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温律师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屋内, 在初泽音乐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泛着金粉的光带。
初泽乐队,是三年前横空出世的乐队,他们像一阵裹挟着青春与躁动的风,用几首在地下Livehouse传唱开来的原创曲, 迅速点燃了城市边缘的音乐版图。
乐队爆火, 从地下走向主流, 从零星的观众到万人空巷的演唱会。他们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大音乐节的压轴名单上, 专辑销量节节攀升, 每一首新歌发布,都能在社交媒体掀起一阵浪潮。
可此刻,工作室里的氛围不太愉悦。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冷掉的苦涩和一种无形的焦躁。
经纪人杨涵站在窗边,不断打着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急促,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已经连续接了十几通媒体和合作方的来电,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抄袭事件怎么回应?”、“新专辑发布会还要照常吗?”、“品牌方要求我们暂停代言合作,等调查结果。”
而引爆这一切的, 是今天早上网络上突然爆出的一则指控。
一个一直不温不火的小乐队“久和乐队”发布长文, 指控初泽乐队最新主打歌《潮汐线》的主旋律与他们乐队三个月前发布的新歌《岛屿》相似,涉嫌恶意抄袭。
《潮汐线》是乐队鼓手沈嘉言作词作曲的新歌。
是她在一个雨夜写下的, 关于外婆、那场青春、关于温晚柠的记忆······
那天,她坐在空荡的排练室里, 窗外雷声轰鸣,让她想起了过世的外婆,还有深爱过的温晚柠。
她抱着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一段旋律就这样流淌出来, 缓慢、低沉,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痕迹,像她心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告别。
她写下第一句词,“你转身的瞬间,像潮水带走沙的岸。”
旋律轻缓如潮水,深沉如回忆,带着雨声的节奏,写进了她对外婆的思念,也写进了她对那段无果之爱的告别。
《潮汐线》不是凭空而来,是她用眼泪、用记忆、用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一点一点堆砌出来的。
她把所有爱、所有痛、所有未完成的对话,都埋进音符里。
工作室里,主唱林澈盯着电脑上那篇长文,手指微微发抖。
他点开《岛屿》的原曲,认真听完。
确实,副歌前的两小节旋律走向有些相似,都是下行的三度音程,节奏也接近,但下行的三度音程是音乐中最基础的旋律走向之一,有相似也无可厚非。
重要的是,这两首歌的编曲完全不同,情感基调更是南辕北辙。
《岛屿》是轻快的都市情歌,而《潮汐线》是低沉的、带着雨声与海浪的私密独白。
“这不是抄袭。”林澈低声说,“这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想蹭热度。”
贝斯手钟茹伊冷笑,“久和乐队?三年没发新歌,上个月还在Livehouse靠翻唱撑场子。现在突然跳出来,说我们抄他们?”
杨涵挂掉电话,脸色凝重,“问题不在他们有没有证据,而是现在舆论已经炸了。热搜前三,全是这件事。粉丝在吵,乐评人在等回应,品牌在观望。”
沈嘉言坐在排练室角落的鼓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鼓棒,指节泛白。窗外天色阴沉,仿佛又要下雨。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可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紧抿到发白的唇线,都在泄露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潮汐线》是她的伤口,是她用音符和眼泪写给过去的歌。那首歌里有外婆在小花园里浇花的剪影,有温晚柠穿过梧桐树影走来的脚步声,还有那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告别。
那是她的潮汐,她的记忆线,怎么能被粗暴地贴上“抄袭”的标签。
钟茹伊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嘉言,没事的,”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这件事其实很明显,就是他们在蹭热度。久和乐队,三年没动静,现在突然跳出来,谁信?”
“咱们整理一下手里的资料,很容易自证的。”
沈嘉言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手里有手稿,还有最早录制Demo的时间记录。”
杨涵走了过来,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是经纪人惯有的冷静与锐利,“自证应该没有问题。”她扫了一眼林澈和其他三人,“你们现在就去整理所有创作过程的资料,手稿、录音文件、排练室监控记录,全部备份。”
随后,目光转向沈嘉言,语气微微放软,“这首歌······”她停顿了一下,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理解却无比清晰。
她知道《潮汐线》不是普通的歌,它是沈嘉言的心事,是她对外婆的告别,是她对喜欢的人最后的私语。
“这次不会像以前那样,澄清完就放任他们。”杨涵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抄袭是原则问题。”
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有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踩着嘉言的伤口往上爬。”
“我一定要请最好的版权律师,让他们彻底不能翻身!”
林澈倏地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语气急切地开口,“我有一个同学,是嘉予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叫韩予初。我可以联系他。”
“嘉予律师事务所?”杨涵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掩饰的动容,“那可是北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业内口碑极硬。他们经手的案子,几乎没输过。”
随即,语气从震惊转为迫切,“你真能联系上他们?”
林澈点头,已经掏出手机,“我们大学时是室友,后来他出国读了法律,回国创办嘉予的时候我还去过。虽然这几年联系不多,但这事,他不会不管。”
他迅速翻出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拨了出去。
排练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林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清冷的男声,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熟稔。
“予初,是我。”林澈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初泽乐队新歌《潮汐线》被指控抄袭,对方是久和乐队,证据链看似有相似旋律,但创作时间、情感内核、编曲结构完全不同,且他们有完整的创作记录。
“我们乐队的鼓手,沈嘉言,是这首歌的词曲作者,她一个人写的。现在舆论炸了,品牌在观望。我们有手稿、Demo时间线、监控记录,但我们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予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坚定,“把所有资料带给我。原始文件,录音,监控视频。”
“明天上午十点,你和沈嘉言一起来我们事务所一趟,带着资料,咱们详细聊一下。”
林澈的心猛地一松,像是终于抓住了浮木。
“好。”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希望,“谢谢你,予初。”
电话挂断。
林澈抬起头,看着排练室里焦急等待的钟茹伊、周克、吴霖、杨涵,还有沉默的沈嘉言。
他扬了扬手机,声音清晰而有力,“予初接了,明天,我们去他的律所详谈。”
排练室里紧绷的空气,仿佛随着林澈那句“予初接了”而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嘉言一直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鼓棒的末端,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层安静的壳里。可当林澈的声音响起时,她微微一颤,睫毛轻抬,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他脸上。
“真的?”钟茹伊第一个追问,眉头依旧拧着,但语气里已多了一丝光亮。
“真的。”林澈点点头,声音沉稳了许多,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予初要我们把所有原始资料发过去,手稿、Demo的创建时间、录音笔里的初版哼唱、还有排练室那天的监控视频,全部带给他,他亲自看。”
周克立刻打开电脑,“我马上整理。时间戳都齐全,连嘉言写完最后一句词时窗外的雷声,录音里都有。”
林澈冷笑一声,“这下看久和怎么圆。真当观众是傻子?《潮汐线》里连雨声采样都是当天录的,他们抄得了编曲,抄得了情绪吗?”
吴霖轻轻拍了拍沈嘉言的肩,“别怕,嘉言。这次不是你一个人扛。”
沈嘉言轻“嗯”了一声,然后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鼓棒,又慢慢松开。
第二天。
上午九点半,林澈就带着沈嘉言来到了嘉予律师事务所。
春日的阳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冷白与暖金交织,映得大厅光可鉴人。
沈嘉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呢大衣,内搭白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利落的黑色直筒裤与一双低跟短靴,齐肩的中短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发尾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她只画了个淡妆,但是依旧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潮汐线》从诞生到成型的全部痕迹。
泛黄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词句涂改、录音笔、硬盘、排练室监控的提取时间线······每一页,每一秒,都是她无法被篡改的真相。
前台小姐核对信息后,很快便有人前来引导。
“林先生,沈小姐,请跟我来。”
是一位年轻干练的女助理,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裙,步伐稳健。
她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是深色木纹墙面,挂着几幅抽象艺术画,线条冷峻,色彩克制,像是理性与秩序的延伸。
走廊尽头,是一间临窗的会议室。阳光洒在长桌中央的绿植上,生机悄然。
门被轻轻推开。
女助理侧身让出通道,声音轻而有礼,“您二位先坐下稍等一会儿,韩律师手头有个案子在处理,大概十分钟后就到。”
林澈道了声谢,拉着沈嘉言走进去。
女助理为两人倒了两杯咖啡,便走出会议室。
律所里,走廊尽头的几位年轻律师和助理还聚在茶水间门口,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
“刚刚那个是初泽乐队的沈嘉言和林澈吧?真人也太好看了吧!”一位刚入职的助理眼睛发亮,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尤其是沈嘉言,女生鼓手,又飒又安静,生活和舞台上完全两种气场!”
旁边的年轻律师附和,“关键是,哪种都那么好看。”
“他们今天来,是因为热搜上的抄袭事件吧?”
“应该是。”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会议室的门外不远处,刚刚出去的女助理对着面前身形颀长、眉目清冷的女人轻声唤道:“温律师。”
第 72 章 好,我接
走廊尽头的光线下, 一道身影正注视着会议室的方向。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装,衬得身形修长而沉静,黑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平添几分柔和, 步履从容, 眼神清亮, 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庭辩中抽身, 仍带着未散的锐气。
温晚柠冲着女助理点了点头,“韩律师在会议室约了人?”
女助理紧了紧抱着的文件,轻声道:“对,韩律师现在手里有个案子在收尾, 马上就会过去。”
话音刚落, 韩予初便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步伐沉稳,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眼神清冷而专注。他抬眼看见温晚柠,一改肃冷的形象, 嘴角立马上扬, “晚柠,正好你在, 我刚要去找你。”
说罢,便示意她一同前往小会议室。
两人坐下。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韩予初抬手看了眼表,随即对助理低声嘱咐,“去跟林澈和沈嘉言说一声,抱歉,让他们再稍等一会儿。这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 结束后,我马上过去。”
温晚柠微怔。“沈嘉言”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
那是她朝思暮想却又不敢提及的人。
助理点头离开。
“晚柠。”韩予初开口。
温晚柠回神,整理了一下情绪,“怎么了?”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韩予初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也听到了,我新接了一个案子,原告是那个很火的初泽乐队,他们的乐队成员林澈,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我们关系非常好,但是,现在我手头上的这个案子暂时还不能结束,这个新案子还有些急,别人我信不过,想让你接手。”
温晚柠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她当然知道初泽乐队。
从初泽乐队横空出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关注。
起初只是偶然。某天深夜,她刷到一个短视频,是他们的演出的片段。镜头晃动,扫过鼓手的位置。
她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是沈嘉言。
是她心心念念一直忘不掉的人。
她点进乐队主页,看到成员名单:主唱林澈、吉他手周克、贝斯手钟茹伊、键盘手吴霖、鼓手沈嘉言。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开始追踪他们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歌,每一次采访。
看着他们从籍籍无名到万众瞩目。
她收藏了所有关于他们的报道,却从不点赞,从不评论。
她像一个隐秘的守望者,在嘈杂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她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这一次,《潮汐线》被指控抄袭,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热搜。
她没有点进去骂战,没有参与争论。
只是默默点开了那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听到了雨声,听到了海浪,听到了那段被指“抄袭”的旋律。
她笑了,不是冷笑,而是心疼。
她知道,那根本不是抄袭。
那是沈嘉言的呼吸,是她的记忆,是她一个人用音符写下的独白。
她想伸手帮助她,却不知该怎么伸手······
韩予初继续说道:“我知道让你接这个案子有些大材小用,你不仅学历高,又是咱们律所的大老板——”
“别吹捧。”温晚柠淡淡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克制。
“嘿嘿。”韩予初讪讪笑了一下,“人家毕竟是大明星,而且和我关系又那么好,我总不能随便找一个小律师接手吧。”
“我手里还有别的案子,空不出时间。”温晚柠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攥了攥,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可以帮助你找的其他律师一起准备这个案子。”
她还是怕,怕沈嘉言反感,怕她拒绝她。
但是,现在韩予初接手了他们的案子,她还有机会帮助她。
至少,还可以躲在“韩律师的团队”这个身份背后,悄悄为她做点什么。
韩予初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不行啊,我都看了,咱们律所所有能力不错的律师手里都有案子。”
她觑了温晚柠一眼,看到她还是没什么反应,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和故意的轻松,接着故意说道:“好吧,你要是实在脱不开身,我就找一个新手律师上吧,应该······也能赢吧。”
他赌,温晚柠不会拿自己律所的名声开玩笑。
“初泽乐队抄袭案”已经冲上热搜前三,媒体虎视眈眈,乐评人摩拳擦掌,品牌方随时可能撤资。这种级别的公众案件,一旦交给经验不足的新人,哪怕最后赢了,过程中的任何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律所的“失职”。
空气凝滞了几秒。
温晚柠的确动摇了,却不是因为所谓的名声。
她担心新人处理不好这个案子,最终失利,这关系到的,不只是一首歌的归属问题。
这关系到初泽乐队的未来。
一支靠原创立足的乐队,若被坐实“抄袭”,哪怕后续反转,污名也难以彻底洗清。舆论的利刃,往往伤人于无形。专辑可能被雪藏,巡演可能被取消,三年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更关系到沈嘉言的未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嘉言不是在写一首歌,她是在用音符埋葬一段人生,关于外婆的离去,关于那场无果之爱的终结。
如果连这首歌都要被质疑、被剥夺、被粗暴地贴上“抄袭”的标签,如果连她最后的创作尊严都要被践踏,那她还剩下什么?
温晚柠无法想象,沈嘉言再次站在风暴中心,独自承受一切的样子。
她听到过她在包厢里哭得撕心裂肺,问“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的样子,听到过她因为被伤的太痛,自我怀疑的样子······
她知道,她的《潮汐线》,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
她知道,那个看似沉默的女孩,心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痛。
而她,曾经是那个让她痛的人,现在,不能再让她,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再次破碎。
她应该接手。
为了确保,每一个证据的呈现,都带着对创作者的尊重,每一句辩护词,都能让世界听见《潮汐线》背后的雨声。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好,我接。”
韩予初嘴角微不可觉地扬起,压下一声轻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吧,带你去见大明星。”
见面?
温晚柠怔愣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见面”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她亲手锁上的门。
她要见她了。
见那个她曾在包厢外听着哭声却不敢推门的人,见那个她深爱过、辜负过、也错过的人。
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街头偶遇,在新闻里看到,在梦中相见。
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境地。
沈嘉言会想见她吗?
她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
沈嘉言会愿意让这个曾经最熟悉、也最伤她的人,再次走进她的世界吗?
会不会因为是她接手这个案子,而拒绝授权?会不会一看到她,就转身离开,像五年前那样,说走就走地离开?
温晚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怕沈嘉言一看到她,眼神里不再是温柔,而是疏离、是防备。
她怕自己终于鼓起勇气站到她面前,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我不需要你。”
她怕她终于有机会靠近她,可她,已经不想让她靠近了。
韩予初察觉到她的僵硬,放慢了脚步,声音温和,“晚柠?”
温晚柠回神。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挣扎。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逃避了五年,错过了五年,辜负了五年。
如果连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什么弥补,谈什么守护?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重温旧梦,不是为了求一句原谅,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写歌、为她沉默承受一切的女孩,如今过得好不好。
她想帮她。
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她写的歌值得被听见,她的心意值得被尊重,她的创作,不该被一场恶意的指控击碎。
哪怕等在门后的,是拒绝,是疏离,是那句冰冷的“我不需要你”。
她也必须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五年的犹豫、自责与思念,全都压进这一口气里,然后缓缓吐出。
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脚步重新抬起,稳稳地,跟上了韩予初。
“我没事。”她对韩予初说,声音依旧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走吧。”
韩予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会议室门前。门内,低语声清晰了些,是林澈在说话,语气急切,而沈嘉言的回答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听不清。
温晚柠抬手敲门。
三声。
短,缓,沉。
门内,是五年光阴的尽头。
门内,是沈嘉言。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秒,两秒。然后,一个安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响起,“请进。”
韩予初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温晚柠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房间角落的那个人身上。
五年过去,她瘦了些,眉眼更清冷了,可那低头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 73 章 好久不见,嘉言
门开了。
韩予初率先走了进去, 声音沉稳,“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听到开门声,沈嘉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 穿过略显昏暗的房间, 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 随即一点点聚焦。
她看到了韩予初。
然后, 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温晚柠。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咖啡杯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像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错觉。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异国的雨, 无数个独自写歌的夜晚,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那张脸、那段感情, 都封进了《潮汐线》的旋律里。
可此刻,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米白色西装, 神情沉静,眼神清亮, 像是从她记忆最深处走出来的幻影。
沈嘉言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惊喜。
她只是,怔住了。
林澈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下意识看向沈嘉言, 又看向温晚柠,眉头微皱,却没说话。
韩予初语气平稳地介绍,“这位是温晚柠,我们律所最优秀的律师,也是律所的创始人。”
林澈上前,礼貌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初泽乐队的主唱,林澈。”
温晚柠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冷静,“你好。”
接下来,是持续的五秒钟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澈见沈嘉言一动没动,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小声叫她,“嘉言。”
“啊?”沈嘉言回神。她的目光终于从温晚柠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林澈。
林澈蹙眉看她,示意她和温晚柠打招呼。
沈嘉言轻轻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她再次看向温晚柠,当她正要抬起手时,温晚柠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好久不见,嘉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沈嘉言用五年时间织就的平静。
沈嘉言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看着一段无法触及的过去。
一秒,两秒。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手。
指尖微凉,轻轻覆上温晚柠的手心,没有用力,没有停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握手。
短暂,克制,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好,温律师。”
清冷,疏离,一股陌生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们之间。
温晚柠的嘴角依旧上扬,眼里的光却黯淡了许多。
韩予初敛神,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们认识啊,那太好了。”他伸手指了指会议桌旁的椅子,“大家快坐。”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温晚柠。
温晚柠了然笑道:“我们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
韩予初“哦”了一声,笑意温和地在眉眼间漾开,语调轻快了几分,“原来是老同学,难怪一进来就感觉你们之间有点······特别。
沈嘉言垂眸,指尖还残留着那一触即离的温热,像一缕不该存在的余烬。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情绪压进眼底。
韩予初打量着沈嘉言的神情,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他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转而看向林澈,接着说道:“林澈,我得先跟你道个歉,这个案子恐怕我不能亲自跟了。”
“为——”林澈刚要追问“为什么”,就被韩予初抬手打断。
“不过,你别担心,晚柠已经同意接手这个案子了。”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我手里现在这个案子有点麻烦,一时半会不能结案。”他微微侧身,看向温晚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骄傲,“你们放心,晚柠的专业能力只会在我之上,她是我们律所的招牌,是国内顶尖的律师之一,这个案子,由她来,只会更稳。”
林澈放下心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那太好了,有温律师接手,我们就踏实了。”
他看向温晚柠,语气真诚,“温律师,那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温晚柠微微颔首,声音冷静从容,“我会尽全力。”
韩予初顺势说道:“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接下来——”
沈嘉言倏地起身。
动作突兀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
温晚柠一愣,韩予初手中的笔顿在纸上,林澈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三人一同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色苍白,只有指尖微微发颤。
五年来,她把所有痛、所有爱、所有未说出口的“为什么”,都埋葬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此刻,当温晚柠站在她面前,用那样专业、那样冷静、那样疏离的姿态说“我会尽全力”时,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放下。
她只是把伤口缝了起来,而温晚柠的出现,轻轻一碰,就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痂。
“抱歉。”沈嘉言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层碎裂,“这个案子······我们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没等林澈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就走。林澈下意识被她拉着,踉跄地跟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予初看着紧闭的门,眉头紧锁,“她······”
温晚柠却没动,她坐在原位,指尖紧紧掐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早该想到的。
沈嘉言不会轻易让一个曾让她痛彻心扉的人,再次走进她的世界。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她忘了,被伤害的人,永远有权利选择不原谅。
“晚柠,你们······”韩予初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担忧。
温晚柠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轻声道:“是她,被我伤害过的,我喜欢的人。”
韩予初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试探问她,“所以,咱们律所的名字······是因为她?”
当初两人合作开这个律所,起名字的时候就商量取各自名字里的一个字。韩予初想了想,取了自己名字中的“予”字,温晚柠直接说,就叫“嘉予”吧。韩予初问她什么原因,她只是笑笑,说觉得好听。
温晚柠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澈被沈嘉言一路拽到保姆车上,终于挣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急问,“嘉言!你怎么了?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国内顶尖的律师,温晚柠!我们正需要她!”
沈嘉言靠在座椅上,呼吸急促,眼神却空得像被掏空了。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可我不想,让她接这个案子。”
“为什么?”林澈双手摊开,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沈嘉言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和温晚柠握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城市的车流。
“她就是《潮汐线》里的她。”沈嘉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让林澈瞬间僵住。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穿着西装,叫我的名字,说着‘好久不见’。可她不知道,我用了五年才学会放下。”
林澈怔住了,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看着沈嘉言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痛,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法律纠纷。
这是沈嘉言,被迫在最狼狈的时候,面对她最深的伤口。
而那把钥匙,偏偏是温晚柠。
他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责备,而是心疼,“嘉言,可《潮汐线》是你的作品,你的心血,你不能因为怕痛,就让它被毁掉。”
沈嘉言知道林澈说得对。她不能让《潮汐线》死在舆论的刀下。
可她也清楚,如果让温晚柠来救这首歌,她就必须再次,把心剖开给她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嘉言······”林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来,不只是为了案子?”
沈嘉言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清醒,“她来,是因为韩予初的请求,是因为律所的声誉,是因为她专业上判断。”
林澈却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可她接了。”他一字一句,像在敲打她的防备,“她明明可以推,明明可以回避,明明可以让律所其他的律师接手,可她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听了这首歌,也一定知道是你写的这首歌,还意味着,她选择了面对你。”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
沈嘉言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温晚柠的出现,是一场职业的偶然,是一次命运的嘲弄,可林澈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死死封闭的念头。
如果,她不是为了律所,不是为了名声呢?
如果,她是因为听见了那首歌,听见了五年里,她从未说出口的“我想你”,所以才来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她心上的阴霾。
可随即,更深的恐惧涌了上来。
她不怕温晚柠不来,她怕的是,她来了,却又走了。
怕她这一次的靠近,只是职业的体面,怕她眼里的光,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倒影,怕她再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转身离去,留下她,比五年前更痛。
“我怕。”沈嘉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怕我重蹈覆辙,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了。”
“可是,嘉言,”林澈温声道:“有些恐惧是需要直面的,逃避不是办法。”
“你写《潮汐线》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写完这首歌,就能放下?”
沈嘉言轻轻点了点头。
“可你有没有发现?”林澈继续说,“你越是想用一首歌埋葬过去,它就越是在每一个雨夜,重新把你叫醒。因为你没有真正面对它,你只是把它封存了。”
“你只有真的直面它,跨过它,才能真正地放下。”
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车窗外的光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蓝光。
沈嘉言望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仿佛是隧道尽头唯一的出口。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隧道中回响,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闭上眼,温晚柠的声音却在耳边重叠,会议室里那一句“好久不见,嘉言”,轻得像风,却掀起她心底五年的惊涛。
车速未减,前方的光亮渐渐扩大。
她不知道温晚柠是什么想法,但她忽然明白,不能再让恐惧,替她做决定。
隧道尽头,沈嘉言终于开口,“好,”声音很轻,却像鼓槌落下,敲定了一个决定,“让温晚柠来做我们的代理律师。”
第 74 章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林澈心头一震, 转头看向沈嘉言。
黑暗中,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她低垂的侧脸。
他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沈嘉言,和她一起组乐队, 看着她从最初那个活泼开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 到后来那个总在排练室角落沉默写歌、眼神里藏着故事的沈嘉言。
林澈记得, 大学刚加入乐队的沈嘉言, 像一阵风, 她的鼓点总是充满生命力,像春天的溪流,欢快地奔涌向前,她会因为一个和弦的灵感突然跳起来, 拉着所有人即兴演奏······
可后来, 一切都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澈说不清。
他只知道, 某一天起, 沈嘉言的笑声变少了,她的鼓点不再跳跃, 而是变得沉重、反复, 像在叩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告白失败了, 而几乎同时,她的外婆去世了。
双重的失去, 像一场暴风雨,将她彻底淹没。
也是在那之后,她就出国了。
沈嘉言回国后,因为工作的问题与父母产生分歧。
他们希望沈嘉言可以去到大学任教,安稳体面。
可沈嘉言不想被框在讲台上, 她想无拘无束地做音乐,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想用鼓点和旋律,讲述属于她的故事。
“音乐不是职业,是生命。”她曾这样对父母说。
可父母只看到风险,没看到她的热爱。激烈的争吵后,沈嘉言收拾行李,搬出了家。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林澈在排练室重逢。
那时的林澈也刚从乐队解散的低谷中爬起,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重组乐队。
从重组乐队开始,沈嘉言就没有对乐队成员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她坦诚地告诉大家,自己喜欢女生。
林澈看着她一路走来,从阳光明媚的少女,到沉默坚韧的鼓手。他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个音符欢呼雀跃的女孩,她已经成长的比从前更强大。
此刻,听到讲出她一直不愿说出的《潮汐线》背后的她,他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分量。
这不是简单的法律委托,这是她,在用尽五年力气逃避后,终于决定,直面那个她最痛、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名字。
林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我们都在。”
沈嘉言感受到一股暖意,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工作室后,林澈给韩予初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予初,抱歉,刚才有些失礼了。”
韩予初拿着手机走到温晚柠身边,冲她挑了挑眉,“没关系,你们讨论好了?”
“嗯,我们决定把案子交给温律师。”
电话那头,韩予初明显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谨慎,“那就好。这个案子拖不得,舆论正在发酵,需要尽快发正式声明。”
林澈抬手看了看腕表,“好,那我们下午再过去一趟,方便吗?”
韩予初看了看温晚柠,小声道:“下午?”
温晚柠点了点头。
韩予初对着电话回应,“可以。”
电话挂断。
温晚柠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整理好的那份《潮汐线》的辩护策略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窗外天色晴朗,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米白色西装的肩头镀上一层淡金。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望远方的雕像。
韩予初走过来,靠在办公桌边,看着她,“她同意了。”
温晚柠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
可韩予初看得出,她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一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案子,不是证据链,不是舆论策略。
是那声“你好,温律师”,是那只短暂而克制的手,是沈嘉言转身离开时,背影里藏不住的颤抖。
五年了,她们都变了。
一个成了冷静专业的律师,一个成了沉默坚韧的创作者。
可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
中午刚吃过午饭,几人就出发去律所。杨涵上午在处理和品牌方的事情,没能过去,现在已经处理好了,便跟着一起去了。
韩予初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舆论发酵的很快。
热搜词条下恶意揣测的评论已经破万,有媒体放出“知情人士”爆料,称《潮汐线》的旋律与某位已故作曲家未发表的手稿高度相似,甚至附上了模糊的音频对比。
沈嘉言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鼓槌的纹路,那根她好久没用过的带有她名字缩写的星座定制鼓棒。
林澈坐在她旁边,转头看了沈嘉言一眼,眉间带着担忧,“还好吗?嘉言?”
沈嘉言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嗯,我没事。”
林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是她的同事,也是朋友。他知道,有些路,必须当事人自己走过。
保姆车稳稳停到了嘉予律师事务所的门前。
韩予初早已在门口等候,身旁站着温晚柠。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更加清瘦。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淡淡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车门打开。
沈嘉言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车。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微笑,没有握手,只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温晚柠手中的文件夹。
韩予初率先打破沉默,“咱们进去说吧。”
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律所。林澈几人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嘉言正要抬步,却见温晚柠没有动。
她停在原地,目光落在沈嘉言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忽视,“谢谢。”
沈嘉言一怔,脚步顿住。
温晚柠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反而向前微倾半步,像是要让这句话落得更深,“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沈嘉言心头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曾让她在雨夜里哭到失声的人,这个她用五年时间试图遗忘的人,此刻站在阳光下,眼神清亮,语气诚恳,像在偿还一场迟来的仪式。
一瞬,沈嘉言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轻轻颔首,“是我谢谢你,愿意帮我们处理这件事。”
林澈在门内回头,见两人还站在原地,轻声催促,“嘉言,进来吧。”
沈嘉言终于抬步,从温晚柠身边走过。衣袖擦过她的手臂,一丝微弱的暖意掠过皮肤。
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轻轻握了握。
会议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条纹状的光影,像一道道静止的潮汐线,横亘在长桌之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咖啡和旧木家具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晚柠最后一个走进来,轻轻合上门。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首页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清晰而沉重,《潮汐线》——创作时间线与独创性分析。
她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冷静而专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舆论正在发酵,我们时间不多。”
紧接着,她翻开文件夹,声音冷静而清晰,“我已经拟好了初步的应对策略。第一,今天下午稍晚一些发布律师声明,强调《潮汐线》创作时间早于指控方,且有完整证据链;第二,申请网络侵权责任纠纷立案,对恶意造谣的账号提起诉讼;第三,做一个澄清视频,讲述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不带一丝情绪。
杨涵立刻点头,“澄清视频没问题,我们准备一下。”
林澈也低声应下,气氛逐渐转向专业与务实。
只有沈嘉言,一直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她听着温晚柠的部署,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可她更在意的是,她的声音。
这声音清冷、克制,像法庭上不容置疑的宣判。可就在刚才,她用她从前最熟悉的轻软声线轻轻对她说“谢谢”。
“嘉言?”温晚柠察觉她的走神,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关于澄清视频,我们需要你亲自讲述《潮汐线》的创作初衷。这很关键,公众需要知道,这首歌不是抄袭,而是真实情感的凝结。”
沈嘉言抬起头,与她对视,“好。”
温晚柠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文件目录清晰可见,《潮汐线Demo v1.mp3》、《潮汐线手稿扫描件.pdf》、《排练室监控.mp4》。
“嘉言,”她抬头,目光落在沈嘉言脸上,专业而克制,“我需要确认这些文件的真实性与时间线,你能逐项说明吗?”
沈嘉言点头,声音平静,“可以。”
她指向屏幕上的第一个文件,“这是2月12日凌晨1点18分,我在排练室录的第一版Demo。当时外面在下雨,我用手机录下了吉他和人声,背景里的雷声是真实的。”
她点开音频,低缓的旋律流淌出来,带着雨声和轻微的电流杂音,那句“你转身的瞬间,像潮水带走沙的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温晚柠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她不能在证据面前失神。
“手稿呢?”她问。
“在这里。”沈嘉言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写满字迹的纸,“词是那天晚上写的,曲子是之后几天一点点完善的。每一页都有日期和修改痕迹。”
温晚柠仔细查看,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字迹。那些熟悉的笔触,那些她曾无数次在作业本上见过的字,如今写满了“潮汐”“沙岸”“雨声”“告别”。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杨涵,“监控视频也调取了吗?”
“已经导出,”杨涵点头,“画面清晰,能清楚看到嘉言一个人在排练室写歌、录音的过程。”
温晚柠看着屏幕,画面中,沈嘉言抱着吉他,低头拨弦,窗外雷光闪过,照亮她侧脸的轮廓。
她合上电脑,抬头,目光坚定,“证据链完整,时间线清晰,创作过程独立,我们可以准备起诉,并同步向媒体发布声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潮汐线》不是抄袭。
沈嘉言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喜欢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所以,”温晚柠合上电脑,目光坚定,“一个小时后,我们将发布正式声明,附上所有证据链。”
第 75 章 我们不接受和解
一个小时后, 城市上空的舆论风暴中心,悄然转移。
#初泽乐队回应抄袭指控,律师声明附完整证据链#、#《潮汐线》创作时间早于《岛屿》三个月,原始Demo曝光#、#温晚柠律师亲自代理, 音乐版权战打响#
各大媒体平台, 热搜榜首, 赫然挂着初泽乐队的官方声明。
声明由“嘉予律师事务所”正式发布, 措辞严谨, 证据清晰。
时间线证据上,附上了沈嘉言的云端录音文件,最早版本创建时间为今年二月十七日22:18,早于《岛屿》发布整整三个月。文件属性、地理定位、时间戳, 一一可查。
创作过程还原上, 公开了排练室近半年的监控片段剪辑, 清晰记录沈嘉言反复修改、录制《潮汐线》的过程。
专业音乐分析上, 由三位业内知名音乐制作人联署的分析报告指出,《潮汐线》与《岛屿》仅在极小片段存在常见音程进行, 整体旋律走向、和声编排、节奏律动、情感基调(《潮汐线》为深沉叙事, 《岛屿》为轻快流行)存在本质差异,不构成实质性相似。
温晚柠亲笔撰写的声明措辞强硬, “《潮汐线》是沈嘉言女士用生命体验凝结的原创作品,其创作动机源于至亲离世与个人情感历程, 其独创性不容置疑。对恶意造谣、蓄意抹黑的行为,本律所将依法追责到底。”
声明一出,舆论瞬间哗然。
网上沸腾了——
我就知道是冤枉的!——
沈嘉言的歌怎么可能抄!——
久和乐队太不要脸了,谁的热度都想蹭。
······
乐评人发声——
早该听完整首歌,这深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潮汐线》的编曲层次、情绪递进和留白处理, 是教科书级别的创作——
抄袭指控一开始就不成立。两首歌的和弦走向、节奏型、主歌叙事逻辑完全不同。拿它们对比,是对创作者的不尊重。
······
而沈嘉言,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声明发布的页面。
她没有看评论,没有看热搜。
她的目光,落在声明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温晚柠。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品牌方的最终决定还未公布,对方团队也可能反扑,网络上的杂音不会立刻消失。
可至少,第一枪,她们打出去了。
而且,是她信任的人,替她扣下的扳机。
随即,初泽乐队的声明视频准时发布。
画面中,沈嘉言坐在沙发上。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潮水般淹没所有喧嚣,“《潮汐线》,不是抄袭。它是我的外婆,在花园里浇花时的剪影,是我喜欢的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是每一个想她却不敢联系的夜晚······”
镜头缓缓拉近,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像是穿透屏幕,望进某个人的眼睛,“这首歌承载的,不是灵感,是失去,是爱而不得,是生离死别,是我不敢忘,也不能忘的一切······”
视频结束。
社交媒体再次爆炸。
#初泽乐队沈嘉言声明#、 #潮汐线不是抄袭#、 #沈嘉言喜欢的人# 等话题冲上热搜榜首。
无数乐迷留言——
原来这首歌,藏着这么多痛——
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用命写歌——
话说,沈嘉言喜欢的人是谁啊,太不知道珍惜了,我要是能被她喜欢,不得幸福的晕过去——
这么好的沈嘉言,这么好的初泽乐队,怎么总有人想着去诋毁他们。
······
林澈凑过来,看着手机,咧嘴一笑,“成了!嘉言,你看,现在舆论的风向已经调转,咱们顺势又火了一把。”
沈嘉言轻轻点头,指尖划过屏幕上温晚柠的名字。
她想起会议室内,她说到“情感表达差异”时,那微微放轻的声音,想起她说“承载的记忆与痛苦,是无法被‘抄袭’的”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知道,温晚柠懂这首歌。
而在律所的办公室里,温晚柠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播放的是那段她反复看了三遍的视频。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可她的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个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的女孩。
“是每一个想她却不敢联系的夜晚······”当这句话响起时,温晚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得不暂停视频,闭上眼,深呼吸。可那声音,早已刻进她的骨血,一遍遍回响。
她知道那个“她”,是她,那个让沈嘉言在无数个夜晚想却不敢联系的人,是她。
她曾以为,离开是为了成全沈嘉言的自由,她曾以为,沉默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的“为她好”,不过是她懦弱的遮羞布。她用“理性”和“克制”包裹自己,却把最深的痛,留给了那个爱得最纯粹的人。
她缓缓滑动手机,点开那段视频的第四遍。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屏幕边缘,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
从卫生间回来的沈嘉言,透过律所走廊的玻璃墙,看到了办公室里的温晚柠。
她的脚步顿住了。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温晚柠的侧影。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安静得近乎脆弱。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
沈嘉言的心,猛地被攥紧。
走吧,别看了,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
五年了,她早该学会绕开与她有关的一切,她是来谈案子的,不是来重温旧梦的。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拉扯她,只是看看,这么多年没见了。
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同学,作为两个曾共用过同一副耳机、在操场边分享过一包薯片的故人,她也应该多看看,看看她的成长,看看她的变化······
她看见温晚柠抬手,指尖轻轻擦过眼角,动作克制而隐忍,仿佛连落泪都要遵守某种秩序。
她想起大学时的温晚柠,永远是人群中最清醒的那个。辩论赛上,她逻辑严密,一针见血;考试周里,她条理清晰,从不慌乱。她像一株挺拔的白桦,永远笔直,永远理性。
可此刻,她低着头,肩线微微塌陷,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廊的灯光很暗,可沈嘉言却觉得胸口发烫。
她想转身离开,可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温晚柠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玻璃墙,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时间仿佛静止。
沈嘉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想逃,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见温晚柠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然后,她起身,缓缓朝门口走来。
一瞬,沈嘉言转头大步离开,走向会议室。
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她失控的心跳。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扇门是否打开,不敢看那个人是否追来。
她只是走,走得越来越快,直到推开会议室的门,反手关上,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息。
她闭上眼,头脑中都是刚才那一幕。
温晚柠眼底的泪光,欲言又止的唇。
她知道,她不该逃。
可她怕,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再一次掉入那个痛苦的深渊。
而就在她身后,温晚柠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走廊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指尖还停留在门把上。
会议室里,大家都在关注“抄袭”事件,没人注意到有些奇怪的沈嘉言。
她缓了缓情绪,指尖还残留着走廊冷风的触感,胸口那阵发烫的悸动尚未平息。她低着头回到座位上,动作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还在耳膜上重重敲打。
杨涵一脸兴奋地对着林澈和她说道:“太好了,温律师的这波操作已经让舆论完全逆转!声明发布不到两小时,热搜前十我们占了六个,乐迷和乐评人几乎一边倒支持我们。而且,”他声音压低,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久和乐队那边的人已经联系我了,想要私下和解。”
林澈也点头附和,“对方律师刚刚发来邮件,说愿意撤诉,条件是公开澄清,承认《潮汐线》的原创性,并在他们下一场演出中致歉。”
杨涵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太好了!嘉言,这下我们赢了。”
可沈嘉言没有笑,她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很轻,“和解?”
林澈眉眼上扬,“对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刚刚进来的温晚柠打断,“我们不接受和解。”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温晚柠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件夹,米白色西装笔挺,眼神清冷而坚定。她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情绪,可此刻,她已全然回归律师的身份。
“温律师?”杨涵愣住了,“为什么?这可是他们主动提出的,条件也算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