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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以一己之力,拉高录取……

上一次苏轼瞒着自家爹, 偷偷追随太子一路追随到云州,狠狠挨了一顿父亲的打,直到现在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着。有了这个前车之鉴, 苏轼学了乖, 下定决心后,乖乖地跑到苏洵面前, 和他说了一声。

“不行。”

苏洵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为什么?”苏轼立刻表示不满:“可我想去, 这比在朝中当官好玩多了!自由多了!”

“难道你入仕就是为了好玩的?”苏洵先怼了一句:“而且云州乃是三国边界,辽军夏军随时挥师南下。你说的好玩、自由, 难道是被兵临城下之时, 才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好玩?自由?”

苏轼不说话了。

但是做父亲的怎会不了解自己儿子?苏洵一看到苏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估计又故态复萌了, 想着先斩后奏呢。

到时候, 朝廷的调令一下,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奈何不了他。

苏洵冷笑了一声:“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是执意要去, 你爹我也去报名。朝廷不会容许父子同官。”

苏轼愣愣地张开嘴:怎么还有这招?

他突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万一,万一朝廷没录用我, 反录了阿爹你怎么办?”

“那便听从朝廷的安排, 收拾收拾行囊去云州吧。”苏洵凉凉道。

这怎么行!

刚才说一百遍都过耳不入的话, 什么云州苦寒,什么辽军南下……一股脑全涌到了苏轼的嘴边。他张口正欲劝说,忽然晃过神来, 劝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苏轼尴尬地挠了挠脸, 他不知该怎么阻止苏洵, 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突破阻挠。就在这时,一道轻揉拉扯的力道从身侧传来。原来是阿姊苏轸在扯他的袖子。

姐弟俩对视上的瞬间,苏轸对苏轼轻轻摇了摇头, 做了个口型:“让我来。”

自家阿姊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儿的。苏轼十分痛快地让出位置来。他的心中十分好奇,阿姊准备了什么话术,让他有信心说服寸步不让、冷酷无情的阿爹呢?

苏轸盈盈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石破天惊:“以女儿之浅见,云州虽然现在是宋辽边界,战线最前锋,但很快就不是了。”

苏轼和苏洵先是一愣,再细细一想她话中的意思,都沉默了:还真是!云州收复得那么轻松,朝廷肯定会一鼓作气地往下打。周边的朔州、应州、武州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到了那时,云州就不是战线最前,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苏洵阻止苏轼的最大前提就是云州危险,没了它,其他的都是毛茸茸的小问题:“若说云州苦寒,可阿弟他亲自前去,活蹦乱跳了一圈,也未见得有什么不适。”

还能结结实实挨一顿打呢!

若他真生病了,阿爹怎舍得下手?

“其实,我还是吃了点小苦头的。”苏轼插嘴道:“不过幸好云州的蜂窝煤用不完,我感觉比汴京的冬天还暖和。”

“难怪,那就再好不过了。”

姐弟俩一唱一和,苏洵的脸色渐渐铁青。可他们苏家家风如此,谁辩论赢了,谁才有资格说话。苏洵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慎被女儿抓住了马脚,彻底落入下风。

他头疼地摆了摆手:“勿要让人觉得你是借了太子殿下的东风。”

苏轼欢呼一声:这就是同意的意思:“阿爹您放心吧,就考试这一件事上,我苏子瞻从小到大还没怕过谁!”

他欢天喜地走出了书房,一路上连声对苏轸道谢:“还得是阿姊你呀,连阿爹都能说服。嘿嘿我终于可以再去云州啦!”

苏轸眉眼弯弯:“恭喜阿弟得偿所愿,考试可要好生加油。”

“不过,云州……有那么好看吗?让你回了汴京还念念不忘?”

“当然了。”苏轼即答道。不过他猛地意识,到苏轸的这个问题,并非真的在意云州的风土人情:“待我考试通过后,一在云州站稳脚跟,就立刻写信回京把阿姊你接来。到时候,你一定要亲自看看!”

——

相似的对话,还发生在濮王府。

濮王看着行礼的赵宗实,一脸严肃:“十三郎,你果真要去么?”

赵宗实维持弯腰的姿势,中气十足:“是,儿子心意已决。”

王妃则一脸纠结之色:“可是十三郎,你身为宗室子,身上本来就有官衔啊。”

“太子殿下业已说了,凡是相符合的品级以内,有官无职之人皆可报名参加考试。并未说宗室子就不能去。”

这相当于钻了规则的空子。但是赵宗实钻的角度又十分刁钻。好比家里有荫蔽做官的名额你不进,非要说自己要科举入仕,硬着头皮考一样,不是一般人的脑回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妃提高了声音。她正是在为赵宗实的脑回路着急:“你是你阿爹的孩子,又和太子殿下做过同窗,未来谁也不会短了你什么。何苦去云州喝西北风呢?”

可是五年前,他还是个在资善堂中无名无分地借读,官家不问,亲生父母只当他死了,影子似的人物。

赵宗实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在资善堂的藏书阁中借阅,不慎冲撞了太子殿下。他一眼就猜出太子殿下的身份,唯恐自己这假皇子被他怪罪,正惶然不可终日。

但太子殿下明明也猜出他的身份了,还是什么都没说,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后来,不仅求了官家让他名正言顺成为太子伴读,还亲自送他回到濮王府。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赵宗实在这偌大的王府之中才有了名姓。

濮王赵允让看着儿子坚毅的半边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虚虚地拦了一拦王妃:“那宗实,你且先回答你阿爹,你先在资善堂、后在国子监中读书,唯一算得上和朝廷打交道的事,就是给禁军读《求知报》。”

“你如何保证你去了云州,是报答太子殿下的恩情,而不是去给他添乱呢?”

赵宗实面色一苦。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所以我才来求您二位,先允了我参加考试一事。若是成绩不佳,那就说明是太子殿下认为我不合格。我亦无怨无悔。”

“若是太子殿下觉得我有用处,便是佐贰官、监当官,我亦会赴任。”

“不错。”濮王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开:“爹原以为宗实你苦苦求来,是让你爹找关系,替你走捷径。你做得很对,踏踏实实的,方才是报恩的态度。”

“阿爹允了,你就尽情去做吧。”他拍了拍赵宗实的肩膀。

濮王担任了五年的宗正一职,于宗室中炙手可热。但他心知肚明,这是官家对自己借了他儿子的补偿。到了下一代,未必还有今日之富贵。

可赵宗实,这个自小被濮王舍出去的儿子,却让他看到了延续门庭的希望。宗室子当然可以混吃等死一辈子,但唯有有德有能、兴实事者,譬如八王爷,才能保家中子弟的富贵。

“好好准备考试吧,宗实。”他真心实意地祝愿起来。

——

“咦?怎么还有赵宗实?”

扶苏在筛选报名考试的名单时,看到这位的名字也十分惊讶。仔细翻了翻,赵宗实的意向岗位那一栏竟然全打了勾。

也就是说,他但凡随便选上哪个,都得被调任去云州。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官。

扶苏初初想来十分惊讶,但结合上次在禁军大营偶遇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就不觉得太过奇怪了。

“这样也好,看看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岗位适合。”

新上任的云州HR如此说道。

若要让外人听见了,恐怕要指责扶苏有任人唯亲之嫌。但没办法,这次报名的人选里,竟然有一小半的人都是他认识的——现实和历史的双重意义上。

王安石、范纯仁、苏轼、范纯仁、赵宗实、曾巩、吕公著……

总不能为了避嫌,把这些未来时名臣全都刷掉吧?

扶苏继续凝神看了下去:曾巩、李观澜、吕公著……呃,张尧佐?

他看到“张尧佐”三个字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咳咳,扶苏保证不是因为私人恩怨。只因在不是宰相就是名臣里,突然蹦出来这个名字,委实太幽默了一点。

定睛一看,他的意向岗位里,唯有“云州州长”一项,摆明了冲着正三品的官位来的。

这几年,张贵人连同她那一系的外戚都很不得圣心,几乎边缘化了。张尧佐实在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在了云州选官上。

不过,扶苏觉得,以张尧佐的能力想要摆平云州?说勉强都是抬举他了。不过自己都内举不避亲了,那也外举不避仇一下,一切用考试结果说话吧。

考试的地点在集英殿,第一出题人当仁不让地是扶苏。其他的问题则由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填补。主持考试的是官家,扶苏想了想,和他一起凑热闹去了。

他第二次站在了集英殿上,只不过这次是以考官的身份。扶苏站在高高的陛阶向下面望去,颇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还真是什么都看得到啊。”

“不然呢?”官家的声音含着笑意:“肃儿以为你科举殿试那一日,朕为何一眼就能发现你,走到你跟前?”

那个时候,肃儿还是小小的一团,混在成人身姿的人群中。比现在还要明显得多。不需要官家细看,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就能发现端倪。

扶苏:“……”

突然被揭了老底,他不服气地还嘴道:“能一直瞒,瞒到阿爹你殿试才知道,明明是我的本事好吗?”

“好的,好的。”官家笑着应和。

他们谈笑轻松,下面的人却心焦不已。只听过科举考试选官,没听过当官后还要考试的。尤其是不少人以为选官的条件苛刻,肯定没多少人乐意报名。

到了集英殿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的竞争对手一个赛一个的强劲。范纯仁、曾巩、苏轼……尤其是苏轼,笑得那么轻松肆意,一看就成竹在握。是不是太子殿下偷偷给他透题了?

可恶,要糟!

莫名又被瞪了的苏轼:“?”

他找了一圈没发现目光来自于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最近这是怎么了?笑一下都能被瞪,心态可真脆弱啊。

但是等卷子一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准确来说,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怎么全这是种题啊!?

他们为了考试准备了很多内容,有《论语》《礼记》,因为到了云州后必然要大兴教化,使民心重归于华夏。

还看了许多遍《宋刑统》和《天圣令》,因为听说云州民风不同于中原,格外彪悍。所以要用刑狱为威慑,使治安归于平顺。

但无论是《论语》,还是《天圣令》都没有告诉他们这题该怎么答啊?

“假如你是云州某县县令,一日,衙役抓获一起私自略卖蜂窝煤案。有人走私云州出产的蜂窝煤到邻近的武州。作案者为一家五口,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请问你作为县令,该如何处置犯人?并说明理由。”

“假如你是云州通判,你得到了上司也就是云州知州勾结辽国,传递秘密的证据。告发人是知州新纳的小妾。她希望你告发上司知州,并放她自由。请问你该如何处理?并说明理由。”

“假如你是云州某地转运使,你在云州转运钱粮回京期间,前线突然和辽国开战。当地的县令和你是同年,写信请求你分一半钱粮给他,用于抵抗外敌。你派去的斥候打听,战线已经沦陷过半岌岌可危,你选择运还是不运?并说明理由。”

“假如你是云州知县……县中一女子和武州某男子跨国婚姻……请问你……”

苏轼看得两眼发直。

他很想质问出题人,我今年十二岁,自己都还没定亲呢,为什么要考虑别人的跨国婚姻?还有你,赵小郎!你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还会惦记结婚这件事啊!太怪了吧!

他抓耳挠腮,答题答得无比痛苦。

就连脑子活泛想法多的苏轼都这样,其他人就更加不用提了。

让考生们最为难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出题人是什么样的心思。就拿那道走私的题来说,官家和殿下是希望我们严刑峻法吗?要严格依照法条行事?

可真那么做了,那一家五口人里,刚生产的女子和她襁褓中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他们对县令这一官职愈发恻然。好像遇到了事情,都不是书本可以解决的啊!左支右绌,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死路一条。

扶苏:就是让你们哪边都考虑啊!

就拿“一家五口走私蜂窝煤”一题来说,真正答到扶苏心坎上的,也只有在边关买过马的王安石和亲自去过云州的苏轼。

其他人看到“私自略卖”的字眼就觉得这是一桩罪名,是大忌讳。丝毫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是衙役想敲诈勒索这一家人,才把他们抓进来的呢?

说到底,把蜂窝煤卖给北边诸州,云州百姓收获了银钱,邻州收获了好用的煤炭,朝廷收获了税收。还有谁会不满意呢?

那又为什么要禁止呢?

除了王安石和苏轼写了“全部无罪释放,鼓励再接再厉”以外,其他人的答案虽然跑偏,也不是没有可圈可点之处。比如说,范纯仁和赵宗实都提出了要照顾一家五口中的妇孺老弱。

赵宗实还特别提出,他可以以县令的身份拜访这家人,别的人就不敢随意欺凌妇孺了。

扶苏很难不想到,他是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除了熟悉的名字之外,他还看到几个陌生的名字回答得也不错。于是也和王安石、范纯仁他们的卷子归在一处。

最后,他看到的是张尧佐的。

“将这一家五口全部捉拿归案,下放大狱之中,严刑拷打。”

“噗————”

扶苏喝了一半的水全喷了出去。他瞪大眼睛再三确定,终于肯定自己没看错。张尧佐写的就是把一家老小全部关到牢里,包括襁褓中的婴儿。

扶苏觉得匪夷所思。

一个人就算是私底下再离谱,表面上总会装一装正人君子吧?张尧佐把这答案写在卷面上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指望我夸他吗???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险,还在。他实在搞不懂张尧佐的脑回路。

他不信邪,索性放下杯子,别人的卷子不看了,先纯享一遍张尧佐的。于是笑得愈发上气不接下气,最终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平复呼吸。

官家和范仲淹等三人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可把他们吓坏了,还以为扶苏是哪里不舒服,着急忙慌要叫太医。

“我没事,我没事。”扶苏见状连忙垂死病中惊坐起,解释道:“我就是看到了,噗——”

一想到,他就又忍不住了。

“是何事令小殿下忍俊不禁?”发问的人欧阳修。他是几个人里和扶苏私下交集最少的,甚少见到扶苏这么生活化的样子。

今日一看,惊奇极了。

原来太子殿下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啊?

欧阳修对惹他发笑的东西愈发好奇了。

扶苏把手上的答卷一扬:“是这个。”

包括官家在内,几人齐齐凑上去一看,表情都有些微妙。

张尧佐?

前情提要一下,张尧佐乃是张贵人,也就是前世生死两皇后的张贵妃的伯父,标准的外戚之家。他也是弹劾庆历新政的主力军之一。于公于私,范仲淹几个都不太喜欢此人。

官家的微妙则是因为——这离谱的人是他一手提拔的。但自从此人朝堂上挑唆还是三元的肃儿和“太子殿下”后,仁宗就觉得他包藏祸心,或对太子不利,渐渐疏远了他。

但官家宽仁的性子摆在那,说是疏远,却也没有让他直接滚出朝堂。不然此人也没机会蹦跶到扶苏的桌案上。

所以,当张尧佐闹了笑话,仁宗心里更是臊得慌:当时的自己,眼睛怎么那么瞎呢?

扶苏完全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张尧佐的好笑程度已经超越了这些弯弯绕绕。不分享他都觉得亏得慌。

上司知州的小妾告发他叛国,作为通判应该怎么做?

正常人的想法,是应该悄悄查明这则消息是否属实,再查明上司和小妾之间有什么纠纷。如果消息为真当如何;为假又当如何,分类讨论。

张尧佐可不管这些。

他信笔写了一通回答,“叛国”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小妾”出现的次数格外之多。最终的分类讨论里,不管是哪种情况,小妾的下落都是他的后院。

身为云州钱粮转运使,前方的仗打得热火朝天,朝廷的指令迟迟未到,有私交的前线县令拜托你送去钱粮,支应前线,应当怎么做才好?

这一题,依扶苏之见,就应该不管不顾地先跟团上了再说。

大不了,日后秋后算账时,跟同年一起担起责任呗。而且只要打赢了,甚至都不用负实际责任,充其量口头被教育几句。

倘若因为自己保守的私心,导致前方失守、云州沦陷,丢失了大片土地。再用运回大宋的那些钱粮,还能从敌国手中把国土给赎回来吗?

想也不可能的。

所有人中,只有王安石、苏轼回答的是“立刻改道,全部钱粮用于参战”,其余如曾巩、范纯仁、赵宗实等人也都同意要送钱支援,只是每个人留给前线的,和留给朝廷的比例各不同。

有的依县令所言送一半,还有的只肯送去四分之一、送去零头……

另有几人或许性格稳妥些,给出的答案是等朝廷的消息,听朝廷的决定要不要支援。

稳妥虽然稳妥,但未免失之保守,不太适合云州这瞬息万变的地界。但张尧佐的答案,还是让扶苏把他们都看顺眼了。

张尧佐回答的是,收到同年的信后立刻把它撕了,全当没听见。居然敢挑唆我克扣朝廷的钱粮?居心叵测!我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扶苏:……所以,前线还在打仗这个条件是被你吃了,是么?

有了王安石、苏轼的回答珠玉在前,其他人要么过于保守,要么就失之稚嫩,都显得有些不够看。但有了张尧佐的衬托,那些不够完美的答案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录,都可以录!

从此,江湖,哦不朝堂上,是这样称呼张尧佐的——以一己之力,拉高录取率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132章 第 132 章 不嫁人的诀窍。

在扶苏的倾情推荐之下, 张尧佐的回答,最终还是范仲淹等几位神仙大佬的法眼。

这几位大佬有一共同点,就是都担任过某年科举的考官, 阅过的离谱答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早就经过大风大浪的考验。却还是被张尧佐的答案逗笑出声。

因为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果真是荒唐至极。”范仲淹锐评道。

张尧佐是外戚, 算半个皇亲, 但他也不在乎这样说会不会触怒官家。

因为官家看到后抓耳挠腮,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救命, 为什么这纯天然无添加的蠢货, 是自己亲手提拔的?而且发现他本质还后放任不管,让此人闹笑话到御前?

此刻, 仁宗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得找个借口, 把人远远地贬出汴京去……不,也不行。就凭张尧佐糊成一团的脑瓜子, 他去哪里当地方官,哪里的百姓就要遭殃。

可若留他在中枢呢?

日日眼见心烦不说, 还会故意找事惹事。比如, 他这次就刻意在考试里蹦跶刷存在感。

去云州不行、留在汴京不行, 发配到大宋境内的各地也不行。仁宗简直不知该拿张尧佐如何是好。扶苏一眼看出自家爹的为难处,硕大的眼珠咕溜溜一转,就有了新想法。

“官家, 不若把他派到《求知报》中去, 怎么样?刚好王大人和子瞻眼见着要走了, 正缺着人呢。”

官家一下子就读懂了扶苏的未竟之意。只说把他放到《求知报》,又没说让他去当主编。做个校对的工作也叫放到《求知报》了。

他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好是好,就是你有没有想过君实的感受?”

君实, 是司马光的字。

扶苏摸了摸鼻子:他本意就是想让司马光治一治张尧佐嘛!审查系统的盯产出部门的,多天经地义?不过确实,对司马光太不友好了,天天对着这又坏又蠢的人,他都怕司马光折寿。

“咳——”

范仲淹试图用咳嗽声,拉回这对漫口胡说的天家父子。他无奈地看着二人:张尧佐难道是重点吗?重点是怎么安排剩下的人好不好?

接收到范仲淹讯号的父子俩,同时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说话,心虚地翻起了剩下的卷子来。

其余人的卷子里,有一件事业已明了。那就是王安石和苏轼的脱颖而出。刚好,他们在《求知报》的编辑部待了四年,兢兢业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也该论功行赏,拔擢一番了。

“那就任命王卿为云州知州,从三品。苏卿为通判,从五品。”

包括扶苏在内的几人点了点头,都没有什么异议。不过考虑到他们的年龄,就有点可怕了

王安石是庆历二年的状元,今年尚未满而立之年,已经是从三品。待他任满回到中枢后,往上的位置就是六部的侍郎、甚至尚书。彻底迈入权力中枢。

苏轼就更夸张了!十二岁的从五品官。要不是扶苏有个更夸张的“四岁五品”记录,他现在免不了被斟酌争论一番。按照这个晋升速度,未来也是为官做宰的人物。

但除了他们二人外,这么重要的位置又有谁可以担当呢?

何况,在场之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扶苏就不说了,他心里默认了王安石和苏轼就是要身居高位的,当然没什么反应。而官家和几位大臣呢,则是琢磨着,也是时候给太子提拔一些党羽了。

只有他身边之人高升,有识有能之士才会更紧密地团结在他周围。王安石和苏轼,某种意义上算是千金买来的马骨。

扶苏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三名的“范纯仁”身上,看了眼范仲淹:“先生,您怎么说?”

“自然是听从朝廷安排,莫敢相违背。”范仲淹苦笑:“反正纯仁他也不会听我的。”

仁宗颇有同感,背手而叹:“肃儿还不是一样!”

当初他劝肃儿不要冒险,不要去云州,这小子怎么都不敢听。

君臣对视了一眼,惺惺相惜。

富弼:“……”

欧阳修:“……”

别以为我们听不出你们的炫耀!嘴角快要翘得能挂东西了!

扶苏:“……”

好嘛,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他装作没听见,把范纯仁的名字填到了某县的知县上。再往后也都是熟人,曾巩、赵宗实……好吧吕公著不太熟。这人是吕夷简的儿子,但也是正经科举入仕的。后世名声不错。

出于对历史挂的信任,加上他答题本就周全,扶苏还是把他填了上去。

但当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扶苏却罕见地犯了难。明明一整个行政系统还差最后一人就能补完,他却不敢下手?

“怎么了?是此人哪里不好吗?”

“不是。”扶苏摇了摇头:“我得问一问王大人的意思。”

其余的几人都十分疑惑,互相交换着眼神:没听说过王安石和章惇有什么不合啊?范卿,你听说过吗?

我也没有啊。

扶苏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也不打算解释,在心里默默道:不,不是不合,是太合了。

王安石这个名字单看,令扶苏无比尊敬:他是一代名相、道德楷模、变法的领军人物。提出过无数领先时代的政策和思想。

但和“章惇”摆在一起,就让扶苏想到了那场持续几十年,最后令“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理想几近破产的新旧党争。

和那场党争相比,仁宗年间的新旧党争堪称毛毛雨了。

扶苏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再发生。

他把“章惇”的名字空着,趁夜拜访了王安石的府上。王安石是听说消息后十分吃惊,但把他领进了自家大门。

吴氏,也就是王安石的妻子,领着四五岁的儿子正在用晚膳。她命令儿子给太子行礼后,便冲着扶苏笑个不停:“多谢您来了,不然夫君他在书房闷头看书,不知几时知晓自己腹中空空,才肯出门吃饭呢。”

话语之中不乏埋怨之意,令王安石摸着胡子臊然不已。不过说到底是他理亏。他又十分敬重妻子,自不敢和她顶嘴。

如果是苏轼被吐槽,扶苏肯定会大声嘲笑。但王安石性子拗,扶苏怕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只抿嘴笑了一会儿。

吴氏又给扶苏拿碗筷,扶苏推说自己用过膳了,但他拒绝不了热情的吴氏:“您坐下,夫君他才肯当陪客多吃几口。”

王安石张了张嘴,刚想说妻子对太子殿下未免的态度失之亲昵,未免不够敬重。结果太子殿下闻言,竟一屁股就坐下了。

王安石:“……”

还说啥?乖乖吃饭吧。

扶苏随意捻了几筷子菜,别说,味道还挺好的,比起汴京口味辣味偏重。鉴于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倒也难怪。

“等到了云州,记得把做菜的厨子也捎上,不然怕你们吃不惯那边的口味。”他随口说道。

话音方落,满室寂静。一家人齐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扶苏方才反应过来,咦,他好像提前剧透了?

不过看到王安石颤抖的手,和吴氏脸上明显的喜色,他又释然了:好吧,剧透就剧透了吧,反正他今天是为另一件事来的。

“王大人,你可别提前说出去。还有,一会儿我有事要问你。”

王安石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还没有从刚才的喜讯中自拔,想夹一筷子菜冷静冷静,手却险些不稳。吴氏呢,已经回过神来了,她悄悄地别过脸去,不敢让夫君看出来自己在嘲笑他。

是感情很好的两口子。

好像在历史上,这对是一夫一妻,王安石终身再未纳过妾。扶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算了,我直接在这儿问王大人吧,大人以为,当今的大宋如何?朝廷如何?”

王安石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他飞快从刚才的情绪中抽身,一动不动地认真思考。Cos了一会儿石雕后答道:“正值革故鼎新之际,是本朝未有之变局。”

变局。

扶苏的心往上提了提。

“那在这前所未有的变局之中,大人您欲如何做呢?”

王安石看了扶苏一样,好像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一样:“自然是追随朝廷步伐,早日攻破幽云十六州,再兴华夏。”

“呼——”

肉眼可见,扶苏长松口气。

比起历史上的王安石,眼前这一位尚未满而立,也更好说话一点。他认同“变革”二字,却没有那种“自己才是对的”的执拗。章惇般的投机主义者,自然不会像藤壶般吸附在他身上。

诶,等等。

在回去的路上,扶苏回想着王安石的回答,忽然品出了一点不对。

听他的口吻,感觉“攻打幽云十六州”,并非变革的前置,而是变革的一部分。那他的追随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追随着……我吗?

好像还真是。

扶苏掰着指头,回想起自己的从政生涯:推广棉花、土豆不能算,这属于脑子良心二者只要有一个的都会做的事,不算改革……但“官方指导价”和“办报入基层”,好像还真是前人未有的举动诶。

但他为什么没一点感觉呢。

大概因为是想干就干了吧,根本没遇到什么阻力,也就缺乏实感。若是放在王安石主政的时代,“官方指导价”恐怕和“市易法”一个待遇,要在朝廷上争吵好久的。

是谁在替他扛下阻力,挡住风雨?似乎已经不用问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快速往前跑了几步。

所以,一定要好好做。做得更好点。才对得起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啊。

——

王安石府上。

扶苏离开以后,王安石也想找了个借口开溜去书房,被吴氏一把按住肩膀:“先把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再说。”

偷溜失败,王安石只好坐在原地。

吴氏让乳母把小儿子抱走,揉了揉眉心,才散开眉间的忧郁:“夫君,方才太子殿下问你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王安石沉默片刻:“我亦不知。”

吴氏:“啊?”

还有夫君也不知的事么?

王安石斟酌了一下:“单看殿下的意思,或许是在考验我?”

但是在考验他什么呢?结合提前公布的云州知州的消息,难道是太子殿下是在示意他投桃报李,表个忠心?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王安石十万分地狐疑道:“可我是太子殿下党羽一事,难道不是四年前就广为人知了吗?”

他四年前,也在汴京街市上的饮子店里,拜过了太子殿下啊?拜了吧?没记错吧?

当扶苏在舆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处,利落潇洒地写上“章惇”的名字,开心于云州再也不是草台班子,而是北宋豪华天团时,丝毫不知道,他属意的天团之首正为他一句话彻夜失眠。

——

三日后,云州选官考的结果公布了。朝野虽然哗然,但也都福气。无他,只因为太子殿下公布了一份判例名单,把每一题的出题意图,上中下三种答案都一一展示出来。

每一个官员也都写了,他为何适合这个位置而不是其他。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每一题的“最下等”答案展示。何等是扶苏看到了一头雾水,满朝文武的脑袋上都冒出了问号。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齐指向了一个人。

张尧佐:“……”

他大声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我写的!”

此人虽然蠢坏,但毕竟要脸。知道自己闹了笑话,但借着匿名的东风,死活不肯承认。

“哦,那你说是谁写的?王安石?苏轼?”

“哎哟,谁叫我啊?”

满面春风的少年突然蹿了出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升从五品官了?”

“……”

“谁问你了!”

苏轼笑嘻嘻地:“没人问,那我自己说!我升云州通判了,是从五品哦,从五品。”

“子瞻,你悠着点。”范纯仁在他身后,默默捂住了他的嘴:“没人说过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打吗?”

“唔唔唔唔唔……松开让我说,太子他就说过啊。”

众人:“……”

那太子殿下的修养还真是好。

不过苏轼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跟朝臣的儿子差不多大小。大家虽然看不惯,却实在懒得跟他计较。谁十二三岁的时候不轻狂啊?等长大就好了。

但等以后,他们就能知道,不,其实根本没有变好。苏轼他还真轻狂了一辈子。而且真的有他一次嘚瑟过头,以至于被人套了麻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最近朝廷上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云州。就连苏轸进宫之时,妙悟都忍不住问她苏轼的事情。听说她才是劝动苏洵松口的大功臣,连忙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苏轸徐徐道来,妙悟听得一脸满足,真心实意地夸赞她道:“真厉害啊,阿轸,这个家没你不行!”

苏轸盈盈的眸子,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黯淡了下去。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捏紧。

“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妙悟敏锐地观察到了不对。

她的弟弟从小也喜欢露出这个表情。但他甚少说自己的心事,每次都搪塞过去。自从妙悟明白自家弟弟到底有多聪明后,就不再细问了。天才的烦恼和她等凡夫俗子不相同。

但苏轸的烦忧……她或许可以排解的吧?

苏轸忽然抬头,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在那双充满了好奇、关心和担忧的眸子前,倾诉欲如潮水般忽然涨到了最满:“程家那边来信,催我快些回去眉山。”

“程家……就是你未来的夫家?”

苏轸赧然地点了点头。

妙悟继续推理道:“按理说,你至少明年方能及笄,及笄后才能出嫁。他们催你回来,肯定是奔着早日成婚去的……他们怕你在汴京另择高枝,想早点儿瓜熟蒂落?”

“怕是多半如此了。”

妙悟不客气地“呵”了声:“凭什么呀?”

“你还没过门呢,是苏家的大小姐,只是他们程家的表姑娘,是娇客。他们凭什么使唤你啊,你父母都没发话呢。”

而且程家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假定了苏轸是个嫌贫爱富的人吗?光是在汴京呆几天,就会被富贵迷了眼,那你程家人一辈子都别上京做官好了,在你的眉山乖乖待着吧!

这一层,妙悟顾忌着苏轸的心情,未曾直说出口。但她相信,苏轸明白她明白。

“那你呢,你……肯定是不想回的,对吧?”妙悟问。

“我不想。”

苏轸当然不想。

而且她觉得,程家的担忧并没有错。她确实来了汴京几天,心就变野了。

——她想待在每天都能读到新鲜《求知报》的地方,想听阿弟给他讲朝堂上那些风起云涌,想和大公主轻轻松松地喝茶弹琴叙话……

唯独没想过嫁人。

苏轸自幼饱读诗书,她当然知晓自己表哥兼未来夫君是个什么文学水平。单靠科举,他一辈子也到不了汴京来。她经历的短短两个月时间,就像一场梦幻泡影,此生再难寻。

她凝视着神色忿忿不平的妙悟,心中突然蹦出个大胆的想法。大胆得她想到它的时候,心口就扑通扑通地直跳。

“公主,你曾说过,太子殿下曾言及……言及他有让你一辈子不嫁人的法子?”

“是有。”妙悟也被苏轸吓了一大跳:“难道你……”

苏轸说:“我想试试。”

——

连扶苏也没想到,自己给妙悟明里暗里敲了那么多边鼓,倒是她好朋友勇于跨出了第一步。

不过,是苏轼的姐姐的话,也好。

他看向苏轸:“你未来夫家待你如何?”

苏轸咬了下唇:“未曾苛待过我。”

扶苏还狐疑着呢,妙悟却看不下去了:“什么呀!?”

她一股脑地把程家的所作所为全说了,包括苏轸在眉山时他们酸她的话:“这也能叫未曾苛待吗?”

苏轸的脸红了,却未反驳。

扶苏立刻明白了过来:哦,原来不是没擦亮眼睛,而是她是体面人,不愿意说人坏话。

那就好,他更喜欢帮聪明人。

扶苏刚想问,那苏洵和苏轼知道么,又怎么看?转念一想,“未嫁从父”难道不和“出嫁从夫”一样,全是糟粕么?

他干脆问也不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方法,前提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一旦操作起来就是覆水难收。”

苏轸重重地点头:“嗯。”

说来讽刺,这个时代女子若要不嫁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活得像男人一样”。譬如说,拥有一份如男子般的事业、地位。

妙悟那边,扶苏已经给她备好了后手。要是她到了年龄,果真不想嫁人,那他就顺水推舟让她自己立个公主府,独门独户地过日子,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不同意?朝廷收复幽云十六州乃是“仿汉唐故事”,公主就不能“仿汉唐故事”了,是吧?

但这是最后的退路。在此之前,扶苏也希望妙悟拥有真正的功业和成就。那样她立身才直,内核才稳,更能过好她的一生。

扶苏告诉苏轸的,就是这一条路:“若你能立下什么功业,我可以为你请功、再请阿爹为你寻一门好婚事。”

两姓婚约当然大不过官家旨意,程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当然,明面上是官家做主,实际上是苏轸自己说的算。她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更加可以不结!

苏轸面露难色。

创立功业,这世间能做到的能有几人?更何况她还是个处处掣肘的云英女子之身,更是难上加难。

妙悟却一把抓住苏轸的胳膊:“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能。”

“别忘了呀,你还三言两语说服了苏大人,给你阿弟谋了条生路呢。”

苏轸小声:“哪有那么夸张?”

扶苏却侧目了一下:诶,能单枪匹马说服苏洵吗?看来这苏家阿姊也不是简单人物。

“肃儿你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吧。”妙悟催促道。

她当然知道自家弟弟给自己留有后手,就连所谓的“功业”也留下了线索。只是她实在记不住那些,才让他来复述一遍。

“这方面,正好我有些想法,还未能实行,你先听听看?试试说不定能成呢?”

“其一乃是火药,哦,就是你们见过的烟花里,使之燃烧的内容物。它燃着时能爆发出声光,我便想着,若是能将之改良,做成武器,在战场上或有大用。”

火药、烟花、武器,都是苏轸既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领域。她的心沉了一半:“第、第二个呢?”

“其二呢,就是关于棉花纺线。我一直想要一种能一次纺数根线的织机。这个,你能不能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133章 第 133 章 大宋从此,不再交岁币……

“当然, 还有第三种。”扶苏说:“便是另觅得良种,效仿棉花、土豆之故事。”

妙悟闻言,立刻高高地举起手来:“我选的就是这个。”

苏轸恍然大悟:难怪, 她第一次和公主殿下见面的时候, 她就在自己的寝居读《齐民要术》,那时候, 苏轸只被她所说的“不嫁人”吓了一跳, 而没有深究其行为。

原来这背后,还和太子殿下有关。

扶苏看了妙悟一眼:“阿姊那是按图索骥, 但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火药, 外行人容易伤着自己,若我建议的话, 你就选第二个为宜。”

苏轸轻轻地点头, 又问:“太子殿下想要的,是怎样一种机器呢?”

珍妮机。

扶苏在心中说道。

历史上, 从棉花发现到投入使用以后,称得上技术性革命的只有元朝的黄道婆改良织机。再然后, 就是飞梭和珍妮机了。后者直接缔造了半个英国的工业革命, 使之国运辉煌了百年不止。

扶苏不打算演了, 他直说,他也想要。而且是棉花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现在, 棉服上市, 为了让底层的百姓能够买到, 仍需要官府出手,颁布官方指导价。珍妮机发现以后,怕是连指导价都不用了, 大宋人人都能穿吧?

但珍妮机,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扶苏苦恼地点着脑袋:“……其实,我也只是在梦中见过一次。”

妙悟和苏轸却同时恍然大悟。

苏轸曾听说土豆的发现乃是“得天所授”,是太子殿下受天地所钟之证明。但她一直对这传言半信半疑。直到来了汴京后,因为好奇,问了亲历的当事人苏轼和关系者妙悟。

二人都信誓旦旦告诉他:“是真的!”

苏轼甚至拍着胸脯:“是我亲眼见到的,绝不可能有假。”

苏轸便信了。

这时她听见“梦中见到”四字,更确认了传言的真实性,于是立刻屏息凝神、细细听来,不肯错过一个字。

“在那梦里,纺棉线用的纺车不知为何,非是直立着,而是侧翻的。”扶苏用小手虚空比划着:“但那纺车不知为何,仍能继续转动,而且上面装着方向不甚相同的数个纺锤。于是,一个纺车就能纺出八根线来。”

“……啊?”妙悟瞪直了双眼:“纺车是道者的,怎么还能继续转动呢?”

扶苏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

得问一脚踹翻妻子纺车的那个男人。他是什么力道什么角度。不过,这大概确实是个万中无一的巧合。不然,明明有千万台纺车,珍妮机为什么只在珍妮家发生?

苏轸轻拍了拍妙悟的手臂,当作安抚。她听得眼中神采熠熠,向往不已:“太子殿下,我记住了,我会去试试的。”

她低声想象道:“倘若一座纺车能同时纺八根线……”

那就是效率提高了八倍不止。对纺织业会带来什么样的变革,苏轸都有点儿不敢想象。也难怪太子殿下会说,任意办成一件功劳,就能换她婚事自由了。

“好,你尽管去试试。缺什么东西就拜托妙悟帮忙,或者直接告诉我。”扶苏忽然正色地看着她:“还有,我再说一遍,倘若此物真有现世的一天,功劳是功劳,到底要折算成什么兑现,需要靠你自己想清楚。”

是想换一门更显赫的婚事?还是干脆不结亲一个人单过?扶苏出于未来,是一定要阻拦苏轸和程家的婚事。没办法帮她做之后的决定。

不结婚,或许能自由自在一辈子,但也要承受起相当多的非议。这非议有的人受得了,有的人受不了。但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苏轸沉默了一下,忽然抿嘴一笑。

“太子殿下,您还真是奇怪。能让我这样的人有选择,明明是仁慈的恩赐,为何您反而三令五申地强调,仿佛自己是个坏人呢?”

妙悟微微张口。

似乎没想到友人这样胆大。

扶苏却被她问住,一时语塞了。

对呀,为什么呢。

“那就好。”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觉得自己是有选择就好。”

苏轸从宫中回到府上,看着“苏府”的匾额心中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这个家里,她的另外两个亲人都不知道她刚才和太子殿下说什么。

好古怪,好蹊跷。太子殿下竟没问她一句父亲和弟弟的看法。只让她自己决定。

他当时张口又止,明明是想问来着。

难道连太子殿下也觉得,“未嫁从父”几个字不对吗?明明是四岁就通读了圣贤书,一举连中了三元来着。

那……自己,又要不要说呢?

苏轸吸了一口气,恰巧碰到从家中书房钻出门透气的弟弟苏轼。后者在檐下伸了个懒腰,一抻直就看到眼前大变活人,竟是自家阿姊:“阿姊,你这身衣装,是进宫去了吗?”

苏轸点头:“你何时出发,去云州县呢?”

“看王大人的意思吧。”苏轼说:“他是上官我总不能比他先走,显得我多勤劳似的。”

“不过,以后他就是知州,我作为通判负责找他的茬。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了,得拿出态度来。”苏轼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苏轸:“……”

以她对自家阿弟个性的了解,从前在《求知报》编辑部的时候,他也绝对不是个对上官言听计从的角色。

对素未谋面的王安石,苏轸忽然多了几分同情之心:从前往后都辛苦你了,王大人。

她突然好奇:“话说,你这样胡闹,阿爹他莫非从不教训你么?”

苏轼昂起头:“教训了也没用呀。阿爹和我谁不是第一次当官呐。”

苏轸:“你说得对。”

苏轼看自己姐姐仿佛得了金玉良言,恍然大悟的模样。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他刚才说什么了么?好像也没有吧。

“上任那天,我去送送你吧。”苏轸说。

“好哦。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玩,阿姊你可一定要来,答应我的。”

“嗯,答应你的,绝不反悔。”

第二天,一架崭新的织机被运到了苏府的门前。据搬东西的内侍们说,这是他们公主殿下送给苏家小姐的礼物。苏家的仆婢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苏轸出面,让内侍把织机搬到了自己房间里。

然后,她闭门不出一整天,纺出纱线,织成了一片布匹。又将这布匹送回眉山。

“是女儿的一点心意。”

面对父亲苏洵,她是这样解释的。

苏洵也没多问,点头同意了。其实他也不想让女儿早些嫁人,那程家没到时间就早早来问嫁娶之事,岂不是疑心他们苏家人品不行?

还是让女儿再汴京好好待着吧,这一匹布,足够堵住他们的嘴了。

后来,眉山的程家收到这匹布以后,再未多说什么。只隐约听说他们很满意,逢人就说,这是五品通判苏子瞻的姐姐的作品。还没嫁入他们程家大门,就给他们织布了。

他们却不知道,苏轸自己把自己关在家中,从不同的角度,踢翻了那织机多少次。

苏家的仆妇们呢,则误会到另一头去了。只因每次小姐从宫里回来后不久,他们都能听到织机倒地的声音,各自心惊胆战不已。以为小姐对公主殿下有哪里不满。

这种事,当然是保密为好。

于是,关于苏轸和织机一事,直到她巧合般勘破个中机密那日以前,都是一个秘密。

——

云州的官员从选拔、到赴任,中间还隔了一个新年。今年的年过得有点晚,扶苏估计着,阳历至少已经二月了。因为朝廷举办宴会,给云州的官员们送别践行后,天气明显暖和了起来。

把一大半的友人送到北边后,汴京仿佛都空空荡荡的,扶苏也不免觉得有些寂寞。以前,他没事的时候,还会去《求知报》编辑部溜达溜达,欣赏一下编辑苏轼忙碌的身影,并出言嘲笑一番。

但现在,就算是供稿《十万个为什么(大宋版)》他也是派人送稿子过去。不再亲至。因为现在的编辑部,已经没什么熟人了。

王安石、苏轼两个干了四年的骨干离开后,编辑部空置了大半。幸好,他们俩各自总结了一份工作纪要,提拔上来的新人只需要萧规曹随。加上大宋的才子实在太——多了,竟然没影响此报的准时发行。

《求知报》换班底后发行的第一期,编辑部的人都紧张无比,生怕自己水准有失。但汴京的老读者们注意到编辑栏变化的只有十之一二。再一看内容,排版、文章风格都大差不差,就当做无事发生,心安理得地看下去了。

一场大变动就此平稳落地,包括官家和扶苏在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