都给撕裂成了碎片,露出了一颗颗饱经风霜的脑袋。

“不愧是老大。”幸介几人躲在后面,满脸崇拜。

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们刚意识到来者不善,还没来得及表示害怕,就发现自家队友动起手来更是人畜不分,枪与子弹在对方眼里仿佛就是小葱跟豆腐,嚓嚓几下就断成了几根几截。

甚至连敌人作为杀手锏的手.榴弹也是落得同样下场。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们都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鼓掌了。

这边,布置完一切的芥川龙之芥已经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郑重其事地输入一串号码,在即将按下拨通键时又顿住,纠结数秒后,快速将数字删了个干净,然后又重新拨通另一个。

“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芥川龙之介一手持着手机,一手插在风衣的口袋内,脊背挺得如松竹般笔直,“嗯,没什么,在下只是在织田作之助这里活捉了一群想要进行偷袭的人,孩子都没有受伤——哼,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没什么厉害的,在下就是告诉你一声,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电话对面的人反应,芥川龙之介已经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他又打给了另一个人。

“嘟——嘟——”

这次电话稍微过了几秒才被接起。

“喂。”芥川龙之介将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主语,“嗯,在你家抓到的,不过是一群只知道依赖手.枪的蠢货——哼,不需要你道谢,在下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先挂了。”

说完,同样没给对面追问的机会,芥川龙之介再次挂断了电话。

经过前两次练习,他这次有信心了许多,于是再次按下了起初输入的那串电话号码,脑海内同时开始演练起说辞。

“嘟——嘟——嘟——”

第三通电话响了许久,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终于被接通。

“咳咳——”

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咳嗽了几声,嗓音不自觉变得有些紧绷。

“打扰了,太宰先生——”

第140章

接到芥川龙之介电话的时候,秋山诚正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猝不及防听到餐馆遇袭的消息,他先是吓了一跳,刚要追问,电话就已经被挂断,连个询问的机会也没给留。

等再打过去,对面直接就提示占线。

秋山诚:……

话说一半,搞人心态。

回忆了一下刚才接收到的寥寥无几的信息,他索性直接变换目的地,开始飞速往餐馆的方向赶。

骑到半路,还差点撞上从拐角处冲出来的织田作之助。

秋山诚&织田作之助:……

——确认过眼神,都是被单方面挂断电话的受害人。

讶异也就一瞬,二人迅速进行了一番没什么大用的信息交流,发现得到的新情报依然为零。

等他们一路心惊胆战地赶到目的地,正好看见芥川龙之介正蹲在一个晕倒的男人面前,两手不断扒拉着什么。

再看四周,几个陌生男人横七竖八瘫倒在地上,身上绑着绳子,残破的灰褐色披风像是被随意扯下扔在了地上,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

几个孩子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在进行围观,看上去还挺精神。

——这比想象中要和谐不少的场景无疑让人长舒了一口气。

织田作之助放缓神色,调整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还未来得及出声,一直在东张西望的幸介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织田作!”

这声叫喊仿佛触发了一个机关,其余几个孩子纷纷扭过头,下一秒,原本还聚作一团的队伍瞬间散开,化作五个小点飞奔过来,嘴里复读机一样叫唤着织田作的名字。

那模样活像一群看见了老母鸡的小鸡仔。

织田作之助顿了顿,停下因打招呼而伸到一半的手,稳稳接住了第一个扑上来的孩子,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片刻,他的身上就已经新添好几个挂件。

“都没有受伤吧?”织田作之助将几个孩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任何伤口,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在他的人生历程里,这种紧张害怕的情绪体验可谓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作为年少成名的少年杀手,除了生存,他几乎没有什么可值得挂念的事物。

但或许是从残破的废墟中抱起第一具幼小而脆弱的身体时开始,那双原本只是善于驾驭武器以夺人性命的双手,其上的重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现在更是习惯了以最轻柔的力道去抚摸珍重之人的头。

就像现在这样。

——与这边温馨的亲子互动不同,另一边,芥川龙之介在近乎粗暴地把每个俘虏都扒过几遍之后,终于放弃,随手将手里处于昏迷状态的男人往地上一扔,便朝众人走了过来。

也没有过多寒暄,他直接递出手里的物件。

“在下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随处可见的,在便利店就能够买到的地图。

只不过其中某个远离市中心的位置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叉,看着格外显眼。

织田作之助将地图接过,视线微微凝滞。

留下记号的人似乎用了十足的力道,红色墨迹渗透粗糙的纸面,仿佛疤痕一般,随着风吹带起的轻微晃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渗出某种鲜红的液体。

“这个被标记的地方……”一直在安静充当背景板的秋山诚此时也走上前,看了几眼后,语气犹疑,“该不会是Mimic的据点吧?”

“在下也是这么认为。”芥川龙之介紧跟着附和,并冷嗤一声,“哼,在偷袭时还带着这种东西,不是愚蠢就是挑衅。”

“……”

秋山诚转过视线:“织田先生,您和Mimic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否则他不明白敌人为什么要特意跑来袭击一个港口Mafia的底层人员。

织田作之助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几秒过后,他轻轻“啊”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市美术馆那次吧。”

之前为了救援芥川龙之介,他曾和纪德在市美术馆外短暂地交过一次手。

除了对方那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异能力之外,织田作之助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有对方那番近乎扭曲的求死言论。

这让他微妙地联想到了太宰。

当然,二者从本质上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虽然嘴上说着想要以军人的身份死在战场上,但Mimic现如今的行为却又与恐怖分子无异。

言辞与事实相去甚远,倒显得像是在对自己的行为加以粉饰。

这也是他无法对对方表示认同的一个原因所在。

“总之我已经和纪德说过了我不会再杀人,虽然这样明确地拒绝过了,但或许对方并没有理解——”

推测的话语刚出口一半,织田作之助倏地止声。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却像是被异物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

——他竟然现在才意识到。

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从织田作之助心底涌了上来。

如果。

如果今天不是因为芥川龙之介恰好在场,换做以往——最有可能也是最糟糕的情况——家里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经营着一家小餐馆的老板,以及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当他们毫无防备地面对Mimic这种穷凶极恶的敌人时,很难想象会遭遇些什么。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织田作之助只感觉有一丝寒意从骨缝里钻出,几乎要将浑身的血液给冻僵。

——就为了给他一个【杀人】的理由。

就为了这种荒唐的目的,对方甚至不惜对一群小孩子出手。

或许是平和的日子过久了,他竟在这种时候丧失了警惕,明明过往经验所告诉他的,从来都是不要高估人性。

织田作之助手指收紧,钴蓝色的眼眸在一片阴影里逐渐转深,仿佛坠入夜色。

片刻后,他重重闭了闭眼,抬脚朝被捆绑在地的几名俘虏走去。

但还没走出两步,胳膊却突然被人拽住。

虽然是轻易就能够挣脱的力道,但织田作之助还是驻足,眼神询问地看向阻拦自己的人。

“织田先生,”秋山诚指尖动了动,声音有些紧张,“那个,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您先别、呃,别激动。”

“没错,”芥川龙之介紧跟着上前一步,挡在路中间,“就算要杀了这些人,也不应该是现在——在下以为你并不会被这种愚蠢的挑衅激怒。”

“织田作……”几个孩子拽着他衣袖,表情似是也惴惴不安。

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试图解释:“我没有激动。”

但他的这番说辞显然并没有得到信任,所有人都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注视着他——手里的地图。

或者说成是快要被揉成一坨的纸团要更恰当一些。

在秋山诚几人的视角里,织田作之助话只说了一半便突然沉默下去,然后也不知道是想了些什么,气场骤变,浑身开始散发可怕的低气压,手里的地图也被捏得哗啦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揍人。

明明是炎炎夏日,四周温度却低得几乎要令人打几个寒颤。

——所以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生起气来才格外恐怖啊。

秋山诚如是想到。

“……抱歉,”织田作之助后知后觉松开指尖的力道,默默深呼吸一口气,总算平息了内心不断翻涌的情绪,“不过我只是想问他们几个问题。”

虽然真切地动了怒,但好在事态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他尚且还克制得住。

“你是想拷问他们?”芥川龙之介听他这么说,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其中一个昏迷过去的男人,蹲下身道,“这个人看着像是他们的领队,问他会更有效率。”

说着,他一把薅住男人的头发,五指并拢,扣住对方的脑袋往地上就是一砸——

“砰——”

仿佛西瓜被破开的沉闷声响起。

“?”秋山诚呆了一瞬,“不是要把他弄醒吗?”

“没错,在下正在这么做。”芥川龙之芥一边回答,一边手下撞击的动作不停。

那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让人陷入永恒的长眠。

“……要不还是我来吧。”这下反倒是织田作之助开始担心敌人会被失手给弄死了,他快步上前,试图阻止芥川龙之介的“鞭尸”行为。

恰在此时,地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竟是真的就这么给强行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