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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诈尸了

选无常, 选的是跟武喆一样的生无常。

事情说难不难,选择标准也没那么苛刻。只要把人选出来, 在预备城隍那里记一下名便可以了。

不是正式的鬼差之职,这点权限,他们还是有的。

传说中,冥府公务繁忙之时,便会从阳间抽调一些人手,给予暂时权限,帮助冥府阴官处理事务, 等事忙完了,再收回权限即可。

要不是武喆自己都是个编外人员, 就凭他短时间积累起来的自理, 其实他可以自行决定选择谁当他的“同事”,根本不用往上报。

不仅仅是勾魂无常, 更高级一些的, 如执笔判官在传说中也可由活人担当。

萧然等人跟过去看考核现场, 站在外面不起眼的地方, 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不大的屋子里, 布置得像是面试现场。里面的人或坐或站, 也不多话,气氛还算安静。

这些人互相之间看起来是认识的,有些独来独往, 孤傲自持,坐在原地巍然不动。有些走动着,三三两两, 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亲近之中又有么点互相防备警惕的意思。

武喆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坐在靠西边摆放的长桌前,半点没有方才飞奔过来的活泼。

他低垂着头,也没看前面的人群,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明明是个非常重要的面试官,拥有一票否决权的角色,但从气势上,生生比来参加考核的人矮了一截,被衬托得像是他才是被面试的人,还是多对一的群面。

那些人也并未正眼看他。萧然看见有些人用说话时用余光扫过他,然后自然收回视线,动作神情中无不暗含着一丝轻蔑不屑。

“这些人,可真是”方潋轻声开口,尾音含在口里,也没说真是什么。

武喆左右的位置空着,萧然往他右手边看去,久违看见了陈瞎子和李有才,他们没坐,待在靠门的角落里。陈瞎子没搞什么惹眼的造型,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

萧然等人没进去,就在外面看。陈瞎子敏锐,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跟李有才说了一声,两人起身,悄然离开房间。

武喆双手搭在桌上,缩着下巴,这时微微抬头,侧头往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陈瞎子似有所觉,回头朝他一笑。武喆一惊,好像才察觉到屋里还有外人似的,不等他做出反应,陈瞎子推着李有才催促着他关上了房门。

轻微的关门声惊醒了房间里交谈的其他人。

“刚刚有人出去了吗?”

“没有吧。不是都在这儿。”

满屋子的竞争对手,就算不是熟面孔,在屋里呆着的这段时间,也被仔仔细细观察过,面孔都被记在脑子里了。

“可能是风吹的。”

这个理由说服了大部分人,他们不再关心门的事,转而说起有关冥府的鬼神传说,言语间透露着若有若无的热切。

但也有人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看向还扭着头的武喆,突然想到了来这里的目的,再稍一联想,便以为是有看不见的考官进来了,悄悄坐正了身体,收起脸上的傲气,神情谦恭了许多。

出了门,陈瞎子笑眯眯迎上萧然等人,全然不知他和李有才给屋里的人造成的误会。

萧然好奇地瞧了他一眼,道:“陈半仙是有什么进益吗?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

连武喆在他们走动之前都没发现。

陈瞎子呵呵笑着,道:“萧顾问谬赞,不过是小把戏,不值一提。”

虽是这么说,陈瞎子还是乐呵呵同他们分享了他的成果:“都是它们的功劳。”

陈瞎子从他的袖口里抽出一支卦签。他在卦签上轻轻一拨,一股奇异的气息逸散出来,陈瞎子身边似有蒙蒙雾气笼罩,随后,他整个人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雾气不是是指,消失也不是,萧然等人的眼睛还能看到他站在那里,但感知中,却像是感觉不到这个人了。

这种感觉就像对面的人变成了一颗树,一株草,甚至一股风,跟周围融为一体,唯独不是他自己。

很神奇。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提醒下有了准备,所以陈瞎子的迷惑对萧然等人作用并不强烈。萧然再仔细去感知,就能去伪存真,重新感觉到他的存在。

徐映“咦”了一声,抬手拨弄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那是什么东西?”萧然问,徐映动作间,她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却不知道是什么。

陈瞎子将卦签反手绕了一圈,塞回袖口,满脸笑意地卖了个关子:“徐顾问是不是察觉到了?”

李有才看不惯他那嘚瑟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他反应不这么大还好,陈瞎子瞬间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能让老冤家羡慕嫉妒恨,他最近都能开心得多吃两碗饭。

李有才翻了个白眼,撇过头看屋内,眼不见为净。

有点好笑,两人刚才还挺好,也不像对头,现在又互踩起来了。

不过这么一看,李有才情绪稳定了很多,看起来是终于摆脱了以前的惊吓恐惧。

【他们相爱相杀。】007突然出声总结道。

萧然瞬间有些微妙的联想,然后生生打了个哆嗦:【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007从善如流换了形容。

好像也不算对。

007无话,溜出去看山神打游戏去了。

“是气?还是运?”徐映思索后道。

她不太确定。能发现不对劲,是因为她在卜算方面颇有造诣,之前陈瞎子一行还跟她学过一阵子命理风水。

“是气。”陈瞎子道。

徐映点头:“是借万物之气遮掩自身之气?”所以在感觉上,陈瞎子像是化身万物。

陈瞎子连连摇手,道:“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借附近的东西改变周身的气场而已。”

他又主动解释了自己是如何想到这种方法的。

说起来,灵感还是从顾烟晚身上得到的。

顾烟晚还在当她的演员,没了魏焕,但她靠上了特调局,为了让她尽可能接触更多圈里人,由特调局牵头,相关部门推动,拉了一个大项目,全娱乐圈撒网,海选角色。

陈瞎子跟了顾烟晚一阵子。呆久了,他就从顾烟晚身上琢磨出了一点东西。顾烟晚这个气运灯泡不仅能反映别人的气运,她跟人接触久了,还能融入,转化,最后掠夺。

魏焕死了以后,她突然获得了跟魏焕一模一样的控水能力。

陈瞎子发现这点的时候,只觉得顾烟晚有点邪性。她自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种能掠夺气运的特质很惹人忌惮,谁也不想莫名贡献自己的运气去成全他人,还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过顾烟晚的这种情况只局限在娱乐圈中,如果范围不扩大的话,危险程度尚算可控。

观察久了,陈瞎子发现了很奇妙的一点。顾烟晚在掠夺之前,会有一段时间跟她掠夺的对象同频,两个人的气会变得非常相似。陈瞎子的眼睛不行,他现在是靠感觉认人的。

因为气息太过相似,他总是会把人认错。

几次之后,他就搞明白了,气与气之间是能互相遮掩转化的,这种遮掩能蒙蔽感知。

不仅活人有气,死物其实也有气。用活人的气遮掩自己,可以将自己在感知中变成另外一个人,死物的气,能将自己容入环境。

“陈瞎子,你废话真多,说重点。”李有才道。

他一直盯着屋里,屋里有了新变化,考核要开始了。

陈瞎子也不恼,道:“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屋里,李兴学推开了门,后面跟着几个人,唐力民、还有其他特调局的副手也在。现场陡然嘈杂了一阵,随后安静下来,来考核的人都规规矩矩起身站好。

一块写字板被推进来,上面清晰地列这一行字——如果成为生无常,你该怎么履行你的职责?

李兴学笑眯眯地道:“答案不限,想好了可以回答。在场的人都可以自由讨论,集思广益。”

对面的人群似乎滞了一下,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

李兴学一行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坐下,开始处理公务。

屋里半晌没人开口,过了两分钟,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要了纸笔,独自找地方坐下,一副要针对题目写一篇论文的架势。

有了开头的榜样,后面的人都跟着学,最后里面变成了考核和被考核人全都低头奋笔疾书的模样。

武喆呆坐着看看旁边,又看看前面,一脸茫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朝窗外投去求助的目光,外面的人似乎聊天兴致很浓,没人理他。武喆左右看了看,实在无事可做,又不好意思说要离开,索性心一横,往桌上一趴,灵魂出窍,穿墙出来。

考场有人注意到了,碍于大佬们都没发话,也不敢说话,继续埋头,抓耳挠腮写小作文。

武喆出来的时候,陈瞎子的讲述也到了尾声。

陈瞎子有了想法之后,就开始实践。但他不是顾烟晚,没有那种被动的本事,除非他用眼睛,但这不值当。

琢磨了一阵子,陈瞎子想到了手里的卦签,当初他重新制卦签的时候,就是要让后制的卦签融入到原先的卦签中,也就是让它们的气相融。

结果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枚卦签还没融进去。

新的和旧的,气为什么不同,陈瞎子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旧的卦签陪了他许多年,走过不同的地方,接触过不同的人。一支签上,浸透了活人死物的气息,后来的签子上没有。

“所以不需要用眼睛,以卦签为媒介,引动上面的气,用它去勾连,就能达到气息交融,遮掩自身的效果。”

武喆听得半懂不懂,萧然和徐映却明白了,这些卦签,其实已经有了法器的雏形。

普通木签,可没这作用。

“每一签都有用吗?”徐映问。陈瞎子的卦桶里有不下上百个签。

陈瞎子摇头,“有些有用,有些没用,有的效果也不一样。”

这也正常。

徐映道:“这些签是一套,理论上每个都是有用的。你可以多尝试一下,如果能把每个签的效用清楚,搭配起来,应该能有不同的作用。”

隐藏自身,也许只是卦签作用的一种。若是成了一套,这些卦签就了不得了。

陈瞎子连连点头,其实徐映不说,他自己也隐隐有所感觉,但是不得其法。被徐映这么一点,陈瞎子醍醐灌顶。

从今天以后,他就抱着签筒睡觉。

李有才心里酸溜溜的,你说他当初怎么就不去天桥卖艺呢?现在说不定也能搞一套宝贝了。

他是不是应该也找点东西盘一盘?但相面也用不着什么器具辅助,该盘什么呢?卦签肯定不行。

罗盘?那是看风水的,姜广手里好像就有一个罗盘。

艾琳手里有一副塔罗牌。就他跟季关河身上啥也没有。

难兄难弟,李有才觉得他可以去找季关河聊聊,吐吐苦水了。

“对了,两位为什么会出现在考核现场?”萧然问道。

法器的事还是得靠陈瞎子自己,可以先放在一边。她比较好奇他们俩应该没这么闲,怎么会来这里,还悄无生息,一副不想惊动人的样子。

武喆竖起耳朵。

“哦,这不是受李局长所托,来给考核的人算算命嘛。”陈瞎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拨弄着卦签。

萧然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了然。

城隍的神位看似不高,但祂是阴间和阳世之间,联系最密切,且有一定品阶的神位。

最奇特的是,城隍根据所管辖范围大小,其下所设的司部也有多寡之分,少的只有3司,多的能翻十倍不止。

有关城隍手底下管辖的司部信息是从古籍上找出来的,这些信息披露出来的时候,特调局很是不安稳了一阵。

李兴学那段时间来去匆匆,每次来找萧然等人时,眉头都是紧锁的。

无它,是因为这里面很有些值得人觊觎和操作的东西。

说起来,目前出现的三个神,各有特色和来历。

崔明珠那种属于传承式,俗称家里有人。她的神位具有不可复制性,眼馋也轮不到其他人,她连种族跟人都不一样。

而小山神那种则属于天地自然诞生之灵,比崔明珠这种传承式更具有不可复制性,跟人的关系也隔得更远。

唯有鬼神,可以说是更人最接近的。鬼为人所化,连城隍都是人死后去考的,不仅是城隍,传说中,更高级的阶位如十殿阎罗也是人死后所任,这就让不少人心里打起了主意。

城隍下辖司部越多,所需填充的职位越多,一应鬼神,总要一一填满。有武喆的前例在,让一些人看到了无需付出,就能获得力量的捷径,而且捷径还上不封顶。

哪怕有崔明珠和小山神亲口说过,传说的内容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古籍上记载的信息也有谬误。比如古书上说,山神和土地也是城隍辖下的神职,但实际上小山神跟城隍压根不是一个体系,两者并没有干系。

但利益触手可及的时候,谁也不想听这些。

哪里都不缺野心家,指不定有人做着从生无常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为冥府主宰的美梦。

有人还盯上了城隍的位置,露出口风来,反正城隍现在都没定下来,肯定是那些鬼不行,不如重新选。

李兴学提到这事的时候,都被说这话的人蠢笑了。

蠢而不自知,还被人当成枪使。

口风既然能露出来,说明有这样想法的肯定不止一个人,这才是难办的。

特调局能顶住压力,但挡不住人心浮动。他们是地位超然,却成立时间太短,威慑力还不够。

小山神那会儿在刷短视频,听着李兴学的唠唠叨叨,抬头看他:“所以这就是人类讨厌的原因,贪婪又没有自知之明,还总是自命不凡。”

祂犀利地道:“你不如告诉说这话的人,想考城隍,那就让他先去死一死。等他死了以后,他马上就能明白凭自己的德行是能成为鬼上鬼,还是就是个吗喽,垃圾到没人勾魂就只配魂魄不存,立刻消散。”

“你再跟他说,让他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多积点德,搞不好他就算没魂飞魄散,等阴司审判的时候,以一生功过而论,他下辈子只能当畜生。那个时候他指不定还会想,早知如此,不如立刻消散。”

话是不好听,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李兴学忍着笑听完了,过后还真把这话转述回去了,之后涌动的风波就平息了,起码表面上是平息了。

没有人再口出狂言,但生无常的名额,依然有人想要。

各方商议过后,就变成了如今的场面。

“算什么命?”武喆忍不住插话道。为什么这个看不见的老爷子一说,大家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众人:“”

忘了,关于选无常的弯弯绕绕武喆不清楚,李兴学说这些的时候他还在学校上课。

哪怕当鬼差了,学也是要上的。

李有才不盯着屋里了,里面已经有人开始交答卷了。

他转过头,仔仔细细看武喆的面相。

嗯,已走鬼神之路,面相混沌,不大能看出好坏。

从资料上看,孤儿出身,亲缘浅,从前过得坎坷,但他印堂开阔,性格开朗,虽坎坷,但总有转机,属于有后福之人。

如今也算是是另一种否极泰来。

李有才:“算里面有没有人能成为你的同事。”

武喆:“啊?”

“那有吗?”懵了一秒,武喆兴致勃勃继续问。

“你觉得他们适合当你的同事吗?”李有才不答反问。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武喆道。

萧然:“他问的不对,换个问题,你想让他们中的某个人当你的同事吗?”

武喆扣了扣墙皮,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道:“不想。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好相处。”

“他们家境一定很好吧。”

“最多二流。”方潋道,她接触过真正的一流家族,自诩有底蕴的人不会在被一番话撅回去以后还跑来参加考核的。

这种人要脸,对自己也相当自信,觉得凭自己也可以在乱世中抓住机遇,力争鳌头,不屑于走这个捷径。

武喆不太懂方潋的判断,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有才:“这些人都不会成为你的同事。”

不仅是这一批,过来的人很多,分了几批,他和老瞎子都看过来,都不行。

像武喆说的,他们不好相处。

“没一个合格的啊。”武喆喃喃道。

萧然笑了笑,问:“你听到他们对写字板问题的回答了吗?觉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武喆道。反正他是不可能从这么多角度论述的,每个人说的他都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引申到冥府制度上的,还有按勾魂对象分情况的,有没有冤屈,是不是阳寿未尽等等,他之前都没想过。

萧然:“那要是你自己,你会怎么回答?”

武喆:“就按吩咐勾魂,没有那么多想法。”

陈瞎子哧地一下笑了出来,其他人也笑了。

萧然看武喆茫然的脸,道:“你说的对,生无常么,勾魂就完了。”

里面那些人想太多,还自傲。制度、审判,不是他们该想的事。从开始思考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踢出局了。

选无常的事三天后落下帷幕,大老远跑过来的,一个都没过关。不是没人抗议,李兴学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把问题和每个人的回答都发了出来。

五花八门的答案,有些还自相矛盾,看过的人都没话说了。当过官的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过最后,无常还是选出来了。

第292章 诈尸了

半夜下了一场雪, 早上萧然起床时,积雪已有寸深。

出门脚下陷进积雪时, 萧然怔了怔。

因为屋里一直是四季恒温的,半夜气温骤降的时候她都没有感觉到。

初冬时节,下雪不是奇怪的事,但潭城在南方,往常一整个冬天也很少有下雪的时候,还是这么大的雪。

到现在雪也没有停,只是小了点, 像雪子,砸落的时候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萧然站在雪地里, 阴翳的天空, 厚厚的云层堆卷。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嘎吱嘎吱的, 一踩一个坑。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脖颈上, 化作水往下淌。风裹着雪, 呼啸着吹过, 萧然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 风雪中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卷到她身上,让她感到心惊。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她抓不住头绪。

萧然呆站了一会儿, 雪又渐渐下大了。

方潋撑着一把大红色的纸伞,远远走来。伞上落雪梅花的图案与雪景十分相称。

走到近前,方潋歪了下伞, 罩在萧然头上,投下一片红, 挡住飘落的鹅毛大雪。

“一大早怎么站在雪地里发呆?”方潋道:“明珠早上也是,跟你一样,也这么看雪,跟没见过似的。”

“这雪下了停,停了下。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是有些稀奇。”方潋感慨。

萧然回头,“她有说什么吗?”

“嗯?”方潋看到她的脸,眉头一皱,手上的伞一抖,从她头上移开。

几秒钟后,积雪就在萧然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萧然:“怎么了?”

方潋将伞收拢,似有不解,道:“刚刚伞的红色罩在你脸上,一脸凶相。”

她不会看相,也直觉刚刚那一幕不是很吉利。红不是健康的红,有一种浮游的诡异感。

方潋道:“明珠没说什么,看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说是去巡视她的辖地。”

辖地就是玉河。

从几个月前,就有人开始祭拜她的神像,没有广而告之的神庙中,意外也陆续有香火供奉。

崔明珠偶尔会去看看。她对香火没什么需求,并不靠信仰之力修炼。但香火对她有其他用处。

“你觉得这场雪不对劲吗?”方潋又将话题转了回来,“徐映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察觉到什么。”

方潋不认为方才不祥的预感是自己的错觉,像他们这样的人,心血来潮基本都代表了一种预兆。

但是为什么有的人能感觉到,有的人却感觉不到。

萧然也不知道。

说话的时候,有人从身边经过,也许是云层太厚,萧然觉得每个路过的人头上都乌云盖顶,印堂发黑。

那种不祥之感越发浓重-

*

边境。

岩南坎冒着风雪上山,他脚程快,倏忽几步就走出几十米。

他边走边往天上看,呼吸间都是白雾。冰凉的平板贴在肚皮上,不一会儿就被他捂热了。平板里装着重新下载的游戏和电视剧。

“阿的。”

岩南坎再低头时,便看到小山神站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也一脸严肃的抬头看天空。

小跑过去,岩南坎把焐热的平板掏出来,道:“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这里上一次下雪,还是他刚出生的时候。

他当然不可能记得出生时候的事,是今天上课回来,听路边的人议论时说到的。

“要发生雪灾了。”岩南坎道。

上一次下这么大雪,就冻死过不少人。

十几年过去,生活条件比那时好了不少,不至于冻死人,但后续灾害也不可避免,街上就有因雪地路滑失控的车辆。

小山神一言不发,连平板也没有接,对岩南坎道:“回去收拾东西,跟我往山里去。”

“阿的?”岩南坎疑惑。

他们回到这里,小山神没有往深山老林里去,祂跟岩南坎一起住在村子里。岩南坎所在的村子人本来就没几个人了,上次他叔叔带着马哥一伙人过来后,村里就只剩他一个了。

小山神停下脚步,又道:“你去跟驻扎在附近的人说,让他们都下山,不要留在山里了,往人多的地方去。”

岩南坎不知道祂话里的深意,不过他听话,看阿的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没多问,掏出卫星电话跟驻扎的士兵联络。

挂了电话,岩南坎追上阿的,问:“要去多久?”

“等雪停了再说。”小山神回道-

*

雪又下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停里。

萧然下午的时候找到李兴学,她想问问都有哪里下雪了。

“全国。”李兴学道。

雪下得很统一,下雪的时间统一,雪停的时间统一。

即便没有心血来潮的预感,李兴学也能察觉到不对劲。萧然不找他,他也准备找他们。

可惜,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场雪是什么情况。

但他们很快就弄清楚了。

当天半夜,积累了一天一夜的积雪融化,无孔不入地渗进泥土的缝隙中。有灰蒙蒙的雾气随着雪水一起压进了土里。

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好梦正酣。

睡梦中,地面开始晃动。

山崩地裂只是一瞬间的事,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萧然没有睡,因为白天的事她睡不着。她没有感觉到地震,听到巨响的那一刻,她立刻拉开了门。

“那是”方潋跟在她身后,黑夜里其实看不清远处的情形。

“地裂了,山也裂了。”萧然踩在一条裂缝上,声音干涩地道。

岩南坎从睡袋里跳出来,懵了一瞬间后,迅速清醒。

不远处有一团亮光,平板的光印着小山神忽明忽暗的脸。

“阿的,发生什么事了?”

小山神抬起头,道:“地震了。”

祂的淡定让岩南坎怦怦直跳的心脏平复。他有空思考起驻扎的士兵是否已经赶下了山。

吼——!

呼啸狼嚎,飞鸟惊空。

岩南坎扭头:“附近有野兽?”

“深山里当然有野兽。”小山神把平板收起来,仰头看天上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月亮,道:“走吧。”

小山神撤掉了结界,山中奔逃的野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晕头转向中找准方向,掉头朝这边聚拢。

野兽一心逃命,兽潮汇拢,天敌们难得和谐相处,向着一个目标前进。

小山神拉着岩南坎钻进土里,再冒头时,一只耳短头圆的印支虎正好从他们头上越过。

印支虎身上蹲着一只兔子,老虎落地间,它被颠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后腿一蹬,迅速蹦出了岩南坎的视线范围。

地上的藤蔓抽出,缠绕上奔跑的印支虎身上,将这只倒霉受惊的老虎拖到跟前。

印支虎惊下中迅速趴下,表示臣服。

小山神从地里抽身,翻身坐到老虎背上,对还埋在土里的岩南坎道:“跟上。”

说罢,祂一拍老虎屁股,老虎嗷地叫了一声,窜了出去。

岩南坎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好脑袋露在地上,追着骑虎的山神而去。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的话,看到地上到处游动的脑袋,没被吓死,回去以后大约可以写一篇当代聊斋。

山上受灾不轻,岩南坎追着老虎的步伐,不时遇到滚落的山石,不得不沉到地下。

绕来绕去后,他对地震的受灾范围有了清晰的认知。

好像没有哪里逃过地震,整座山都受到了影响。

“出来,杀了它们。”小山神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岩南坎抽深,停在一条裂缝前。

裂缝的边缘有东西搭在上面,看上去像是一具人类白骨。

不是像,白骨移动着,从裂缝中往上爬的时候,岩南坎无比清楚地看到它圆圆的头骨。头骨中间有个放射性的洞,那是子弹穿击而过的伤,岩南坎最熟悉的伤之一。

“啪!”一条藤蔓抽过来,击碎了骷髅,临时招来的坐骑虎乖觉地撞上另一具骷髅,凭借蛮横的力道将它压碎。

“你还愣着干什么?”小山神不悦斥责,整座山都要清扫。祂不希望这些地里爬出来的东西以后都在山上游荡。

岩南坎回过神,加入清扫骷髅的队伍。

地底爬出来的东西暂时无人知晓。火葬的原因,其他地方很少有这种诈尸的现象。

但其他地方,有其他地方的灾难。

不明原因的地震波及南方好几个省,受灾范围极广。

事发突然,死伤惨重。更糟的是,地震中,各种蛇虫鼠蚁发了疯似地窜上地面,它们违背自然规律出现,明明是冬天,明明刚下过雪,天气寒冷。不知道这些原先都藏在什么地方,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

蚁多咬死象,它们成群结队,几乎是见人就扑。一时间,受灾地区不知道是哭嚎多一些,还是惨叫多一些。救灾的人手进入灾区,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先除虫害。

沿海地区也不太平,陆地上在地震,海底也在地震。

而海底地震,往往伴随着海啸,所有沿海地区都被波及。

房屋、道路等等,所有肉眼可见的东西都被摧毁。数不清有多少人被卷进海里。

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也并不安全,因为海里有东西顺着海浪涌进了城里。

第293章 诈尸了

无处可逃的绝望和怨恨在城市上空凝结。负面情绪壮大扭曲起来, 又侵入每一个还活着之人的身体,扰乱神志, 放大阴暗的念头。

人为制造的混乱进一步加大了救援的难度。

天灾、人祸,世界好像一下子就步入了癫狂。

海啸卷入城中的水还未褪去,人类文明和海洋之间的分界线模糊不清。

萧然下半身泡在海水中,脚下的这块地方原先是港口码头,但她已经踩不到任何一块坚实的土地。

海面上漂浮着船只、碎片、集装箱的残骸,和尸体,有人的, 也有鱼的。

水流为萧然带来了一条鱼尸。鱼不是子弹打死的,利器破开了它的肚子。

萧然隔着水层捏住它举到眼前, 锋利的鱼鳍像竖起来的扇形尖刺。

一般鱼鳍都会附着着肌肉和膜, 连接鳍条,是鱼鳍看上去都是一个整体。但眼前的鱼只有跟鱼肉相连地方的鱼鳍有一层半透明的膜连接鳍条。这样的构造不利于在水中维持身体平衡, 方便它们竖立游动, 更像是进化出来的武器。

除了这种可以扎穿皮肉, 尖刺一样的背鳍, 萧然还看到了它突兀的牙齿。同样畸形, 齿缝中还塞着泛白的肉。大约是它死前从哪个人类身上扯下来的。

像这样的鱼海中还有不少。海啸中袭击人类的, 都是这种畸形鱼类。它们跟之前S城城中捉到的那批畸形鱼不同,这些鱼类,更想是人工之下的产物。

杀伤力不算很强, 普通人也能捉住并杀死,离开水活不了多久。

它们应该是海水污染下的产物,被地震、海啸逼进了城市。

或者, 萧然巡视海面,还有海里其他的威胁。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痛苦的呻吟声包围着萧然, 四周还有偶尔响起的枪声。海里的鱼和海上的人彼此袭杀,互相试探过一轮。现在人类都退守到高地,不靠近海水,只有救援的军队还划着船行驶在海面上,一边杀鱼,一边搜寻幸存者。

水下,一团黑影小心翼翼地朝萧然靠近。

黑影很长,目测超过四米,但它的身体弯曲着,实际长度还要更长。

看上去这是一条海蛇,但它身上有鳍,背上还有鬃毛。

它匍匐在水底断裂的水泥地上,扁长的身体从裂缝中钻出来,身下的鳍炸开,像四只爪子,又像是人的脚,扒在水泥上慢慢“走”动。

如果不是跟带鱼一样扁平扁平的身体,这条海底生物有点像是龙。

也许当初实验室发现它意外长出鬃毛的时候,确实有意将它向传说中龙的外形方向调整,但基因融合具有不可控性,更何况是在活的生物上做调整。

最后实验室只整出来一个丑陋的四不像。后续它没有展现出更多可利用的价值。实验室里有很多像它这样的废弃实验项目一样,被送到一起,没有被彻底抛弃,也没有倾注更多心血。

实验室的负责人可能还希望这些用掉了科研经费的东西能够再废物利用一次,在封闭的环境中像自然中的生物一样自相残杀、优胜劣汰。

这种期许不能说没有成功,比如像黑影这样,也许是吃得太多,长得太大,原本的鱼脑袋也扩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生出了智慧。

黑影的头顶两只眼睛盯着在水中浮动的双腿,眼中浮现出人性化的思考,计算着自身所在位置和人类的距离。

距离有点远,不能保证一击即中。

它的智商有两次大幅度的提升,不像其他的实验废品,要么没脑子,只知道吃,要么仇恨暴躁,无差别攻击人类,还有其他海里的生物。

它盯着这个人有一段时间了,它想吃掉她。但它不傻,知道这是陷阱。

水里的人似乎动了,黑影将自己缠在裸露出来的钢精上,身上的鳞片层层合起,严丝合缝,鱼鳍倒伏,贴在腹部,十分精妙地扮演一条随海水摆动的海带。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远处,巨大的、身上长了十几双眼睛的怪物从海里浮起,撞翻了海面上搜救的船只。

萧然如离弦之箭,快速冲向翻船现场。

水下的阴影也迅速游动,贴在海底,追上离开的人-

*

顾烟晚抿着唇,尽力控制着海水,将落水的人推离怪物嘴边,还要尽力将怪物推远,让它跟所有人拉开差距。

她对自己的异能、法术,不管叫什么都好,用起来不算得心应手,保护一船人不被怪鱼咬到已经尽了她的全力,再多的,比如杀鱼,她就做不到了。

水里的拉扯感十分重,来回几次后,顾烟晚明白那条怪鱼应该也能控制海水。

她扯了扯嘴角,也不意外,反正这个世界疯了,海里的鱼成精也不稀奇。

她该庆幸这条怪鱼智商好像不高,只知道将人扯过去,不知道自己也在被推远,每次咬一口都和人的胳膊腿擦肩而过。

因为来回拉扯,又是在水里,开枪的人打不准,对怪鱼没有半点伤害。事实上,怪鱼的皮十分厚,子弹擦过,连痕迹都没留下。

“别叫了!”顾烟晚吼道。

他们这艘皮划艇上还有被救下的人,先受灾,又被海鱼追杀,明明得救,结果又碰上怪物,紧绷的神经崩溃,又三番两次从鱼嘴里死里逃生,终于绷不住,一直鬼哭狼嚎,在水里拼命扑腾。

这种乱七八糟的狗刨式自救不仅不能让他们远离怪鱼,反而加大了顾烟晚捞人的难度。

她还极为敏感地注意到,这条怪鱼身上有不下**对眼睛,但它好像是个睁眼瞎,似乎看不到人,凭借的是声音定位。

从士兵们放弃开枪以后,他们被怪鱼追咬的次数降低了。虽然因为时间短,降低的频率不明显。

没人听她的。

“谁再嚎就直接去喂鱼!”顾烟晚厉声恐吓。

大约是被喂鱼的恐惧震住了,海面上的哭嚎声一静。

顾烟晚趁机道:“都往我这边游。”

人聚到一起,比四散开,她要控制大面积海水更轻松一点,短短时间内,她已经觉得自己开始力不从心了。

“啊!”

尖叫和枪声再次响起,顾烟晚不耐转头,刚想呵斥,却看到海水被血水染红的场景。

怪鱼口中,还有半截没有立时死亡的身体在挣扎,在惨叫。

怪鱼张口一吸,像吸溜果冻一样,把这半截身体吸入口中,惨叫声戛然而止。

水流冲刷着身体,起起伏伏,顾烟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冻得发抖。即使在海上巡视,见过不少尸体,她也没有这么清晰地直面死亡,还是看到活生生的人被生嚼的场景。

耳边再没有声音,最极致的恐惧之下,人是根本叫不出来的。

“快跑!”搜救队长大喝一声,惊醒了众人。他奋力往怪鱼相反的方向游,一边朝吓傻的人挥手。

怪鱼张大嘴巴。

尝到甜头,它不想追着咬人了,它要把他们都吸进去,顾烟晚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她转头沉进海水中,借助水流的推力,一瞬间游出了三四米。没有拖累,她的速度更快。

她救不了所有人,她不想死在这里。

“刷!”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擦过,顾烟晚心中一惊,以为又有怪物袭来。死亡阴影笼罩下,顾烟晚超常发挥,凝聚所有力量朝黑影狠狠一推。

被推远的萧然:“?”

按原先的轨迹,她是直接冲着多目怪鱼去的,被这么一推,偏离了她的计算。

眼看着已经有人滑向鱼口,萧然顺势一拧身,水浪汇聚,化成弯月一样的刀,朝着怪鱼张开的巨口横切。

多目怪鱼或许皮糙肉厚,全身都进化到能挡子弹,但没有什么东西会连嘴里的软肉一起进化成铜墙铁壁的,它大张着嘴巴,正好暴露了弱点。

水刃丝滑地沿着咧开的嘴横切而过,怪鱼感受到危险,想要闭上嘴,但为时已晚。

喑——!

正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在水中传开,水里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像是沸腾了一般。

怪鱼一半的身体被水刃切开,它一身极厚的皮还是造成了阻力,没让它立时被上下分尸。

它的生命力极强,这样的状态下都没有死。

吃痛之下,它放弃到嘴的口粮,沉下水,想要逃跑。

萧然不可能让它跑掉。

“束。”水流化绳,拖住怪鱼,另一道水刃沿着上次的切口分割鱼身。

怪鱼痛得在水里打滚,海面波涛起伏,各种杂物卷来推去,水里的人努力保持自身稳定,还要避开被各种碎片砸到。

第三次水刃切下,身体分为两半,怪鱼终于不再挣扎,死透了。

所有人松了口气。

“继续游,上船!”萧然喝道,水下面还有一只怪物呢。

死掉的怪鱼尸体缓缓沉入海底,伪装成海带的黑影扎在沙土里,等着送上门的食物落到嘴边。

它目睹了人类干脆利落杀鱼的一幕,以它的智慧,它知道凭借自己的实力不是人类的对手。

没关系,它吃别的也行。它可以等人走了再去狩猎,又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厉害。

“果然还趴在这里。等着捡漏?”

听不懂的话从头顶传来,“海带”倏地绷起身体往人多的地方扎,它被发现了。

它不会像蠢鱼一样,以为海里是安全的,有人的地方才能为它作掩护。

萧然故技重施,将它捆住。

不想这条长长的“海带”突然放电,电得水里还没游走的人浑身抽搐。

萧然眼神一凝,水绳化为绞绳,迅速勒断了“海带”的头,“海带”软趴趴地垂下。

顾烟晚见两只怪物都被杀死,从远处游过来,沉默地将被电晕的人拖起来,送到重新翻正的船上。

突然,她浑身一激灵,身上过电一样颤抖。她没被电晕,等颤抖停止时,顾烟晚拖着软绵绵的身体回头,便看到萧然拖着“海带”靠近。

“海带”与头相对的尾部也被切掉了一截。

“它有两个头。”萧然见顾烟晚在看“海带”,以为她是疑惑,便道。

“把人送回去,再找些人来捞那条怪鱼的尸体。我到其他地方再看看。”

顾烟晚点头。

萧然便拉着“海带”尸体离开了。

她要用它去钓另外的鱼。

第294章 诈尸了

山上安静了很多, 动物的吼叫声基本停歇,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鸟叫。

岩南坎踩碎了一个头骨, 停下脚步,周围散落着黄的、白的、灰的骨头碎片。不多,也不全是人的骨头,还有动物的,比如他脚下的应该是一只猿猴的骨头,相对完整,比较好辨认。

相比较而言, 活过来的人骨还是要比动物骨头更多。岩南坎想,可能是因为人有智慧, 情绪更极端, 自相残杀起来互相折磨的办法也更多,所以死的时候不甘和怨恨也就更多。

枪伤、刀伤、浑身骨折, 各种各样的伤痕都能在人骨上找到。大山, 总是很容易成为隐秘的埋骨之地, 掩盖很多许多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小山神吊坐在一株榕树垂下的藤蔓上。岩南坎杀起骨头来越发熟练以后, 他就不怎么动手了, 任凭岩南坎自己收拾这些他地盘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岩南坎歇了一会儿, 清理了身上的伤口,将大些的碎骨捡到一起,点火烧掉。

趴在树下的老虎叼着嘴里的骨头后退了一些, 它不喜欢这个收拾残局的固定流程。

这些点燃的火堆比正常火焰的威胁更大,令它很不舒服。

骨头在高温下烧得很快,岩南坎看了一会儿, 确定火焰没有殃及周围,转身走向榕树。

路过老虎时, 他从虎嘴里抽出一条完整、湿漉漉的骨头。大概是活动了一晚上,老虎饿了,只能啃骨头。

附近没有食物,都被吓跑了。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是老虎不满的抗议,它本能惧怕臣服树上的两脚兽,可不怕这个大点的两脚兽。

没有又长又黑,能发出巨响武器的两脚兽它一口一个。

岩南坎对它的恐吓不在意,向后一甩,将虎骨丢进火堆,他撑开虎头,探头查看虎嘴的情况。

这条虎骨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久,也不知道上面沾了什么细菌。况且死了还能活蹦乱跳,肯定不是好东西。

老虎不舒服地晃动脑袋,被岩南坎死死按住。

确定它嘴里没有伤口后,岩南坎才松开手。

老虎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趴在地上,舔着身上的毛,不敢抗议。

岩南坎拍了拍它的头,仰头道:“阿的,都清理完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一晚上,他们不知跑了多少地方,但肯定并没有走遍整座山,或许连这座山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走到。

小山神从空中跳下来,往西边看了一眼,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

大山更深处,基本没人踏足,也没有多少爬出来的骨头,不需要刻意清理。祂带着岩南坎走的只能算是大山外围。

岩南坎看不到西边有什么,他也不问,道:“阿的,等一会儿我想下山一趟。”

“随便你。”小山神睨了他一眼,发现两者身高有差距,复又低头,道:“盯着点火。”

“嗯。”岩南坎应了一声,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阿的,山里是怎么了?”

这个疑问从昨天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不是山里怎么了”小山神鼓捣着平板,发现它怎么也亮不起来。

“坏了?”

“天太冷,它开不了机。”岩南坎道。在阿的把目光挪向火堆的时候,他先一步将平板抽出来,塞到老虎身下,得到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眼神。

岩南坎:“让它捂一会儿就好了。”

小山神撇了撇嘴,道:“记得昨天的那场雪吗?”

“记得。”

“你没发现雪已经化完了吗?”

岩南坎一顿,太过专心对付骨头,他忽略了这一点。如今气温不高,雪又厚,又没有阳光,雪不应该化得这么快的。

除非那不是雪。

“那是雪。”小山神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雪里还夹着许多东西。”

秽气、恶念,游离在世界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随着这场雪覆盖在大地上,又在雪化后融入地下,跟地下同样的邪秽之气相勾连,一起爆发出来,导致山海翻腾。

不止是这座山,应该没有哪一处土地能逃过这场劫难。

不一定是下雪和地震,或许是其他形式的灾难。

岩南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山下?”山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跟山上差不多,但山下人多。”小山神道:“你担心的话,可以下山后自己去看,反正你已经说了要下山。”

岩南坎没说话。

说他非常担心山下的所有人也谈不上,他已经没有亲朋好友,人际关系也很淡薄,比较熟的人都有自保能力,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对他们的伤害应该都不会很大。

火已经熄灭了,骨头都烧成了灰,他照旧挖了个坑将骨灰都埋掉,然后道:“阿的,那我下山去了。”

小山神摆手,给他指了一条路:“往西走。”

“把这只蠢老虎也带上。它很结实,能当坐骑。”起码能驮一个成年人,跟其他软骨头的老虎不一样。

老虎:“嗷?”

祂把老虎推开,掏出已经被焐热的平板,“走吧。”

老虎不情不愿走到岩南坎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岩南坎接受了阿的的好意,用藤蔓套着老虎的脖子,牵着它离开了大榕树。

走出一段距离后,岩南坎没有按照指示向西去,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老虎转向了原先住的寨子。

寨子里没有人,不需要看,他想确认的是寨子外驻守的人有没有顺利下山。

岩南坎走后,小山神没有立刻离开。祂还是捧着祂的平板,失去了热源,平板又变得冰冰凉凉。

平板没开机,漆黑的屏幕上却有画面在动。

看到岩南坎改变方向后,小山神抹掉了画面,对他的选择,祂不是很意外。

“灾劫也不一定是坏事,你说对吧。”

秽气一次性释放,总比纠缠在灵气中难舍难分要好。不过对人类来说,确实不算是好事,应该会死很多人。这不可避免。

没有人回答祂的话。

小山神也不在意,祂转身往大山深处走去。

良久,似乎有风吹过,榕树上的“藤蔓”晃动着,缩回了树上。这一片树林,都是一颗树长成。

榕树能够独木成林,但要长成这么大的规模,它一定活了很久-

*

萧然从海里出来,将手里的“海带”甩到一面半塌不塌的墙上。

“海带”的身体被啃食了一些,破破烂烂的。

它对跟它相似的同类吸引力似乎有限,萧然在海里这么久,没有再钓到其他大型畸形鱼类,倒是吸引了不少小鱼来啃食它。

萧然不敢肯定是同类的死亡震慑了它们,还是其他原因,杀了一波明显变异的鱼类后,萧然决定上岸。

海里有多少不正常的东西萧然也不清楚,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海里。

虽然刚从水里出来,萧然身上却十分干爽,没有沾半点海水和盐粒。四周有窥伺的目光,萧然顺着目光来出看过去,几个脑袋缩回到断墙后。

通讯器闪烁了几下,萧然接通,先一步道:“我这里有几个幸存者。”通讯器上都有定位,对面能立刻锁定她的位置,比她报坐标方便。被毁掉的地方,已经没有标志性的建筑作为定位了。

那边顿了一下,道:“好的,我们一会儿派人过去。”

萧然:“带上武器。”

这片区域早该搜寻过了,还没被救走的人,多半不是没被发现,大概率是另有小心思,自己藏起来了。

正是乱相频出的时候,这种人就麻烦的很,没抓到犯事的把柄,不能区别对待,又怕他们混进人群中,胡说八道煽动负面情绪。

几个人里没有一个身怀特殊能力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非要往危险的地方跑。

对面吩咐了几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李兴学。

他的声音满是疲惫,问道:“司顾问那边情况如何?”

“还行,暂时应该不会有大东西出现了。但小的,清理不干净。”

李兴学:“只要能拦住大的就好,幸存人口会安排向内陆转移”

没办法保证安全,他们只能放弃海岸线。

“老陈?”

萧然回头,看到四个人抓着她丢到墙上的“海带”,其中一个人似乎在抽搐。有人推了他一把,他顺势跪倒在水里,一头栽了下去。

“稍等。”萧然打断李兴学的话。

站着的三个人见萧然往他们的方向走又惊又惧,丢下“海带”分开逃跑。那样子,像是萧然故意把人杀了一样。

萧然将人都捆住,免得他们跑了以后还得派人去找,浪费资源。

她将沉在水里的人翻过来,人已经没气了。

没救了。

死掉的人嘴唇青紫,手上的伤口处发紫发肿,是中毒的迹象,沾上一点就能顷刻间要人性命,毒性很强。

萧然拎起“海带”,它应该是没毒的。除非吃掉它的鱼都具有抗性,这概率很小。

“让之后下水的人都再小心一点,水里有带剧毒的鱼类。”萧然对李兴学道。她在“海带”身上找到了一根带血的蓝紫色鳍骨,不起眼,应该是某条鱼啃食的时候,扎在“海带”身上留下的。

“好。”

这条“海带”也不能随意留在这里当诱饵,说不定还会有胆大包天的人来打主意。

听到她的话,被迫留在原地的人惊恐地翻看自己的双手,他们都接触过“海带”的身体,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不用看了,中了毒活不到现在。”

三人:“”有人似乎想回嘴,但碍于受制于人,到底还是忍住了。

萧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心比天高,想寻求变异的途径。大约是觉得只要有能力,我上我也行。

懒得理会他们,萧然重新接通李兴学:“还有什么事吗?其他人那里都怎么样了?”

漫长的海岸线出事的地方不只这里,只是她负责这片海域而已。

李兴学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在此之前,有几个视频你先看一下。”

第295章 诈尸了

视频有清晰的, 也有模糊的。

有几个视频有明显的时差,还有季节差异, 来自不同的国家。

萧然首先看到的是盛夏季节的南半球,那边没有下雪,但暴雨冰雹狂风一样不少,还有山火。

相当神奇,雨水和山火所在的地界泾渭分明,互不干涉,但凡降雨带往左移一些, 以视频中天倾之势的大雨都不会让山火烧起来。

自然灾害的画面持续时间不长,半分钟后切换到一条新闻报导上。

不知道是哪个新闻台非常敬业, 摄像组和主持人冒着大雨在雨中进行播报。以人的身高为基准, 再加上右上角显示的摄录时间,萧然发现几分钟的功夫, 地面上的水就从主持人的脚踝涨到了小腿肚边缘。

视频在一片惨叫声和摄像头被抛到水中报废为结束。

澳洲大盆地的自然生态相当好, 物种也非常丰富, 平时就不缺乏鳄鱼、蜘蛛、毒蛇潜进居民家中伤人的报道。大雨为鳄鱼提供了十分便利的潜伏条件。

在主持人激情洋溢的播报中, 一条鳄鱼沉在水中悄悄靠近站在水里的主持人。

雨砸得人睁不开眼睛, 谁也没有注意到藏在阴影中的杀手。

在主持人的口条从水灾延伸到人类破坏自然环境, 导致气候异常的时候,体型巨大的鳄鱼突然从水里扑出,一个死亡翻滚, 轻易就带走了他的性命。

萧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逃过一劫,最后她只听到机器进水报废后发出的尖利鸣叫。

下一段视频大约是来自美洲。

这里堪称风平浪静,没有像是天罚一样的灾害, 但说不上更好还是更坏。

因为这里的人需要面对的是从地底爬出的亡灵和从地里钻出来的,数不清的昆虫大军。

亡灵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它们周身包裹的黑色怨气都已经具现化了。

没有天灾,人人都可持枪的国度,按理来说组织防线应该相对轻松和迅速,但亡灵不可怕,可怕的是亡灵还会魔法。

虽然这些小魔法,威力都不大,顶多就能丢个火球、水球,但它们似乎能联系昆虫大军。有无孔不入的昆虫的帮助,物理防线溃散的速度比组织起来更快。

这场亡灵和人类的攻防之战,萧然有一种在看魔幻商业片的不真实感,昆虫演员表现满分,其他稀烂。动不动偃旗息鼓的五毛特效,没有主线剧情,人物拉胯,还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力挽狂澜的超级英雄。

李兴学还在线,应该是听到了萧然外放视频中的各种嘶吼和枪声,他补充道:“从岩南坎那边传递的消息,我国境内也有复苏的亡灵。没那么多,暂时没有大规模地攻击人类。”

“不过边境可以看到类似的场景,在编号为07的视频中,是边防军队拍下来的。”

萧然翻到“07”号视频。视频内容比美洲的要更诡异一些,白骨群中夹杂着不少还没有完全烂透的人,跟丧尸出笼一样。

这比单纯的白骨更让人从心理到生理感到不适。

场面更加混乱。

大部分亡灵和丧尸都朝着边境线外冲锋,但依然有一部分试图越过边境,袭击境内的人。

李兴学:“特调局研究过,从它们的行为分析,我们最初以为它们攻击的是仇恨对象。”

这是从美洲传回的视频给特调局的初印象。

那些跟魔法师似的亡灵怎么看都像是传说中的美洲土著。它们看上去是无差别攻击,但联系到当地土著的血泪史,就知道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全都是土著的敌人,双方之间是世仇,没有自己人。

“但是,边境这些,好像不分敌我。”

或许是分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区分而已,骷髅上又没有刻着国籍,它们的特征也不够明显。

“这些亡灵有一定的智慧。”李兴学道:“它们有组织性,里面有指挥。”

这不难发现,没有点头脑,形不成规模。

萧然看着视频中半烂不烂的尸体,问:“还没来得及火化的人没有诈尸吗?”

“检查过了,没有。”李兴学道:“他们没有埋进土里,还没有沾染秽气。”

“秽气?”

“也是从岩南坎那里得到的消息。”

李兴学将山神的话告知了萧然。

“原来是这样。”萧然若有所思:“土地和水源会被污染吗?”

雪可是都融进了地里。

萧然能想到的,特调局早就想到了。

李兴学道:“研究院采集了土壤和水源样本做检测,检测结果没有异常。”

“那就好。”

地球online求生游戏的难度已经够地狱了,还是不要再加debuff了。

关于亡灵的讨论结束,它们的威胁目前不是最大的——对他们而言。

萧然又翻了翻其他视频,每个视频大同小异,集合起来,可以剪辑成一段人类的花式死法集锦,也可以称之为全球大沦陷。

最后一个视频明显是隔壁岛国的,遭遇跟他们这里差不多,地震海啸加怪鱼。

怪鱼对隔壁造成的杀伤力比他们这里强多了,鱼的品种也更丰富。

萧然看着看着,突然问道:“海里的怪鱼是他们实验室出逃的实验品?”

“没错。”李兴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不仅是那些大型海怪,其他小型鱼类跟他们也不无关系。”

“我们在这些大小鱼类体内检测出了一些相同的物质和基因。”

谁知道岛国人除了往海里排核污水以外,有没有偷偷倾倒实验废水,搞得海里鱼类都变异了。

而变异的后果就是大家都为他们的行为买单。

如果不是他们有能力,现下沿海的情况恐怕跟视频里无异。为了杀掉怪鱼,那是拿人命去填。

更憋屈的是,即便满腹怨气,他们还不能看着隔壁的情况不管。海水是相通的,隔壁杀够了人的怪鱼也不会认国籍,都是人类,杀谁不是杀。

可能是基因突变的原因,崔明珠对这些实验造成的怪鱼震慑力有限,不能完全驱逐它们。

要是有能保证海岸线不受威胁的方法,李兴学真想摆烂算了,管对面死活。

可惜他也只能想想,当人无耻到一定境界的时候,脸皮能厚到让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他们还没摆,隔壁先摆了,不仅摆,还想方设法拖其他人下水。

这会儿李兴学还不知道之后要面临什么,他还在跟萧然说灾后建设的事。

灾民要安置,舆论要控制,还有需要适当透露实情,需要特调局出人站台,给人民信心。

他们需要一个代言人。

萧然一边听,一边在街上张望,她好像听到了锁链摩擦的声音,没听错的话,应该是有无常在勾魂。

受灾地区那么多,武喆和秦思真能忙得过来?

“司顾问有没有兴趣?”

“?”萧然反应了一下,道:“没有,李局长找别人吧。”

李兴学挺遗憾,“都问过了,大家好像都很抵触。”

他问了一圈,没人松口,有那么点意思的,比如季关河,试探了一下口风,知道没人同意后,又退缩了。

萧然理解特调局的决定,但造神这种事,很容易被反噬,她也不想被推到大众面前让人指点审判。

这种事最好等她死了再说,死了就听不到别人的议论了。

“那我再问问别人吧。”李兴学也不勉强,挂断了通讯。

萧然收起通讯,循着锁链的声音追上去。

声音离她不远,还有向这边靠近的趋势。

抄近路穿过废墟墙洞,萧然迎面就碰上了拉着一串魂魄的——

“韩岳?”

“哎?”

有人叫他,韩岳条件反射应了一声,稍微一分神的功夫,手里的阴魂就要跑。

当惯了警察,他想都没想就一个飞扑,把人按在地上。两人同时栽进水里。

“老实点!”韩岳反手去摸手铐,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被压住的鬼也愣了一下,又开始挣扎起来。

“警官,大家都死了,看在死人的份上,您把我放了行不?”

韩岳绞着他的手将他提起来,“少套近乎,阴间有阴间的法律,你活着,阳间审,死了就去阴间审。”

“警官,我没犯事啊。”

“没犯事你跑什么?”

用勾魂锁把人捆起来,阴魂老实了。

韩岳这才抽空看向叫他的人。

“你,怎么?”萧然看着韩岳,他不是生魂。

韩岳笑了笑,神态自若地朝萧然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你当鬼差了?”张了张嘴,萧然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嗯。救人的时候被塌陷的墙体压下来,当场就死了。”韩岳坦然道。他死得挺快,没受罪,算不上痛苦。而且也没死透不是,没什么可伤心的。

“结果没想到死还得继续干活。活着抓人,死了抓鬼,挺好。”韩岳笑着道。

“你以前挺怕鬼的。”萧然跟着笑了笑。

韩岳摸了摸鼻子,“现在不怕了,鬼见了得怕我。”

“不过像方潋那样的,还是怕的。”韩岳开玩笑道。

萧然点头。两人不算特别熟,初打照面比较震惊,说不上两句,就没话聊了。

“我先走了,还得把这批魂魄送回去。”沉默中,韩岳先道。

勾魂锁也是有长度限制的,捆的鬼太多了,勾魂锁不能再自动追踪鬼魂,要不然他也不会赤手空拳跟阴魂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