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前,张二财通过诬陷怀仁县居民及村民,勒索大量财物,败坏大量无辜者名声,用以弥补名下店铺亏空。本案受害人:白二丫、许二娘、周……”
女子的声音清朗而洪亮,对着在场之人完整读出一整篇报道。她缓缓移开遮挡报纸的脸,正是养好身体,特地来观看仇人斩首的段银儿。
许婶子登时激动道:“是俺!是俺!俺是清白的!”
她挥舞着手中的报纸,赔着笑脸凑上段银儿的跟前:“姑娘,你刚读的这一段在哪儿?我回去就给人看!”
段银儿给她指了出来:“在这里。”
“在这,在这儿啊……”
许婶子死死盯着那一行她认不得的字符,眼眶里的泪忽然飙了出来。这在张家的事迹里甚至不能算一件大事,但却像冷硬的巨石一样压了她二十多年。
她背着“偷东西”的名头活到今天。在罪人伏法的当日,终于沉冤昭雪。
“……”
见状,段银儿的眼底也泛起薄雾,她继续念了下去,时不时就有人找她认领自己。而随着她越念罪状越多,张家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公开处刑,双重意义上的公开处刑。
他们听着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的恶行被袒露在青天白日,被他们原本可以一脚踩死的人避如蛇蝎,这些日子里头一次产生了“刀快点落下吧”的想法。
段银儿念出的最后一段,才是关于略卖人口的部分:《求知报》上罗列了他们经手的略卖人数、流水、和环节上相关的所有人。
最后,还附上了为数不多的,有记载的被略卖女子的姓名清单。
这是扶苏的提议。
虽然被略卖之人和原生家庭团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有希望就不放弃。最初让他有心挑战起“幽云十六州”这一高难副本的,不就是一个女子“想知道家乡在哪、想回去看看”的无比朴素的愿望么?
段银儿终于念完了。
她的手在发抖。因为这意味着,离行刑的时间不远了。
张家的罪人们也看出这一事实,脸色愈发灰白,几乎与死了无异。刚才还心中念叨“快点行刑”的人顶着夹板,看向刽子手手中的长刀,又抖如筛糠了起来。
只是,他们的可怜不曾让围观者动容,反而使他们愈发愤怒。
“快点儿啊!”
“对!血债血偿!”
“不砍头还等什么!”
在他们的频发催促声之中,刽子手们不紧不慢地饮了一杯酒,手稳稳地握在了行刑的大刀上。然后高高举起,“啪——”
血,溅在了《求知报》的书页上。
人头滚落,死不瞑目。
刚才还急吼吼催促的人,有几个被吓得发抖发颤,也有几个忽地捂住嘴巴,大声哭出声来。他们的哀泣之声和段银儿那日一模一样,是真凶伏法后的释然。
张家的人头依次滚落,哀泣声也彼此重叠着越来越大,最后又低了下来。不知是谁率先起了个头,一句“谢谢青天大老爷”引来好几个人附和,最终变得此起彼伏。
“谢谢青天大老爷——”
“谢小青天——”
“……”
扶苏忍不住吐槽:“到底是大还是小啊?”
“而且,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苏轼捂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他一只手攀着扶苏的肩膀:“不是说想偷偷走掉的么?怎么还是来了呢?”
没错,张家的事情处理得告一段落,扶苏就想偷偷离开了。不想被尬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审出来的略卖人口一案还有上线,他们得趁《求知报》没流传到本人手里,被金蝉脱壳之际,早日去处理。
扶苏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个场合,我该出现一下的吧。”
但他还是有些后悔。
因为果然不出他所料,成了尬夸大会。
“不站出去说两句吗?”
“还是算了,总觉得在人头中间公开演讲很诡异。”扶苏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而且,我总得多做一点什么事儿,才当得起他们叫我一声‘青天’吧。”
“倒也是。”
“所以,走吧。”
他们趁着夜色,在下一号嫌疑人得知消息之前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大宋。
垂拱殿中,烧着蜂窝煤,烟气通入烟管之中,让整个殿内温暖如春。自从官家去信一封,从北边捎来的制法之后,此物就再也不是稀罕之物,走入了寻常百姓家。
毕竟,大宋境内,石涅也并非稀罕之物。只是用处有限,又有木炭作上位替代,所以用途只局限于地元之间。但到底也是一处矿藏,是被官府记录在案的。
官家的圣旨中开源了蜂窝煤的制法以后,这玩意就渐渐流行起来。让大宋人民抓着尾巴,过上了个暖冬。
毕竟,三成黄泥加七成的煤粉一压,制作过程过程根本不复杂。农家百姓自己就能DIY。先前高价购入“北伐限量版”的群体们,为了昭彰自己的风雅之处,不仅学着扶苏,在煤炭上花纹,还试着在制作过程中掺了各种香料,燃烧时香料就会随热气一起散出。
丁香、薄荷、苏合、沉香、肉桂……各种好闻的气味争奇斗艳,热闹非常。
但是官家的垂拱殿里,用的就是没什么味道的蜂窝煤了。因为他不需要和谁攀比,他用的也是最高贵的那一批,也就是“北伐纪念版”。
寻常人家当成宝物追捧的、用一块就是风雅和财力的双重证明,皇家只当成柴来烧呢。
当中的潜台词,闻到的人懂得都懂。
偌大的朝廷之中,唯有少数几个人,如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对此事另有看法。
什么展示皇室豪奢?人家官家只是想炫耀父子情深罢了。
知道这蜂窝煤怎么来的么?
太子殿下捎来的!
人家官家秀的不是底气,是儿子对老父亲的挂心!是一车煤凑够云州军费!
掌握真理的少数派,总是小众而痛苦的。每当他们听到类似讨论,都会止不住摇头叹息。而今日当发现几人聚首于垂拱殿前,互相对视一眼,又发出了相似的无奈叹息。
“我猜,官家找齐我们几人,定是为了那件事。”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走吧,走吧,毕竟也只有咱们知晓个中内情了。”
几个人并排走垂拱殿之中,果然见官家神色大好,眉头高高地扬起,不知在端详着桌案上的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头对他们一笑:“几位卿家来了啊。”
在场的人做了许久的君臣,明人不说暗话,富弼便直言不讳道:“官家,您今日召我们几人前来,莫非是太子殿下那来了什么好消息?”
这话更直白地翻译过来,就是:官家?您今天又来找我们几个炫儿子啦?
您今天想炫点儿啥?
官家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位卿家,原知朕深矣。”他说道。
仁宗一点儿都不觉得富弼这话冒犯,谁让他真的有一个次次都能炫,次次炫的内容都不一样的好大儿呢?
几位卿家打趣朕归打趣,问题是,你们有这样的儿子吗?有吗?——
作者有话说:官家:我有好大儿,但几位卿家没有。此乃一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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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扶苏:坏了,司马光冲……
这个问题, 倘若是晏殊和苏洵站在这里,还能勉强回答一下。
毕竟他俩的儿子,可是紧随小太子殿下的身后, 一举刷新了大宋神童记录前三的。也让庆历五年的科举得名“神童榜”。
可垂拱殿现在的三个人呢?
富弼和欧阳修就别提了, 他俩的儿子就没一个出息的。范仲淹倒是有个已经出仕的长子,但别人提及范纯仁时, 最常见的印象还是“哦哦哦, 就那个太子殿下的同年啊”。
这找谁说理去?
面对官家明晃晃秀儿子的行为,他们互相无奈地对视一眼, 还真没招儿。
算了算了, 往好处想,有这么出类拔萃的太子殿下, 且父子融洽不互相猜忌龃龉, 也是他们为人臣子的幸事、大宋的幸事。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所以官家, 云州那处又有何新的喜讯?”
“你们且瞧瞧这个先。”
官家将桌案上的东西递给范仲淹,示意他们三人彼此传阅。他们定睛一瞧纸上的题头, 《求知报》?怎的和一贯发行的不一样?触手的纸感也更加粗糙。
再一瞧内容, 顿时明了:“原来是太子殿下在云州也发行了报纸。”
三人精神一振, 顿时一期期地传看了下去。传阅完之后,立刻得出了结论:“恐怕此报之内容,并非殿下本人之手笔。”
官家忍着笑意:“几位卿家也这么觉得?”
不然呢?也太明显了。
倘若是小殿下本人亲自操刀, 怎么会期期都是溢美之词的啊?他绝不会容忍这件事发生的。结合前些日子苏轼赴云州的情报, 是谁的手笔, 似乎已不言自明。
范仲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但太子殿下所行所为,当得起《求知报》上的一句“朗日青天”。臣这当老师的私心以为,这报上之辞藻甚至犹有不足, 比不得殿下日夜奔袭、澄清吏治、为百姓谋福祉的辛苦。”
“若是让臣来撰文叙写殿下……怕是殿下看了后会羞臊难当,不肯认臣这师父了。”
官家哈哈大笑。
别说,还真有可能。
北方天寒地冻,太子殿下却要冒着雪天夤夜赶路,走遍云州各县。每至一处就打土豪、分田地、建煤场、理刑狱。将云州各县几乎停摆的官衙梳理得井井有条。
亦建起了云州百姓对大宋的希望。
思及于此,富弼亦不禁发出感叹:“殿下不仅对云州之百姓有再造之恩,亦对后来去云州任职的大宋官员有大恩啊!”
众人纷纷认同:“是极是极。”
好了,现在压力给到欧阳修了。
突然之间,欧阳修就被扶苏的亲爹、师父、座主三人齐齐盯住,他的额前不禁冒出一滴冷汗。不是,你们把好说的词说完了,那我说什么呀?
欧阳修闭了闭眼:“臣却以为,殿下他虽为人冲淡谦逊,不喜溢美之词加诸己身。为了百姓之故却能克制喜好,放手让苏轼施为、收拢民心。此乃圣明之兆也。”
官家一顿:等等,这个角度,连朕之前都没想到过。
爱卿好夸!
朕把几位卿家叫到垂拱殿里来,不就是为了听这个的么?
他文气彬彬的脸上浮现起会心的微笑。三位卿家果然是得心的臣子,无论哪一句都夸在自己心坎子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赞赏皆是出自真心,而非奉承应和的妄语。
“肃儿若是听到他几位恩师的话,怕是真的躲在云州不肯回来,一心只当他的青天了。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关于云州之事,朝廷须得拿出一个章程来。”
听到仁宗提到了正经的国事,范仲淹等人倏然面色一肃,板起脸来静听。听完之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臣请问官家,狄将军他收复云州的境况如何了?”范仲淹问道。
“最近的军报,十七县尽在掌控之中,下属的村庄也都被宋军踩过一遍,送去了粮草衣食充作救济。”
“那太子殿下他……”
官家扬了扬手中的《求知报》:“肃儿已去了五个县,六个村庄。剩下一半的县城他托付给了狄青,一半据说有煤矿场的,他打算亲自走完。信是两日前寄回来的,到了今天,恐怕又多去了一县。”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振奋:这可是大好事一桩!
殿下身边跟随着数百人精锐士兵,做什么事都有倚仗,于是尽情地扫黑除恶、收拢民心了一番。派去的大宋官员不仅少了阻力,还能继承当地百姓对殿下的好感。
可以说,除了天气更冷一点以外,云州的县令,甚至比大宋境内的县令更好当。只需萧规曹随就能得到不错的评价。
富弼的心思微了一下:“臣记得,臣曾闻殿下说过,‘大宋之冗官积弊,还得仰赖十六州’。”
官家眉头一跳:“富卿的意思是,要调动些有官无职之人前去云州?”
宋朝起大兴科举,每三年就有数百进士流入朝廷,皇帝时常还因各种名目加开恩科。但朝廷却没有那么多职位提供,于是,在各路、各州官员的叠床架构之下,仍有数不清的人有官无职,空领着俸禄却无所事事。
他们的俸禄开支,亦是朝廷的一大开销。
历史上,苏轼曾一度被贬成的“黄州团练副史”,就是典型的有官无职之位。就算苏轼到手的俸禄少得可怜,积少成多之下,也拖得朝廷财税喘不过气来。
但没办法,这也是北宋笼络文人士子,高额和平税的代价之一。
但现在呢,云州百废待兴,大量空余的岗位就成了这些人的新去处。
范仲淹却皱眉直言道:“不可。”
“云州脱离中原已有许久,虽有殿下提前垒下的美名,但每县状况复杂,不是未入官场之人能处理明白的。须得有德有能之人坐镇县令之位,方才妥当。”
“难不成,要把大宋自有的优秀县令调任过去?那县内的百姓如何是好?填补上的人未必有前任做得好。”
“倒也有理,贸然调动必然生乱。”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欧阳修在争论中插了一句嘴。
“云州的光景如何,只有殿下、官家与我等知晓、在其他人眼中乃是苦寒、野蛮之地,非是好去处。若被贸然调去,他们恐与朝廷离心,对当地百姓亦不会多加管照。”
“……也是。之前忘了考虑这个。”
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调动的种种利弊分析清楚。最后齐齐看向官家,看他如何拿主意。
官家却也陷入了沉思。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朕却以为,不必告知其他人云州的近况如何。”
他笑了笑:“若是知晓了肃儿所做的贡献,愿意去云州的尽是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人,萧规曹随、浑噩度日,那就辜负了肃儿的一片苦心了。”
“相反,若是明知云州苦寒而心向往之,愿意做出一番事业的,才值得委以重任。”
几人闻言,会意地“哦”了一声。
钓鱼执法啊,这个我们熟。
“不过,具体如何操作,朕还要问问肃儿的意见。毕竟是他亲自去的云州,他的话最有参考价值。”
范仲淹:“……”
富弼:“……”
欧阳修:“……”
错付了,错付了。敢情我们刚才分析的都不算数呀。好吧!是我们想错了。还以为官家你的找我们商讨国事,在前情提要里顺手秀一把儿子的。原来秀儿子才是这次的主要目的!
——
“如何安排云州官员?”扶苏接到官家的回信,脑子一懵:“什么情况,这么八百倍速了么?”
他马不停蹄地赶路,每到一处地方就打土豪、分田地、修矿场,脑子里全是“人手不足”几个大字,写的信里都是希望大宋多派点帮手过来,他和苏轼不会分身术。
官家那边,已经讨论起该如何选拔官员?
好像是哦。狄将军的工作基本完成,冬天也马上要过去,云州也快要新一轮春耕了。官衙里也该坐上一位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劝课农桑,而不是随机刷新的“青天”。
毕竟古代是农业社会,没有什么大得过种地这件事。
这么说来,自己在云州的日子,已经是倒计时了?扶苏掰着指头掐算着日子。回想起过往的桩桩件件,他还真有点不舍得。
不过,也是时候给云州上起正儿八经的螺丝,让它持续运转啦。
至于官家征询自己意见的事……扶苏在信中写道:怎么选出愿意来云州的官员?很简单,考试啊!愿意的人都来报名,从中择优录取。考试题由自己来出。
保准筛出来的人能力阅历都靠谱。
扶苏写着写着,抬头问了一句:“子瞻,你愿意留在云州当县令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愿意,怎么啦?”
“没什么,就问一句。”
“哦哦,不过我倒是蛮愿意留在北边儿编报纸的。因为这里,没有司马大人管。”苏轼嬉皮笑脸地说道。
看样子,是真的很怵司马光了。
“对了。”扶苏突然想起一件事:“《求知报》的底稿,你送回给大宋的本部了么。”
“没有。”
扶苏连忙在信中添上一句:官家,再拜托你一件事儿!我和苏轼在云州广发《求知报》的事儿,一定不要透露给司马光啊!
不然,一定会被他发现我们不仅先斩后奏,甚至连“奏”都没有,狠狠地算账的!
扶苏写完信后发回去,立刻去了最后一处目的地,一边清算本地的恶霸势力,一边上山下乡,排查本地的煤矿矿场。
跟着他几百精锐士兵,都是建厂房、做蜂窝煤的熟练工了。每到一处地方先挖黄泥。不管是建厂房,还是搅和煤粉都有大作用。
可以预见,等这几百人一回到大宋,地位就会水涨船高。掌握了核心技术,就是各地争抢的香饽饽。不用再当禁军,卖血卖命,而是有了一份安稳的营生。
一大帮子人私底下交流之时,无不夸太子殿下心善,又暗暗庆幸自己身体条件不错,被狄将军选入了保护殿下的人物里。
随着技术愈发纯熟、精进,他们的效率也比之前更快了。从日产两千枚蜂窝煤,整整翻了一番。按照这个效率来算,区区一个云州,不过十几个矿场的产量,日产数万蜂窝煤,足以覆盖整个汴京的需求。
而大宋本地也不乏矿场,譬如狄青的家乡登州,在后世亦是山西的一部分,矿藏丰富。他就和扶苏说,等自己回到大宋后,一定要上书请求官家在他的家乡兴建矿场,造福当地百姓的生计。
在大宋本土有产出的前提下,云州蜂窝煤的产量就有过剩了。为了日后不至于卷起低价、互相倾轧,扶苏极其有先见之明地把一部分产出的矿藏往更北的其余十五州和西夏的地界。
嗯,鉴于现在的辽宋、宋夏是敌对状态,这一行为也可以称作“走私”。
走私有风险,但蜂窝煤的发热性能实在高,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所以总有人愿意冒险。有的人抄起一扁担,翻过一座光秃秃的山,就到了辽国的境内。
不到一天,把扁担里的蜂窝煤卖光,就够全家几日的生计。
于是,这一条销路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扶苏听了禀报之后,不禁摸了摸脸:唉,他还真和走私有缘。马匹是走私的。棉花是走私的。蜂窝煤,还要走私。
不对,不能叫走私,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难听呢?应该叫经济手段支配。
但扶苏忽略了一件事。
凡是经济、商业行为,必然带来文化上交流。汉朝的丝绸之路如此。今天的蜂窝煤交易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么经烧的石涅,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哪儿来的啊?”
“是小贵人教会我们的?”
“小贵人?”
“可不止是小贵人,还是个大青天呢!我跟你说,这个大青天,他不仅教会我们蜂窝煤的做法,还把我们村里的泼皮无赖全赶走了!不然我们咋敢翻山过来的?不得被人抢啊?”
“不是,等会儿,我晕了,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小还是大啊?”
“……反正就是很厉害就对了!”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云州和辽国的边境线上发生。谣言越传越夸张。渐渐的,云州有一位“青天大贵人”的消息在蔚州、应州、朔州、武州等地弥散开来。
“凡有烧煤处,漫谈论青天”不外如是。
甚至有文人讨论了起来,这位贵人到底是真是假?既然是随着蜂窝煤传进来是,说明时间很近,应当是真人吧?蜂窝煤又是云州产物,结合实事猜测……莫不是大宋的哪位官员么?
细思恐极,细思恐极啊!
扶苏未曾设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昔日和狄青开玩笑时提起的“一州一州收买,直至收复殆尽”,竟然真的开了个好头儿。
他现在,真的准备起了回汴京的各项事宜。
“真的要回去吗?”苏轼歪着头:“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没做。”
“事情是做不完的,何况云州那么大,只我一人也管不过来,总不能云州百姓天天看我成惯性了,只认我一个,让后来的官员难做吧?”
话虽如此,但扶苏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衬着天空的光景。汴京的冬日树间还可见点点黄绿之意。但到了云州,只有大片落了个干净的树杈子。
他在这里呆了半个冬天,硬生生地看习惯了。如今却要离开,他又如何舍得呢?
但云州只是起点,不是终点。扶苏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只有先把云州的事情安排妥善了,才能给后面收复的工作打个样儿。
所以,关于选拔合适官员这一项,他必须要回汴京亲自看着。
扶苏回程的路上,一日赛一日地寒冷。并非气候更恶劣,相反,这是冬雪融化吸热所致,是春天即将到来的迹象。
他路过了通往吴家村的岔路口,还特地停驻了一下。内侍问他要不要去看看,扶苏刚想答应,苏轼含笑的目光就飞了过来。
扶苏浑身一个激灵,“泥塑像”几个字顿时冲入脑海。难道要和自己的塑像面对面吗?
扶苏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之中。
“小贵人,贵人——”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小土坡上飞奔而来。在看清那人是谁之前,扶苏就从他时常听见的,饱含深情的呼喊中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顿时哭笑不得:“怎么是你啊?老吴?你不会天天蹲守在这吧?”
老吴嘿嘿一笑,脸上的褶皱立刻成了朵菊花儿:“是啊!我日夜盼着再见贵人您一面,就蹲守在那儿,您看。”
他遥遥地一指:“我第一次见到您,就是蹲在那个土坡上呢。”
那还是个寒气凛冽的早上。他抱着必见贵人的决心,每天早上都出门等着。结果真让他等上了。当时他还疑惑呢,狄将军口中的贵人,不该更凶神恶煞么?怎么是个奶娃娃?
结果,奶娃娃其实是个金娃娃。
吴老汉笑嘻嘻地摸着后脑勺:他觉得自己还能见到贵人,结果村民们都笑话他痴心妄想,说贵人怎么可能再来?还不如多拜拜塑像,给贵人供一供香火,祝他长命百岁来得实在。
他不信邪,每天依旧在原地等着,结果老天开眼还真让他等到了吧?还跟贵人说上了话,等他回去告诉村里人,羡慕死他们!
“哦,对了对了,小贵人,说起村里您那个雕像啊……”
扶苏的脸上闪过不明显的一丝扭曲,又很快恢复如常:“话说老吴啊,你每天来这里等着不做工,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吗?”
“噢,这个啊!”吴老汉丝毫不觉话题被转移,颇感骄傲地说道:“村里不是有煤炭场嘛?我婆娘干半天就够我们全家吃喝了,她也想让我出来等,说等到了贵人您,全家都有面儿!”
扶苏哭笑不得。
他踮起脚来,拍了拍吴老汉不算高也不算宽的肩膀:“这下你等到了,你全家都可以开心了。不过我马上要离开云州啦,以后你就不用等在这儿,安心去蜂窝煤厂里做工吧。”
吴老汉是他在云州第一个记得名姓的村民,离开的时候再见一次他,也算有始有终。
“哎。”吴老汉的眼眶一下红了,他不舍地挥着手:“我听贵人您的,以后去厂里头好好做工,想您了就去祠堂里看您?”
扶苏彻底无奈,以至于笑了出来:怎么回事呀?跟祠堂过不去了是吧?
他摇了摇头,没有干涉的打算,只留下了一句话:“实在不必感谢我。不管你们生活得多幸福,都是你们应得的,要谢就谢你们自己。”
所以,扶苏才对祠堂过敏。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该被塑成神像,供奉进神龛。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窃取了什么东西。
但是,他由衷喜爱着那群为他建祠堂的人。
——
扶苏回到汴京的时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天气。很明显,汴京城的气温比云州村里明显高上两三度。倘若阴云要凝结成水滴,落下的不会是雪,而是连绵潮湿的大雨。
目之所及,起伏的土丘布满了绿意。明明是看了八年的风景,竟让他产生了久违的感觉。
他先把苏轼送回了府上。
太子殿下驾到,苏洵当然要出府迎接的。他肃着脸对扶苏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然后,当着他的面,把躲躲闪闪的苏轼用一根胳膊拽了起来,疼得前者哎哟哎哟直叫。
扶苏顿时了然:哦豁!
原来苏轼去云州是瞒着他爹的啊。该打,实在该打。
他露出个“你活该”的笑容冲着苏轼,惹得后者脸上不忿顿生。
但是很快,扶苏察觉到另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循着望去,源头是位陌生的女孩儿,和苏轼生得有五分相似。
和女孩儿对上的一瞬间。后者明显地别开了视线,两个呼吸后,又重新对上,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感激和好奇。
扶苏一怔,旋即恍然:哦,这就是苏轼那个姐姐,他写过信拜托给妙悟的。
回头问问她怎么样好了。
好友的惨状让扶苏的心情分外轻松。他哼着小曲儿,打算回到宫里好好休息几天。宫里没有暴怒的阿爹,只有盼着他回来,给他接风洗尘的官家和娘娘~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要渡。
“殿下,《求知报》之事,殿下缘何先斩后奏,不,是知情不报啊?”
一道阴恻恻的,充满怨念的声音在他的身前响起。
扶苏抬头一看,心头一个咯噔。
坏了,是司马光!——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30章 第 130 章 暂时想不出来,空着先……
完蛋了, 坏事了。
全汴京最难搞的人出现了。
其实,这个排名一开始是个野榜,不知道是由谁起的头, 谁传开来的。但它流传之广, 甚至一路飞到了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家和太子耳中,并为两位深以为然。
没办法呀, 几位朝廷重臣跟官家的关系相当融洽, 像是王拱辰等小人知道自己没有盛宠就暂且蛰伏,不会忤逆圣心。只有司马光, 管你是官家、太子、相公还是王安石, 只要做了他认为不合礼法规仪的事情,就等着被他贴脸输出吧。
“太子殿下, 《求知报》之事, 殿下缘何先斩后奏,不对, 是知情不报啊?”
扶苏的额头落下一滴冷汗:官家,我不是拜托过你, 一定要把他们偷偷发行《求知报》没审核, 并且也不打算交给审核的事死死瞒住司马光的吗?你怎么回事呀?
他抬起手, 用袖子拂掉额间冷汗,刻意放缓了动作,试图展现自己一路的风尘仆仆:“此间事我并不知晓。都是子瞻在操弄, 待我回宫休整一番后, 好生去问问他!”
对不起啊苏轼, 把你卖了。但事急从权,先拖住司马光才是正理。
“哦,是么?”司马光冷笑一声:“但我为何听子瞻他说, 办报的主意是太子殿下你点过的头,否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专由。上面要写什么内容,他亦跟你商量过的。”
扶苏:“……”
好你个苏轼苏子瞻!我刚还在为卖了你良心不安,原来是你率先把我卖了!
他噘着嘴,有点儿不高兴,于是和司马光据理力争了起来:“但是《求知报》若事事皆由我拿主意,我怎会容忍苏轼他那样胡写乱写呢?而况云州之事瞬息万变,若每份报纸都送回大宋审核,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司马光一时沉默。
“而且以我之见,效果明明还不错?”
要不然,就像几天前的欧阳修揣测的那样,以扶苏的一戳就破的薄皮儿性子,怎么可以忍受苏轼对自己胡吹乱吹?还不是看在对收拢民心有大用的份上。
司马光的脸色却眼见着更阴沉了点。
他说道:“或如殿下所言,那几份淫刊杂报确有大用,但……以此为借口,就能扰乱原有的规矩吗?若是人人皆效仿您,还要规矩何在,道统何在?”
扶苏心中一个咯噔:哎呀,好像说错话了。
而且,为什么总觉得司马光质问他的话那么耳熟呢?但凡换个主语,不就是神宗朝改革中的王安石?
难怪这事戳爆了司马光的雷点,让他不惜堵门质问。他大概最讨厌以“效率”“有用”作为借口,明知故犯触碰规矩的事和人了。
扶苏挠了挠脸,打算道个歉,毕竟从根源上算是他和苏轼做法欠妥。但司马光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幽幽地划过他原本白糯暄软,此刻却染上风霜色的可爱脸蛋。
“还有,那小报上云及,太子殿下您是云州的朗日青天。可您若是朗日青天,那官家……这世道,天怎可有二日凌空呢?”
扶苏乌溜溜的眼睛瞪大了。
司马光的语气和平时好不一样,细听下来竟有着淡淡的担忧。让扶苏一下就明白过来,司马光不是在指责他僭越君主,而是在为他操心。
“青天”这一称号算是山寨了包拯。但包拯为人臣子被百姓称作“青天”,人们只会想到仁宗治下吏治清明。他做官家的亦有容人之量。
但当朝太子殿下呢,先是在收复云州一事上出了大力气,又令“党羽”在片土地上大肆宣传“青天”,不知道比前者敏感了多少倍。
他担心……自己写了惹忌讳的内容,会导致君王忌惮,父子离心么?
难怪司马光会既愤且忧了。扶苏明白了,在司马光眼里,这份《求知报》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政治试探。苏轼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气焰嚣张的“太子党”。
官家知道了,不多想才怪!
那他在自己回宫前拦人质问的举动……是赶在官家之前,找个别的理由把自己说一顿,好让官家没借口发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一想到这一层,扶苏的心里就化成了一汪软软的春水。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郑重地给司马光行了个大礼,当中包含着无尽敬意与感激:“今日听司马大人一言,我得之良多。”
司马光连忙避开:“臣怎可敢受太子之礼?”
“但您也是先生啊,先生受学生的礼,天经地义。”扶苏俏皮地眨着眼:“您忘了,从前在资善堂的时候,您教过我《论语》呢。”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当时心态有问题,一心想当富贵闲人。于是找了个借口逃跑般去了国子监念书。
司马光这才肯扭过身来。
他情知太子殿下生性聪颖,有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他亦能领会。但是,一看到扶苏笑眯眯的样子,又觉得他好像没听进去,只好不太高兴地皱着鼻子多叮嘱几句:“君父君父,到底是君在前,父在后。”
“嗯嗯嗯。”扶苏含笑着听完,说道:“但我相信官家。他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啦,司马大人,我怕官家和娘娘在宫里等得着急啦。你的一番好意我都记在心里,改日定会登门好生道谢的。只是今天我要先走一步。”
殿下你若改日要登门道谢,那我不也成了太子党羽?
司马光心中暗道。
他看着扶苏雀跃而迫不及待回宫的背影,眉头深深地拧起,就知道,太子定然没把他一番劝诫放在心上。
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呢。
现在只能盼着官家也多顾念着这一点,多加宽容一番,不要让事情走到最难看的那一步吧。
——
而刚才还在信誓旦旦“我相信官家,他不会害我”的小扶苏,回到熟悉的坤宁宫中,转眼就变了一副脸色。
“官家!你怎么回事呀?”
他大发雷霆,柔顺的头毛都微微竖起:“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帮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司马光的嘛?结果刚才我被他当!面!拦!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虽然最后的结局很完美,但是一开始司马光横刀立马在大路上,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还是把他给吓死了好吗?
官家原本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要好好看看自己一个月未见,如英雄般归来的好大儿,闻言两条眉毛顿时耷拉了下来,委屈,又无可辩驳。
“噗。”
原来是曹皇后没忍住笑了一声,用袖子遮盖住了脸。在笑过之后,她问道:“怎么样,司马大人他把你为难住了吗?”
扶苏的眉毛也耷拉了:“后面没有,但一开始有点儿。”
“那不就得了,你也奈何不了的司马大人,你阿爹如何奈何得了他?”
扶苏立刻睁大了眼睛。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娘娘在帮官家给他说情。多少年难得一见的画面啊:“也,也是。”
官家的头却低得更低了。
身为君王,却惧怕臣子一事,被其他人点破多少让人有点难以抬头。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司马光,他就释然了。以此人弹劾上谏的功力,修史时绝对要为他单起一页。他谏过的人的名单,也一个赛一个的重量级。
官家、太子、范仲淹、张尧佐……
从君主到东宫,从改革派到保守派,能谏的他全谏了。一点儿不带怕的。恐怕也只有曹皇后这种久居后宫,又甚少招惹事端之人,方才能幸免于难。
若非不能穿越时空,官家还真想亲身体验、比较一下,他和初唐时的魏征比,哪个劝谏人的本事更厉害?
但扶苏却想起了,司马光下半场说的为他好的那些话。他摸了摸小鼻子:“官家,我在云州时的报纸您都看过了吧?”
官家回过神来,立刻点头连连,一副有荣与焉的模样:“自然看过了!”
“那……”
曹皇后笑吟吟的,不怀好意地拆台:“何止官家?范相公、富相公他们,也全看过了,还被你阿爹特地召来垂拱殿看的。”
“富相公从垂拱殿出来后,还寻了你舅舅,抱怨了自家儿子许久。”
扶苏的舅舅,也就是曹皇后的兄长,其名为曹评,亦是开国将领之后。他和富弼一向颇有私交,才会被富弼拉着听他抱家中私事。兜兜转转,这事儿又传回了曹皇后耳朵里。
扶苏:“……”
官家:“……”
道德感极高的父子两人,此刻的心思竟然出奇地一致:不好意思,连累到无辜的你了,富相公/富卿的儿子!
在心中默默道完歉后,两种心情同时涌上了扶苏的心头。一是庆幸和笃定:他在司马光面前撂下大话,说他相信着官家,官家也一点儿没打他的脸。兴奋异常的举动,比自己创下功业来还要高兴。
二是后知后觉的羞耻:竟然把范师父他们唤到垂拱殿来,让他们想方设法地吹嘘自己吗?甚至给富相公造成了精神创伤,这未免也太……
厚厚的靴子里,扶苏的脚趾默默抠着地。
他控诉的眼神立刻射向了官家:怎么可以这样呢?连同上对司马光说漏嘴的那份,新仇旧恨要一起算!
“咕——”
某处传来了可疑的叫声,撕裂了一触即发的父子对仗。扶苏兀地低头看向肚子:应该不是吧?是他听错了吧?
“咕————”
一声更长的鸣叫打破了他的幻想。就连身体也看不下去了,提醒他在跟自己爹秋后算账前,要先把饭吃饱积蓄力气。
扶苏:“……”
曹皇后不知道,这是今天自己忍俊不禁的第几次了。她的嘴角好像从儿子回到坤宁宫起,就一直没有下来过。今天笑的次数,好像要比过去一整个月都多。
但她知道儿子面皮儿薄,于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认真地扭头问官家:“官家,晚膳的点到了,可要用膳?”
官家一脸正经地说:“那就用膳吧,正巧,朕也饿了。”
他俩一前一后地起身走了,根本没给扶苏戳穿拙劣眼神的机会。扶苏“噔”地一身也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腹中又“咕”了一声,把他小脸臊了个通红,捂着肚子哒哒地也离开了。
又是熟悉的小花厅,又是熟悉的晚膳。扶苏发现,自从幽云十六州计划启动,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的频率格外之高。
官家和曹皇后也如惯例一般,把菜往扶苏的玉碗中堆。反正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他们看到什么都夹,很快把扶苏的小碗垒得冒尖儿,正面快要遮住他一半的脸。
“快多吃些。”曹皇后催促道:“看你小脸儿瘦了多少?在云州怕是没吃过一顿好的。”
“不吃胖些,以后可怎么挨?”
扶苏埋头苦吃着正欢畅,闻言却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还有春天呢,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掉的肉可以慢慢养回来。”
曹皇后一怔:“这样啊。”
然后,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了起来,眉头高高地扬起,夹菜的频率也渐渐下降。虽然收复十六州亦是她的宏愿,但倘若牺牲的是儿子的身体和精神,那宏愿也可以往后捎一捎。
“是的呀是的呀。”扶苏对曹皇后露出个笑:“春天的话,辽国那边的白灾也要挺过来了,他们也能腾出手来,解决云州的乱子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去之前把县令们派过去。让他们无处下手。”
他眨巴着眼睛说。
——
云州,攻打下来了!
十七个石涅矿场被发现,太子殿下由此发明出了蜂窝煤!
现下蜂窝煤在云州的产量趋于稳定,足以供应汴京一整座城市几十万人。至于大宋境内的矿场,亦提上计划,稳步进行中。
这是今天的早朝上,三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被一股脑地由狄青和扶苏宣告而出。
不少人看着许久不曾现身的小太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原来那么久不见你身影,敢情你是去忙着发明蜂窝煤去了呀?所以前段时间的限量款也是你的手笔?
群臣大部分以为,扶苏是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闭门造车。完全没有想象他亲自去了云州一趟。少数几个知情者也默不作声。
扶苏大方地点头:“没错,没错。”
虽然坑,哦不赚限定版的钱这事儿是官家不是他干的,但是看在好处全部由他得了的份上,扶苏心甘情愿地背上黑锅。
他满以为自己会被一部分人嫉恨住,其实则不然。不少花大价钱买了纪念版、限量版蜂窝煤的人心中都暗自窃喜起来:本以为太子这条线很难搭上呢,没想到只用钱就能做到。
他们抛却了那么多贯铜板,太子殿下应该对他们的名字有点印象了吧?
不少人的心中就更阴暗:哼,苏轼,别以为你先发制人、占断了先机。等我在太子殿下那里挂上号了,你也不过如此。
莫名奇妙被瞪的苏轼:?
有病吧这群人?没事瞪我干嘛?
他等所有奇怪目光消失殆尽之后,才敢换个姿势,悄悄揉了揉屁股:嘶,好痛好痛。阿爹他怎么下手这么重啊?明知道他还要上朝来的。
而那些自以为能攀上太子的人,此刻正牢牢盯着扶苏,期盼他再说出什么话来。
还真有。
扶苏笑眯眯地宣布着:“现在云州十数县城业已在大宋治下。其间的官员大多空缺着。所以官家和相公打了个商量,要从本朝拔擢贤良之才,填补缺口。”
“因云州之地理特殊,特定为大都要郡,其知州为从三品、通判为副五品,县令为正七品,以此类推。”
话音方落,朝中不知多少人的眼神亮了。
在北宋,“知州”“通判”等职位是没有固定品级的,多要根据所知之州的重要性来分。云州一上来就是从三品,也就是说,他们但凡当上云州知州后,任期一过,就能从“从三品”往上拔擢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比在下州熬资历不知快了多少。而从三品往上,就是宋祁、韩琦、富弼等人,无不是朝中要员。所以,这是一条明晃晃的青云直梯啊!
通判、县令更是同理。而且因为冗官数目众多,中层、底层的晋升竞争更加激烈。每个实职官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
有志之人齐齐看向扶苏,期盼从他口中知道得更多。
扶苏也不负众望:“而且云州之特殊,大家也知晓。所以此州县之长官,皆有事急从权之权,可先斩后奏!”
这句话又像一滴水蹦入了油锅。
事急从权?多么有诱惑力的字眼?须知大宋权力机构层层掣肘。一个知州,有数个通判来盯也不是怪事。连朝廷的牵制都不必理会的滋味到底有多爽,许多人此生都没有尝过。
也势必要尝尝看。
“不过事急从权,指的是有辽军、西夏军队入侵的时候。若宋军不到位,州县长官可自行率领本地居民抵抗。”
“……”
原来蹦入油锅的不是一滴水,而是一大盆的冷水。顷刻之间就把使油锅沸腾的火给浇灭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扶苏眼睁睁看着台下诸多官员脸色嬗变在三,不免觉得搞笑。他看向官家的方向。官家随唇角绷紧,忍俊不禁之态,却对他摇了摇头。
别搞各位卿家心态了,给他们个痛快吧。
扶苏:“哦。”
然后他就一一讲起云州的各种缺点:什么冬天滴水成冰,寒冷异常啊。什么当地民风格外彪悍啊,不信你们就看狄将军,他是登州人,和云州相邻,是异父异母的亲老乡。
还有,云州百姓对我大宋的了解不多。去当父母官的话,可能会比较棘手。
他没透露自己“青天”的事迹,百官们便信以为真,无人察觉异常。
总之,扶苏越说下去,刚才还踌躇满志的人就越心如死灰:果然这品阶根本不是那么好升的。听起来一不小心就会在异乡送命!
刚才还开心于自己搭上太子线的人也退缩了起来:要不,还是下次吧?让太子殿下对自己印象更深有的是机会,实在不必急于一时。
有趣的是,这两拨人高度重合。但依扶苏的观察,他们占的总量并不多。在剩下的人里,多的是眼底熊熊烈火燃烧,听到困难无数也不改其志的人。
大宋总算还有救。
他笑眯眯地宣布了最后的消息:“拔擢将以考试为基准。所有官阶符合之人,无论有无实衔均可报名。时间就定在一旬后的集英殿。”
“考官,乃是官家、范相公、富相公、还有不区区太子我。”
“报名地点在吏部,我就静候诸位的佳音了。”
除了在大殿上公然宣布消息,《求知报》也专门加页一回,登载了此事。一时间在汴京的官员和百姓之间都闹得沸沸扬扬。
苏轸读完今日的报纸以后,将之仔细整齐地收好:“阿弟,你要去吗?”
她是知道自己弟弟下落的,当时撂下自己和阿爹一路往北方奔去。可把她吓得不轻。
苏轼苦着一张脸:“我还没想好呢。”
在云州时,赵小郎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的是,更想在云州办报纸,因为没有司马光的束缚。但是早朝上,苏轼宣布可以“事急从权”又让他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没有叠床架阁,没有事事掣肘。也没有一个会打他屁股的阿爹……咳咳咳。
在苏轼的心里,能自由点比什么都重要。
但还有一个现实的忧虑,让苏轼生出些许退却之意:“我还从未治理过一地子民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跟随赵小郎在云州的日子里,苏轼涨了很多见识。关于治理一地的要诀,他只学了个皮毛。更多的是知道“民生多艰”这件事。
一封封亲手写的诉状,誊到《求知报》上的典型案例,让苏轼明白过来,当朗朗晴日蒙上阴霾之际,受它照耀的子民们会多失望,会蒙受多少的打击。
苏轸却疑惑地蹙起细眉:“太子殿下不是你友人?若你有不解之处,去信于他的话,他应当很乐意解答吧?”
苏轼睁大眼睛,立刻一跃而起:“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拿不准的地方,他可以写信骚扰赵小郎啊!
“还是阿姐你的头脑灵活啊。阿姐,我听你的,这个名,我先报上再说。”
与此同时,几乎在同一时间里,还有许多人做出了和苏轼相同的决定。
这个名,他们报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都有谁?[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