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温聿珣木然点了点头,迟疑道:“阿晏是才起还是……”一宿没睡?

“自然是才起。”谢临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走,“侯爷按自己往日锻炼的节奏来就是,不必顾我,我先试试能不能跟得上。”

温聿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打击谢临的自信心,迈开了步子。

“跟上。”

温聿珣平日晨练的第一步,便是绕着侯府外围跑上两圈。

这六里地的路程,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恰到好处的热身,但对素来疏于锻炼的谢临来说,却着实有些吃力。

温聿珣心知肚明,因此即便谢临嘴上说着“不用等”,他起步时仍不动声色地压住了速度。

第一圈他二人尚能并肩,到了第二圈,谢临的呼吸便明显沉重起来,脚步也滞后了许多。

温聿珣缓下步子绕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注意呼吸,吸……吐。坚持住,阿晏,就剩半圈了。”

谢临咬紧牙关,在换气的间隙硬生生挤出话来:“你只管往前……不必管我。”

温聿珣哪里会听他的,手覆上他后背给了他一股推力:“慢慢来阿晏,别逞强。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谢临不再言语,只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终点将至,府门在望,温聿珣忽然加速,抢先一步抵达门前。他转过身,笑着张开双臂。

谢临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挟着一身急促的风声,直直撞进那个早有预谋的怀抱里。

温聿珣稳稳接住他,掌心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轻轻抚过,带笑的声音擦过耳畔:“抓住你了。”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如擂鼓般轰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搏动间,他听见温聿珣轻声说:“我们阿晏,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

晨跑过后,温聿珣领着谢临回府,让人备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甜意入喉,谢临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按温聿珣平日的习惯,接下来便是练剑的时候了。而练剑的场地……正是谢临口中那一片“已经被温聿珣削秃了”的梅林。

谢临从温聿珣手里接过木剑掂了掂,随口道:“我第一次见侯爷似乎就是在这里。”

温聿珣一怔,而后笑了笑:“难为阿晏还记得。”

他目光落在谢临手中的木剑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阿晏,你真想好了要学剑?”

世人常说,兵器如人,各有所适。寻常孩子初学武艺,大多会先去武器坊挑选一件真正称手的兵器。坦白来说,长剑并不适合才初习武、毫无基础的人学习,很容易练成花架子。

温聿珣自己虽是什么武器都会一点,但战场上使得最顺手的,其实还是刀和枪。

至于为什么在回京后谢临面前一般都用剑……

咳……其实是因为帅。

谢临哪里知道温聿珣这点儿孔雀开屏的少男心事,闻言蹙眉问道:“怎么?我不适合用剑吗?”

温聿珣摇头:“倒也不是不适合。只是剑比起其他武器,更难让新手发挥出实际效用……”

他说到这就顿住了——因为照这个说法,谢临目前最适合学的,其实是刀。

……但他实在想象不出他家阿晏白衣翩跹、挥刀乱砍的样子。到时候怕是乱刀砍死的第一个就是他温聿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后背涌了上来,求生欲使然,温聿珣咽了咽口水,果断道:“剑好,就剑吧。”

他这明显说一半藏一半的,谢临岂会感觉不到?

见谢临眯眼看过来,温聿珣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学剑前期打基础会更难些,长久来看却大有好处。以阿晏的悟性和耐心,使剑再好不过。”

谢临习武一事就此算是缓步迈上了正轨,另一头,朝堂之上也并不太平。

楚明湛返京次日,便有一位阁老呈上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章,直言弹劾太子失德。

奏章言辞犀利,开篇即指太子楚明慎平庸无能、刚愎自用,更缺乏兄友弟恭之谊,屡次设计陷害兄弟。随后具体罗列三大罪状:其一,协助科举舞弊,虽因秦牧之死死无对证,难以坐实,却仍引人疑窦;其二,酒后失德,竟与匈奴居次同寝,损害国之体面;其三,勾结山匪劫掠粮草,险些酿成大患。末尾还附上了楚明慎与龙昱勾结的书信。可谓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数条罪状之下,阁老恳请皇帝废黜太子,另择贤能立为储君。

此封奏折一出,满朝哗然。

楚明慎当即就腿软了,明淳帝更是脸色难看得吓人——便是他再偏爱楚明慎,此番也保不了他了。

更何况,他也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蠢货儿子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好事”。

永昌二十八年夏,太子楚明慎正式被废,贬为庶人,关入东城别院。举国轰动。

诏令一出,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太子生母舒后在紫宸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跪化帝王的“铁石心肠”。

舒后一生只这么跪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四年前,为保襁褓中的温聿珣;一次便是如今,为保罪状罄竹难书的楚明慎。

整个紫宸殿气氛在那几日都压抑至极,终日只闻摔杯碎盏的声音,满地狼藉。

第三日黄昏,温聿珣在殿外接走了跪至昏厥的舒后,送回凤仪宫休养。

值得一提的是,明淳帝虽废了楚明慎,却并没立即另立新储。满朝文武看到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不少的明淳帝,皆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了沉默。立储一事,便这么被搁置下来了。

——

东城别院。

废太子时还是夏末,如今一晃也秋初了。萧瑟的秋风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在空荡的庭院里打着旋,平添了几分凄清。

门前冷落,与月余前东宫门庭若市、热闹至极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温聿珣推开门,楚明慎正歪斜地倒在地面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房梁。

听见动静,他连头都未转动分毫,干裂的上下嘴唇碰在一起,烦躁地喝斥道:“说了不吃!滚出去!”

温聿珣没作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好一会才道:“瘦了。”

第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楚明慎便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温聿珣脸上,牙关渐渐咬紧。

温聿珣却恍若未觉,自如地将带来的食盒与一壶酒放在屋内唯一的矮案上,拂衣坐下:“聊聊?”

“聊聊?”楚明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笑嘲道,“怀玉侯与我这个废人有什么好聊的?聊聊你有多春风得意?还是聊聊我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有多好看?”

温聿珣静默地注视他片刻,忽然轻声唤道:“明慎。”

楚明慎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开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低吼着道:“别他娘的这么叫我!”

“温聿珣!”这声嘶吼仿佛骤然撞开了压抑已久的闸门,泪水与愤恨再难抑制,尽数倾泻而出,“你他娘的真是个畜牲!这么多年……我与母后究竟何处对不起你?竟要你帮着外人这般算计我们!”

“就因为匈奴居次那件事?那天我们都在场——我他娘是自愿还是被迫,你难道不清楚吗?!是……我当时确实想让你替我担下,因为多娶一个匈奴公主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损失!你拒绝了,我也没再强求。后来母后会突然闯进去,是我也没料到的!”

他声音哽咽,却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尽是自嘲:

“……不对。”

“不对啊……我现在还跟你解释这些做什么?”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讥诮道,“什么匈奴居次……呵,按时间推算,恐怕从秦牧那件事起,你就在算计我了吧?”

“就因为那个谢临?”他咬牙切齿,“就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你就能将母后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们自幼的兄弟之情统统不顾?甚至……甚至到了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

“我从未想过置你于死地。”

“我从未想过置你于死地。”温聿珣任他斥骂一通,直至这句才沉声开口。

“楚明慎。”他唤道,“事到如今,你仍看不清自己吗?”

“你口口声声是我算计你,可科举舞弊逼得寒门书生走投无路,是我教你去做的吗?呼延瑞的邀约是我让你应的吗?置全京城百姓性命于不顾,勾结山匪劫粮只为陷害楚明湛,这桩桩件件,都是我诱导你做的吗?”

楚明慎赤红着眼反驳:“你别扯这些冠冕堂皇的!我还不了解你?就是因为谢临……一切都是因为谢临……”

“你敢说,我如果没有做那些事,你就不会为了他,站到楚明湛那边?!”

温聿珣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即便没有他,我亦会择楚明湛,或扶持其他人。总之,绝不会是你。”

楚明慎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却说不出来话。

“楚明慎,一个人无才无德,野心过大,却没有与野心相配的头脑与胸襟,你觉得他能当皇帝吗?坐的稳江山吗?”

“就算侥幸让你用阴谋诡计上了位,最终也不过是绞死在权力的漩涡中。”

“你若没做过那些事,我拼死也会保你荣华富贵一世无忧,做个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

“……我初回京的时候,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明慎倏地大笑起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笑容无尽悲凉,却叫看不透在笑什么。

温聿珣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你以为楚明湛又是个什么好东西?铲除了我,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温聿珣推门的手一顿,却并未回头。停了数秒,楚明慎听见他道:

“那是我的事。”

他落下最后一句话:“你休息吧。姨后那边,我会替你照顾好。”

第47章 心乱如麻

温聿珣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了倚在门边的谢临。

他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合上门,快步上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牵着他朝外走去:“阿晏?怎么从车上下来了?”

“下来听听墙根。”谢临语气轻淡,神情似笑非笑,教人一时摸不透这话是真是假。

温聿珣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失笑:“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是了?外面风大,先上车再说。”

谢临却站住了没动,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忽然道:“你在难过。”

“不想笑可以不用笑的。侯爷现在笑得比哭难看。”

温聿珣怔了怔,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地推着谢临上了马车,动作轻缓,却始终垂着眼,不与人对视。

谢临此刻倒异常安静,没有出声,只静静凝视着温聿珣低垂的侧脸,叫人看不出想法。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声。良久,温聿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应该听说过,我幼时家中遭难,满门被屠,是皇后一力保下我的事。”

谢临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年大雪,她在紫宸殿外跪了整整三日。陛下对这位发妻终究还有几分情谊,知道她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无奈之下,命人为我算了一卦。”

“卦象上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无儿无女,孤独终老。还说我是天生镇守疆场的命,假以时日,舍我一人,可保大雍安宁。”

“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温家满门尽殁,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而他,也需要一把趁手的刀。或许是信了那卦言,又或许是觉得我或多或少应该继承了几分温家带兵打仗的天赋,这才松了口。”

谢临皱起了眉头——他倒是不知道,当年的事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秘辛。

“阿晏或许觉得楚明慎顽劣不堪,但幼时,我的顽劣丝毫不逊于他。舒后待我们二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地溺爱。”

谢临想到毫不犹豫便能推他出来顶罪的舒后,并不认同“一视同仁”这四个字,却没有打断他。

“可以说,在知晓这些往事之前,我能够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全是她一手护着的。陛下视我为兵器,而她和明慎,是真心将我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也是……我曾经唯二视为家人的人。”

话语到这儿戛然而止,温聿珣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虚空处,不知是在想什么。

马车内重新陷入安静,车轮碾着落叶轱辘轱辘地向前,良久,谢临轻声开口。

“温聿珣。”

“要靠一会吗?”

温聿珣怔了怔,缓缓抬于盐屋眼,望进谢临眼底。

——他很怕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名为同情的情绪。

好在没有。

谢临神色依旧浅淡,淡到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过,只是突发奇想,想给他一个拥抱。

温聿珣垂了眼,紧绷的肩背慢慢地松懈下来,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谢临肩胛骨上,闭上了眼。

——

从江南回来,谢临便将崔元和杨峻的事情隐去了关于他父母的那部分,告诉了楚明湛。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到京城,他们在江南的所有收支,户部肯定都要一笔笔对账。这时候若再说是温聿珣自掏腰包,且不说明淳帝信不信,就算信了,让他以为温聿珣从前私藏了这么一大笔钱粮,难保他不会觉得后者居心叵测。

楚明湛听完后并不意外,只顿了一会,而后意味不明地问道:“绥晏,你现在对怀玉侯……是个什么看法?”

谢临被他问得一愣,迟疑道:“……殿下是说哪方面?”

楚明湛看向他,嘴里蹦出两个字:

“情爱。”

谢临沉默了。

楚明湛也不催他,只自顾自开始点水温杯。茶海中的水汽袅袅升腾,热水高冲而下。醒茶过后,他听见谢临开口了。

“我不知道。”

楚明湛手上动作顿了顿,望了过去。他很少听到谢临这般模凌两可的回答,语气中带着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坦白来说,最初成亲时,殿下虽向我点明了虎符一事,我却并不信他有几分真心。素不相识的两人,一方仅基于传闻或皮相,就要罔顾另一方意愿强娶。这样的真心,又值几个钱?”

楚明湛听他这般开头便知道,必有后话。他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可随着相处之日渐久,你的看法改变了?”

“……是。日久见人心。谢临自诩通透,不至于连这点儿真心假意都分辨不出来。他待我是极好的……一度到了让我想自欺欺人都难的地步。”

“只是越是如此我便越是疑惑,他的这份‘情深意重’,到底从何而来?”

楚明湛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醒谢临——到目前为止,他所想所念,实则都是温聿珣爱不爱他,而不是他爱不爱温聿珣。

“更何况……”他听见谢临继续道,声音沉了几分,“我知他在北疆有一故人。”

楚明湛闻言,神色真正显出了意外,眉头微蹙:“嗯?”

谢临索性将呼延瑞那日所言尽数转述。随着他的叙述,楚明湛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谢临说出最后一句:“我找温聿珣确认过,他并未否认。”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谢临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倦意:“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对我的这份情意,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我这个人,又有几分是对旧情的移情与寄托。”

“同样的情感,他能给上一个人,能给我,焉知会不会在某时某刻,再赋予下一个人?”

“你不信他。”楚明湛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谢临缓缓摇头:“不是不信,是没有必要。”

“情爱于我,实非必须。既如此,又何必为了几分渺茫的可能,去赌这一场?”

谢临说完回看向楚明湛,语气已恢复如常:“殿下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楚明湛神色复杂地沉吟了片刻,半响才开口:“……原是有些事情想交给你办的,此刻我倒不知该不该同你说了。”

谢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同温聿珣有关?”

“算,也不算。”

楚明湛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几分:“我要杀一个人。”

谢临眼皮跳了跳:“……谁?”

“舒皇后。”

——

谢临回到侯府时,温聿珣正在吃晚饭。

他挑眉略显诧异地看向前者:“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说会在霁王府用晚膳吗?”

“用过了。”谢临神色不变,拉开他身侧的椅子坐下,“那头用膳的时辰比侯府早些。”

他虽这么说着,温聿珣却还是转身吩咐人多添了一副碗筷。

“坐下再吃些吧。”他夹了一块排骨,自然至极地放进谢临碗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三殿下同你聊了些什么?”

谢临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中的肉块,声音平淡:“闲话了些家常。”

温聿珣听他这般含糊其辞,眉峰一挑,侧过头便要控诉他敷衍,却被谢临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你的脸怎么回事?”谢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温聿珣心里猛地一跳——坏了,忘了这茬。

谢临原本坐在温聿珣右手边,视角所限看不太分明,可待温聿珣这一完全转过头来,左侧脸颊便彻底暴露在他,面前——那向来俊朗的侧脸上,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红肿交错,显得格外刺眼。

温聿珣下意识就要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却被谢临双手托住耳后,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地转了回来。

谢临凝视着那片刺目的红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半晌才低声道:“……她打的?”

他知道温聿珣下午入宫去照看了舒后,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温聿珣没有否认,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握住谢临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捏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绷紧了脊背的猫。

“没事的,阿晏。”他放软了声音,“不疼。她怨我,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谢临反问,“她教子无方,楚明慎咎由自取,同你有什么关系?”

温聿珣觉得谢临今天的情绪格外外露,只当是他担忧自己,心下无奈的同时不由生出几分甜蜜。

他没去与谢临争执,只温声哄道:“好了阿晏,我真的没事。就这么点小伤,皮都没破呢,估计明早就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谢临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倏地松开手,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内室走去。

温聿珣只当他是心里不痛快在跟自己赌气,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心下已在暗自思忖今晚要怎么才能把人哄好了。

谁曾想,他这厢饭还未用完,就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一抬头,只见谢临竟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拿着两三只小巧的白玉药膏罐子。

温聿珣有些怔愣。没等他回神,谢临已走到他面前,一手拿着药膏,另一只手两指托起他的下巴:

“抬头。”

第48章 心灰意冷(上)

冰凉的药膏落在脸上,而后被柔软的指腹推开。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药膏的舒缓清凉取代,温聿珣一时有些愣神。

谢临上药的动作很认真。挑起他下巴的动作虽不温柔,可手指落到他脸上时却是极轻的,出乎意料的耐心。从温聿珣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算太愉悦的眼神。

温聿珣眼底神色柔软了几分,抬手去推他眉头,却被谢临偏头躲开。

“别捣乱。”他听见谢临道。

温聿珣失笑,逗他道:“别皱眉了阿晏。不好看。”

谢临冷冷回讽:“还能有侯爷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温聿珣哑口无言,只得不再去触他霉头,心里却软的一塌糊涂。

很奇怪,只要谢临表现出对他的一点点在乎,似乎都足够他支撑很久了。

可惜……谢临并不常表露。至于是不常表露还是根本没有……温聿珣一般不去想这个问题。

总归人是他自己要娶的,谢临的性子他也不是不知,想得太多全然无意义。偶尔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刻,便足够温聿珣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他盯着谢临尖尖的下巴,贪婪的心思悄然冒头——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家阿晏其实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动心呢?

温聿珣私心希望这药能上的久一点,好让他的梦多做一会儿。可惜,即使谢临的动作已经算得上很细致,上药也毕竟就这么大点儿功夫。不过须臾,谢临便已从他面前退开,将药罐抛进了他怀里。

“明日还要入宫去照看她么?”谢临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

温聿珣回神,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颔首,说了实话:“是。”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谢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下意识解释道:“只是去看一眼……”

“我和你一起。”谢临没等他说完,截断了他的话音。

“……嗯?”温聿珣有些错愕。

谢临却没再重复,错开身往房里走,落下一句:“药膏睡前再敷一次,明早我检查。”

——

不知是那药膏有奇效还是温聿珣恢复能力着实强悍,第二日一早,那可怖的指痕竟真就消的差不多了。好歹没让侯爷顶着张大红脸去上朝。

一般而言,外男不便入后宫。可温聿珣到底不同,宫中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他是半个皇子。连明淳帝都不在意,自然也便不会有旁人再敢说什么闲话。下了朝,他便与谢临一同直接往凤仪宫递了拜帖,而后便坐在偏殿,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舒后不愿见他,凤仪宫伺候的老人们却是不落忍——她们不懂朝中是非,更不知皇后与侯爷之间究竟生了什么龃龉,只当是因废太子之事舒后心绪不佳,这才迁怒于温聿珣。她们多是看着温聿珣自幼长大的,眼见他手边那盏茶从热放到凉,人却仍端坐偏殿静静等候,心中颇不是滋味。

一位老嬷嬷走上前来给他换了盏茶,委婉劝道:“侯爷要不先回吧,娘娘近日身子不爽利,一时半会怕是不会见客。”

温聿珣谢过了她,却仍旧坐着没动,摆明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老嬷嬷看得干着急,只得转而对一旁的谢临道:“谢大人也劝劝侯爷,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谢临冲她点了点头,温声道:“您先去忙自己的吧,侯爷这头有我看着,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老嬷嬷没了办法,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去吩咐下人给他们做些点心。

谢临从前对于温聿珣的生长环境,一切都只是从传言中听来。他与舒后接触不多,仅有的几次接触印象还都算不上太好。故而旁人就算说舒后对温聿珣千好万好,谢临心中也没有实感。

直至现在,他才有了几分真切的感受——连下人都对温聿珣如此上心,可见她们的主子也大概的确是个温柔的人。

谢临的目光落到腕间手镯上——可这与楚明湛口中舒后的形象又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早就过了会偏听偏信某一方的年纪,人性本就复杂,穷凶极恶的刽子手提及妻儿老小时尚且会落泪,看似软弱可欺的老实人也大有会为了心爱之人举起屠刀的。于一人是极恶,或许便于另一人是极善。世间诸多恩怨,大抵来源于此。

他不是什么判官,善恶是非也终究轮不到他来裁定,故而他往往置身事外。而此番……他却像是被一根绳子吊在半空,被迫跌入局中。

绳子的一头是恩,是义;而另一头,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情愫……分量仿佛很轻,却又坠着他的心不断下沉。

直到被温聿珣轻声唤起名字,谢临才回过神来。

那人仍是带着笑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阿晏?叫你好几声了。”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觉得胸闷得厉害,倏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出去走走。”

紫禁城内部错综复杂,他此刻又身处后宫的地界,因此谢临虽是说着出来走走,实则却无法随着心意乱转——无意闯到哪个后妃院子里就不好了。

他随手抓了个小太监领路,往御花园去。

——

温聿珣从凤仪宫里出来时,谢临已出去近一个时辰了。舒后铁了心不肯见他,谢临又极少来内宫中。温聿珣放心不下,两相权衡之下,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他知谢临惯来有分寸,这内宫中唯一稍妥当些的去处就是御花园了。因此温聿珣没怎么犹豫,出了凤仪宫便径直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中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温聿珣步履匆匆,穿过一道缀满枯藤的月洞门,刚绕过假山,碧水池畔的景象便蓦然映入眼帘。

池对岸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个身着一袭青色朝服,领子还是自己出门前帮他整理的,正是谢临。

而另一个,也很好辨认。身形清瘦,气度却如松如竹——是楚明湛。

两人此刻正面对面交谈,在阳光下看不大清神色,远远一看却格外养眼。

温聿珣下意识退回了假山后,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所以,阿晏说出来透透气,实则是约了楚明湛?

难怪今日他一反常态说要与自己一同来内宫中,自己还以为……

温聿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可从前他与楚明湛见面分明都不会瞒自己,没有道理这次成为例外。

……除非,这次是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

一阵秋风扫过,卷起了地上几片零星的落叶。温聿珣突然觉得脸上那片已然消下去的红肿又开始疼了。

他想到昨晚谢临提到楚明湛时的语焉不详,想到楚明慎最后那句“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想到舒后的拒而不见……目光透过假山的石头缝,落回了湖对面那二人身上。

他看见楚明湛递给了谢临一样东西,谢临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是个什么物件,只隐约能看出,大概是个玩偶状的东西。

温聿珣没有再看下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御花园。

谢临回到凤仪宫时,温聿珣人已不在了。他问宫人,只回说侯爷吩咐在宫门外的马车上等您。

谢临闻言微微蹙眉,心下有些讶异。

——这就走了?

依他对温聿珣的了解,若未见到人,断不会如此轻易离开。

正思忖间,一名年轻侍女悄步走入偏殿,朝他低声道:“谢大人,娘娘请您入内相见。”

谢临神色未动,只问:“娘娘可知侯爷已经离去?”

侍女抬眼看他,轻声应道:“娘娘知晓。”她稍顿了一顿,又道,“她此番要见的,是您。”

——

从宫中出来,已至申时。

谢临注意到,温聿珣见到他时目光在他衣袖间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他正欲发问,便听温聿珣先一步开口道:“阿晏这步散得够久的。”

“路上遇见殿下,便多聊了两句。”谢临道,“待回到凤仪宫,便听宫人说你已经出来了。”

温聿珣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他想问谢临与楚明湛,一个住侯府,一个住霁王府,都是八辈子才进一次内宫,却能恰好在御花园,甚至恰好在同一个时间段偶遇的概率有多大,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谢临只会莫名其妙,觉得他胡搅蛮缠。

“笑什么?”谢临抬眼问他。

温聿珣摇头,漫不经心道:“只是觉得,你与三殿下还真是有缘。”

谢临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只当他是与往日一般在胡吃飞醋,便没搭理这茬,而是道:“方才舒后召见我了。”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索性自己先说,免得事后温聿珣再胡思乱想。

果然,温聿珣一听到这话,立刻皱起了眉,下意识便坐直了身子要去看谢临的情况:“她有没有为难你?”

谢临任他摆弄了两下,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坐回去:“没有。我毕竟还是算外臣,顶着五个手指印从她宫里出来,怎么传都不会太好听。”

温聿珣迟疑:”那她见你是……?”

谢临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是一枚小小的方形印章。

印章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上头精雕着一朵海棠,花瓣层叠,花蕊细腻,连最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辨。虽只有拇指大小,却处处透着繁复考究,不难想象其主人的身份气度。

“她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谢临的声音显得有些沉。

“是……你母亲的遗物。”

第49章 心灰意冷(中)

话音落下,车厢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温聿珣怔然伸手,那枚印章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印章底部刻着“瑾柔”二字,的的确确是他母亲的名讳。

——他未想过,母亲竟还有这样一件旧物尚存于世,更未想到它会留在舒后的手中。

这怕也是他母亲留给舒后唯一的念想了。

舒后数十年来对此只字未提,如今却将这枚印章交到了温聿珣手中……

温聿珣突然有些不敢去想这背后的含义。舒后是想说什么?

是说“瑾柔啊,我不负你托,将你的孩子平安抚养长大……却把自己的孩子都赔进去了”?还是想说,“瑾柔,我太累了。你的念想太重,我担不住了”……

闺中十余年亲密无间的相伴,在他母亲逝去后二十年间的视若己出,所有的牵念与情谊,都交付在了这方小小的印章中。

而如今,她将它还给了温聿珣。

能代表什么?还能代表什么?

……无非是四个字——恩断义绝。

温聿珣能想到的关窍,谢临又岂会想不到?

他注视着对方沉默地接过印章,向前一靠,闭上双眼,额角抵上冰凉的窗框,不动了。

——

许是自幼习武的缘故,温聿珣向来很少生病。至少知乐伺候他这些年来,从未见过自家侯爷有过头疼脑热的时候。在刀疤那儿,这印象就更夸张了——温聿珣即便在战场上被人砍了,顶天也不过卧床休养半个月。而且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卧床”,军报战况他照样批阅,半点儿不耽误。

正因如此,当第二天清晨,知乐和刀疤发现温聿珣竟因高热卧床不起时,两人一个比一个震惊,几乎手忙脚乱。

知乐正端着热水匆匆进出时,谢临也过来了。这阵子他每日清晨都会同温聿珣一道练武,今早没见到人,心下正觉奇怪。刚绕到温聿珣院前,就看见知乐忙进忙出的身影。

谢临心头莫名一紧,快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知乐一见到他,像是瞬间有了主心骨,眼圈一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子,侯爷发烧了……您快去看看吧。姚佶已经去请府医了,可我、我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临倏地推开房门。

床帐内,温聿珣平躺着,眼睛紧闭,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显然并不好受。

谢临心下一沉,手背探上他的脸颊和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知乐跟在他身后,见状连忙将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出,正要往温聿珣额上敷去,却被谢临轻声拦住:“我来吧。”

他接过毛巾,重新在热水中浸透、拧干,这才轻轻覆在温聿珣额上。动作熟练而稳妥。

——照顾发热的病人,他或许比知乐多一些经验。谢蕴小时候身子不好,每每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守在床边照顾。

知乐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眼睛又有些发酸。他忙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情绪道:“我去看看厨房炖的粥好了没有。公子稍等。”

谢临根本没听清知乐后面的话,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温聿珣烧得通红的脸上。不过一晚未见,怎的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头也未回,沉声向守在门外的下人吩咐:“再打一盆温水来,要稍凉些的。再取些干净的软布。”

门外低声应了一句,脚步声匆匆远去。谢临坐在床沿,先将温聿珣紧裹的被子松开些许,以免热气郁积。

待温水送来,他浸湿软布,拧得半干,先是重新敷了额上的毛巾,继而细致地擦拭过温聿珣滚烫的颈侧、耳后与手腕内侧。

“水……”榻上的人无意识地呢喃。

“知道你了。”谢临低声回应,侧身倒了杯温水,用干净的棉布蘸湿,小心地润湿着他的唇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府医就快来了,再忍耐片刻。”

刀疤行事,带着武人特有的莽撞,虽不够细致周到,效率却极高。他几乎是半挟着府医进的房门,那老大夫衣领歪斜,发髻松散,像是直接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惺忪。

然而,这份仓促在府医看到榻上情况的瞬间便消散无踪。他神色一凛,几步上前放下药箱,坐下诊脉。

一番察看后,府医叹了口气,对谢临低声道:“侯爷这是积劳成疾,又逢心绪动荡,这才让病气趁虚而入了。发热来得急,须得好生退热,但归根结底,还是得静心休养,少思少虑才是根本。”

府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又嘱咐了些照料的事项,便跟着刀疤去抓药了。

知乐适时将煮好的粥端了上来,见到垂眸坐在床边的谢临,十分识趣地一句都没有多言,放下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好,把屋内的空间留给二人。

谢临舀起一勺粥,递到温聿珣唇边,意图撬开他的齿关送进去。

奈何温聿珣齿关紧咬,在睡梦中仍不安稳,仿佛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谢临想起府医那句“少思少虑”,只觉胸闷得难受,像是心脏上蔓生出的一个柔软枝节被人掐紧了。

……少思少虑,如何能做到少思少虑呢?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此刻的温聿珣来说,怕是难于上青天。

他想起上次与楚明湛的交谈,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谢临闭了闭眼,指尖掐入掌心。

不能后悔谢临。

你没有退路可走。从来都没有。

他忽然仰头,将一勺白粥含入口中,随即俯下身,近乎决绝地贴上温聿珣的唇。舌尖撬开紧闭的齿关,一点一点将温热的粥渡了过去。

——

温聿珣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轻易病倒。

从回京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意疏远舒后与楚明慎。他知道楚明慎并非毫无察觉——对方或许猜测过多重缘由:是北疆风沙磨厉了他的心性,又或是因为谢临。

其实都不是。

他只是得知了一些……尘封多年的旧事真相。

在京城,在明淳帝的眼皮底下,这些往事被压得密不透风。可一旦出了京,凭借他在外经营的消息网络,查明实情并不算难。

甚至谈不上是什么惊天秘闻。

不过是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的戏码,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

功高震主。

就这四字,注定了温氏满门抄斩的结局。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温聿珣其实并不非常意外。或许这些年来,某种模糊的预感早已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明淳帝为何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将他养在膝下,抚育成人,甚至委以重任。

但他很快明白了,明淳帝在赌。并且他赌赢了。

自他记事以来,就是在凤仪宫中长大,对生身父母早已毫无印象。他做不到为了两个仅存于他人话语中的“亲人”,就对他敬爱了二十多年、视若亲生父母的帝后挥刀相向。

意识到这一点时,温聿珣第一感觉是茫然。

他茫然于自己竟是如此冷血懦弱之人,更茫然于舒后这些年对他的好,究竟有几分出于真心,几分出于愧疚……甚至也许还有几分,本就是早早布下的棋,只为今天——赌他下不了手。

他唯一清楚的是,从明白这一切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自北疆归来之前,他本以为已做好面对一切结局的准备。可如今居然就这么病倒了。

温聿珣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他睁不开眼睛,喉咙也干的说不出话,可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他听着知乐和刀疤在他耳边着急忙慌地进进出出,听到谢临和府医的交谈,而后感觉到谢临递了勺什么东西过来。

他猜应该是食物。

他家阿晏喂过来的东西,怎么着也是要吃两口的。

温聿珣如此想着,却发现这点微薄的意识完全不足以与他造反的身体抗争——他根本张不开嘴。

而后他感觉到谢临顿了顿,似乎是把盛碗的托盘挪开了些。

这就放弃了?

温聿珣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

罢了……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家阿晏是个什么性……

唇瓣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温聿珣听到自己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有了些自己在发烧的实感。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阿晏在……

“对不起。”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夹杂在他仍未平复的心跳中,显得格外讽刺。

他听见谢临在低喃:“对不起……”

躁动的血液逐渐凉了下来,温聿珣从不知道,原来从云端坠下来,只需要三个字。他想扯扯唇角,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想问谢临

……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谢临是在为这一个……算不上吻的吻道歉。

因为愧疚,舒后施舍了他十余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给了他一个自己拥有“家”的假象。

而今,你也在对我愧疚吗谢临?

你……也是因为愧疚吗……?

第50章 心灰意冷(下)

知乐再进来时,谢临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低声唤道:“公子,我来守一会儿,您先去用些饭菜……”

谢临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探向温聿珣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不少。他稍稍松了口气,替人换了块凉毛巾,这才起身嘱咐:“我很快回来,这头不能离人……”

知乐连忙应道:“公子放心,小的绝不会离开半步。”

谢临轻轻带上房门,却没有走向膳厅。廊下的冷风让他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药房,那里正温着一方小药炉。

他正要伸手去掀药罐的盖子,查看药汁煎煮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

谢临眼神一凛,瞬间转身,手已按上了袖中短箭机关。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劲装男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主子。”

谢临紧绷的肩线略微放松,他收回手,目光又落回汩汩冒着热气的药罐上,声音压得极低:“说。”

男子身形未动,快速而清晰道:“您此前命属下探查的事情已有着落。”

“怀玉侯从前确实下过江南游历,是与废太子一道,约在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这个年份如同一把钥匙,猝然开启尘封的记忆。那一年,他刚满八岁。

而温聿珣,应当是十一岁。

对上了,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指向那个被时光悄然掩埋的真相。

他想起画舫里那个陪他玩了一夜捉迷藏的小男孩,再联想到温聿珣在谢宅那些难以解释的反常举动。

原来那么早……竟然那么早……

在彼此都还未识得愁滋味的年岁,他们便已经相遇了。

有些记忆,不去触碰便以为早已遗忘,一旦掀开一角,往昔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回忆被撕开一道豁口,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夏夜暖风裹着荷香,远处丝竹声隐约缥缈。八岁的谢临刚从宴席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中溜出来,正望着水面摇曳的月影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磕碰。

他警觉回头,只见一个比他稍高的男孩从阴影里踉跄出来,似乎也吓了一跳。那男孩衣着精致,眉眼间已有几分日后的清俊轮廓,此刻却带着做坏事被抓包的慌张。

“你……”小谢临刚开口。

那男孩却猛地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

不远处传来另一个略显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阿珣人呢?刚刚不还在这儿的吗?”

紧接着是个年长侍从的回应:“珣少爷许是嫌丝竹太喧,找个清静地方躲闲去了?”

那少年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故作老成的调侃:“方才那献艺的伶人姿容出众,身段也好。我特意让给他亲近,他竟避之不及,真是块木头!”

侍从声音里透着了然的笑意,顺着接话:“小主子息怒,珣少爷年纪尚小……只怕是还未开这方面的窍呢?”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近,又似乎转向了另一头。

阴影里,小谢临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是在找你?你不想跟他们玩?”

男孩点点头,带着点委屈抱怨道:“我想拉着他斗蛐蛐,他偏要带我去听那劳什子的曲子。里头熏得人头疼,香粉味儿浓得我直想打喷嚏。”

小谢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音:“我也不爱听曲!正好,我陪你斗蛐蛐!”

夜风渐凉,小谢临打了个哆嗦,男孩下意识地把自己嫌热解下的外衫递过去一半。

“喏,给你。”

小谢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弯眼道:“谢谢。”

小温聿珣看着他的笑容微怔,心里嘀咕道:“明慎什么眼光……里头那几个伶人还没外头一个男孩子好看呢……”

斗了会儿蛐蛐,两人又觉得无聊,索性在偌大的画舫上玩起了捉迷藏。一个躲得巧妙,一个找得认真,清脆的笑声被刻意压低了,融在潺潺的水声与遥远的丝竹声中。

直到戏曲落幕,谢家派人来找谢临时,小谢临才发觉,不知不觉竟然已过去一整晚了。

“我明日还来!”他急忙对身旁的新伙伴说,“你明日还在这里吗?我带你去我家园子里玩,那里有更好的蛐蛐!”

男孩眼底也漾开笑意,用力点头,伸出小指与他紧紧勾在一起:“好,一言为定!”

一连三日,每到夜晚他们便悄无声息的聚在一起,进行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冒险”。

幼时的谢临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挚友。他却不知,淮安只是温聿珣南下游历的临时落脚处。原本计划还要再停留两日,小温聿珣甚至暗自想着,待到最后一日,定要好好与谢临告别。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日一早,楚明慎便闹着嫌无趣,死活要提前启程前往下一处。

于是,第三日黄昏,依约前来老地方等待的谢临,只见空空画舫和粼粼江水,再无一那个清俊少年的身影。一场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成了埋在时光里的一个小小的遗憾。

小谢临起初很是困惑和难过了几日,但孩子心性,忘性总比记性好。很快,新的玩伴、新的趣事便占据了心神,将那个夏夜短暂的相遇和那个未履行的约定,渐渐冲淡在了记忆深处。

谢临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然端着药走到了温聿珣房前。

他脚步一顿,头一次在面对温聿珣这件事上生出几分迟疑。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思绪纷乱如麻——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却又难以将其理清。

他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听完下属那番话起,他的心就跳得厉害,怎么都平息不下来。这种心跳带来的剧烈冲击感震得他几乎有些无法思考。

所以……温聿珣并不是从北疆回来后才因移情找上他,而是……一直记得自己?

可仅仅儿时那次短暂的相逢,真的足以让他惦念这么多年吗?甚至在他经历过一段感情之后,依然念念不忘?

谢临仿佛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抓住了一个线头,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脑海。

——书房里,温聿珣为他那首诗题写的下阙;初入侯府时,刀疤一眼便道出了他的身份;温聿珣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无数蛛丝马迹在谢临脑海中翻涌,最终落在呼延瑞那日和他说的那几句话上。

“他贴身佩戴有一个香囊,本王原本没注意过,直到在一次交战中偶然斩断,被他追着砍了数里路,这才回过味来。哦对,你们家温大将军,甚至在军帐中挂了那人的画像……”

“香囊……画像……”谢临喃喃。

他猛地记起八岁那年,自己确实丢过一个香囊,是母亲给他驱蚊用的。当时只当是玩耍时落在画舫上了,并未多想。

一个荒诞却让他心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

谢临再也按捺不住。他将手中的药碗塞给一个正匆匆走向房间的下人,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日光透过窗子投在寂静的书房里。脑海中徘徊着呼延瑞的最后一句话,谢临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书房西墙上——那儿挂着整个书房里唯一一幅画。

是一副山水画。

鬼使神差的,谢临走上前,手指覆上画卷,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摸索,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

就在画幅右上角的背后,他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与平滑的墙面截然不同。他心中一动,试探着用力一按。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山水画旁的墙体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小块,露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谢临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推开暗格的挡板。

——里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摞画轴。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卷,缓缓展开。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勾勒出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画中的人独自站在湖边,微微俯身向水中投喂鱼食。

那是他去年生辰时的场景。

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他平日并没有喂鱼的爱好。是那年生辰,谢蕴那小丫头硬是闹着送了它几尾锦鲤,说他一个人太冷清了,养些活物在身边多少能添点人气儿。

谢临拗不过,只得收下,顺手养在了翰林院的池塘里,却也只在生辰那天喂过一次。后来几乎都是翰林院的同僚在帮忙照料,久而久之,那群锦鲤已经成了翰林院的“公家财产”。

若不是看到这幅画,谢临几乎都要忘了他还收到过这么一个生辰礼。

可那时……温聿珣分明还没有回京。

他呼吸一滞,迅速拿起另一卷。这一幅,是他在城南书铺前驻足翻阅的场景;再往下,有他及冠时行冠礼的庄重模样;有他科考完从考场出来时略显疲惫的瞬间……一卷接着一卷,几乎涵盖了他自十五岁入京以来,到如今二十一岁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谢临细细数去,竟有整整八十余幅。若从他初入京城算起,到温聿珣自北疆归来之日,恰好是八十多个月。一月一幅,分毫不差。

所以呼延瑞曾说,温聿珣在北疆时,每月十五总会雷打不动地消失一整日……竟是去取这些画了吗?

谢临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凝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想见温聿珣,现在就要见到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步履急促地穿过回廊,一把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温聿珣已不再是方才平躺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此刻正靠坐在榻边,双眸轻阖,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似是疲惫至极。

他闻声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临心脏猛地一跳,方才所见种种画面翻涌而上。他喉头微动,正欲开口,却先被温聿珣眼神里的冷冽和疏离刺到了。

谢临一时怔在原地。那样的眼神太过陌生,甚至让他喉间原本欲出的话语生生滞住。

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

温聿珣却已垂下眼帘,声音极低地开口。

“方才宫中传来急讯,皇后宫里搜出了巫蛊玩偶。以陛下天寿,换太子气运……”

“谢临,你早就知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