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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马上就轻松不起来了。他必须要考虑整个冬天都的问题——春天快到了,白灾要消了,辽国眼见着缓过气了。

那云州怎么办?其余十五州又该怎么办?

今早的大朝会上,满朝文武都在为这件事争执不已。有的人说要打,君不见昔年汉武帝攻破漠北匈奴就是趁此良机?有人说要和,云州官员还没到位呢,不妨先治理一两年,把云州发展成大宋最坚固的前线,再徐徐图以后。

这话又引得前一波人反驳。

“尽是什么‘以后’、‘徐徐图之’,到底要图到何年何月才行?”

“又如何?莫非你想说的是我等胆小?呵,可笑,你们急于求成,分明就是认为,若大宋不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就拿辽国毫无办法只能失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胆小。”

两方都觉得对方胆小如鼠,互相喷了个不可开交。喷到深处,又把一直作壁上观的狄青拉入战场:“狄将军,你以为我宋军实力如何,够不够支撑起新的一仗?”

狄青:“……我听朝廷的。”

于是两方默不作声,把视线移到官家的脸上。官家也不做声,下巴轻轻一抬,示意自己下方的方向。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顺势聚焦到……过年后变成虚岁九岁,勉强称之为豆丁的扶苏身上:“太子殿下,您以为如何呢?”

扶苏被目光聚焦,默默抹了把脸:“我说,你们是不是都要太急了点。”

“啊?”

“什么意思?”

“春天到了,虽然天气暖和,但牛羊马匹过冬后都瘦削,人也吃不饱。是辽国有心缓和国力,却也最无力的时候。但他们硬要拼着国力与我大宋一战,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我们不该先等,看看他们是怎么个说法吗?”

官家深深颔首:“肃儿此言得矣。”

去岁,辽国君主来了一封信,信中光顾着他们卖惨和威胁,说自己不想效仿“郑伯克段于鄢”故事,让大宋尽快收手,好自为之。

扶苏当时就断言,辽国前岁和西夏打了一仗后极为消耗国力。是不可能再有大动作了。过了冬天他最多也只能派使臣前来求和,或者冷处理云州之失而已。

今春,就到了验证的时候。

官家和太子都这么说了,先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边也不敢说什么。朝廷上下一心,齐齐等着辽国的反应。恐怕辽帝自己也不知道,宋人盼他们盼得如此热切。

千呼万唤之中,辽国的使臣到了,还带来了辽国国主的一封信。

招待外国使臣这事,鸿胪寺业已做得娴熟无比。他们把使臣团安顿在了相国寺,因西夏的前车之鉴,仔细排查了一遍身边诸人。

然后,一边满足着使臣的各种要求,一边观察着他们,最终上报自己得出的结论——今年的使臣,似乎倨傲了不少。

“哦——”

官家恍然,和扶苏对视了一眼。他们大概对辽帝这一回的国书内容心里有数了。

所以,过了几天后,官家设宴款待辽国来使并要求他拿出国书时,看到国书的内容,他竟然毫不惊讶。

但扶苏还是有点惊讶。他对上自己这位名义上“大伯”的笔记,看得直摇头:“为什么明明被我们打了,还要我们加码岁币啊?”

“莫非,辽主觉得,云州是我们大宋买下来,而并非真刀实枪打下来的吗?”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听到不客气的话,辽国使臣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云州之事如何,我主和你宋国都知道内中实情如何,只是运气好罢了,这样的好事,没有第二次。”

“我主未曾计较个中得失,只让你宋国多纳些岁币,已经是看在这几十年的兄弟情义,和两国数十年和平的份上了。”辽使说。

扶苏:“……”

怎么说话这么欠打呢?

他干脆抱着手臂,作壁上观了。反正不用他出手,朝堂上多的是口才好的人,会帮他好好喷回去的。

果然,听到使臣“我让你们交岁币是恩赐你们”的论调,满朝文武都怒了。富弼是其中感受最深的一个。因为七年前,正逢宋夏打得不可开交,战局胶着混沌。辽国两不相帮,借机敲诈大宋要求增币。

富弼为了此事,于庆历二年出使了辽国。当时的他忍辱负重,谈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虽然屈辱,但已是那时最好的解法。朝堂上没人责怪他,反而算作他的功劳。

富弼不想要这样的功劳。

但七年后,攻守之势异也。莫非辽国还以为今日之大宋,是连西夏都应付不来的大宋么?

他冷笑了一声;“云州是非曲直如何,辽主既然自有论断,为何不立刻辨别曲直,修复成原状,而要派你南下出使呢?”

这话直接撕破了表面和平,把使臣气得脸都青了:“你当真以为是我辽国不敢?还是你宋国当真要弃几十年和平于不顾?”

这帽子没人敢接,除了扶苏。

“做了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承认么?”

不好意思啊,大宋的这一代人经历了《澶渊之盟》几十年和平,所以都比较保守。但扶苏自认为不一样,最早的那一世,他可是生在了“秦王扫六合,虎视何眈眈”的年代。

经常早上一醒来,就听到近人传来消息“某国灭了”。那时候,他的父皇可从来没什么破坏和平的心理包袱。

辽国使臣的话术,一点对扶苏不生效。他甚至懒得跟他周旋:“岁币,我们大宋是不会增的。原来的也不会再交了。你回去就告诉辽主这句话吧。”

“还有,让他守好防线,别又被我们钻了空子后气得团团转但没办法,最终只能派出个使臣来无理取闹!”

“嘶——”

听完这话,使臣先没气死,大宋有的官员却要吓死了。亏他们还以为太子殿按兵不动,下一心要等辽主的消息,是怯了、怕了。结果使臣一来,就怼得这么劲爆的么。

好大胆……但也好爽啊!

大宋的官员爽了,使臣却要背过气去了。他事前想过一百种应对,都没想到宋国会这么强硬却滑不留手。怎么回事?为什么和以前的他们完全不同?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变轻了,身子稍稍摇晃了两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官家便问道:“呃,需要朕宣太医吗?”

“……”

使臣又被气了个半死。事到如今,他也不讲什么体面,狠狠地瞪了眼仁宗。装什么好心!你那儿子放狠话的时候,你可什么也没阻拦!

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仁宗无愧于宽仁柔和的名声,就算被瞪了也不生气:气了好啊,被气到了不正好说明,我儿子的话有效果么?

他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满座皆寂静,都在等着使臣回答,方便他们进行下一步回怼。使臣自己也知道自己该放句狠话,才能不堕落气势,可他更知道自家的情况,辽国只有从贵族到百姓一起咬咬牙,才能打起下一仗,但国主未必朕愿意。

于是,他话也不敢说死,只道:“云州的便宜,只有一次可占。绝不会再让你们宋朝钻空子占第二回了。”

使臣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话没气势。但他怕自己再听到回怼,真的会背过气去——到时候两国不打也要打了。他干脆自己离席,扬长而去。

主角之一愤然离开了,大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这宴会还开得下去吗?扶苏却笑着招呼他们道:“快吃吧,大家。”

能公款吃吃喝喝,还不用操心公事。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吗?大家都愣着干啥?

吃!

在扶苏的热烈号召之下,下首的大家互相对视了几眼,犹犹豫豫地拿起了筷子。他们随手拈了菜色送入嘴中,然后眼睛倏然一亮:哇,味道不错哦。

是宫中膳房的手艺又精进了?还是太子殿下又整出了什么新菜色?

不管了,吃!

扶苏也心情很不错。待吃饱喝足散席后,他和官家、并几个中枢要员一起开了个小会,讨论宴会上的事情。

“肃儿,岁币……我们真不给了么?”

这名为岁币的和平税,从仁宗还是太子时就在交了。虽然理智上分析利弊,大宋确实不用交下去了。但他还是产生了强烈的恍惚感。

“一边计划着打辽国,一边交钱帮他们谋发展,这不是左右脑互搏么?”扶苏说。

官家:“……”

肃儿甚少如此不客气地吐槽人。但他转念一想,对哦,哪有资助自己的敌人的。官家拍了拍脑袋,真是自己着相了。

不止是他,恐怕卿家里也有恍惚的。大宋积弱了几十年,一朝攻守之势逆转,何止是辽国国主和辽国使臣没反应过来。

“那就不交了。”官家大手一挥,宣布着大宋正式和《澶渊之盟》告别。

同时,也意味着,那一纸条约象征的几十年和平也要化作泡影。

此刻的官家,难免思及定下这条约的真宗皇帝,也就是他的阿爹。若他泉下有知,看见今时今日,会作何感想?是欣慰、是愤怒、是叹息,还是……?

罢了,不想了。

官家想。

说句大逆不道的,比起他的阿爹,他还是更愿意听自己儿子的。

“若辽国因此发难,我们只肖应战即可,狄卿,你……”

“应战什么?”扶苏罕见地打断了自家亲爹的话,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要当然主动打上去啊。”

“……?”

“阿爹,难道你没发现吗?那个辽国使臣说,云州只是巧合一桩,其他地方可没便宜给我们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没发现我们在往邻州倒卖蜂窝煤的事,甚至连蜂窝煤都不知道呢。”

“他们对朔州、应州、武州等地的控制已经如此薄弱了。趁着春日辽国疲弱,我们此刻不打,又更待何时呢?”——

作者有话说:为热烈祝贺大宋从此不交岁币,本章由小扶苏给大家散红包~还是20个[撒花][撒花][撒花]

第134章 第 134 章 狄青:嘶,太子殿下恐……

“要打?”官家问。

“要打么?”范仲淹等人也俱是面面相觑。

他们几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大宋还有“主动出击”的选项。毕竟,就连大宋自己也承认,云州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 宋军更像是过去收人头, 而非真枪匹马打下来的。类似的巧合再难有第二次。

扶苏见状,原本打算再费口舌分析一下两国现状, 好给官家、师父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但是官家和范仲淹等人只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就淡定了下来。

前者招了招手唤来内侍:“去看看狄卿在不在官衙。要么就在禁军大营。你去把他引来垂拱殿,就说朕有事相商。”

刚巧, 狄青还真在。

他因去岁攻下云州的功劳, 封邑又增加了千户有余,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宋武将第一人。又因为他和太子殿下、和范相公私交甚好, 朝中的谏臣们一般不敢盯着他。这个春天,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时候。

内侍来官衙唤他的似乎,他还在琢磨官家找他有什么事儿呢。

他大方地打点了内侍:“请问……”

内侍不答反问:“将军在官衙而非禁军大营, 是在做什么呢?”

狄青一怔:“西南那边的马匹产犊,我正在清点匹数。”

内侍颔首:“您不妨把这些也带上。”

狄青顿时露出明了的神情。在垂拱殿中看到太子殿下, 和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的豪华阵容, 也没有露出一点吃惊的神色。沉着声给每个人行了个礼后入座了。

扶苏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手上:“将军手中所持之物为何?”

“回殿下的话, 是西南马场的情况。”

狄青当着仁宗的面,毫不避讳地把手中的机要情报给了扶苏看。官家也露出好奇的神情,但没有让扶苏先给自己, 反而坐在上首, 露出了探头探脑的表情:“如何了?产犊多么?”

范仲淹等人反而被吓了一跳。

官家在养马这件事, 朝臣们都有所耳闻。据说从马匹的选种、运输、到培育,全部有皇城司的影子。因为事关国家机密,寻常朝臣都没有过问的资格。

范仲淹因为稳居相位, 知道得更多一点。他知晓马场在西南广源州的高山上。山间的气候寒凉,适合北边良种生存。最近的一两年,还会有养成的马匹送来禁军中,供骑兵们训练。

如今,狄青自然而然地把一应资料先给太子殿下,而非官家。他可不是僭越之人。难道说养马一事,还和太子殿下有关?甚至说,全都是他的手笔!?

扶苏一句话,锤死了范仲淹的猜测。

他喜不自胜地说:“还是我有眼光,挑的种全都长成了。”

范仲淹等人:还真是!?

官家就更望眼欲穿了:“真的么?”

“真的真的。”

扶苏一边把资料递给官家,一边好心地向不明所以的范仲淹们解释:“五年前,我偶然发现了辽宋边境的一条走私线。就拜托王大人前去查看。结果那走私线上除了人口,还能运来北边的良马,就从柴家那里筹措了一些钱财,大肆购买马匹,运到西南的马场去养起来。哦对,当时漏给我们马匹最多的就是云州了。”

所以,云州才攻下得轻而易举。因为早被他们慢慢渗透成了筛子。

范仲淹:“那柴家?”

“就是前朝的那个柴家。”

扶苏想起柴家奴仆试图榜下捉他爹当女婿的旧事,不由得会心一笑。那时候,他们当家人柴咏知道真相以后,还一副天塌地陷、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结果一听说自己可以赞助北伐,又瞬间满血复活了。

后来,他送去大笔银钱,官家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掏了些,让王安石放开手脚、大肆采购。直到王安石把云州能盗来的马都买净了,西南的马场近乎满员,才告一段落。

后来,柴咏在证明过自己可以信任后,又被扶苏放到西北监督马匹养殖工作去了。毕竟人家是花了钱的,总不能只让他看着账本,要见到真实产出才能放心嘛。

地位上的甲方,责任上的乙方,小扶苏如是说道。

范仲淹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柴家,也就是柴荣的后代,因赵家夺了他家的基业,这一家反而比别的家族更好信任。因为风吹草动都会被有心人举报,所以反而更需要兢兢业业,才能证明自己的忠心清白。

虽然,咳咳,有点儿缺德吧,但是好用的真的好用啊。对自家未来主君、现任弟子拥有无限滤镜的范仲淹赞道:“殿下这招果然高明。”

“没什么,没什么。”

扶苏还以为范仲淹在夸自己,擅长引入民间资本呢。根本没想到更厚黑的那一层去。

因为,柴家不是他精挑细选的,是自己非要招婿撞上来的啊!

正聚精会神检阅马匹情报的官家,从层层的白纸中露出一只眼睛。听到俩人对话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傻肃儿,范卿他不是在夸你啊。不,也算是在夸吧,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仁宗露出无奈的笑意来。

心底软成一片。

哎,这孩子,大事上机灵得不行,怎么小事上傻乎乎的呢?

官家善意地选择了没戳穿,片刻之后收整了神情,正色看向了狄青:“狄卿,这上面说,最初那批种马诞下的良马,如今已有八成可以使用,此话是真是假?”

狄青:“回官家,大差不差。”

一般而言,一匹马从诞生到投入使用,需要整整四五年的时间。眼下这一周期,刚好是从育种到成熟的期间。

但战马不是一养成就可以使用的,还需要和士兵仔细磨合。骑兵们也需要和战马们建立默契,熟悉马上作战的技巧。

所以,从去岁开始,第一批次成熟的战马就从广源州运来投入汴京的军中。而今年,又有一批战马可以投入使用。先后两批战马的到来,使宋军的骑兵数,达到了一个空前的数字。比宋夏战争之前,尤有胜之。

“换言之,此乃宋军对北边作战能力最强的时候。”范仲淹说道:“可要好好把握一番。”

听到这个惊喜,他终于有了点对北边作战的底气。也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说“要主动打”说得毫不亏心。

“诶?”扶苏大吃了一惊:“那一开始我说要打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什么异议就把狄将军叫来了啊?”

还能是为什么呢?

官家,范仲淹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

扶苏终于后知后觉,指了指自己:“就因为……我说了吗?”

对啊,不然呢。

他顿时哭笑不得:“不要这么对我有信心啊。这可是牵扯了大宋的国运的。”

主动挑起战火,还输了的话,大宋可真是有亡国危机的!那时候,神仙来了也难救。

欧阳修说了句公道话,准确切中了在座其余人的心态:“非是我等盲从,只是殿下您……实在成功了太多次,使人不敢不信。”

众人皆深以为然点头:对啊对啊。

“什么呀。”扶苏大声发表抗议:“要从事实出发才行。经验主义要不得。”

不过,在座的各位里,唯有范仲淹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既通读历史,又有过在西北戍边的经验。算上前世在上州防击匈奴,扶苏还能勉强算上一个自己。

他们两个都做出判断,此仗能打的话……打赢的几率就很不低了。

所以……扶苏抬起头来:“不过这一次,我觉得你们应该要信我。”

“好。”官家说:“那就主动出击。”

他的目光落在了摊开在眼前的舆图:“势要将朔州、应州、武州夺回大宋。”

仁宗一向以宽仁之面示人,就算面对邻国使臣他也温和有礼,还问人需不需要请太医。唯独在说这句话时,眼中射出动人心魄的光芒,使扶苏暗暗觉得心惊。

他知道的,官家的性子素来很好说话,唯独在极少数事上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动摇,谁来都不好使。前世,“极少数事”或许是逾越礼制的“生死两皇后”,但这一辈子么……

那就是,要夺回幽云十六州。

——

官家一锤定音后,朝廷就此陷入忙碌中。

一言以蔽之:发话打仗的人只需要发话就好了,做准备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西南马场的战马要调度进京,和骑兵进行磨合训练。各地粮仓中的余粮统一运输入京,做成军粮备用。还有兵器、辎重都需要重新清点,淘汰旧的换成新的……

这其中,桩桩件件事物都和扶苏的发明脱不开关系,所以哪儿哪儿也都离不开他。这些日子,他跟个陀螺似的,被各个衙门抽得团团转。这边跑完了跑那边。

对了,值得一提的是,后两样事情因为扶苏的某样发明,变得异常顺利。

那就是——煤。

煤,又叫作石涅。宋人原本不如何重视他的,但扶苏从云州带回特产后,宋朝本土的石涅矿就成了香饽饽。除了蜂窝煤外,扶苏还把洗煤提高纯度等等简单的工艺开了源。

于是,在某些质量奇高的煤炭矿场,优质的无烟煤应运而生。它被运用得最广的,不是生活取暖领域,而是铁矿厂。

理论丰富的学生,或者经验丰富的铁匠都知道,要想生产出质量好的钢铁,火的温度必不可少。但作为燃料的木柴温度有上限,再怎么高炉、鼓风结果都一样。

但煤就不一样了,它理论最高温足以达一千多度,表现平平的煤炭也比木柴效果更好。炼出来的铁矿石肉眼可见更多、也更加坚硬,是造兵器的好材料。

另一边,加了盐和酱料的土豆泥,原本是扶苏发明出来的,在禁军中大受好评的食物。但在选择装它的容器时,却犯了难。

最合适的塑料宋朝还没有。用陶瓷装未免太重,有违军粮简易、轻便的初衷。如果是布口袋呢?土豆泥又是粉糯沙状的,极容易沾在布料上,又不卫生又浪费。

待铁大量生产出来后,终于有破解之法了。铁罐头,直接上吧!由于军中人数众多,这里的铁罐头不是后世小型的,而是巨大的一个,齐了扶苏的胸口。造出来之后,装满土豆泥,由擅长运输的滇马驼在身后,刚刚好。

这么大一个铁罐头装满土豆泥,足以一个士兵吃上半个月有余。每餐配上不同佐料,还能尝到不同的口味。原料还是不值钱、产量极大的土豆。比从前节省了许多倍。

试吃过后,也受到了狄青在内,一干禁军军官士兵的极大好评。

扶苏开心极了:“那就这么定下吧!”

他打了个招呼,让兵部那边多生产一些铁皮罐头。反正这些罐头开完后,还能重复利用。铁的导热功能好,用来烧开水最合适不过。

烧开水的燃料,当然也是蜂窝煤啦。等大军路过云州的时候,还可以顺路问各县令薅一点儿,计划通。

扶苏叉着腰,抹了把脸:哎,倘若没有这些进步于时代的发明,他还真没有什么底气和辽军硬刚。父皇说的果然没错,两边倘若势均力敌,那么绝对是守方会获胜。

只有拥有绝对的优势时,才能使攻方奋力一搏出胜机。在大秦的时候,优势是降维打击般的士兵。到了大宋,从士兵素质上最多只能五五开,他就从物上想想办法。

说起物……扶苏其实有点犹豫。

要不要试试那样东西呢?

火药?

火药的造法其实并不复杂,别看他跟苏轸提过,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做,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口诀深入人心,即使比例不那么准确但也大差不差,按图索骥总能出成品。

他犹豫的原因,无非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责任。让世界从冷兵器时代,一转而为热兵器时代的责任。

或许是大宋势如破竹的节节胜利。又或者是千万人的死亡,千万个家庭悲切的呼喊。

怎么办。

要用吗?要试试吗?

扶苏站在原地,陷入深深的思考。一般这种时候旁人是不会打扰他的。怕自己随口一句话打断了他聪明脑瓜的转动。但这次却例外,因为有重大消息,内侍不得不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

“殿下……殿下……”

扶苏一个激灵,恍然回神:“怎么了?官家找我有事?”

内侍大松一口气,没打断殿下重要的思考,真好。他随后才说起自己要传达的消息:“官家派小的告诉您,辽国的使臣离开了。”

扶苏:“哦。”然后呢?

内侍又说:“官家说,那使臣走时的神色很古怪,似乎另有后手。”

另有后手?不可能的吧。

扶苏于心中想道。

现在是农历三月初,辽国那边正在进行一年四度的浩浩荡荡的迁徙活动。从南边迁往暖和了的北边,也算是巡视领土的一种方式。加上去岁刚和西夏打败仗,怎么腾得出手打假呢?

不对,等等,西夏?

难道说……西夏就是辽的后手?

西夏原是辽国的附属国,李元昊后自立为王国。辽对西夏的独立一直十分不服气,一直想让他们认输低头。但这俩都是半游牧、半农耕国家,国教也都是佛教。文化上极为相似。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俩是教内异端互掐。但大宋比之于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异教徒。倘若大宋要攻打辽国,西夏会借机痛击辽还是宋?

是宋。

就像当初宋夏开战,辽国假意作壁上观,也不客气地敲诈了宋一样。

一想到这个可能,扶苏就连呼吸都轻了。想想吧,倘若在宋军踌躇满志时,被西夏来了个背后一击会怎样?

他立刻回宫去见了官家,同他讨论起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官家先一怔,旋即犹疑:“……不太可能吧?”

“辽国乃是宗主国,西夏是他曾经的附庸。辽主未必能低下这个头颅。”他说。

“那倘若辽国以举国兵力南下,大宋生死危亡之际,需要您忍辱负重,朝大理国主低头求援,您愿不愿意呢?”扶苏问。

官家的手指倏然攥紧了衣袖,为这个可怕的假设。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许久,才从喉咙中发出决绝而艰难的一声:“朕会。”

“您是心中怀有天下万民的好君主。”扶苏轻声说道:“但辽主也并不昏庸。所以我们需要假定,他也会。”

官家长吁一声:“肃儿,你说得对。”

他见扶苏神色突然变得坚毅,就知道他心中已经想出了应对之法:“你是怎么想的?需要朕怎么做?”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扶苏说:“西夏要打我们,不可能正面强打。他们只需要以逸待劳设下圈套。只要宋军无所防备,落入圈套,就能损失惨重。”

“到了那时,我们绝无可能再出兵西夏,那样就是两线作战。但既有的兵力受损,久攻不下,只能鸣金收兵,辽国危困可解矣。”

“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官家说:“遇见以前,谁也不知西夏会做何种手脚。就怕他还未出手,我们日夜警戒防备就会人困马乏。”

“所以,需要做两手准备。”扶苏又重复了一遍。

是天意吗?

还是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借口?

“一旦发现我们被西夏埋伏,就要狠狠地回击他们,使他们不敢再犯。”

火药登上历史舞台的机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手边。

扶苏一瞬下定了决心:“官家,军粮和辎重那边儿,劳烦你多帮我盯着点。我这些日子可能不在。”

说完,他扭头就走。

“等等,肃儿,你要去哪儿啊?”官家抬头,扯着嗓子满头雾水问道。

“去开挂——”

——

砰。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隐约的响声,汴京城外的连绵青山冒起了浓烟。路过发现之人好奇地驻足。

“怎么了这是?山上被雷劈了?”

“看着像,但最近也没打雷啊。”

“不对,你看,那个方向是不是,就是那个土豆发现的祥瑞地方?”

“嚯,还真是!”

“那就不奇怪了,走吧走吧。说不定又有什么祥瑞降临了。”

城中的人还只是议论几句,并不挂心。但在那浓烟滚滚的地界里,当地乡老和居民们看着眼前一幕,都要哭了出来:天啊,他们村子何德何能啊?祖坟能冒两次青眼?能召来两次祥瑞?

眼前这被炸开连片的巨坑,这震得耳朵发麻的响声,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不是天降祥瑞的遗迹,还能是什么?

还有长相这玉雪可爱,面上却灰头土脸的小孩,他们也……哦哦哦,他们认得的,这是他们大宋堂堂太子殿下!

“咳咳……”扶苏招了招手,见大家都呆愣愣的没反应,才用不甚吃了半口土的沙哑嗓音道:“水,我要喝水……”

“哦哦哦。”同样看呆了的梁怀吉,立马从腰间掏出水壶,扶着太子殿下的背见他缓慢喝下。趁着扶苏不备,他的手指小幅度摩挲了一下,嗯,是肉体凡胎啊?到底怎么弄出刚才那样大的动响的?

扶苏立刻察觉,无奈地解释:“我也没想到威力会这么大的。”

一硫二硝三木炭,他怕自己采集到的原材料程度不够,爆炸效果不好,特地多放了一点,塞在纸做的外壳里引燃。

没想到效果这么天崩地裂。

但见周遭人俱是一脸不信,他也懒得继续解释了。反正他把地界选在降下土豆的村子,也未尝没有这个意思。

用祥瑞之名声,遮盖火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比例构造,只在战场上使用,延缓有心之人用它造成杀伤的时间。

这是扶苏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

好在,这火药球的杀伤力足够大,就不用宋军人手一个,不慎误用,造成非战斗性减员了。

只需要主帅的手里囤上几个,遇到西夏时扔出去,爆炸后的效果就足够石破惊天。威慑效果相当惊人。对人尤其,对马更加。

那时候,就算是西夏那边有心继续进攻,他们的马也绝不会再听使唤上前。他们的计划彻底泡汤。宋军借机反攻,趁势打入西夏的地界,也是顺手的事儿。

这个打算,就悄悄地告诉狄将军吧。

不,还是把他亲自叫来见证为好。

于是,一个月后,在狄青出征路上,官家携领群臣个,出城为他践行时,他一一接过所有人的酒,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唯独接过扶苏酒杯的时候,手一抖撒了两滴。

扶苏见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嘛……他也不是故意的嘛——

作者有话说:狄青:嘶,太子殿下恐怖如斯!

第135章 第 135 章 因为我是——老秦人呀……

扶苏发誓, 他只是想向狄青展示一下火药的用法而已。毕竟身为一军主帅,你不负责扔火药又该由谁来扔呢?对不对?

但他实在低估了火药的冲击力。不止是肉眼可见把土地炸出深坑的威力,还有对人的精神上的冲击。尤其是对如狄青这般, 谙熟兵法、通晓战事的武人。

狄青自从青年从军后, 在他的脑海里,战争无非是真刀真枪、刺刀见红的肉搏而已。骑兵或步兵、刀枪或弓弩, 不过是形式上的不同。

在他心中, 最重要的是悍不畏死的精神,和活到最后的意志。能够做到这两点的军队, 才能称得上用武之师。

可是太子殿下手中的火药球呢, 只肖轻轻往前一扔,什么精神、什么意志, 在它面前都轻如鸿毛, 丝毫不值一提。俯仰呼吸之间,数百生命消弭殆尽, 轻易销毁了他过往的价值观。

狄青在深坑前,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他甚至想问太子殿下, 您既然有如此神物为何不早拿出来呢?仿佛我们四年来的紧密准备, 都成了一场笑话似的。不, 不对。狄青想,倘若此物落到了敌人的手中,两方互相轰炸之下……血流成河的只会更多!

到时候, 就有无穷无尽的士兵被征上前线, 当成血肉垫子, 用以填补战线。辽宋之战场将沦为人间地狱。

思及于此,狄青方才的狂喜倏然消失无踪,转变为隐忧。就连深坑中冒出的硝烟气, 他也觉得烫眼了起来。

太子殿下,您想怎么用它呢?

然后,他就看到太子认真的小脸:“这是我炮制的杀手锏,若是你们遇到了伏兵,无论是辽国的还是西夏的,就用它驱赶。但此物之数量有限,狄将军,我打算全交于你手中。你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此物。”

这个其他人,甚至包括宋军内部。

狄青的脸色倏然严肃了起来。他听懂了殿下的未竟之语,更明了了他深切的顾虑:“狄青对天发誓,若此物由我之外第二人知晓,直叫我天雷轰顶、七窍流血而死。”

他复又松了口气:“不愧是殿下,还是您想得周全。我还以为……”

扶苏摇了摇头。火药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现世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他只能尽力延缓它使用的进程。所以,为了尽早摆脱战争中对它成瘾性的依赖……

“狄将军,要速战速决!”

“是!”

扶苏在汴京城外搞爆炸实验的事,用“祥瑞”为借口遮掩了过去。至于祥瑞到底是什么?殿下不肯说,你识相点最好也别问!

不过自从实验那天过后,狄青在点好的北伐军中宣布,他从太子殿下那得了一种“天赐之神物”。此物不会轻易请动,但必要之时自会逆转战局,你们尽可放心拼杀去吧。

什么?殿下?

殿下为我们造出的神物?

士兵们对扶苏不仅不陌生,甚至好感度一路拉到最高。毕竟谁会讨厌提高自己生活质量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还不停给他们升职机会——之前被外派到各地兴建煤场,一跃成为高级技术工种的五百精兵们,就是最好的前例。

提前剧透,也是无奈之举。万一火药球没把伏兵给炸跑,反倒吓坏了自己人呢?狄青和扶苏商量过后转头就在军中散播了“神物”的消息,先做好铺垫,就算到时候宋军瞧见了,让他们不至于大惊小怪。

而现在,出征之际,所谓的神物被装在了密闭的箱子里。周围都用草木灰填住缝隙,被装在一个质量上乘的木箱里。木箱用桐油里外刷了三层,既防水又防火。

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火药球的性能,又不至于意外着火,灼伤自己人。

火药球自己是安全了,但狄青每每想到它们心肝都得颤两下。在出征的宴会上,他看到扶苏的笑脸,拿着酒的手都不稳了,几滴酒洒在了手背上,被眼尖的人看到。

官家眉毛一拧,做了个口型:狄卿……身体不适吗?

狄青的表情更奇怪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官家啊,我是看你儿子笑眯眯,实则是个能让陆地起金光的杀神,反差得我心里难受吧?

这时候,罪魁祸首不得不登场了。他先示意狄青喝下酒,然后对官家笑着解围:“狄将军是心中有把握,所以才过于激动的。觉得胜利已然在望,是也不是?”

狄青道:“……还真是。”

官家会意地“哦”了一声。他是知道火药球的存在的,也亲自见过那被炸开的深坑。但见到遗迹和亲眼目睹爆炸到底是两码事。纵使知道扶苏意有所指,也忍不住提醒:“狄青,万不可横生骄馁。骄兵必败啊。”

狄青深深拱手:“臣谨听圣谕。”

心中却道:倘若有了火药球般神物,他还打不赢这一仗的话,那他真的可以挂帅归隐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了。

“狄将军。”扶苏忍不住重复一遍:“不知你是否记得,昔日在城外,我提醒过你四个字……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狄青说道。

——

路途中的宋军发誓,这绝对是他们打过最舒服的一战。

因宋朝制度,举凡打过仗的士兵,得胜归来、有所封赏以后,都会被重新编入禁军。虽然下一次打仗时,他们大概率会被重新编入出征的军队,但是平日里他们吃的是禁军的粮饷,和其他禁军一起训练。

这也导致了此回出征的十万人中,既有老兵也有新入伍的新兵。其中,资历最老的,就是从宋夏战争中存活,又经历了西南广源州夺还之战,最后由被征入北伐军中的人了。

姚大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前两场战争的死亡率来看,他绝对称得上一句幸运、一句精兵了。他身上的气质也很特殊,周围人都十分地服气他。每当行路的中途休息时,周围人都会自发围成一团,听他讲从前上战场的事。

“你们真是赶上好日子了。”

这是姚大最常说的一句话。

当然有不以为然的人,别过脸去,发出一声冷哼。上战场啊,九死一生的事,也能叫好日子么?倚老卖什么老?

姚大见状,当即拽起那人的衣领:“你什么表情?什么意思?”

那人的脸色瞬间涨红,周围人都冲过来劝架,姚大才把人放开,用力一把扔到生火的火堆附近。那人的脸立刻被土豆泥蒸熟的水蒸气埋住了一半。

“你以为以前行军,还能吃上这口热饭?我告诉你,以前生火吃饭的时候,我们只能点柴。休息的时间只有一刻钟,经常连饭都没熟我们就得咽下去,那饭里还有麸壳,生的把嗓子都划破了。不懂你在这里装什么?”

来从军的人,家里都穷,都吃过麸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闻言都后怕地咽下一口口水。于是开饭的时候,挖着碗里的土豆泥,都吃得格外喷香。

还有人默默地往姚大的碗里多舀了一勺酱。

“这酱,以前也是没有的。”姚大说:“真咸,真香!”

有人知道个中内情:“据说是因为太子殿下特地划拨了一批蜂窝煤,用来精煮了一批盐。煮出来的多了,就加进了酱里。”

“还好有酱下饭,不然这么多土豆泥,天天吃,吃得我难受。”

“哈。”姚大说:“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惯了!以前粮饷都发不下来的时候,看你叫唤不叫唤饿就对了。”

先前说话那人吐了吐舌头,埋头如旋风般吸入土豆泥去了。

姚大的话虽然不客气,却甚少人反驳。因为他们也知道他说得是对的。冬天没棉衣穿,日常只有掺了麸壳的粮食吃的日子,这段日子不过几年以前,他们就算不在禁军中当差,也起码是个少年,对从前都有些印象。

“那,还有呢?”

“还有……”姚大陷入了回忆中。

还有什么日子变好了的佐证吗?伙食上的已经说过了。棉衣是冬天穿的,现在用不上。除此之外,好像他也说不出来什么。但为什么,两次的感觉会截然不一样?

“大概是……感觉我们会赢吧?”

姚大说道。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姚大也不能准确地概括出来。九年前,他被征伐的时候,只知道敌人叫做“夏”或者“党项”,他们骑在高高的马上,身上盖着铁鹞子、刀枪不入。凡是有这样的人突入军中,同袍要么受伤,要么当场毙命。

有那么两三年,姚大的梦里都是铁鹞子冲他扑杀而来,血肉横飞。噩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转呢?好像是狄将军点了他,南下去广源州的时候吧。那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止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还可以抬起手臂,奋勇杀敌。

这一次,姚大不仅知道,他们的敌人是乃是几十年对立的辽国。要夺回的土地,一百年前也曾经属于他们,那块土地上的人,和他们一样,说着带着口音的中原话。

不仅是姚大知道,千万和他被征发的禁军一样,也都知道。若说起源头……大约是每次都能听到的《求知报》吧。

那还有什么好说?不把失去的故土夺回来,他们何苦来从军呢?

而况……

“太子殿下不是准备了锦囊妙计吗?”姚大哈哈大笑道:“就算打不赢,肯定能让我们活命吧?”

锦囊妙计,是禁军当中掌握程度最大的成语没有之一。也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和诸葛亮高度关联。造出了棉花的诸葛亮是什么含金量,无需多言。

《求知报》第一篇,登的就是和诸葛亮有关的故事呢!

周围人们听到姚大的话,也会意地齐齐大笑起来。他们甚至兴致勃勃讨论起,太子殿下请来的杀手锏到底是何物?

是和土豆一样,另一种好吃的东西,吃起来能让人精神百倍?还是他向天借来的天兵天将?

哎,难道你们没偷偷问狄将军吗?问了啊,狄将军他死活不肯说?喏,他就在前面呢,你们谁敢上去问?

你去你去。

我不行,还是你去。

“……”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比风声更快落入耳廓的是什么东西规律地敲击着土地的声音。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姚大忽然大叫一声,浑身抖了起来。

“铁鹞子!是铁鹞子!”他大喊道:“有人偷袭!是党项人来了!”

几乎就在姚大话音落下的片刻。密密麻麻的铁鹞子立在远处的土坡上。他们浑身披着重甲。三月的太阳为之镀上一层冷光。一旦他们借着土坡的势能冲杀下来,战阵就会立刻被冲散,无数人将会被他们手中长刀夺去性命。

姚大的浑身发冷发抖。经年来的噩梦出现在眼前,他发现自己从未走出过。他闭着眼回忆起从前的血腥画面,从无数个同袍的死亡中总结出秘诀:“不要站得太密,不要被他们冲散,躲过刀后先砍战马的马腿……”

“……”

周围人的神色渐渐凝重。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的人,也知道他们是硬骨头。不然何以让老姚变了脸色?他们听从姚大的话,站得稍微散开了一些。有的人自发去给狄将军报信。

狄青看到了。

狄青早有准备。

他自己就是在宋夏战场发迹,西北被范仲淹赏识,又遇到太子殿人,一路擢升至今。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他就知道,铁鹞子来了。而他们出现在两百米外的土坡上时,火药球已经握在了狄青的手里。

果然不出太子殿下所料。

狄青心道。

也不知辽帝动用了什么法宝,竟能让西夏派出他们最精锐的铁鹞子行偷袭之事。狄青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冷静得出奇。

……说早了。

看到火药球的瞬间,他又不淡定了。

狄青万万没想到,他这一路上的心惊肉跳,不是躲在暗处的敌人给的。全是自己人给的。

西夏产的马匹跑得飞快。两百米的距离,不过眨眼之间。好巧,一枚火药球从引燃到爆炸,也只需要几个呼吸。

铁鹞子们从土坡上倾巢而下的瞬间,狄青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他握着火折子的手,稳稳地点燃了引线。然后将之放在了投石机上,奋力向前一扔。

三,二,一。

“……”

世界陷入了巨响和火光中。

巨响、火光、泥土,灰尘,人的惨叫,马的嘶鸣,在极短的一瞬间冲天而起。像是龙卷风一般盘旋在上空。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大只能遥遥看到,他原以为会再一次夺去同袍、乃至他性命的人们,在一声突破感官的巨响后陷入了火海。他提着刀,愣愣地站在原地,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

那个字眼一下激活了他,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激动地振臂大喊:“对!对!是太子殿下!你们快看那道烟,是太子殿下请来的祥瑞!是他救了我们!”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和狄将军预言的相合?在有敌袭之时,果然有锦囊妙计救了他们!

砰。

砰、砰。

爆响接二连三地传来。但姚大已经不再觉得懵然或害怕了。他甚至眼尖地看到,一片灰色的烟中,大宋鲜亮的军旗缓缓摇动起来,那是——进攻的讯号!

他又振臂一呼:“兄弟们,随我冲!”

趁他病要他命。狄青当然不会放过好机会,打出了进攻的讯号。宋军们一跃而上,迈入了久久不曾平静的黑烟中,再添一份混乱。

在令人窒息的黑烟中,姚大呼吸了几口顿觉嘴中发苦。但他的兴奋不减反增,因为在弥散的黑烟下,露出的是受伤的人和战马、残肢、被甩下马来、哀叫不止的铁鹞子。

其中,有一个铁鹞子的重甲散了,他被受惊的马甩在地上,似乎是脊背或者腿大骨折了,难以动弹。当他看到宋军骑马赶来时,露出了极其惊恐的表情。

哦,原来他们也是人,也有表情。

姚大心说。

他还以为,藏在厚重铁甲下的,是无情收割生命的杀戮机器。

姚大奋力地举起长刀。那人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飞快地动了起来。他在说什么?姚大听不懂西夏话。大概是求饶什么的吧。

他毫无迟疑地拿刀砍下。

片刻后,红色的血高高溅了起来。有的喷洒在刀尖,有的落在他的重甲上。而那个铁鹞子的惊恐,永远停驻在了他的脸上。

姚大闭上了眼睛。

铁鹞子临死前的神情映在他的脑海,竟然如此地清晰。但他发现他竟然记不清九年前,他最初的同袍们临死前脸上的表情了。是他已经忘了?还是当时根本没有看清楚?

“安息吧。”姚大说。

这一句,不知是对谁说。

——

西夏于前往朔州的必经之路上派五百铁鹞子偷袭,宋军及时发现后,积极应战。

战后统计:己方死三人,重伤十四人,轻伤三十五人。杀敌二百六十六人,俘虏八十七人,缴获重甲三八十三副,马匹一百五十六匹。

即使算上九年前的宋夏战争,这也是经年以来,宋军对西夏最大的一场胜利。

扶苏:“官家,您念战报就念战报,看一直我干嘛?”

官家微笑颔首,心情极好的模样:“不过是心中高兴,并想起了从前一桩旧事。”

旧事?扶苏疑惑不已。

没记错的话,宋夏战争期间,宋朝打得并不光彩啊。难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范仲淹好心地揭晓了谜底。

他笑呵呵地说道:“臣知道了。臣还记得,殿下方出生之际,我大宋就少见地取得了一场大胜。当时朝廷上都说,殿下是大宋的福星。”

扶苏变成了豆豆眼:“……哦。”

原来是这事啊。

“但那是宋军英勇拼杀、主帅指挥得当,其实和我出生并没有什么关系吧?归功于我是不是有点儿……”

“但殿下您不可否认,此次大胜,全得仰赖于殿下您。”范仲淹一把堵住话头。

扶苏语塞了。

“好吧。”他说道:“按照我和狄将军商量好的,他应该会特意放几个人回去报信。”

“他们现在,应当已经收到信了,正满头雾水呢吧?”扶苏说道:“火药球,狄将军的手中只有三枚,应该没人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宋军就冲上来了。”

狄青传回来的战报上,写得很详细。他们这次杀敌最多的,不是因为火药球本身炸死的。而是被炸到丧失行动能力,被宋军补刀的。其中有一士兵补刀格外多,竟有几十人之数。

“所以,就算有残兵回去报信,李元昊那边得到的也只有几个形容词罢了。”

“而只有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官家敏锐察觉了一点异样:“肃儿,你想说什么?”

扶苏没有回答,先卖了个关子。他把画着三国地形的舆图高高挂起,足以让下首每个人都看到。然后指着宋夏边界,说道:“西夏埋伏的路在这里,他们吃了败仗,必不会布局第二次。所以,现在这条路是完全安全的。”

官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张大了嘴巴,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肃儿,莫非你想驱兵攻打西夏?”

“知我者,阿爹也。”扶苏俏皮地眨了下眼。

官家只觉得,自己对儿子的信任和常识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双线作战,这,这怎么可能?”

“确实不太可能。”

扶苏点头承认,官家刚缓了口气,就又听到他奶声奶气道:“正因为西夏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获胜的概率变高了。”

“而且,不是还有火药球么?”他说:“火药球对铁鹞子是天克。我们甚至不需要太多,只需要祭出一两个,让他们觉得害怕就足矣。没了铁鹞子,西夏也就是张纸糊的老虎,收入囊中指日可待了。”

“那行军主帅呢?狄青在外,朝中还有谁可堪重任?”

扶苏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

“……肃儿,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猜到西夏可能伏击我们的时候,你就料想到这一天了?”

官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捂着脸,只觉得啼笑皆非:“为何肃儿你分明是个稳重的性子,一提到战事就如此激进,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又是战局不稳就亲临前线,现在更夸张,他甚至提出要自己带兵!而且是双线作战!

面对这个问题,扶苏笑而不语。

因为我是——老秦人呀。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