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扶苏:这下好了,翻车了……
祥瑞这种玩意儿, 可大可小。
往远了说,“大楚兴陈胜王”的鱼腹藏书叫祥瑞,武则天临朝登基前“圣母临人, 永昌帝业”的白玉叫祥瑞。往近了说, 真宗皇帝伪造出名为《大中祥符》的天书,也能叫作祥瑞。
后者离现在不过区区几十年的时间, 当年闹得劳民伤财、满城风雨的光景, 朝堂上依旧有人记得清清楚楚呢。
扶苏狐疑地打量着突然一脸激动的仁宗:该不会你子承父业,也痴迷上那玩意了吧?
如果猜测属实, 他不介意再在奉先殿里来一次赌上太子之位的直谏的!真的!
“怎么想你阿爹的呢?嗯?”
仁宗看懂扶苏在操心什么之后, 简直哭笑不得。想弹他一个脑瓜崩,手指顶到脑袋时又不舍得了。
凡是君主都不会喜欢魏征, 但如果魏征是自己的儿子?那就是两说了。
“就不往好处想你阿爹!”
扶苏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还、还不是因为听到了鸿胪寺么?”
把非洲运来的长颈鹿说成是麒麟降世, 不就是他们最喜欢干的事么……哦,好像是明朝才发生的啊?那没事儿了。
“所以呢?是什么祥瑞?”
仁宗意味深长地说:“是一株仙草。而且是咱们大宋人从未见过的仙草。”
从未见过?难道是新物种?
土豆?玉米?红薯?
扶苏一瞬间激动了起来, 但很快蔫巴了下去:这几个高产粮食作物现在都在美洲独自岁月静好。要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才能渐渐传到欧亚大陆来。至少在宋朝, 是绝无可能见到了。
他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哦, 那株仙草, 长得是什么样子?”
就算不是粮食作物,能给老百姓的餐桌上添一两种新菜也是件好事。
“这也正是此仙草被称为祥瑞之处。”仁宗将上奏的内容缓缓道来:“其花、其叶都与路边的野草殊无不同,以至于鸿胪寺一开始无人注意?”
“唯独它的果实裂开之后, 竟然是一缕一缕的纯白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果子里面住了只蚕呢。鸿胪寺之人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作‘仙蚕草’, 但朕却觉得……肃儿?肃儿?你怎么了,肃儿?”
“……”
被焦急呼唤的扶苏本人,则陷入了呆滞中。
当仁宗宽厚的手扣住他肩膀时, 他才恍然回神,立刻一蹦三尺高:“那个仙草在哪里?我要想去看!”
是棉花!棉花啊!
是被称作“专为解决人类穿衣问题而生的农作物”的棉花!
扶苏一把捉住了仁宗的袖子,方才的兴致缺缺已经尽数褪去:“那几株种在哪里?鸿胪寺的人一共种了几株?活了几株?”
以及最重要的——
“我能不能现在看它们一眼?”
仁宗一开始还被幼子反常的激动吓住了,听到这里有点绷不住。他领着扶苏走到了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肃儿,你确定?”
窗外夜风寂寂,蝉鸣切切。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远处遥有更漏声传来,此刻的鸿胪寺恐怕只有月色才能造访。
“再如何着急,也要等到明日清晨吧?”
扶苏才发觉自己着相了。他通红着张小脸,一个劲儿地盯着窗外的夜色,就是不看官家。
“那株仙草,很重要吗?”
“嗯。”
“比麻还重要?”
仁宗不是不通五谷俗事的皇帝。至少他知道,有一种叫作麻的作物,乃是百姓做衣服的主要来源。
他也曾猜想过,或许这一株“仙草”能和麻类似,用来编织衣物,足以保暖百姓苍生。但没有料到自家儿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应。
当然要给个大反应了!
扶苏想。
父皇——此处特指千古一帝的那位——曾经梦里指点过他,打仗胜利要用绝大的优势碾压。这坨白绒绒的棉花就足以成为物议人心级别的碾压。
能让百姓冬天都能穿暖的作物,在这个时代象征着什么?
能穿暖看似是个很低的要求。可就在汴京,堂堂天子脚下,每逢冬日,都会有人活活冻死。
这还是在稍南边的开封。
到了更北的辽国,更是常年深受低温、雪灾等极端天气的困扰。就算人能侥幸活下来,作为财产的牛羊也挨不住冻死的话,一夜返贫不是梦。
而这时候,只要稍加宣传一番,南边的宋国据说有一种能让人穿上就不用挨冻、浑身暖洋洋的衣服。幽云十六州的人们听了会作何感想?
噫,他们敢想,扶苏都不敢想!
不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扶苏没有正面回答仁宗的问题:“官家,你明日一见就知道了。”
“那便说好,明日去一趟鸿胪寺。只不过,你在国子监的课业怎么办?无故缺勤了么?”
比起棉花,偶尔缺一次勤就不算什么了。
扶苏张口就道:“去请个假。”
“嗯?你是说,是让朕来给你请假么?”
肃儿,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濮王之子啊。宫里人一出现,不就穿帮了么?
扶苏恍然:“对哦。”
他还不想那么快就掉马呢。他在国子监还有别的打算没做完。
他只犹豫了一秒:“那就不去了吧。”
相信祭酒和博士们知道原委之后,一定会原谅他的。
官家望着扶苏,幽幽地叹气:“肃儿啊,朕以后一定要拜托堂上兖兖诸公,未来定要多多看顾汝子啊。”
扶苏一开始还纳闷什么意思呢。后面听懂了官家在调侃他学习懒怠,容易带坏自己的孩子,顿时恼羞成怒,耳根子都红了。
他当然要为自己澄清——
“我才不会带坏小孩!”
“而且官家念书的时候,就没有偷懒过一次吗?我才不信!”
不对,说到底……
“我才三岁呢!怎么就有小孩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扶苏和官家都起了个大早。因为最近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扶苏只觉得今天清晨的风格外凉快,吹得人神清气爽。
这就是逃学的感觉吗?
两辈子的优等生张开双臂,感叹道。
然后,他就感觉有双手从自己腋下穿过,把自己一下子举到了高处。
扶苏双脚腾空,挣扎了一下。
“官家——”
“就让朕抱你走一会儿吧,趁着现在还不热。”官家说:“感觉已经许久没这样抱着你走过路了。”
这话戳中了扶苏的死穴。
他最愧疚的事,就是三岁就不能陪在父母的身边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扶苏死鱼眼。
还能怎么办呢?给抱任抱呗。
“对了,鸿胪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根仙草来?”
“肃儿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官家只觉得好笑不已:“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你自己惹得汴京官衙满城风雨,回头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若让朝堂的诸卿听见了,岂不是胡子都给气歪?”
“什么什么?”
扶苏是万万没想到,棉花还能和自己有扯上关系。然后他就听到了各大官衙争相攀比着种菜的传闻,表情差点没绷住。
“至于这么浮夸么?”
别人也就算了,还在号召官家响应的范畴以内。居然就连晏相公都亲自下场,命人搬了一棵桃树进衙门,堪称是下了血本。凭良心说,就连他们国子监自己种菜都没比不上后起之秀们积极。
“如何不至于?你看鸿胪寺,不就引得朕与你亲至了么?”
“……也对哦。”
可以预见的是,有了这么一件大功劳傍身,鸿胪寺一年内都能在各级衙门之间横着走了。唯一存疑的是,那株仙草到底是不是棉花。
“叶如阔卵,基部宽先端尖,花色呈深红,棉铃则为绿色……”
眼前的“仙草”,与扶苏记忆中棉花的特征别无二致。他倏然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根沙土中的独苗苗,一只小手攀上柔软的茎条,揪掉了一个为数不多的、看起来最成熟的花苞。
哎,好心疼啊。
但是要确定是不是棉花,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扶苏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这枚棉铃的外皮。未成熟的棉铃里面都是汁水,没有形成纤维,然而这一枚——
“官家,你快来看呀!”
扶苏扯着棉铃内部的一根长长的近乎透明的纤维,像是放风筝的人牵住了唯一能拉住风筝的线。
这样形容也确实没错。
因为它确实关乎着鸿胪寺所有官员的的年终奖、农田经济作物种植比例的调整、纺织业技术的全面革新、大宋百姓冬季幸福指数的提升、和收复幽云十六州战略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官家接过了这根薄薄的纤维:“瞧着似乎比丝麻都短一截。”
扶苏现在已经化身棉花毒唯,想也不想就为之辩经:“虽然纤维短,但是它的结构更紧密呀。而且它的纤维能更加吸湿透气,穿上去也比亚麻、丝绸制成的衣裳暖和舒服多了,谁穿谁知道。”
“哦?”仁宗深吸了一口气:“果真有如此神奇么?”
“嗯嗯。”
那么问题来了——
“为何肃儿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此仙草,为何言语之间仿佛对此极为熟稔,甚至仿佛穿上过它所制成的衣裳一般呢?”
“……”
扶苏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被当成天才的日子久了,他也渐渐地习惯,乃至有些得意忘形了。身边的人不闻不问,把一切的功劳归结给“天才”二字,他就真的什么都敢说。
这下好了吧,翻车了吧。
扶苏对上仁宗似笑非笑的脸,欲哭无泪地想着。
第62章 第 62 章 让两个人都不满意的方案……
好在, 小扶苏在官家面前露馅也好、丢丑也好,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了好多次,这次被抓包得突然, 但也算有了心理准备。
该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呢?
扶苏的眼睛溜溜地转了又转。
就在这时, 官家的大手摩挲着扶苏的头顶,不知道到底是安抚还是无声的催促。但扶苏感觉到, 自己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就用那个吧, 理论上永远也戳不破的借口。
“棉花做的衣服,我确实穿过。但不是在现实, 而是是在梦里穿过它。”
梦中斩白蛇、梦日入怀都可以, 那我肯定也行。
扶苏忍着尴尬,编起了故事:“我也不知道梦里的我到底身在何处, 依稀像是一个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外面的风一直刮, 大雪也呼呼地下。但我穿着一身奇异的衣服,却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营寨内点着火堆,我反而还热出一身汗来。”
谎言的最高境界, 就是虚实相生。
扶苏所讲述的梦境, 大部分都是真非假。
他的确梦到过一处猎猎风雪中的营寨——上辈子自戕的上州城外。
他也确实热出了汗——为了应对父皇的死亡提问, 急的。
在这个关于梦的故事里,唯独棉大衣是被编织进去的谎言。但扶苏也真的穿过棉大衣啊,是以, 他撒起谎来不仅不用打草稿, 还格外真情实感。
“梦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告诉我, 这衣服乃是由什么制成,又有什么好处。那时我并未多想,只觉得既然只能梦中得见, 或许是仙人之造物呢?直到阿爹您说起鸿胪寺的仙草,我方才知道,原来制成仙衣的竟然真存在于现世之中!”
“那按你所说,这株仙草,果然不负祥瑞之名了?”
扶苏左看看右看看:“嗯……”
但一直静候在一旁的鸿胪寺卿则已经吹捧了起来。
什么“太平盛世、河清海晏方才能有祥瑞现世”啊,什么“成王殿下既得天所授,乃是天命所钟”啊……儒家的天人感应那一套传统艺能,零帧起手,顺溜得不要不要的。
直把扶苏尬得头皮发麻,想让他嘴巴快点停下。
尤其是“天命所钟”之类的话,更是绝对达咩!他又不想当太子,老天爷属意谁都不要属意他啊。停手,哦不,停嘴吧,拜托了!
也许是扶苏欲哭无泪的表情太过明显,仁宗笑着抬起手,截断了鸿胪寺卿的滔滔不绝。不过他的心情显然很好:“既然爱卿提到得天所授,那鸿胪寺必然也是一处福地了,不妨想想,还有什么未被发现的奇珍之物,如何?想来肃儿在梦中偶得之奇珍也远不止一种吧?”
扶苏眼神倏然一亮:“正是!”
“据我所见,梦中就有几种粮食作物,其一埋于地中,表皮土褐,浑圆如豆。另一种虽然肖似草本,却冲天而起,头顶果实,如米如玉,汁水充沛,一口下去甘甜爽口。最后一种也是深埋地中,不过其叶亦可作为一种蔬菜食用。本体与常见的萝卜相若,味道却更加甘甜质朴。对了对了,还有一味道神似茱萸之调味,气味呛鼻,食之爽快,令人涔涔汗流。其外表则是不偏不倚的正红色,哦对了,也有青色和黄色的……”
扶苏正想象着他的梦中情作物,侃侃而谈着,却不知道今日的信口开河,一字不漏,全被史官记载了进去,成为了他日后被盖棺论定为穿越者的铁证。
但他仍然注意到了,仁宗的眼睛越来越明亮,鸿胪寺卿额间的细汗也越冒越多。
“若果真有此作物,何愁我大宋之黎庶不保暖,人口不兴旺乎?”官家说道:“如何,爱卿?鸿胪寺通晓诸国,成王殿下所言之神物,你可曾听过一鳞半爪?”
“臣,臣惶恐……”
鸿胪寺卿此刻已是汗如雨下。
显然,仁宗并未被此人先前的一通吹捧瞒骗过去,就算小扶苏再怎么“得天所授”“天意所钟”,也改变不了鸿胪寺的官员们随意处置贡品的残次品,以至于差点错过了良种的事实。
种子也是有活性,有生命的。要不是扶苏偶然掀起了各大官衙种菜内卷的风波,鸿胪寺的官员们,想来谁也不会主动扒拉这一堆贡品剩下的边角料。
棉花这样的良种恐怕就要长久地被埋葬数百年,一直到宋末元初,才能重见天日了。
诶?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自己的功劳?
扶苏有点懵。
但另一边的鸿胪寺卿呢,显然已经明白了仁宗方才那一番话,看似是强人所难,实则是对他的敲打。
他也确实是心存侥幸,因为官家素来的好名声,想出一波风头,就上了一通有关“祥瑞”的折子,又现场吹嘘了一通成王殿下,满以为能把官家哄高兴了,自己就能领赏呢。
结果官家并不肖似先帝,对祥瑞什么的并不感冒,反而一眼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鸿胪寺卿简直悔不当初——他就该一开始上个请罪折子,用“发现了仙草”之事来将功折罪,至少不会被官家当面质问得下不来台吧?
如今已是悔之晚矣啊!
鸿胪寺卿一边忙不迭地请罪,一边想道。
过了一会儿,官家的声音才在他头上响起。
“罢了,鸿胪寺中人玩忽职守,随意处置贡品,此乃大过也。但又偶然发现了成王梦中所见之仙草,与国与社稷又是大功一件。功过两相抵消,便……赏寺中各级官吏三月俸禄吧。”
鸿胪寺卿猛地抬头,似是不可置信,旋即便是一阵狂喜——官家到底还是宽恕了他们鸿胪寺一回啊!三个月的俸禄,虽然不是大功,但也足以让他们一整年在其他官衙面前耀武扬威。
方才的告罪之词立马变成了一连串的谢主隆恩。其变脸速度之快,令扶苏看了都直咋舌。
他百无聊赖,用一根手指戳弄着棉花的叶子,上面泛着一层绒毛,对眼前的一幕兴致缺缺。鸿胪寺官员的命运如何他并不关心,只要棉花能够安然落地推广。官家也真是的,干嘛让他来看这个啊……
……嗯?
不会吧???
扶苏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看向官家和鸿胪寺卿的眼神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官家似乎没注意到儿子异样的目光:“肃儿,你说,这株仙草该如何处理?”
“当然是派人精心养护起来,等它顺利开花结果之后收集种子,下一季再播种下去。种子收得多了,就前往全国各地试点,看看哪里的气候最适合种植……”
没记错的话,在后代,除了新疆是棉花的最主要产区外,华北平原和长江中下游一带都有种植区?
可惜呀,西夏明明是气候最合适的产区,但现在还不是他们大宋的领土。
“对了,还有织布的问题,得找有经验的绣娘……等等,官家,这方面我自有打算!”
扶苏信誓旦旦地保证起来:“这方面,官家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就在刚才,他想到了相国寺中的三娘她们。不是刚拜托他寻一份活计么?这不就来了么?
三娘和阿菩都有充足的刺绣经验。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社会关系简单,几乎只和扶苏相熟。就像那张干货满满的十六州地图一样,扶苏想在里面做什么手脚,都不容易露馅。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扶苏突然十分严肃地板起脸,但配着他稚气满满的糯团儿脸,怎么瞧怎么可爱。
“官家,决不能让棉花落入辽夏的手中。”
官家也一瞬间蹙起眉头。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肃儿,你说得对。”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虽然北方之汉民们也深受雪害,但一旦让他们穿上棉花做的衣服,生活水平提高后,他们反而会变成戕害大宋的力量。这并非他们的本意,而是国与国之间形势如此。
那就先独善其身吧。
官家虽素有仁名,却并非一个迂腐之人,当即便下令让皇城司派人严加看守鸿胪寺的官田。又命鸿胪寺官员们不可随意走漏风声。
“是,是,臣遵旨。定让寺中人皆守口如瓶。”
棉花也看过确认了,后续安排也发布了,官家也没有久留的意思,牵住扶苏的小手就要走。鸿胪寺卿刚要松一口气,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就看到成王殿下挣脱了官家的小手,“噔噔”地向他跑来。
鸿胪寺卿一口气又提到了底——
这位小祖宗又有什么事?
方才他看得分明,虽然他拍成王殿下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但是关于仙草的处置,成王殿下说什么官家就信什么,他的建议也全部照做。成王殿下声称自己有主意,官家就点点头,果真没细问。
这是何等的宠爱?何等的信任?
眼见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当然更不敢怠慢。
“这位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刚才我说的那几种作物,倘若有线索的话,一定要帮我留意一下啊!”
扶苏怕人不信,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是真的有,不是我信口胡说!”
虽然玉米土豆红薯辣椒理论上还远在美洲,但是棉花都提前出现了,万一呢!
留意一下总是不亏的。
鸿胪寺卿欲哭无泪:“是……”
他今天,不,等下就去之前的贡品堆里扒拉扒拉,看看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没。
一直到回宫的路上,扶苏还沉吟着,心中不断回味着鸿胪寺卿的表情。
“我有那么吓人吗?”他仰着头,一脸无辜。
官家偏过头,忍俊不禁,勉力绷住了面皮——他早就发现了,肃儿时常对自己有种错乱的认知。譬如说,板起脸就以为自己足够严肃。背着手装大人的时候果真以为自己是大人。实际上,配上他白乎乎、糯生生的脸,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说服力?
“咳,或许如此吧。”
他不忍打破儿子良好的自我感觉,转移了话题:“今日之鸿胪寺卿,肃儿见了,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欣赏他滑稽的变脸吗?
扶苏眯了眯眼睛,其实他早就想问了:“官家,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呀?”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官家明明可以派人把棉花取一小节样本来,让他辨认就好了。却和自己亲自去了趟鸿胪寺,白听了一顿不尴不尬的吹捧。
要知道,扶苏之前见过的大宋臣子,可都是晏殊、富弼、宋祁那种级别的治世名臣的诶。堪称“巧言令色”的鸿胪寺卿,有什么单独认识的必要么。
再被官家一番敲打,又忙不迭变脸。
这人在自己见过的人里,品格能力也算下等的。
扶苏称不上喜欢他。
或许官家是有意为之,通过此人的变脸,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为君之道”,也让他不要迷信手下人的吹捧。要恩威并施,“王霸道杂之”才是真理。
……不,或许连一开始的“祥瑞”,都是官家有意当着扶苏的面说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他对类似的鬼神之事产生抵抗力。
只是官家没能想到,扶苏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祥瑞什么的没有一点信任度。
想明白这点,扶苏五味杂陈。
如果说他是皇位的继承人,那么官家之举堪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偏偏,他无益于太子之位啊……
官家辩也不辩,轻笑一声:“看出来了么?”
他的话里似有无限感慨:“朕原以为,肃儿你要等到朕提点之后,又或许是再长大些,才能明白个中真意的。”
没想到,竟然他提也不提,单凭自己就能看出端倪。甚至连老父亲的心意,也被猜得一干二净。
再遥想他当年,真宗皇帝便是个偏爱祥瑞的,自不会教他如何分辨。刘太后性格强势,更不容旁人违逆半点。他只能读着“修身齐家”的圣贤书,什么为君之道,都是与太后、群臣斗法之时,靠自己一点点悟出来的。
没想到,到了肃儿这一辈,他有意想教导,肃儿却比他当年聪颖得多,也……通透得多。
官家忽地释然一笑。
他蹲下了身子,捧住那张明显写满了纠结的圆乎乎小脸蛋:“阿爹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绝不反悔。”
呃,他在想什么,有那么明显吗?
扶苏眨了两下眼睛。
“不过嘛……”
不过什么?
扶苏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就被狠狠地嘲笑了:“朕话还没说完呢,肃儿你那般紧张作甚?”
扶苏:= =#
官家很快整理了神色,郑重地说道:“不过,先是燕云十六州的地图在前,能使天下保暖的仙草出现在后,还有肃儿你……朕或许有生之年也可肖想一下,祖先未竟之功业了。”
“肃儿呢,你觉得如何?是痴人妄语,异想天开么?”
仁宗的声音里,含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浓浓不确定。
毕竟除却太祖不谈,自他们太宗一脉,祖孙三代每每北伐皆是屡战屡败。到了他主政时,甚至连如同芥藓之疾般的西夏也难敌手。
但当他的目光投向自己儿子时,却发现扶苏圆溜溜的眼底,慢慢涌出一簇簇的亮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用成人也难及的坚定语气说道:“不会。不止是肖想。”
他的目光朝北望去。
那里被大宋的皇城挡住了,然而皇城的背后,更是天险连着天险,城郭后又是城郭。
官家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棉花既然提前落到了他的手里——有生之年,他是一定要把它种到最合适的地方的呀。
忽地,扶苏突然蔫巴下来:“……坏了。”
官家顿时紧张不已,以为自己的雄心壮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什么坏了?”
“不是那个。”扶苏哭丧着脸:“官家,你看太阳!”
太阳……很烈很毒,怎么了么?
“看这个日头,人的影子几乎垂直,说明午时刚刚过了。我原本想着错过了早上的课,还可以偷偷回国子监假装没人知道,但是现在饭点都过了,午课已经开始我赶不上了啊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再雄心勃勃、剑指北方的人,碰上现实也要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在官家“迟到也得先把午饭吃了”的劝说中,扶苏含泪用了一顿大宋宫廷豪华午膳,刚扒饭混了个半饱,就马不停蹄地国子监。
结果,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告状的人是扶苏那一斋的博士,也是第一次上课就开始刁难他背诵“礼记”的人。他受家里人所托,要针对为难一下扶苏的。奈何此子功课上无可挑剔,先是入了祭酒的眼,又在官家面前大出风头,一时风光无二,这位王博士一直痛感无从下手。
好容易抓住人欠勤一次,当然要狠狠借题发挥一番。
这一告,就告到了祭酒那里。
王博士的理由很充分:欠勤本就懒怠,无故欠勤更是罪加一等。虽说他赵小郎是官家加恩旨塞进国子监的,但正因如此,咱们更应该严格要求,不能因此让他心生怠惰之意,否则就是置官家的爱才之心于不顾。必须要严加责罚才行,不是么?
祭酒杨安国听了,面上不辨喜怒:“赵小郎,你今日去了哪里?为何连苏小郎也找你不到?”
扶苏缩着头,乖顺如同鹌鹑,心中却想到:就是和你们刚才说的爱才的官家在一块啊。
不过,这话他可不能说,棉花的存在更不能说。只好胡乱搪塞道:“家中有一点事情。”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令王博士满意了。他又结合着赵小郎明面上的宗室身份,明里暗里把他讽刺了一通。本来扶苏做错了事情正心虚呢,被他一通借题发挥,也难免心头火起。
他张嘴就是反驳:“圣人有云:人有孝悌之义。博士以监中纪律为纲,却让我连人伦也弃之不顾么?”
王博士被怼了个哑口无言:“你……怎可如此说!”
“好了。”杨安国说道。
他看也不看王博士,只看向扶苏:“赵小郎,我给你布置的升斋的任务,如今你完成到哪儿了?”
“升斋?什么升斋?”
扶苏眨了眨眼,心中有了底——看来祭酒是要给他撑腰的嘛。他稍稍挺起了胸膛:“回祭酒,学生《礼记》已经背完,现在背到了《尚书·大诰篇》。”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
佶屈聱牙的句子,扶苏却脱口而出,流利极了,一点都不卡顿。他背得越起劲,王博士的脸色就越发青白——人家升斋考试都准备得有声有色,不就说明自己所谓的“怠惰”是无中生有的构陷吗?
待扶苏不喘气儿地背完一段之后,杨安国微微颔首:“看来是准备得不错。”
他的目光投向了王博士:“你觉得如何?”
我还能觉得如何……
王博士咬了咬牙,想了想家中的嘱托,宁愿自己变成小丑,也不放弃最后一点希望:“赵小郎天分非凡,学业有成,此事有目共睹。但是祭酒,国子监中规矩可不能乱。他既然旷了课,就该罚。”
“你说得有道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那这样如何?赵小郎,你既然准备得不错,又犯下今日之过错,我便不再予你优容余裕,你的升斋考试就提前至八月,以防你怠惰成性,松懈了监规?”
王博士的脸色一瞬间极为难看。
但扶苏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他的更加难看。
杨祭酒,你真的提出了一个让两个人都不满意的方案啊!——
作者有话说:最近腱鞘炎发作得太歹毒了,这章是用两根小拇指敲出来的……[化了][化了][化了]
本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63章 第 63 章 显然对未来的悲剧毫不知……
说实在的, 之前扶苏想过各种可能会有的惩罚,包括但不限于抄书、写检讨、去菜园子值日等等,哪一个都比“升斋考试提前”在他的意料之中。
也哪一个都比“升斋考试提前”更容易接受!
现在的扶苏, 早已顾不上王博士在场了, 只想求杨安国收回成命,为此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知不知道升斋考试是什么内容量啊!
《论语》、《孟子》、《周易》、《礼记》, 《尚书》、《春秋》……统统都要背下来, 一字都能不错。
“祭酒,您不能这样呀……”扶苏一张糯乎乎的小脸皱成了小苦瓜:“但凡通过升斋考试的人, 去考个明经科也不在话下了, 我还差得远呢!”
他还特意摸了摸脑门上的童子髻,疯狂暗示道:他今年才三岁呢, 还是个孩子!
什么圣贤书, 什么考试,根本不是他未发育完全的小脑瓜所该承受的!
杨安国冷漠地不为所动:“不可。”
扶苏试图卖萌:“祭酒QAQ”
“再讨价还价, 便提前至七月了。”
“……”
三岁的小小豆丁,终于不敢再出声, 只剩个低低垂下的鹌鹑脑袋, 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杨安国见他偃旗息鼓, 才看向王博士:“这个处罚,博士可满意了罢?”
王博士只觉得祭酒话里有话,心中发虚。又被刚才师生俩的腻歪(他眼里的)秀了一脸, 此时恨不得捂住腮帮子, 一脸牙酸地离开了。
临了, 还古怪地看了扶苏一眼:这赵小郎,到底给周遭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梅尧臣、范纯仁二人也就罢了,毕竟不是掌权之辈。祭酒才和他见了几面啊?就能如此明晃晃而不加掩饰地偏袒?什么提前升斋考试啊?还不是想让他快些背完典籍, 自己亲自指点策论?
哦对了,甚至连官家也……
王博士头一次发觉,堂兄给他布置的“小小地为难针对一下”的任务是那样难以完成。你针对了赵小郎,就会有人来针对你!
扶苏还沉浸在即将大爆肝的悲痛中,没注意到这满含怨言的一眼。杨安国眼尖发现了,却也没提醒。待王博士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他才亲自关起了大门,再度在扶苏面前站定。
扶苏突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大片的阴影。他茫茫然地抬起头。
“你可知道,八月之后,是什么月份?”
“九月。”
“九月过后呢?”
“十月……怎么了,祭酒?”
扶苏忽然想到一种极其离谱的可能。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杨安国的嘴巴一张一合,把他离谱的猜测变成现实:“十月,京中将举办解元试,亦称秋闱。但凡错过一次,除非官家加开恩科,否则就要再等三年,
“你家中分明送你到国子监中读书,科举之事,却无人告诉于你吗?”
扶苏:“!!!”
他下意识就要摇头:“您是想让我参加解元试?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今年方才三岁,又是宗室之子,你是想说这些?”杨安国一言道破他未竟之语:“但三岁又如何?晏相公七岁就能御前奏对,你不过比他再年轻一些罢了,又有何妨?本朝有神童入仕的风俗,年龄压根不足为惧。”
“再说宗室子,倘若你真介意,你家中人又怎会送你入国子监读书?”
扶苏:“……”
如果他说是他自己想来的,祭酒会相信么?
杨安国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圣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赵小郎,你自从入监以来,随博士读书、又亲眼见过了官家,就不曾动过一丝一毫出将入相、治国平天下之心么?”
扶苏的心忽地漏了一拍。
他敢保证自己没有么?
……还真的不能。
按理说他已经是一品亲王,如果愿意,东宫太子的位置也随时可以落在自己的头上。但是,亲身组建过“膳委会”给食堂改善伙食,早上又白听了鸿胪寺卿的一通吹捧之后,扶苏却咂摸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吩咐下去的,永远不如亲身实践的效果好。
扶苏毕竟来自后世,脑子里塞满了富国强兵的好办法,他固然可以想出一个法子就交给官家,再由官家吩咐给晏殊、富弼等等能臣们,由国家机关具体执行。可万一哪个环节的主事者是鸿胪寺卿那样的人,甚至比他更糟糕,怎么办?
怎么办?自己办!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他自己成为政策的执行人。换言之,做官。
……听上去好离谱,但总没有好好的政策被扭曲执行来得离谱。王安石的“青苗法”“募役法”就是前车之鉴呢。
想明白这一点后,小扶苏就不再纠结。捏紧了小拳头倏然松开,白嫩的小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我明白了,谢谢祭酒的提点。”
“这就对了。”杨安国长舒了一口气:“你今年考了秋闱,就算来年考不过春闱,也能徐徐图来日。不然夜长梦多。”
扶苏半开玩笑地说道:“毕竟六岁的举人,总不及三岁举人好听嘛。祭酒,你说对不对?”
这时候的神童崇拜和后世一样,甚至比后世犹有过之。只要扶苏能应考、中试,就刷新了迄今为止最夸张的神童记录。而他就读国子监的经历,也能让国子监脸上有光。杨安国为他的举业筹谋,不能说没有此等考虑。
上辈子靠奖学金吃饭,对高校招生套路无比熟悉的扶苏,一眼就看出了个中的关窍,只不过,他也不反感就是了。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嘿嘿。”扶苏抿嘴,笑纳了这份称赞。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祭酒,我还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
“就是……”扶苏窸窸窣窣了一阵,又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话我准备起来也更有拼劲嘛。”
“怎么样?祭酒?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安国睨人一眼:“你当真要这么做?不怕给自己招仇恨?”
“我又没说错!而且还能好好宣扬我们国子监的名声呢。祭酒,你就答应了吧!”
“……”-
扶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中。
索性他和王博士已经撕破了脸,又要提前准备升斋考试,就没了再去上课的必要。他坐定在书桌前,摸出了没背完的《尚书》,口中喃喃默背了好几页,直到日影西斜之时,他才放下书本,伸了个懒腰,活动起僵硬的身体。
活动到一半,他愣住了。
祭酒杨安国的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回想,然而,扶苏惊异地发现,祭酒无论哪一句话里,都用的是“你家中”代指了赵宗肃其人的亲长,而不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父亲,濮王。
怎么回事?
难道说……祭酒发现了什么?
扶苏越想越觉得像这回事。然而他已经没有勇气去倒推杨安国的剧本是什么内容了。就上一次,苏轼以为他八叔爷的儿子,险些没把扶苏创个半死。
说曹操,曹操到。
苏轼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他刚一进门,还没喘口气,就问道:“赵小郎,你听说了么?咱们的升斋考试被提前了!”
扶苏偏过头,望着他,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而且还是我提议的。
扶苏在心里说道。
不过,这件事他打算永远不让苏轼知道了。只自己一个人备战秋闱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要多拉几个下水的!你还别说,虽然苏轼每天都在与人笑谈玩闹,他的背记功夫可一点都没落下。
和扶苏不一样,苏轼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不宣扬一下也太暴殄天物了。
小扶苏就是这样说服了杨安国,成功把苏轼也给拖下了水。
所以,面对苏轼的疑问,他可一点也不慌,甚至还学着杨安国的模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起来。
“学而优则仕,你读遍了圣人之言,修身齐家之后,便不想着治国与平天下了么?”
苏轼登时狐疑不已:“赵小郎,你怎的会说出这种话来?你可是……成王殿下。”
父亲是官家,生下来就是亲王。赵小郎怎发出如此肖似读书人般的发言?他想要治国平天下,考什么科举啊,直接让官家下一道圣旨不就好了?
苏轼眯起了眼睛。
他不明白,赵小郎为什么会接受得如此平静。
糟糕!
扶苏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忘了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在苏轼面前,眼下正在露馅的边缘。为了圆谎,他不得不吐露一部分实情,把今天的遭际,尤其是鸿胪寺卿的糟心之处分享给苏轼。
苏轼听得直咋舌:“怎么还有这种人!玩忽职守都能被吹成有功之臣,脸皮还真够厚的!”
扶苏借机趁热打铁:“是啊,你也不想自己以后做什么事,都遇到的是这种人吧?所以说,入仕要趁早啊——”
苏轼忽然哼笑7一声,抱臂道:“实话实说吧,赵小郎!是不是你惹出的祸端?”
扶苏:“???”
怎么突然被识破了!
他还试图垂死挣扎一下:“难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么?”
“哼哼,你说得确实都对,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没解释你比我先知道呢,就和祭酒的口径一模一样,显然是他先劝过你。至于为什么会劝嘛……王博士今天可是生气得很呢,说你无故旷课,视监规于无物,一会儿定要狠狠告你一状!”
苏轼摊开双手:“然后,我的升斋考试就提前了,那你说呢?不是你惹事就见鬼了。”
扶苏:“……”
“好你个赵小郎!”苏轼猛地伸开双手,cos了一下汤姆猫,一副要把扶苏狠狠蹂躏之状,吓得后者缩成了一团。不过他很快收起了架势,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不过,这个秋闱我恐怕真得参加。”
“怎么了?”扶苏直觉他神色不对:“除了祭酒,难道还有人逼你?”
还能让乐天派苏轼露出这份愁容的……难道是他家里人?
苏轼很快揭晓了答案:“没人逼我,是我阿姊。昨夜我收到了家书,信上说她,她……要定亲了。”
“你也知道,我家虽是书香门第,但阿爹现在仍是一介白身。我不想姐姐被夫家人看不起。”
“所以你要考个举人?光耀门楣?”
“没错。”
扶苏的眉头深深地蹙起:这可不是什么光耀门楣那样简单。没记错的话,苏轼的姐姐出嫁后不久,就被她的夫家折磨致死。
而苏轼稚气未褪的眉间踌躇满志,显然对未来的悲剧毫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等等,怎么26万字了扶苏还是三岁——
第64章 第 64 章 王安石:该我上场?!……
“你昨日不还与妙悟约好了, 不让你阿姊结婚么?怎么就改口了呢?”
扶苏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不在人前露出什么破绽。毕竟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次定亲是不是就是让苏轼的姐姐身陨的那次婚姻, 他不能不负责任地随便乱说。
“唉, 话虽如此,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轼苦恼地挠了挠小脸蛋。他原先想着是, 等自己日后出息了, 姐姐再怎么样都没人敢说的。可他现在不还没出息吗?
更何况……
“与我家定亲的便是我阿娘的兄长家,两家素日有往来的, 阿爹正是看中这一点。我又哪里好轻易拒绝?”
坏了, 这下可以确定了。
从扶苏残存不多的记忆里,苏轼的姐姐就是嫁给了表兄, 才会落到被虐待乃至年纪轻轻身陨的地步, 但是一开始,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就算不提儿媳妇的身份, 苏家大姐也是他们的外甥女啊!谁好端端的,会虐待自己的外甥女呢?
但正因这一层身份, 扶苏想要开口相劝就更难了。亲上加亲本是好事一桩的, 外人更没了阻拦的立场。
因此, 他只能稍稍抬起眉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道:“既然是定亲,那还离正式结亲还早吧?你不妨先考了举人, 明年开春了, 再中个进士, 到时候你姐姐就是进士的姐姐。结亲起来不更有面子?夫家更不会轻易苛待她了。”
“对哦!”苏轼左手握拳锤了下右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赵小郎,你说得有道理啊。还有, 明年我阿爹也是要来京城应考的。倘若我俩都能中试,那就是‘父子双进士’了,我阿姐肯定更有面儿。”
扶苏不住地点头:“对!而且可以把你阿姐接来汴京呀,让他们两人在京中结亲呢。那不比在老家有面子多了?”
至于苏家大姐进京后,她自己,乃至苏洵还能不能看得上原来的表兄,那就说不准了。
作为个标准的外人,这是扶苏目前唯一能出的主意。不过,真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他也不介意跳一回预言家。先不说苏洵如何想,苏轼肯定会信他的。
苏轼就想得更多了。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京中的见闻:天家的威严气象、勾栏瓦舍的喧闹、国子监的浩瀚书海……眉山固然也很好,但是没见过汴京,一生只偏安一隅,不令人觉得可惜吗?
他双手握拳,小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要明年考上进士!”
然后把全家接到汴京来。
扶苏也给他鼓气:“加油。”
“那你呢?赵小郎?”
扶苏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我就先考个举人再说吧。”
一方面,他不像苏轼般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可是知道宋朝有名有姓的才子文人辈出,科举是多么有含金量。另一方面,倘若说他真的中进士了,也得考虑下大宋人民的承受能力不是?
这不,吐槽的人就来了。
“还真是敢说啊。”一道颀长的身影倚着门框含笑道,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范师兄!”二人异口同声,叫破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苏轼佯装不满地抱怨道:“你怎么偷听呢?范师兄。”
“抱歉,被你们方才的话惊住了,一时忘记了出声。”范纯仁说道。
而扶苏已经通红了脸。
怎么说呢,私下里的豪言壮语,被人偷听了去,总归是让人很尴尬的。
范纯仁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听你们的意思,今年秋闱都要下场了?”
“对!”苏轼重重地点头,仿佛之前那个质问升斋考试为什么提前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可太巧了。”范纯仁说道:“我和子固、观澜约好了今年下场。你们二位要参加的话,我就写信请我父为你们当保人,免得你们另外浪费时间了。”
扶苏眼前倏然一亮:“真的吗——”
范纯仁的父亲是谁?范仲淹啊。虽然那篇名震天下的《岳阳楼记》还没出来,但已经是是天下文人的偶像了。对于后世来的扶苏,更是位鼎鼎有名的历史名人。能让他给自己科举作保,那简直是——
“脸上有光啊!”苏轼跃跃欲试地说:“我决定了!就算这次没把握,我也要下场!”
至少能和范仲淹沾上关系,不亏!
扶苏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巧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脸皮没那么厚,没好意思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出来。
“说什么糊话呢。”范纯仁哭笑不得,作势用手探两个小孩的额头:“既然要下场,当然要做足十全的准备。祭酒和博士们对你们俩,可是寄予厚望呢。对了,你们的书都背得如何了?”
扶苏:“……”
苏轼:“……”
一大一小俩豆丁瞬间蔫巴了下来。
“快些背吧。”范纯仁谆谆说道:“待升斋之后你们才能治实事、写策论。现在离秋闱不足三月了,你们啊,抓紧些吧。”
他撂下一句DDL警告,就飘然远去。徒留扶苏和苏轼两人大眼瞪小眼。
“坏了。”苏轼抱着脑袋哀嚎了一声:“真的要没日没夜地背书了。”
“不,比起这个,更可怕的难道不是,范师兄他觉得我们可以两个月搞定背书外的所有。这不离谱吗?”扶苏喃喃道:“在他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三岁就能写诗的神童、糖画艺术大师、膳委会的提议者和建立者、受到官家青眼、未来前途无量的小天才、国子监科举的种子选手……”
苏轼掰着几根指头,一一细数着赵小郎的光辉事迹。意料之中地,他成功看到了小扶苏红温的一幕。
“停!停下!别说了,求你!”扶苏拿出孙悟空对着唐僧的紧箍咒求饶的架势:“这儿坐不下那么多人啊!”
他现在还不想改名叫赵大冰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照理说,扶苏打算参加科举这件事,他要跟官家说一声的。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他把这事儿瞒住了,只是照例写了报平安的家书,让梁怀吉送进宫里去。信中除了例行的问候以外,还拜托了官家帮他留意下棉花的动向。
虽然扶苏知道,就算他不写,官家也一定会好生关注的。
对了,说到棉花,他就想到了相国寺里的阿菩她们。于是,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上了几笔。
官家看到家书的反应到底如何,旁人不得而知。只不过在次日的常朝之后,他宣了一位不起眼的小官入垂拱殿议事,就让人大跌眼镜了。
“这人是谁啊?”
“好像叫作……王安石?据说曾经担任过淮南签判,最近才被调回到京中,还在等着下一轮的选官呢。”
“官家为何要召见他啊?”
“这谁知道呢?”
王安石逆着人流走入垂拱殿中时,耳畔萦绕着类似的窃窃私语。其实,不止是旁人,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得了官家的召见。
王安石在心中反复模拟着御前奏对的场景。真到了官家的面前,反而有些愣神了。和他想象得不一样,官家和气得像他读圣贤书时的师长,不仅给他赐座,内侍们还端来了茶水,掀开盖子抿一口,清新爽口,冷热适中。
王安石反而更加不安了——官家召他到底有何事?他原本对受重用不做他想。因为他时常彻夜读书,被从前的上司韩琦误以为是饮酒作乐,深受不喜。韩琦现在人在汴京,必不会说他什么好话的。
可官家一副和气得近乎慈祥的姿态……恐怕连最自卑的人,此刻也禁不住心神荡漾,忍不住多想了吧?何况王安石呢?
“说起来,王卿……”
王安石原本打算,不管官家问他什么,他都要好好奏对一番,誓要搏得官家青眼,留个好印象。结果官家的后半句一出来,他就愣住了。
“……王卿,你的家中,是否有一仆妇,名为阿菩的?”
王安石:“?”
这是什么鬼问题?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官家倒没计较王安石的御前失礼,宽容地笑了一笑:“看爱卿的反应,那就是有了。那你是否知道,这位名字叫作阿菩的仆妇,却是位辽国女子呢?”
王安石:“!!!”
他额前的冷汗一下就滴下来了。
“臣绝无不臣之心!臣事先亦并不知道此女来自辽国!”
他显然以为阿菩是辽国派来的奸细。官家不禁哑然失笑。但他没做声,只默默地听着王安石的自辩,果然三言两语就把来龙去脉交代了清楚,每说一句都能附上人证,成功地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就算阿菩是真正的辽国奸细,王安石的应对也称得上顶尖了。
“王卿,朕何时说过阿菩是辽奸了?”
她是奸细的可能性,在拿出正确的辽国的舆图之后已经无限趋向于零。没有哪个奸细会用这个当作筹码博取信任的。
“……嗯?”王安石这下是真的不明白官家是什么意思了。从辽国而来,但又不是奸细?那还能是什么呢?
他们和辽国的边境往来,并不互通吧?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底层辽国宫女如何被其皇室戕害得家破人亡的故事。其惨烈程度足以令闻者皱眉。尤其是主人公是曾与自己相处过的人。
王安石对家中的仆妇印象并不深刻,是以更难想象,印象中寡言的影子竟有如此来头。
还有一点,官家告诉他这些堪称机要之密,又是为了什么呢?
果然。
官家讲完前情之后,便循循善诱道:“王卿,你可愿意,渡入辽宋边界,探查当年略卖人口一事,为你家仆妇讨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之后恢复日更了,买到一把好用的键盘,手感飞速提升[垂耳兔头]
第65章 第 65 章 不怕学霸,就怕学霸偷偷……
王安石一时语塞了。
前往边关, 查清黑幕?
他就算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官家委以的重任竟然是这么一项涉及国家机要、听起来就危险重重的任务。按理说,这原是属于皇城司的职责, 不该归他一个初入官场、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来负责。
若是寻常胆气不足之辈一定会委婉暗示自己能力不行, 再随便找个借口推据掉了事。料定以官家素来的仁名,绝对不会与他计较什么。但王安石是谁?他不怕任务之危重, 而是唯恐官家不重用他, 当即便慷慨激昂地行了一礼:“臣愿往!纵使肝脑涂地,也要求一个真相大白!”
那架势倒把仁宗吓了一跳, 他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此时芯智能不由得暗忳:原来肃儿信中所言非虚。这王安石、王介甫当真是个有胆有识之辈, 涉及边事也敢应下。
要是扶苏知道官家心中所想,肯定会说, 区区边关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当年改革的时候, 那是顶着满朝的反对声也敢推行下去。比今日之庆历新政的反对派,架势不知高了多少倍。
所以, 一听阿菩的主人家,扶苏就想出了这个主意。前往边关进行秘密调查的人选, 没有比王安石更合适的了。既有反对一切的胆识, 能主持举国范围内的改革, 能力必然也不会差,更何况,他还和当事人阿菩认识。
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条件吗?
官家顿时起了兴致。明明在此之前他并不抱多少希望。但王安石的表现却让他改了主意:“王卿, 你一会儿便拿着朕的圣旨, 去一趟皇城司, 让他们为你安排出京北上的人手,如有质疑的,你便亮出朕的圣旨给他们看……”
倘使能真相大白, 他不介意多交托出一些权柄的。
“臣遵旨。”
王安石深深行了一礼,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的时分,他才从皇城司回到了家中。推开门来,正厅已经点起了一盏灯。见他归来,发妻才深深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不知怎的,我今日总有些不安心,仿佛就要看不见你似的。”
王安石沉默。
因为妻子的预感即将成真。
他艰涩地舔了舔嘴唇:“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这些日子都不在京中……”
“要去哪儿?”
王安石又是一阵沉默。
他即将要去做的事牵连到边关机要,甚至有可能攀扯至朝中的大官身上,不知情反而是一种保护。他假装无视了发妻忧心忡忡的目光:“我亦不知何时方能归来,你独自留在京中,只肖闭门安心度日即可。若是什么难处,自己无法解决的,便去国子监找曾巩、曾子固。你将难事告知于他,他必会襄助你。”
说完,王安石就闭上了眼睛。
他原以为,自己会等来一轮又一轮的质问,但再度睁开眼时,只对上了一双温婉的眼睛,当中含着无数的包容和理解:“我晓得了。你亦要早日平安归来。”
“……”
王安石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日”和“平安”,皆是他不敢许下承诺的话。
但他最后还是说道:“好。”
翌日,原先任淮南签判的芝麻小官消失眨眼间在了汴京城。除了那日在垂拱殿门前留给路过官员的疑惑,和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他什么也没带走。极偶尔的时候,还有人想起这人下落不明,只觉得他难得被官家召见,肯定是御前奏对的时候得罪人,被打发到穷乡僻壤里去了。
啧啧,连官家这般宽和仁厚的人主都能得罪的,那得是什么奇人啊——
这还真不好说呢。
扶苏想到。
官家的宽仁,和王安石的“拗”都是青史留名的。一个被包拯劝谏时喷一脸唾沫都能抹抹脸当没发生。一个拗到把所有反对派都贬谪到天涯海角。
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倘若这两人成了变法的搭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扶苏看着仁宗给他写的家书,忍不住想到。
但他现在可没空多想了,就连读家书也成了极其难得的消遣。自从升斋考试提前的事被博士、师兄们知道以后,他和苏轼就陷入了地狱模式当中。他发誓,就连上辈子念高中时的强度都比不上现代。
高中的时候,至少还有喜欢的,聊作调剂的科目作为缓冲。最不济还能鉴赏一下语文的阅读理解附上的文章。但现在没有,有的只有圣人言、圣人言、还是圣人言。
最夸张的时候,扶苏就连做梦的时候,甚至梦到了孔子和周公本人编书时候的样子。再仔细一看,那些竹简上一笔笔刻的,怎么不是篆书而是宋体……天,好像还是他白天背的那些!
“啪”一下,梦醒了。
就连苏轼都寻了点空闲像他吐槽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觉得明经科很简单,不考进士考明经科的都是脑子不好使的人了。”
他做了个欲呕吐的表情:“能背下的都是什么人啊?一天天背得我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扶苏沉痛地点了点头:“别忘了,背完之后还要写策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