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途上的功夫,扶苏说:“你把那位女子详细的情况告知给我罢。”
“是。”
净觉答应了下来。
但他讲了半天,都是关于女子的惨状。她具体是哪里来的却一概不知。
扶苏疑惑不已道:“难道她没告诉你她是哪里人?那要怎么送她归家。”
“她说……她忘了。”
扶苏哽了下,叹气道:“这可就麻烦了。”
早在上辈子的第二世,全国已经实现互联通信了,依旧有那么多被拐卖的妇女儿童难以归家的。何况是信息通畅程度远不如的北宋朝呢?
他只能说:“我会尽力的。”
又走了好一会儿,净觉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往里面指了一指:“殿下,到了。”
说真的,要不是足够信任净觉,扶苏还真不敢随意进这条巷子。窄到只容一人半通过,巷头看向巷尾,中间都是黑黢黢的一片,仿佛什么天然洞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扶苏觉得脚上黏黏的。他抿了抿唇,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毅然决然走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随着净觉的指引,推开了一扇窄门。
“……谁?”
屋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声音。
推开门的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子。她穿着不合身的,显然属于男子的衣服,暴露的地方青紫褐色的色块交错、连成一片,唯独不见皮肤本身的颜色。就算扶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露出了的部分。
那没露出来的呢?
女子看见门前出现陌生男子,紧张得牙齿都在发抖,颤抖的目光扫到净觉的时候,眼神才倏然一亮:“小师傅,是你来了。他们……是你带来的人吗?”
“是的,三娘,劳烦你让我们进去罢。”
名为“三娘”的女子没有犹豫,敞开了大门,然后立刻躲得远远的,整个身子都隐藏在黑暗里。屋子里内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一片,只能靠头顶瓦片缝隙漏出的一点天光照明。
扶苏发现,在那些天光碎点子的附近,放着未完成的织物和一团针线。
……她就是靠着日光纺织,维持生计么?
那肯定对眼睛很不好。
普通的绣娘劳作久了,都会近视得不行。何况她的光线尤其不充足?
净觉恰到好处地说道:“殿下,您也看到了,三娘他对陌生人极为警惕。也只有亲眼见我暴打她丈夫后……咳咳咳!也只有对我略好一点。若非如此,我早就让她搬到相国寺住去了。”
大相国寺是佛门圣地,也是有救济布施之处的,条件显然比黑黢黢鼹鼠一样过日子要好。但三娘的ptsd不轻,相国寺的僧侣又都是男人。她暂时还不敢搬过去。
“大师,说话的人是?”
“已经说过了,我还不是大师。还有这位……”净觉用眼神示意扶苏,得到后者的许可后:“是成王殿下。其他二人都是保卫殿下的,他们不会伤害你。殿下还会为你做主的,三娘你来跟殿下见个礼罢。”
“成王……殿下?”
扶苏注意到,三娘的口音十分独特。虽然有汴京官话的影子,但另一种口音的存在感也十分强烈。说不定就是破解她家乡所在的关键。
他有心引导三娘多说几句话。
“三阿姊,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使不得,使不得!您、您不该叫我这声姐姐。不,是我不配您叫我姐姐。”
或许是因为长久没和人说话,三娘的语言系统时常有卡顿的情况。加上她和扶苏第一次见面,又被他的身份吓呆,能说得完完整整十分很难得。
但扶苏还是一瞬确定了她的出身。
“是幽云十六州。”
他说:“现在应该叫……蓟州,对吧?”
“啊?”净觉呆若木鸡。似乎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问题被人轻松解决。
“殿下,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扶苏的面色有一瞬间古怪:毕竟,普天之下能把一声“姐姐”喊成“结界”的,也只有那个地方了吧?——
作者有话说:燕云十六州副本,启动!
第45章 第 45 章 监里现在都要暴动了!……
天津, 古称蓟州。
据说此地的住民人人都会讲一段单口相声,扶苏没有实地亲身检验过。但是有一位来自天津的大学同学,怎么说呢, 一点儿不辜负刻板印象。
因这位同学的功劳, 三娘的口音露出端倪的瞬间,扶苏意识到她的出生地。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净觉脱口而出:“那地界, 咱们到不了啊!”
“是啊……”
扶苏感到一阵头疼。
幽云十六州的丢失, 是一个古老的历史遗留问题。后代经常抨击“弱宋”,但在这件事上, 大宋还真不是首锅。它是五代十国时期, 后唐皇帝石敬瑭亲手割让给辽国(那时候还叫契丹)的。此后的北周、北宋先后试图派兵收复,但始终未果。
直到几百年后, 朱元璋建立明朝, 此地才重新回到中原的怀抱。
所以,想通过官方手段把三娘送归故乡蓟州, 是几乎不可能了。且不说官府不会为区区一孤女大动干戈。就算扶苏使用“父能量”特事特办,辽宋边境之间的审查也极为严格。三娘光是通过就要脱一层皮, 还极有可能被怀疑是间谍, 受到辽国官方的监视。
“何况, 边界线离蓟州,也是很远的、很远的……”
扶苏老气横秋地叹气。
以三娘目前的身体素质,想要徒步横跨两省的距离, 显然很难做到。
扶苏的声音像软乎乎的棉花, 内容却实在有些冷冰冰, 一下浇灭了三娘得知自己家乡的惊喜。
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
“没办法了吗……”
扶苏沉默了一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大宋光复失地,把幽云十六州变成自己的合法领土。但以目前的国力, 谁敢动这个念头,谁就是在撒癔症。
他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出声。
三娘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立着,像一片单薄的纸,风一吹就会轻易破碎。她不说话,别人也随之沉默。狭小屋子里的空气宛如凝滞。
最后打破僵局的人还是扶苏,他实在不忍心见到一个人仅存的惦念也破灭:“三娘阿姊,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故土是什么样的么?我刚好知道一些,与你讲讲吧。”
蓟州。汉称无终,唐名渔阳。
北方珍惜的港口。
古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盘山。梨木台。八仙山。独乐寺。
驴打滚。水库鱼。
还有人人都会讲一段的相声。
扶苏把古今的蓟州和天津特色混合在一起,在场的没有人能戳破。一番洋洋洒洒下来,不仅是三娘的身子微动了动,不复之前的僵硬难堪,就连净觉和两个仆从也听得一脸神往。
三娘眼底的绝望渐渐转为浓重怅惘。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成王殿下,您说蓟州它临海?那我能不能……能不能从海上游回去?”
“……呃?”
扶苏瞬间觉得,比起这个疯狂的想法,收复幽云十六州都显得有盼头了。
“就知道不行。”三娘惨笑了一声。但扶苏总觉得她心底并未放弃。
“汴京也很好。”虽然有些残忍,但扶苏还是劝解:“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也是一样的。”
故乡虽然很好,但是从三娘连家乡在哪都记得的前提来看,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但扶苏更知道,三娘在汴京过得很差。她是被买回来的女人,家乡就成了她的桃花源,乌托邦,是她唯一的念想。
甚至于……
“当初我们姐妹几个被卖的时候,便是互相安慰着终有一日能回到故土。”
“她们多也是来自北面。”
三娘低低诉道:“恐怕和我一样没机会了。”
闻者无不面露同情,扶苏同情之外更是心惊肉跳:听三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辽宋边境线上走私贩卖人口?
“你们当时的姐妹一共有几人?”
“一共有十八……不是,是十九人。宛娘、宛娘她在路上就没了。”
不仅是团伙作案,而且很成规模。
甚至于,和边界有勾结。
扶苏刚想张口再问,立刻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还伴随着叫骂。如同当初流氓找茬开了立体声混响。
三娘一下子呆住了。
她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几近晕死过去。扶苏连忙冲过去牵住她的手,又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点,好让她不要倒下。与此同时,又对着净觉和仆从使了个眼色。
三娘从喉头发出一声细弱的阻止之音:“别,千万别让他们进来……”
“别怕,三娘阿姊,这次我们不止一个人了。”
“吱——”
大门被敞开。扶苏看清外面是两个男人,各个都长得不像善茬。他们的身影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嘴巴喷吐着唾沫星子,大概在说着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吧?但是扶苏没能听清,因为他的小耳朵反被三娘捂住了。
扶苏愣了一下:所以自己反被保护了吗?
他回过神来,当即不再犹豫下:“小师傅,拜托了,让他们几个闭嘴——”
“不要怕,我们人多!”
其实哪里需要人多呢。只见净觉一人一个拳头,直接把人掀翻在地。又在每人脸上添了一拳,成功让他们叫痛不已、没空喷人。除了扶苏以外的人,包括远远看热闹的附近住民都看呆了。
两个仆从回过神来,连忙把流氓们牢牢按压在地上。不给他们丝毫反击的机会。
“好了。”
扶苏说道:“他们闭嘴了,三娘阿姊你松开吧。”
“他们,是谁?”
“是……那个人的朋友。他们经常凑在一起玩牌九,那个人欠他们的钱,都会找我要。我不给,那个人就打我。”
“然后那个人进去了,他们就直接来找你?”
三娘点了点头。
“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净觉抱怨出声,只得到一个三娘歉疚的笑容。他气不过,又朝俩流氓脸上各来了一拳,流氓们被叫得哀嚎连连。
其中一个说了些威胁三娘日后要她好看的话,又连挨了净觉三拳。
“我以后会定期来,看你一次揍你一次。”他恐吓道。
扶苏却狠狠摇头:“还来什么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又对三娘说道:“阿姊,你看,这地方这么破,还没有阳光。你住久了迟早要生病,还不如搬到阳光充裕的地方去,至少做针线活眼睛能舒服些。”
再说了,他冷眼瞥着看热闹的邻居们。刚才流氓敲门的时候不帮忙也就罢了,甚至还挤在一边看热闹?想看什么?纯纯恶邻,不与之为伍才是对的!
三娘的表情明显意动,又纠结得捏住帕子:“可我、我不惯与外男混住……”
“和你一起路上的女子们呢?”
三娘的眼睛倏然凉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她们现在在哪?我还和几个偷偷见过!”
“这可帮大忙了。”扶苏说。
然后,他领着三娘往巷子外走。后者站在太阳底下,眼睛被日光刺得流泪。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不情愿。
他们一齐去了大相国寺,净觉立刻跟方丈打报告申请一处安静偏僻的院子——这可是成王殿下的命令。扶苏则拿起纸笔,给八王爷赵元俨写了一封信。
他自己倒是想把三娘的事情管起来,可国子监物理意义上限制了他的发挥。官家也是同理,每日居于禁中,管不了市井上的事。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剩下的事情托付给八王爷。
包括三娘的日常生活,其余几位被拐卖人士的搜寻。
以及……
扶苏用格外郑重严肃的笔调,写下了自己关于辽宋边境人口贩卖团伙的猜测。并且表示,八叔爷,兹事体大,别人我不敢信任,能放心托付的,寻遍整个汴京城,也唯有你一人了。
他说得虽然夸张,但绝对不是假话。倘若三娘所说为真,十八九个人口的拐卖行为,边境怎会不知情?绝对有人在为他们打掩护,甚至可能不止一方,而是两国共同合作。
再往下深想一层呢?
如三娘一般的可怜女子被视作资源拐卖,已经十分可怖。但是能一手遮天的团伙,会仅仅止步于贩卖人口?茶叶、马匹……甚至军用武器。比人还暴利的东西多得多。
扶苏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公开给任何一个官员。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赌边境的事会不会有朝中人插手掺和?
家仆拿了信后,当即打道回府。且不说八王爷读了信之后如何骇然失色,立刻整理衣冠、进宫面圣,直到晚间才匆匆离开。单就说三娘入住相国寺的事情,就进行得无比顺利。
净觉扯着“成王殿下”的大旗,比什么都好使。方丈爽快地批了院子,月租低得忽略不计。甚至在净觉隐约透露疑似牵扯辽宋边境内情的时候,更肃令全寺严格保护好院落的安全——西夏使节团的滑铁卢,他们大相国寺不想再遭遇第二次了!
“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扶苏喃喃自语道。
不过他还是严令净觉保守秘密,目前局势还是一切迷蒙,倘若最坏的那个猜测也成立,他们还能占个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
“赵小郎,你果然在这儿!”
扶苏一下辨明声音的主人,不由讶然不已。他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外,额头满是汗水的苏轼:“你怎么在这儿?那人没送你回国子监?”
“回了,但是祭酒又让我们找你,我一听净觉小师傅就猜到你肯定在大相国寺!”
“祭酒?出什么事了?”
“你那个离谱的让学子种菜的计划,不知怎么的泄露了出去,监里现在都要暴动了!”
“快跟我回去!”
第46章 第 46 章 “官家?猜猜我是谁?”……
“都是我的错。”
李观澜低着头, 眼角眉梢都写满了自责:“如果不是我好奇问卷调查的结果,进了赵小郎的寝室后翻开那张纸,又和子固兄讨论时泄露了风声, 也不会让国子监有今日的光景。”
他对着周围的人挨个道歉:“祭酒、赵小郎、程兄、范师兄……还有委员会的各位, 都是观澜之过。”
他说的是关于国子监暴动的事。
“学子种菜”,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般的草案, 扶苏去八王府吃个饭、又逛个集市的功夫, 就在国子监学子中间遍传,当中一定有人故意散播。
祭酒杨安国把膳委会的人召集齐全, 彼此一核对, 只有苏轼和李观澜去过扶苏的寝室,亲眼看到过他写的问卷报告。其中, 苏轼一整个下午都不在监内, 而李观澜却在晚膳的时候,关于这个提议和曾巩聊了两句。
或许消息就是从那时起散播开来。
膳委会的反应很凝重, 李观澜更是自责到了极点。
“也不一定。”扶苏却笃定地说。
“你们别忘了,我曾经得罪过谁?如果是那些人不想让我好过, 偷偷潜入我寝室里, 看到调查报告之后, 把我提议学子种田的事情散播出去,想让我为千夫所指,也未尝说不通。”
苏轼点头频频:“就是就是!而且, 就算师兄你无意中提起又如何, 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能一晚传遍全监, 背后没人使坏?反正我是不信。”
自从跟赵小郎认识了,他“阴谋论”的能力得到了大幅提升。没办法,天才总是遭人嫉妒的啊。
李观澜虚弱地笑了一笑:“多谢两位师弟宽慰我。”但他的表情却稍稍松动, 不再一副想“以死谢罪”的模样了。
“罢了。是谁之过到此告一段落。”杨安国说:“你们都知道的,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该如何面对国子监学生的愤怒。
范纯仁说道:“倘若我们辟谣按下这个消息,固然能平息学子们的不满,但也会令膳委会丧失信度。”
“但若是执意要执行下去的话……”他缓缓泛出一个苦笑:“就只能承担学子们的怒火了。”
摆在他们眼前的两难远不止于此。国子监毕竟是全国最高学府,出一点风波都会被外界关注、放大。倘若有心人说,哎呀,怎么官家前脚批了膳补银,你们国子监学生后脚就闹事,是不是对官家心怀不满啊?
得,那就全完了。
满座之人,一言不发。
杨安国则直接快刀斩乱麻,点了扶苏的名字:“赵小郎,学子种田之事是你最先提出来的,你如何看?是作废还是推广?”
“要推广。”扶苏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好事,是有益于国子监之事,为什么不做?”
“可是……”
“但不能让师兄们怒气冲冲地下田,而是要兴高采烈地下田。”
兴高采烈,怎么可能呢?
有的人还在眉头紧皱,苏轼却眼前倏地一亮:“莫非你是说……”
他骤然压低了声音,但说出的内容还是使得所有人面上一肃:“……官家?”
扶苏缓慢而坚定地点头。这也是他一开始打算用来游说祭酒的办法。
他举了个例子:明明一开始大家对填问卷附赠的澄泥砚感兴趣,一听说膳委会要做的事可能会直达天听,纷纷表示砚台不要了,争相着填起问卷来。
这还是间接的与官家联系,倘若能直接面见天颜,只是亲自下个田而已,谁会不乐意?恐怕让他们家里奉上田产白送给国子监,都乐意得很!
大家都狠狠吸了口凉气。
苏轼更是直言不讳:“赵小郎,还是你狠!”
扶苏谦虚地表示:“哪里,我也只是从收集问卷得到了灵感而已。”
杨安国则深思片刻,摇了摇头:“区区一点小事就要惊动官家,是否不够稳重了?”
苏轼十分上道地补全了借口:“但官家不是给咱们刚发了一笔膳补银嘛?学子们沐浴天恩,感激涕零,主动下田耕作贴补膳堂。您作为国子监的祭酒,请官家来看看学生们,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嘛?”
范纯仁:“……”
曾巩:“……”
李观澜:“……”
就连扶苏也要“啪啪啪”为他鼓掌了:小小年纪就参透了两头骗的精髓,此子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杨安国哑口无言,用手指指着苏轼,却对他笑嘻嘻无辜的模样没辙。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放下手:“念在你是为国子监考虑,这一次也就罢了。以后为官时。万不可以蒙骗为生,要上对得起官家,下对得起百姓。”
“什么?您已经默认我以后会当官了?”
杨安国点了点苏轼的脑袋:“你不当,谁还能当。”
当然,他也没放过默不作声、试图装低调蒙混过关的小扶苏:“还有你,你更是个猴精!”
范纯仁&曾巩&李观澜&程颢:“……”
他们此刻的想法空前一致:明明没被点名,但是感觉被骂了怎么回事?话说回来,他们坐在这儿提出过一句建设性意见吗?破天的补丁都被两个小孩子给打好了。显得自己好没用哦。
李观澜试图补救:“那我们该怎么联系得上官家?”
是哦。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要是官家的圣驾不能驾临国子监,刚才所设想的一切全是白搭。
在场的人,有不少官员之子。但要说真的到能直面圣颜的唯有一人。他们把齐齐目光投向了祭酒杨安国,杨安国似乎也准备接下重担。
“老夫今夜便上疏官家条陈此事。”
但他是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能条陈达天听,优先级上却远远不如三司六部的相公尚书侍郎们。官家何时愿意接见他,又肯不肯亲临国子监?杨安国自己心里也没底。若事不可成,他又该求助哪位友人呢。
“我也去。”
一道嫩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小郎,你?”
其余人纷纷想起了扶苏“特殊”的身份。对哦,他爹可是濮王。或许有什么特殊的门路?但也有人在心里头打鼓,就连范纯仁都不敢打包票呢。濮王,区区一不起眼的宗室,有什么特殊的吗?
唯有苏轼,一瞬间“恍然大悟”。
濮王是没有,但是八王爷他有啊!八王爷可是官家的亲叔叔,亲叔叔他邀请官家去国子监走走看看,官家能不给个面子么?
话又说回来,赵小郎为了国子监真豁出去了呀。苏轼可是了解内情的,赵小郎与八王爷三年多只见过一面,今天下午是第二面,看样子是感情不太好吧?结果,马上就要为国子监去见第三面了。
他赞赏地“啧”了一声,手搭住小扶苏的肩膀:“赵小郎,我相信你!”
“还有祭酒!我也相信你!”
扶苏:“……?”
谢谢,但你一脸莫名其妙的感动怎么回事?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做了什么吗?
“那就这样商定了。纯仁、子固、观澜,你们几个即刻去安排耕种的田地。可以稍稍放出有关官家的风声,但别人问起时,都要一口咬死还不确定,知道了吗?”
“学生知道了。”
杨安国更深深看了扶苏一眼:“赵小郎,此事还要多多拜托你了。”
扶苏摇头三连:“不不不,如果不是我信笔写了这个提议,也不会有今日之事端。”
“你刚刚还说,促学生下田是有益之提议,难道现在的想法又变了?”杨安国严肃地问道。
“没有!”扶苏一口否认。
“那不就好了。”杨安国突然笑了笑:“既然是忠言,又何必把祸因归于己身、妄自菲薄?”
“而且,老夫同你一样,也觉得这个提议于监有益。倘若是有益国子监之提议就该执行。”
“我也一样。”
“我也觉得是!”
“巧了,我也。”
“……”
“…………”
小扶苏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真好啊,有这样一群同伴在,他想什么样的改革,肯定都会成功的。
小扶苏第一次这样相信。
以及……
国子监的师兄们,快来迎接你们的田吧——-
福宁殿,夜凉如水。
仁宗背着手,站在紫檀木制的书桌之后。大约每天的这个时辰,名为梁怀吉的内侍就会披着夜色匆匆赶来,带着儿子给他写的家书。
家书的长短不一。
有的会写得稍微丰富点,有的则只有一二行字。有的字迹都飘忽了,一看就是累到极点的时候写的,笔都握不稳,字里行间飘着颤着。
仁宗摸着短短一页纸,心疼得要命,甚至想下旨命令扶苏不要再写。但是一想到这样就会失去每日唯一与儿子有联络的机会,他又不舍得了。
官家低头叹气:希望肃儿能原谅他的自私吧。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肃儿在信上哭诉,说自己无意间被祭酒安排了升斋考试,要是做不到可就丢人大了。爹爹呀,你当时的脑子怎么记住那么多典籍的?我背得没日没夜了还有好多,想哭。
仁宗心虚不已:他当时根本没背啊。
只是晏相公当年还是晏赞读时,脾气好得很,偷懒只会当没看到。他就这靠这个让人蒙混过关。
但官家还是十分道貌岸然地写道:“我当初也是咬牙背的,肃儿可要认真点啊。”
他又瞪了一刻钟,将要不耐烦派人寻找之际,黄都知突然说:“官家,怀吉来了。今天,今天……”
没有信,但有个人。
仁宗不觉有异,振手一挥:“信纸放桌上。”
但身后的人恍若未闻,连一句答应都不说。不仅如此,轻轻的步子还不断地靠近自己。站定之后,又奶声奶气道:“官家?猜猜我是谁?”
仁宗:“!”——
作者有话说:蛄蛹着20万字啦。
感谢所有读者uu们的支持,本章发20红包~
第47章 第 47 章 范纯仁,你真的不是在整……
“!!!”
“肃儿, 你怎么回来了?”
仁宗欣喜若狂,一个猛地回身,倒把试图出其不意的扶苏吓了一跳, 险些跌了一跤。
他灵活地抓住老父亲衣衫的下摆稳住身形, 踉踉跄跄地自己站稳之后,又被两只手臂钳住, 眨眼之间, 就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里。
就好似出生时在襁褓之中一样。
“在外面生活得轰轰烈烈的,名声都传到朕这儿了。原来你还记得, 宫里是你家啊, 肃儿。”
仁宗自从扶苏出生之后,从未与他分离过如此之久。此刻, 就算身为一国之君, 也难免像任何一个空巢老人般抱怨道:“就连讨要糖浆都只是写了信,人却不肯回来一趟……”
“咦咦咦?”
扶苏讶然出声:“糖浆?不是我写给娘娘的?”
“怎么了, 朕就不能知道么?准备糖浆的事还是朕吩咐膳房的。”
扶苏心虚擦汗:官家大概以为是他自己吃用?结果全被用到八王府身上,套现去了。
官家也不会告诉小扶苏, 为了能多得到一点儿子的音讯, 他最近往坤宁宫跑的次数直线上升, 宫内也多了许多皇后复宠的风言风语。
不过,对传言最冷待的是曹皇后本人,官家每次前往, 都会遭得她的一个大白眼。不过看在能读到信的份上, 一点冷遇不算什么。
“所以, ”仁宗轻轻揉搓着小扶苏软乎乎的脸颊,像在点一块白糯的豆腐:“究竟是什么大事,才让我们成王殿下愿意回家一趟呢?”
说起这个, 扶苏就精神了。
他伸出两只手指,比了个小树杈。
“耶……吗?”
官家对这个手势印象深刻。扶苏小时候,好吧,更小的时候教给他过,非说要读“是耶非耶”的“耶”,是表示高兴的意思。他表示不能理解,却记得牢牢的。
“不是耶,是二啦!两件事的意思!”
扶苏说完后哭笑不得:古人说“耶”今人反而说“二”,何其倒反天罡的一幕啊?
“第一件事,八叔爷他今天来找了您吗?”
一提起这个,仁宗的眉头一下子蹙得紧紧的:“你是说,边境有人专司人口拐卖之事?”
“对,而且是有组织、成规模的。”
小扶苏不知道赵元俨给官家说了多少,干脆从头开始讲起:他是因何遇见三娘,从三娘的口音判断来处,又被一批十几个女子的规模吓了一跳。末了,他还补充道:“他们既然有贩卖人口的能力,不会只诱拐人口。”
盐、铁、茶……每一项都关乎国家命脉。
“此事我会交给你八叔爷去办。”
官家怜爱地摸了摸扶苏的脸:“八叔他做事一向妥帖,肃儿你可安心了。”
边境走私,头颅悬在脑袋上,何其凶险之事?当中一定有太多的黑暗,官家知道,以肃儿的头脑多半能猜到,但仍不愿意自己呵护着长大的宝贝直面那些黑暗与血腥。
“那……官家,你可一定要让八叔爷保护好三娘啊,她很可怜的。”
“这是自然。她既然来了大宋,就是我大宋子民。朕如何会置之不理?不仅是这位三娘,还有和她当初一齐的女子们,朕会嘱咐八叔一并妥善安置。若有别的什么,你也直管与你八叔爷说。”
“……官家,你真好!”
小扶苏一把搂住了仁宗的胳膊,内心偷偷松了口气:从封建王朝国家机器的角度看,人口就是资源、是国力。女性更是稀缺资源。他是真的怕仁宗因此默许、乃至鼓励北边的人口拐卖,不把三娘们的遭遇当一回事。
但幸好,官家果然担得起他谥号上的“仁”字。
他不会故意看不见那些可怜女子们的血泪,不会把国力寄托在这等血腥野蛮的事上。
扶苏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在三娘这件事上,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等。无论是三娘当初的同伴的下落,还是来自边境的风声。
那么,就该说第二件事了。
小扶苏白糯糯的面皮上罕见地有点泛红,小嘴巴动了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为什么?因为这件事本质上是他出了问题,求着官家兜底的。
……怎么好意思开口啊啊啊啊!?
仁宗似乎也看出一丝门道,严肃的神情冰雪消融。也不开口催促,就那么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算了,豁出去了。
扶苏心一横,两眼一闭:“官家,你能不能抽个时间来一趟国子监,就当是看看我?”
官家在心里秒答:当然可以了!简直是求之不得!
但他表面上还要装模作样:“哦?为什么呢?”
“因为……”
扶苏险些咬了舌头:因为我需要你来救场,而且吹牛皮说你一定会来,结果牛皮收不回去了。
“因为我、我学会种田了!”
“什么?”官家先是一惊,继而开怀朗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国子监什么时候教起了这个?朕怎么从前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未来的学会也算学会。扶苏眼神微死:“具体怎么回事儿,官家你明天去看祭酒的上疏就知道了,我说不出口。”
“哦?倘若朕非要今天知道呢?”
“……”
扶苏别开眼咬着下唇。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怎么可能说呢?
在官家面前,他是有神童儿子包袱的呀。
“好吧,好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不能把人惹毛,以后再也难见到了。仁宗见好就收,笑眯眯道:“真听你的,今日就不问了。不过,作为补偿,肃儿你可否回答我另一件事呢?”
“……官家你说。”
扶苏的背后泛起莫名不好的预感。
“肃儿方才说,那三娘是一位地痞流氓买回家的女人。你先遭遇了流氓,才会认识她来。但朕似乎从未听说过,肃儿你在何时何地遭遇了流氓啊?”
坏了。这是真坏了。
一滴冷汗从扶苏的额前流过。
他近来写家书,已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在夜市摆摊卖糖画受欢迎的事写了。但地痞流氓闹事当场被抓,他又不想让宫里的家人为他担心,就把这件事按下不表。结果在又发生了三娘事件,是没法子不暴露的了。
他结结巴巴:“这个,官家,我……”
“肃儿,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知道,以你的头脑,区区一个地痞流氓自然能轻松解决、不留祸端。但偶尔也想一想朕和你娘娘,想一想我们做父母的吧?”
“每一次,都是在你出大事之后很久才知晓,甚至是因阴差阳错的偶然。我们的心里如何好受?只能嫌弃自己太过无用了。”
“怎么会呢!”
扶苏立刻反驳出声。然而在仁宗温柔和煦不带一丝指责的眼神里,他又缓缓地低下头。
“……”
“下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好的还是不好的,我一定会告诉你们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此事就告一段落了。朕不追问你,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万要己身注意安全。”
“好,我一定牢记。”
可是,真的不追究了么?
翌日清晨,常朝之后,官家于垂拱殿中召晏殊、富弼等诸位大臣议事。无人知道他们谈及了什么。只知道不久之后,禁中就传出一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近日闻,闾左之中或有剽夺劫掠之事若干,白而为痞,夜则称贼。扰黎民之安居,坏国法以祸乱。朕心实恻恻然也,安能姑妄纵之耶?今特令开封府尹、皇城司等严格缉捕、增兵巡视,以涤荡京畿之污秽、还汴京于清平。另、凡士子庶人擒贼送官,或以实密告者,皆宜嘉善。”
翻译过来,就是由开封府尹和皇城司两个部门联合举办的治安清扫活动,就要堂堂开始了。目标是汴京城中扰乱治安的地痞流氓们。不仅官方机构参与,官家还鼓励百姓们积极捉拿、举报这些人,凡参与的人都有奖励。
俗话说,高手在民间。
再换句话讲,平民百姓几乎是最深受地痞流氓之害,也对他们怨气最重的人。圣旨一发下去没多久,汴京的的住民们群众积极响应,带领着官府之人满大街小巷地穿梭,当场捉拿地痞流氓数人。赌博的、喝花酒的、作威作福的……几乎每个人都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这些人就好似《水浒传》里的牛二,做不了杀人放火的大奸大恶之事,如牛皮癣一样紧紧扒在乡邻的身上吸血,以恐吓、戏弄平民百姓为生。
官府接到举报,当场把这些人捉走,赢得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只觉得汴京城的空气都清新了好多。
至于狱中流氓们如何哭天喊地、叫天不应,就是后话了。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突然一愣:幸好他穿的是正史里的北宋,汴京没有鬼樊楼之类的黑暗地下势力。不然的话,这次的严打一定会很精彩,拍个十集八集的警匪剧都嫌不够看。
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这次事出突然、又来势汹汹的治安清理计划,肇始由他而起。
因为他正在为另一件事烦恼。
就是他跟官家贷款承诺的——种田。
按照扶苏的设想,他两辈子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到时随便地糊弄着锄两下地、刨两下土,就能蒙混过关。
“赵小郎,你可是学子们种菜的首倡者。若连你都只比划个样子,那怎么可以?”范纯仁一脸认真。
但是……
看一眼有半个身子高的铁锹,扶苏由衷地觉得,范师兄你真的不是在整蛊我吗……
第48章 第 48 章 对于美食家最高级的报复……
“怎么会呢?”
范纯仁一脸无辜地说道:“祭酒已经决定了, 倘若陛下真能来的话,让你和苏小郎两人去露下脸面。既如此,不会种地可怎么行?”
“啊?什么??”
扶苏被吓了一跳, 旋即剧烈地摇头:让他去官家面前露脸?到时候真的不会笑场吗?
“不行不行, 我们……”话说到一半,扶苏又想到以苏轼的性子说不定会愿意, 连忙改了口:“我年纪太小了, 肯定做不好的。”
范纯仁却点了点他的眉心,循循道:“年纪小又怎样呢?平心而论, 你年纪虽小, 做出的事却连多少年长者都望其项背呢?”
“再说了,你们二人是官家下恩旨特批入监的, 又是膳委会的一员。你更是首倡者。不让你们露脸, 难道让我等白抢了功劳?你师兄可不是厚颜无耻之人。”
“好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扶苏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他还真能让范纯仁背大锅不成?
只能现在勤勤恳恳地种田, 然后等官家临行前和他对一对剧本,力保两个人都不要笑场好了!
看得范纯仁又是感叹:能在陛下的面前表现, 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就算他是宰相之子, 长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官家一次。赵小郎年纪轻轻, 竟然毫不贪恋,何其宠辱不惊的心性啊。
感叹归感叹,范纯仁拿起齿耙, 递给扶苏时却毫不留情:“来, 把这块地翻了。使不上力的时候, 叫师兄帮你。”
北宋朝通用的农具是曲辕犁与齿耙。按理说,这已经是随着时代进步革新了好几次的农具。扶苏用的时候,还是觉得吃力异常。
一来他年纪小, 握住比他个头都高的齿耙就很艰难,何况要用它使力气。二来,国子监内哪有什么沃土,一掀下去全是砂石,摩擦力很大,极为耗费力气。
“咳咳咳……”
等扶苏掀完巴掌大小的土地时,已经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呼吸之间更是隐有沙土气味弥漫。搞得他现在就想用水冲洗一番口鼻。
他接过了范纯仁递来的帕子:“一开始还说让监中学子们亲身体验何为‘粒粒皆辛苦’呢,没想到我成了第一个知道的。回旋镖来得可真快啊。”
而且,他只是掀了区区巴掌大的一块地,还不足一亩地的百分之一。农家的耕田量更是以数亩、十数亩计,劳动量更是海了去。
就没有什么更轻省的办法了吗?
扶苏陷入了沉思。
农具外形的革新只能在细节上小修小补。至少在扶苏的记忆里,一直到清朝,曲辕犁、龙骨水车什么的都还是主流。这方面他不是专家,说不出什么名堂。
倘若换个思路,把农具由木制变为铁制呢?这就要仰赖于冶铁技术的革新了。刚好,听说西夏那边已经献上了头年的岁币——铁矿石,回头这方面好好打听一番。
他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
“好了。”范纯仁见扶苏半晌没说话,还以为他累着了:“既然已经掀好了,明天会有其他学子来播种的。我们先去膳堂填肚子吧。”
“嗯嗯……嗯?等等?”
扶苏惊觉好像有哪里不对:“范师兄你不是说,自己的田要我自己耕种吗?怎么还有人专司播种的?那岂不是说,也有人专司掀土吗?”
那他刚才掀的那块算什么?
范纯仁移开了目光:“这,师兄不是怕你御前奏对的时候露馅么?你自己亲身参与了,回答时也更有底气一些。”
可问题是,官家根本不会拆他台啊。
帮他圆还差不多!
扶苏圆溜溜的眼睛一瞪,目光灼灼如炬:“除此之外,师兄你果然是想整蛊我吧!对吧!”
“……”
“师兄,你不说话,我再不跟你好了!”
范纯仁顶着扶苏被背叛的控诉眼神,简直头皮和良心双重发麻。他这下遭不住了:“咳好吧,其实是李师弟、苏小郎他们的主意。我只是个从犯。”
扶苏梗着脖子,愣是不说话。
范纯仁有点慌了:“别生气啊,别生气了啊。师兄请你吃晚膳……去相国寺夜市吃,这样总行了吧?”
扶苏发出一声冷笑:光是相国寺夜市就够了吗?他可是很难哄的,要从街市头吃到尾才能哄好。
最终,范纯仁以荷包空空为代价,才赢得了重新和小扶苏说话的机会。他唉声叹气不已:明明自己并非出主意的人,却因直面赵小郎,反成了迁怒的头号对象。而恶作剧的首倡者,现在不知道在哪偷笑呢。
“吃得开心吗?”
但面对着嘴角沾了油,吃得十分认真的赵小郎,他又不自觉地软下声音,眼神里泛着慈爱的光:“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我去给你买。”
扶苏拍了下小胸口,咽下即将涌起的打嗝声:“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真的不用了?”
“真的!”
看看他和范师兄手上吧,每根手指都用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连肚子也被食物挤得没有缝隙——就算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甜品也是如此。还是说,范师兄的癖好就是投喂呢?不会吧?
扶苏沉思了片刻,未果。
“啊呜”一口,咬掉酱鸭腿上的肉,好香。
嚼着嚼着,他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对了,官家他来我们国子监那天吃什么啊?和我们一样吃膳堂吗?”
范纯仁忽然沉默了。
扶苏半晌没等到回答,抬起头幽幽地说:“……你们不会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吧。”
“怎么会!”范纯仁试图辩解:“只是圣驾到底来不来国子监,现在监里谁也不能确定。祭酒也说了,让我们先准备菜田的事,旁的不用多想。”
“但倘若官家来的话,他只要还记得膳补银,就会去现在的膳堂一探究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且,扶苏更知道,官家一定回来。
因为是他亲口求的。
而国子监的膳堂虽然添了肉菜,又在膳委会的调查之下撤掉了腌菜、改为新鲜蔬果现炒,付费窗口也在缓慢施工中……但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未免也太磕碜了。
当然了,以仁宗的心性脾气,吃一两顿不合口的蔬饭不算什么,就当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了。但扶苏自己不舍得啊,这是他亲爹,还是专程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的,结果只能吃没放盐的油腻猪肉,也太惨了点。
他主动揽了活:“要不然,这事就交给我吧。”
范纯仁迟疑,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扶苏刚想说,师兄,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再拿濮王府的私家厨房背书。就听见头顶的声音传来:“小郎,你会不会太忙了一点。”
范纯仁掰着手指一件件细算:“膳委会的运行缺不得你、耕田种菜、你还要日常上课、准备升斋考试。面圣之前,得花点时间准备……会不会累到你了?”
何止,还要抽空跟官家对台本。
还有个三娘的后续须盯着。
哦对,休沐日也要陪妙悟上街游玩。
但很诡异,这么多的事情压在扶苏的身上,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压力,日子过得相当游刃有余。大概这就是自由带来的多巴胺?扶苏只觉得,比他在资善堂按部就班上下学的时候惬意一万倍。
“现在范师兄又想起来我年方三岁了?”他调皮地对着人眨了眨眼:“明明师兄自己也一肩挑起了许多,偏偏只疑心我一人扛不住。”
范纯仁哑口无言:“你啊你……”
“罢了,你自行去吧。膳堂的后厨那边我帮你打招呼,只当你是去灶前耍一耍,给平日的课业减压。”
扶苏高兴得不行:“我就知道,还是师兄对我好!”
范纯仁的笑容又真切了许多,殷殷嘱咐道:“你也切记,千万莫用过于奢侈的食材。国子监可不能给官家留下讨好媚上的印象。就用我们膳堂里平时吃用的那些肉啊、蔬菜啊。最好能做成大锅饭,让学子也能一起吃上
以他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官家推测,官家是不愿意让膳堂专给他坐一桌饭菜这种事。
这一点,扶苏比范纯仁还懂:“嗯,我记住了。”
“要是你真发明出什么好菜,不仅能在御前留下个好印象,还能作为常菜放入膳堂的食谱里。”
但范纯仁自己说完都不信。首先,赵小郎就算再早慧也不至于懂庖厨之事。再者,他也是宰相之子,尝过许多山珍海味的。就膳堂用的最常见的蔬菜、猪肉做的出大锅饭,能做出什么花来?
要是扶苏知道他心里所想,一定会狠狠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吧?
宋时的庖厨文化比之前的朝代更上一层楼,但基本的理念仍是烹饪出食材本身的味道。所以,但凡是名菜,总需要一些山珍海味为基底,如笋干、鱼脍等等。因为只有这样口感才能足够独特,成为名菜。
他们尚未进化到后世,以复杂、混合口感为理念的菜式还没有出现。
谁说简单食材就不能烹调出好味道?
扶苏的心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道菜名。同时也想好了该怎么报复苏轼和李观澜。
哼哼,范纯仁他已经报复完了。剩下的人,你们就等着被清算吧!
扶苏又咬了口鸭腿,嚼嚼嚼。
没办法,他就是一个记仇的人呐-
清晨。
苏轼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阵浓烈的象棋。他的鼻子不停地耸动,试图分辨香味来自何方。就在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之间,眼皮子一抬,醒了过来。
“赵赵赵赵小郎?……你怎么在我宿舍里?”
苏轼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幸好,是干的。他流哈喇子的丑样没让人看见。但因为前几日伙同范师兄(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主谋)坑了赵小郎,此刻的苏轼,见到人时还有几分心虚。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衣,一气呵成:“你难道不困吗?这么早来我宿舍?”
扶苏心道:困啊,当然困。
但不早起,怎么报你一箭之仇呢?
他笑眯眯地说:“我是来给你送早膳的。最近膳堂不是在研发新菜品么?我尝到一个不错的,就给你筛过来了。”
“来,张嘴——”
苏轼下意识张开嘴,还没看清是什么,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下一刻,他终于明白刚才的香味是哪里来的了。眼睛亮晶晶地抓住了扶苏的手:“刚才那是什么?好好吃!果真是膳堂做出来的?”
好吃就好。
就怕你觉得不好吃。
但是,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名字?
对于美食家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让他尝到珍馐之后戛然而止、遍寻不得更好的报复了——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在看我文的高考的同学?
高考加油,给你们打气![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9章 第 49 章 这取名的水平……令人不……
苏轼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洗漱倒饬自己, 动作比平时麻利了一倍不止。旋即拉着扶苏的手,飞快奔向了膳堂。
“赵小郎,你快点呀!”
他朝身后催促道:“那么好吃的饭菜, 肯定很快没有了啊, 不能慢,快跑起来!”
也忽视了, 扶苏止不住上翘的嘴角。
两人匆忙的奔跑带动了一些不知情的路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都是一幅气喘吁吁的模样。
苏轼用袖子一把擦掉额间的汗,抓着扶苏的手, 立刻就去膳堂的窗口问道:“有没有今天新上的那道菜, 给我们俩各来一份?”
“什么新上的菜?今天没有新上的菜啊。”
她把几样早膳往前一摆一推:“今早就这些东西,你看看你们俩要吃什么吧。”
苏轼飞快地扫了一眼, 沉默了。
他不死心地又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咸鲜的, 有米饭还有肉香的那个,没有吗?”
窗口的人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看着他。
苏轼彻底蔫巴:“好吧。”
最后还是扶苏点了一堆吃的, 推着苏轼到了座位上。苏轼还没放弃,一路上还试图巡视师兄们的餐盘。但很可惜, 都没有他想找的目标食物。
“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那道菜!”苏轼哀嚎道, 又抓住扶苏的胳膊不住摇晃:“赵小郎你从哪里拿来的啊啊啊!为什么就不问一下名字!”
当然是自己做的啊。
至于名字, 说了你也一头雾水吧?
因为它叫——扬州炒饭。
看名字完全看不出原料和做法,和扬州的关系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更让扶苏讶异的是,现在的宋朝完全没人想出炒饭的作法, 真是奇怪也哉。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
很好吃吗?
等到真正上手实践的时候, 扶苏才明白了。
他先说要一碗隔夜的米饭, 就遭到了膳堂后厨所有人的注视:隔夜?米饭?你没事吧?
扶苏挠了挠头:“有什么问题么?”
“呃,可是,这位小郎, 米饭隔夜难道不会馊掉么?尤其是近来天气炎热……还是说,您想要的就是馊饭?”
啊呀。扶苏一拍脑门。
忘记现在没冰箱了。
所以根本没有人会特意用风干米饭炒菜。
他重新提了一遍要求:“那就要一碗水分蒸干的米饭。放在锅里翻炒,加入炒好的鸡蛋和葱花。后厨今天还备了什么菜,也切成小块,一并放进去吧。”
后厨的人从一开始半信半疑地照做,再到撒下葱花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油香葱香鸡蛋香混合米香的气味吸引住了,围到了锅前。
“这料看上去五颜六色的,可真好看。”
“好吃么,好吃么?”
在扑面的锅气中,掌勺的人先给扶苏盛了半碗(后面成了他吊苏轼胃口的道具),再给围上来的其余的每个人各分了一勺。所有人都顾不得烫嘴,一口囫囵塞了进去,旋即发出“唔唔”的惊呼声。
有的人搁下勺子,就两个字:“好吃!”
“这种做法,从前怎么没人想到?”
这其实是由于宋朝厨艺的强调“食物真味”,并不刻意追求复杂多层次的口感。但炒饭不一样啊,一粒大米里可以尝出米香、肉香、葱香、酱香,吃一口等于一下吃了几道菜,而且丝毫不串味违和,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后厨掌勺之人立刻看向小扶苏,抓耳挠腮,一脸恳求地说:“赵小郎,那个,陛下他老人家驾临之日……”
“用这个招待他,岂不是刚刚好?”扶苏帮他补全了下半句:“以后也可以作为常驻菜,给学生们吃。”
整个膳房的人都面带喜色:“太好了!”
“多谢赵小郎!”
还有想给他行礼的,被扶苏眼尖制止了。
他能理解膳房这些人的心态,最近被膳委会的人压力得焦头烂额,又突然来了个迎接圣驾的任务。好不容易出现了一道惊艳而不奢费的菜,看到了曙光,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得到官家的嘉奖。
他们可不得对赵小郎说一句谢谢么。就算是一开始对范纯仁派个三岁小孩糊弄他们不满的,这下也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剩下了完全的叹服。
扶苏怕他们谢起来就没完没了,连忙说道:“炒饭里的菜是可以更换的,还可以加酱调味,你们要不要多试试,谁能做出最合口的炒饭,最适合呈于御前?”
一句话,激得膳堂后厨之人斗志四起,立刻就地翻找起材料。看那副架势,恨不得把装调料的木盒剁碎了也扔进锅里,大火翻炒。
扶苏借机悄悄溜了出去,只膳房的头头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出了房间。外间比膳房内部透气许多,给扶苏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其实,我还有一道菜想试试。”
膳房的首领姓白,为人很是上道,当即特别激动地保证起来:“赵小郎,您就直说吧,想要做个什么菜?无论是山珍还是海味,我都给您买来!”
这可是在官家面前露脸的良机啊,花上多少钱都值得,就算他自掏腰包也一样!
扶苏哭笑不得:“不!不是!”
他把必备的原料告诉了白总厨,后者一脸懵:“这?没搞错吧?”
白菘?高汤?肉茸?
这能做出什么花样来?真的能呈于御前?
但炒饭让扶苏的可信度空前之高。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了料,翘首以盼扶苏的下一次到来。与此同时,后厨的其他人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自做出了自己满意的炒饭等待扶苏点评。
扶苏一进后厨的大门,就先打了个喷嚏。
“阿,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旋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们还往蛋炒饭里洒了茱萸和山椒?”
难怪后厨的空气这么冲呢!
“难道不、不能加么……”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他吃了几十年的炒饭,最多也只见过加一勺老干妈或豆豉酱调味的。直接加茱萸山椒本体的还是生平仅见。果然,还是没有被思维定式的人更有创造力啊。
扶苏舀了一口这诡异的炒饭,咂了咂嘴,味道居然诡异地不错粒粒分明的米饭里混着椒麻味,不重,恰巧能让味蕾泛起被刺激的涟漪。别人怎么样不知道,但四川人苏轼肯定会很喜欢。
一提到苏轼,他又想起此人只尝了一口炒饭后抓心挠肝的样子,不由会心一笑。
“味道很不错,请问可以把配料抄我一份吗?”
就当是恶作剧后对他的补偿吧。
“当然可以!”
扶苏又一一尝过了其他人的配料:豆腐、蘑菇、笋丁、鸡肉、萝卜丁……想到的没想到的,在这里都能吃到。他上辈子从未吃过如此口感复杂的蛋炒饭。
不得不说,祖先留下的菜谱相当有参考价值。扶苏最后敲定的菜谱还是炒饭里的老几样:鸡蛋、葱花、肉丁。这几样食材的软硬度相近,能最大程度保留咀嚼感的和谐统一,和味道层级的丰富。
不过别的配菜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扶苏托着小下巴沉思:要不然,以后定期更换一下菜谱?还是说随着时令推出“季节限定”?尤其是后者,可是赶时髦人士的大杀器,味道再猎奇也不缺人买账。
唔,茱萸山椒味炒饭的受众找到了。
“那个,那个。”白总管一脸期盼又忐忑地打断了扶苏的畅想:“赵小郎,您之前说的那道菜……”
“啊,那个啊。”扶苏恍然回神:“已经都准备好了吗?我去看看。”
白总管领着他去了另一处地方,按照他的要求已经准备好了配菜。扶苏尝了一勺颜色浓浑的高汤,咂了下小嘴巴:“鸡汤里是不是加了海味啊?”
总觉得鲜得过头了。这时候又没有味精,只可能是加了别的提鲜的东西。
白总厨不好意思地挠头:“这都被您尝出来了。毕竟是要呈于御前的,总不好太过……”
他小心翼翼:“要是不合适,那就,换掉了?”
那哪能啊,不然我爹吃啥。
“不用不用。只是这道菜想要以后端上膳堂,想节省成本的话就可以只用鸡汤啦。鸡肉还可以做成别的菜,一菜两用,效率最大化。”
扶苏说完就觉得,自己为了膳堂真是操碎了心。
白总厨期待地搓搓手:“都听你的,赵小郎。”
因为现在用的都是土灶台,扶苏踮着脚勉强能看到灶锅的边边,但让他自己炒就未免强人所难了。一切都得遥控白总厨来操作。
“圆白菜煮熟,剥出最软嫩的菜心,边缘剪成莲花的形状……好吧,你非要说是菊花也行!鸡肉茸加水调匀,倒进冷掉的高汤里,然后倒进锅里温一会儿。”
在两人的注视当中,原本近似乳白的高汤慢慢变得透明,最终清澈得如同一汪水。
白总厨双眼发直,已然看呆了。
他结结巴巴:“小郎,难道说这、这就是要给官家展示的东西?”
甚至心里有点惶恐了:这恐怕是权贵人家私厨中累世不外传的菜谱了。赵小郎将之拿出来给国子监,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挨家里一顿毒打吧。
扶苏却说:“这才哪到哪呢。你试试,把汤舀出来浇到菜心上呢。”
白总厨连忙照做。
一开始还无事发生,只有他暗暗感叹:清澈如水的鲜汤配上白皿,居中一朵含苞待放的黄菊花。这哪里还是菜,堪比文人作画。光是卖相,就足够在御前狠狠刷一波印象分了。
但很快,震碎人眼球的一幕出现了。
袅袅如雾的热气与鲜香气中,一直含苞待放的白菜竟然像活过来似的,缓缓地舒展了第一层花瓣。旋即,随着热汤越浇越多,一层又一层宛如莲花般完全绽开了。
最后一勺高汤舀尽的时候,花蕊完全绽开,漂浮在高汤做的水面上颇有亭亭玉立之姿。与此同时,合不上的还是白总厨的嘴。
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作为庖厨一行,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汴京酒店之多,厨艺比拼何其之卷?然而,光凭眼前这道菜,就足以成为名店的招牌,吸引一批又一批的喜爱风雅的文人学子,保上主家十年富贵也绰绰有余。
“这菜叫什么名字。”
扶苏的虚荣心空前满足,挺着胸脯得意洋洋地说:“开水白菜!”
“……”
然而,他没等到吹捧,只得到白主厨惋惜的一瞥:菜哪里都好好,小郎人也哪里都好也好,就是唯独这取名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啊!——
作者有话说:理论上浇汤是个技术活,这里就当金手指了。
扶苏说要有花,于是有了花。
第50章 第 50 章 答谢我的话,就好好写诗……
白总厨尽可能委婉地劝道:“赵小郎, 您要不,再斟酌一下呢?”
“毕竟,是要给官家吃的呀。”
给官家吃怎么了?
开水白菜可是国宴菜, 不是刚刚好吗?
扶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是说, 我这菜的名字取得不好听?”
白总厨沉痛地点头。
扶苏如遭雷击:“那炒饭呢?是不是也太俗了?”
白总厨又被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您真的打算直接叫炒饭, 端到官家的碗里!?”
“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么……那碎金饭呢?好吧,我知道了, 也不行。”
碎金就是炒饭里的鸡蛋, 就和把白菜叫作白玉一个道理,是来自底层人民的自我安慰。皇帝能没见过碎金什么样么?还不如起个更文绉绉点的。
扶苏沉痛地捂着小脸:实用主义者搞不懂你们宋人的文雅含蓄风, 还真是抱歉啊。
他蔫巴巴的:“知道了, 我会找人商量看看的。”
扶苏用食盒各自打包了一点食物做样品,径自去找了范纯仁。这位是他研发菜式的知情人, 而且是土生土长的宋人。自己想不出的文雅名字,或许能找他帮忙呢?
到了范纯仁常去的地方, 却被告知本人不在。
“范兄他似乎去了梅博士那儿了?”
梅博士?梅尧臣?
扶苏眼前倏然一亮, 行礼道谢:“多谢师兄相告!”
梅尧臣可是北宋的大诗人。给区区两道菜起名, 肯定不在话下。
扶苏拎着有点分量的食盒,走得摇摇晃晃的到了梅尧臣办公室大门口。他本想把气喘匀再推门进入,这样有礼貌一些。结果在门口都听到了什么?
“你这首新作, 倒是有些意思, 清新疏阔, 不似你往常风格,最近发生了什么?”
范纯仁含笑的声音响起:“或许是……近日与两位小友多交往了些?”
“那两个小子,哼!”
“我不待提名字, 先生似乎已经知道是谁了。想来那两人给您留下的印象一定也不浅吧?”
好像和自己有关?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还以为梅尧臣要批评自己一番。但后者竟没对范纯仁说什么“你少与他们交往”云云,转而逐字逐句点评起范纯仁的文章来。他一边深入浅出地点评,偶尔穿插讲解一些科考的知识。范纯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附和一两句,间或提出自己的疑问。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扶苏也听得直入神,毕竟梅尧臣的诗文水平当世前几,听他的讲解,直令人生出醍醐顿悟之感。一篇文章讲完,扶苏还兀自沉浸了一会儿,在脑海中缓缓整理着思绪。
他正犹豫要不要趁着空档推门而入,就听到里间传来一道傲娇的哼声:“休息好了么?好了就进来吧!”
扶苏尴尬地挠了挠头:什么啊,难道一开始偷听就被发现了么?
他低头拎着食盒,摇摇晃晃进了梅尧臣的书斋。还没行学生礼,就听到梅尧臣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也是来请老夫点评诗作的么?”
“!!!”
扶苏三连否定:“不是!没有!”
他生怕梅尧臣接一句“那你现场来一首吧”,主动把路堵死:“而且,梅先生你知道的,我哪里会作正经的诗?我只会做打油诗而已!”
梅尧臣皱眉:“你若不算,大宋也不知道有几人能算……罢了,既然你不是为了找老夫看诗的,那又所为何事啊?”
不会又有什么玩意儿要送他吧?
“呃,那个……”
扶苏话说一半,小眼神不自觉别到范纯仁身上。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我是为了人家才来的。
梅尧臣的脸一下子黑漆漆的。
范纯仁则别过脸去,疑似是在憋笑。
“罢了罢了。”最后解围的还是好心的师兄:“若小郎你真能作诗如打油一般,梅先生也不会一见面就问你新作了。对了,你怎带着个这般大的食盒来的?是给官家的菜品定下来了,找我商量么?”
“对对对!”扶苏连忙跟着转移话题:“菜是和后厨商榷好了,只是还缺一个响亮的名字。我想拜托师兄你,还有梅先生,一起帮我参谋。”
他一边说一边把食盒里的样本取出来。范纯仁说“我来帮你”也上手帮忙。蛋炒饭一取出来的时候他就愣了下,动了动鼻子:“好香。”
“是吧是吧。”扶苏小嘴开心地一咧,又小心翼翼掀开开水白菜的汤盅,取出一勺清汤喂到范纯仁嘴边:“师兄你再尝尝这个!”
“还有梅先生,您也尝尝!”
几乎同时,两个人被清汤鲜得眯了一下眼睛。再定睛一看,这汤竟然并不似乳白胶质,反清澈如一泓泉水,都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听到菜的名字后,又同时露出无语的表情。
梅尧臣直言不讳:“怪道你还要专程找一趟你师兄。”
扶苏的大眼睛仿佛在发光:“所以,梅先生,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为了提供更多的参考,他还把两道菜的大致工序讲了一遍。范纯仁自是惊讶不已:“岂不是说,这白菘浇上清汤后,犹如莲花绽于水中了?”
“对,其实切成小段浸在汤里就很好吃了。”毕竟这道菜主打的就是视觉上极简和味觉上极繁的反差:“但毕竟是官家嘛,我就多想了一个花头。”
“那不如就叫‘净水浮香’,如何?”
范纯仁说完就摇头:“这个起得不好。”
嗯?不好么?
扶苏反正觉得很好:一听是自己去饭店,看到了既不敢问,也不敢点的菜。但宋人偏偏很吃这一套。
梅尧臣抚须表示赞同:“有意无境,失之于气象。”
他沉吟片刻:“不若叫……‘玉盏承露’?”
“不愧是梅师!‘承露’取汉武五柞宫中承露台的旧典,白菘修成莲花之态,更承清汤雨露,恰合玉盏之姿。同时还暗合了咱们国子监沐浴天恩之意。”
听得扶苏嘴角直抽:真是服了你们宋人了。
“那蛋炒饭呢?”
这个就没什么难度,几种食材,也没有开水白菜里独有的莲花意象需要强调。范纯仁张口就来:“金缕雪、五瑞烩珍、碎玉浮香……”
扶苏连忙打断施法:“就最后一个!我好喜欢!”
他生怕范纯仁不满意,再想出个颂圣的版本。本来就要和官家努力表演了,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颂圣桥段,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到时候笑场。
范纯仁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犹未尽。但毕竟菜谱是扶苏提供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两道菜的意思就这样定了下来。
扶苏又问:“对了,官家什么时候来?有消息了么?”
范纯仁:“官家只说会来,时日却未定。”
扶苏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也该等我们菜长出小苗苗了再来吧?”
范纯仁不自觉瞥了小扶苏一眼。
他还记得,祭酒跟他讲起关于官家的时候曾说过,自己的奏折上达天听的次日,就得到了御笔批复。
按照朝廷和官家处理国事的优先级,这是几近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有人提前和官家打过招呼了。
而这个人选,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
敢打包票的赵小郎。
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宗室势力。
今天听到赵小郎的嘀咕声之后,范纯仁更觉得有一丝恻然之感:听小郎说话的口气,怎么好像想让官家哪天来,就让他哪天来似的。
旋即自己也被这想法逗笑,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那菜的名字就定啦,多谢梅先生和范师兄。”扶苏收拾着空食盒,准备撤退:“那我就……”
“慢着。”梅尧臣说。
扶苏:“?”
“梅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光是口头感谢可怎么够?你要是诚心感谢老夫,不如就写一首诗纪念一下你做菜之事罢。”
扶苏大惊失色:“……啊?”
做菜的经历有什么好写成诗的?感谢又为什么要用诗来还啊?是糖画不够甜吗?说到底,您老人家为什么会对我写诗有这么大执念啊?
也许是他表情太过明显,心事写在了脸上,梅尧臣又“哼”了一声:“还不是见你是个可塑之才!”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一念之差,硬出风头了。
扶苏倒不是对梅尧臣对自己的看重不满,相反,他真的很感激。只是,自己是个活过两世的人,披着小孩的外表充作神童,实在有些厚颜无耻了。
范纯仁又来解围:“作诗不成的话,作文章呢?”
“作文章!”
扶苏秒答。
文章,他可太会作了。题材不限内容清晰表达完整不少于800字的,他闭着眼睛都会写。
梅尧臣勉强表示了同意,毕竟文章才是科举必由之路。他反复强调:“写完之后,一定要拿给老夫看啊。”
“嗯嗯嗯!”
扶苏在回宿舍的路上,特地去了一趟国子监开辟的菜田,有些地方施了农家肥,不十分好闻。他只好捏着鼻子站在菜园的边边上眺望,有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些许冒头的青翠绿色。
他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抽出写着“儿啊,我啥时候能来你们国子监”的信,在反面回复道:“爹啊,你现在想啥时候来都可以啦,我种的菜苗已经冒尖啦!”
嗯,扶苏厚颜无耻地把自己犁了地松了土的的那片菜苗,称作是他种的地。
不过关于两道新菜的事,扶苏只字未提。就连备料都是国子监膳堂后厨出力,没过禁中膳房的手。
这样的话,到了当天,就能看到整整两个被新菜色震惊到的人了,嘻嘻——
作者有话说:50章啦,以后改成0点前更新[竖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