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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命乙方 星期四 19582 字 4个月前

【21】违约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恍都没和梁承联系。

梁承发过几次消息给他,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去帮忙遛雪人,他要么不回复,要么很晚回复一句“不需要”。梁承挫败地想,谢恍这个甲方爸爸真是难搞。

这阵子,她也是闲得发慌,结束了星空城项目的驻场之后,她忽然失去了方向。她手头客户寥寥,同事们出去跑客户,她多数时候都坐在办公室里做方案。

她本以为自己签了星空城这么大一单,虽然拿得不多,但总算是一点证明,接下来该她大展拳脚一番。

谁知程默将她跟进的客户梳理了一遍以后,发现竟没有几个有价值的,他劝她别浪费时间。

更别提陌拜,她也是去扫街陌拜了两回的,从办公大楼自上而下扫了一遍,名片递完了一整盒,要么是被冷漠地拒之门外,要么是加上了联系方式却再无下文。

程默见她烦闷,便带着她一同跑客户。

这段时间,梁承只觉得程默愈发陌生,多数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想事情,他带着她谈判,之后也会同她分析总结比稿时的策略,谈判时的思考。可是她却觉得他很遥远。他公事公办的态度,令他变得遥不可及。

“老冯一门心思想把客户揽在他自己那儿。”有一天去拜访客户的路上,他这么说。

之前他从不跟她细说公司内部的龃龉,可是那天,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星空城明年的合同,我争取帮你统统拿回来。”

梁承向他道谢。

“但你要帮我。”他说。

梁承虽然不知自己究竟能帮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公司放出风声,可能明年还会细分一个板块出来,专做创意企划,到时候那边会需要新的负责人。”说着,程默手扶着方向盘,睨了她一眼。

梁承听明白了,他想要更高的职位,不愿屈居冯克成之下。

“那我能帮你点什么呢?”

程默却又笑了笑,说:“也不用你帮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你才入行几天呢。”

但是梁承了解程默这个人,他不是一个会随意开玩笑的人。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提。”

程默笑笑,他将车窗打开。吹进窗的风已有了春日的暖意,将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客户的事别急,我会帮你。”他说。

果然当晚就有应酬,是临时的饭局。

“这个客户很重要,你今天一定得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回头这个客户谈下来了,就交给你去对接。”他这么说道。

然而梁承却很纠结。

因为半小时前,谢恍刚刚发了消息给她,问她:「今天能否帮忙遛一下雪人?」

而她已经爽快答应了他。

她捏着手机,坐在工位咬着唇纠结。一边是在合作的重要客户,一边是还在争取的客户,哪边都没法随意放弃。可是白天时候,她刚刚对程默做出允诺,有忙她一定会帮……

要不要和谢恍说呢?

第一次就爽约,未免太没职业素养了,影响今后的关系维护。

她的手指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忽然灵光一闪。

饭局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和程默请假先走一步,到时候打车赶到谢恍家,也就九点左右的事,不算太晚。这样一来,两边都不耽误。她甚至颇为自洽地想,谢恍也并未在消息中说清楚,究竟要她几点上门。

就这样,她化了妆,同程默一起去了饭局。

倒也不止一个客户,一桌人里,有好几个程默的老客户,但都是作陪的。坐在最上位的,是近来筹备开园的云霄谷乐园的总经理,潘闯。他看上去已有四十多岁,两边脸颊松垮地凹进去,贴着牙肉,头发也稀疏,潦草地散在头顶。但这不妨碍他颇具威严,尤其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藏在厚厚的眼镜片后方,冷静地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没多久,梁承便看出来,他不易被讨好。

但与杜光瑞那样的摆谱不同,潘闯并非油盐不进,他甚至来者不拒。酒也会喝,也没架子,可是谁向他说工作的事,他都闭口不言。

程默很是挫败,偷偷地与梁承换了位置,让她陪着潘闯喝酒。潘闯倒也给面子,说酒喝多少都没问题,只是不该松口的事绝不松口。他甚至酒量很好。

纵然梁承克制地喝,也有些醉了。恍惚中,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八点四十三分。可是氛围才到哪儿呢。她抬头瞧了瞧围坐了一圈的男人们,忽然对上潘闯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心头一凛。

“喝呀。”他说,“你们领导派你过来,你总得完成任务吧?”

潘闯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将梁承杯中的红酒尽数倒入了盛满残骸的骨碟,从桌上取下一瓶白酒。度数53的茅台,清澈酒液汇成一条蜿蜒水线流下,汇聚到方才盛过红酒的高脚杯中,浮起稀薄的红。

半杯。

潘闯将高脚杯推到梁承面前。

喉头哽了哽,梁承为难地说:“潘总,我不会喝白酒。”

“不会喝啊……”潘闯拖长声音,“那你坐这儿来干嘛?”

一句话,说得梁承脸都僵了。

她瞄了眼程默的脸色,不大好看。下一秒,她便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白酒。

潘闯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清炒芥兰放进她的碗里,“来,吃点菜。”关怀备至的模样。

“谢谢。”

“不用,这酒喝完就行。”

酒精的灼烧感荡漾在肺腑之间,在喉咙和食道里烧出一条通路,直达胃部。梁承有些想吐,可是喝酒这回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既然喝了,那只能硬着头皮喝到底。程默没有出面替她挡酒,只叫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好在喝完以后,潘闯也并未再为难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多瞧了她两眼。

可是混酒上头,梁承彻底醉了。饭局结束时究竟几点钟,她已浑然不觉。

只朦胧记得程默给每人备了伴手礼,唯独潘闯没接。

也不知什么时候,伴手礼到了她手里,她得了令似的缠住潘闯,硬要他收下。有人在她背后推搡,也有人拉扯她的胳膊,场面一度混乱,她只觉得脚下踩着棉花团,虚浮得很,手臂却清晰地感受到一团火辣辣的痛。

她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上了旁人的车。

身旁人咳嗽了一声,她犹如大梦初醒,侧过头望去,只见脱了外套只着一件黑色羊毛衣的潘闯,阖着眼坐在车子后座的另外一边。

脸太烫了,她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有种诡异的感觉,她看到窗外街景在以光速后退,她晕极了。终于晃过熟悉的景致,一只圣诞老人隆重地趴在商场的外立面上,她见过许多回,她无比肯定。

“麻烦停车。”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麻麻的,说出来的话都似带着电流。

车子停了。

她还记得同潘闯打了招呼:“潘总再见。”

那人眼皮都没睁开,似是睡熟了。

一踏下车,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感到胃部一阵抽搐,蹲到路边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有人问她话。

她撩起落在嘴角的头发。

原来是潘闯的司机,他是不放心她,才下车查看的吧。

车身就在近旁嚯嚯抖动,排放着白色尾气。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你们走吧,你赶紧把潘总送回去吧,我没事的。”

差点上手推人。

司机害怕得连连后退,远远地将梁承的外套递给她,生怕她吐他一身。

原来是她误会了。

她接过外套。

“那你自己当心啊。”隔着一米距离,他叮嘱了句,迅速跑回了车里。随后,刹车灯亮起,黑色奔驰呼啸着隐入浓浓夜色里。

太晕了,她干脆伏在了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哧溜哧溜地吸着冰凉的空气。难受极了,好似有人拿着扳手,在她胃里缓慢地拧螺丝。

下一个瞬间,她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方才远去的车子又嚯嚯地靠近了她。她抬头望去,潘闯的车果真又开了回来,就停在她面前。黑色车身冷酷极了。

她打算起身,并不愿一直蹲着。可是脚下软绵绵的,仿佛有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拖着。

一个更大的力量,箍着她纤瘦的手臂,像捡起一只废弃的塑料袋一样,将她从地上捞起。

她抬眼望向来人。

谢恍正冷着一张脸看着她。

他的手掌宽大,紧紧扣住她的胳膊。

很奇怪,梁承竟觉得他在生气。

“第一次就违约吗?”他问。

纵使天气转暖,她此刻身着一件针织毛衣,也冻得瑟瑟发抖。她感觉胃部狠狠痉挛,一阵无法言说的感觉涌上喉咙口。

她想开口问他几点了,又想同他道歉。可是一张口,胃和嘴巴都失去了控制。只听见哇的一声,变质的酒精混着食物残骸,争先恐后涌出喉咙,一瞬间与大地完成亲密接触。

好狼狈,她痛苦地重又蹲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颜面尽失。

“对不起。”呕吐与喘息间,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办?该哭吗?眼泪是这时候用的吗?

她费力地挤着眼睛,眼里当真有了泪光,但更像是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谢恍,企盼他多点怜悯,原谅这一次。

兴许是这眼泪起了作用吧,她想。

她看见谢恍跟着蹲了下来,宽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的后背,很轻很温暖。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真的有点想哭了。

【22】撩人的醉鬼

谢恍留意到梁承的嘴唇一直在发抖,他将落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披在她身上。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有许多委屈。但很快,她又垂下了眼,遮住情绪,盯着脚面,像是陷入了昏睡之中。

“站得起来吗?”他的声线与夜色一样温柔。

梁承点点头,手掌撑着膝盖,从地面站了起来。

谢恍打开副驾驶位的门,半拖半拉地哄着她上了车。替她绑安全带的时候,梁承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很有礼貌地嘟囔了声“谢谢”。

谢恍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他递了纸巾给她擦脸,但她擦得相当潦草。

就在自家门口,谢恍干脆将车直接开进地库。

说来也怪,方才还委屈巴巴的一个人,进了谢恍家门,犹如打了鸡血,忽然亢奋起来。见着雪人,几乎是扑过去抱它,一个劲地跟它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来晚了”。套上绳子就拉着它就往外走,雪人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吓到,但它已憋坏了,迫不及待地从门里蹿了出去,将梁承拽得一个踉跄。

谢恍连忙赶去将院门一关,对一人一狗说:“别跑远了,今天就在院子里解决吧。”

对着他冷酷的脸,梁承不情愿地扁了扁嘴巴。

谢恍其实是有点儿生气的。

今天工地上出了事,他们紧急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多钟,已是疲惫至极。出发之前,他不经意打开家中的门锁app看了一眼,却发现并无任何开门通知。他心下疑虑,快速发动车子赶回家。

拐上家门前的那条路,车道窄,眼看着与一辆黑车交汇,对方远光灯相当刺眼,车子偏偏在他小区对面停下。他抱着好奇,多瞧了两眼,却瞧见梁承踉踉跄跄从车里下来,显然是刚刚结束了饭局赶场过来。

一瞬间疑虑解除,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好吧,他承认,他不止有点儿生气,他甚至气得胸膛起伏。但他和自己说,那是因为雪人没有及时得到照料,这有违他们之间的约定。他不喜欢不守约的人。

但当他看见梁承几乎将胃都要呕出来的时候,那股怒气,忽然一下就泄了。喝醉的滋味不好受,每一个被迫应酬的人都是体会过的。

遛完雪人,谢恍将梁承推进洗手间,将水龙头打开,示意她清洗一下。她看上去似乎很不好意思,他便犹豫着退出去,带上了门。

梁承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在里面睡着了。他过去查看,与打开门的她撞了个正着。梁承被吓一跳,退了好大一步,没踩稳,直接摔到了地上。她懵了。许是磕到了尾椎骨,太痛了,痛得她龇牙咧嘴。

谢恍上前拉她起身,猝不及防,她仰起脸来,脸上爬满了泪意。

望见她的泪水,他喉头很明显地哽了一下。

“我给你倒了蜂蜜水。”他迟疑地、一字一句地说。

闻言,梁承哭得更恣意了,身体一抽一抽的,鼻头和眼睛都抽泣得通红。她一手撑着冰凉的地砖,另一只手借着谢恍伸过来的手上的气力,痛快地爬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屁股,带着哭腔问:“在哪儿呢?”

谢恍有被她务实的态度无语到。

梁承边哭,边咕嘟咕嘟喝完了蜂蜜水。

“好点儿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哪里不舒服?”

她还是摇头,嘴巴里说着相反的话:“哪里都不舒服。”同时举着空杯子问他,“还有吗?”

谢恍只好接过杯子,再倒了一杯温水,捣了些蜂蜜进去搅拌。能怎么办呢,难不成要和醉鬼讲道理吗?他自甘堕落地想。

喝完第二杯蜂蜜水,梁承的情绪缓和了许多。面前是整块的北美胡桃木餐桌,手感沉稳,质地坚实,她将手掌贴在上面,抬起头问他:“这个贵吗?”

“不便宜。”

她抿紧了嘴巴,拘谨地用手蹭蹭桌面,然后趴下来,鼻子贴近,好像小狗一样闻了闻。

“闻什么?”他诧异。

她认真答:“人民币的味道。”

谢恍被气笑,他也觉得自己荒唐,怎么就被一个醉鬼带了节奏。

“舒服点儿的话,我送你回家。”

梁承赖着不走,她忽然安静下来。

谢恍没辙了,只好问:“还想喝蜂蜜水吗?”

她的目光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半晌,她皱着眉头满脸期待地问他:“有扑克牌吗?”

他很惊讶,斩钉截铁拒绝:“没有。”

本以为她会放弃,下一秒,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键盘上认真地打字。但她太醉了,“扑克牌”三个字怎么也打不准确,打出来的字样要么是“吐了皮”,要么是“pukp”,她急得眉头都皱紧了。

“不早了。”谢恍提醒道。

但梁承根本不理他,边打字边说:“我等外卖来了就走。”

“要扑克牌干嘛?”

“打掼蛋,喝完酒不都得打掼蛋嘛,我醒醒酒。”

很好,这个醉鬼还算有自知之明。谢恍无奈地叹口气,将她手机按下,说:“别买了,我去找找。”

储藏室里,还真被他找到两副扑克牌。

“请问两个人怎么玩掼蛋?”谢恍边拆牌,边问。

被问的人耸了耸肩,并不在意规则,从谢恍手里抢过他正在洗的牌。牌在她手里,噼里啪啦洗得相当漂亮,一看就是老手。

“摸牌吧。”她拍拍充满人民币味道的桌子,说道。

谢恍摸摸鼻子,“你先摸。”

闻言,梁承伸手,向盖着的牌面摸了三张。

“三张?不是掼蛋吗?”

梁承昏昏欲睡,并不愿答话。谢恍只好跟着摸了三张牌。紧接着,梁承直接摊开手中牌面,都是单张,不同花色。而谢恍手里,却是一个9、10、J的顺子。

“你赢了。”梁承宣布。

谢恍啼笑皆非,搞半天是炸金花,还是没有任何赌注那种。他不甘心地问:“输了的人总得有惩罚吧?”

梁承睁圆了眼睛看他,“什么惩罚?”倒是一副认赌服输的样子。

看着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谢恍有些不忍,他觉得自己是真有病,竟然问道:“我问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喝醉了的梁承浑身皆是反骨:“我选大冒险。”

谢恍也是一愣,他万万想不到喝醉酒的梁承竟是这样的脑回路,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同一个醉鬼较真:“不行。”

“那好吧,你问。”梁承放弃得飞快,她摊开掌心,展露出如同她今夜这般乱七八糟的线条。

“你……”谢恍斟酌良久,在话出口之前仍有犹豫,好半天才问道:“为什么哭?”

梁承拢牌的手顿了一下,她皱眉,好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而后像每个喝醉酒都会否认的人一样,她坦荡地说:“我哪有哭。”说着这话的她眼下泪痕分明,眼中还闪着泪意。迎着谢恍探究的目光,她也盯着他的眼睛,冷不丁说了句:“谢总,我发现你的眼睛长得蛮好看的。”

刹那间,谢恍感到喉咙干燥异常,心里犹如被羽毛轻轻扫过,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谢恍快速接起,他正缺个逃脱的理由。他起身,走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接听,不过是个打错了的电话,他潦草地应付完,一转身,只见梁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梁承是被程默的电话吵醒的。

“在哪儿呢?”程默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确定。

“在家——”她伸了伸胳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有,还早。”

梁承眯着眼看时间,才刚过了七点。

“你在家?”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你情况怎么样。”

头痛欲裂。她嘴上却说:“没事没事。”

挂了电话,梁承扶着沉重的脑袋,艰难地将宿醉的身体从被窝里撑起,可是眼前的一切让她呆住了。她揉了揉眼睛,由近及远,墨蓝色的被子床铺,胡桃木的床和柜子,豆沙红墙壁,过于宽敞的房间,视线之内,全是陌生。

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声音:“这是哪儿啊……”

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在大脑里疯狂拼图。短短时间内,梁承对于醉酒有了新的认知,原来断片是存在的,且记忆是一段一段缺失的。大脑里隐约留存着她在路边呕吐的影像,也有坐着喝水的记忆,可是那之前、中间、之后的,都犹如被抽掉的卡片,消失无踪了。

背后汗毛纷纷倒立。

手指比脑子更有危机意识,已经打开手机搜索起了“在陌生人家里醒来该怎么办”。当看到答案中跳出“报警”字样时,她又忽然冷静下来。她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谢恍的家里,很显然,她醉得厉害,而他没法送她回去。

她推门而出,熟悉的空间布置映入眼帘,她的猜想完全正确。偌大客厅里空无一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顷刻间松弛下来。谢恍大约还没起床。她赶紧去卫生间洗漱,如愿见到了一张鬼一般的脸,擦洗干净,又将客房收拾妥当后,她准备离开。

她边开门往外走,边在微信里编辑感谢的话,一抬头,却见谢恍身穿墨绿色速干衣裤,带着雪人,推开院门进来。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你醒了。”

她也并不坦荡,“对不起,谢总,给你添麻烦了。”她替他拉着门,“那我就先走了。”

谢恍大跨步,经过她,留下很轻的一句,“一起吃早餐吧。”

早餐是煎鸡蛋和吐司面包,谢恍煮了咖啡递给她,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脸上一片茫然,心下了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问道:“昨天的事记得多少?”

梁承赧然,抱歉地笑着摇了摇头。

谢恍喝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他说:“我去冲澡,你吃完离开记得带上门。”

“啊……”梁承望着他的背影,大声问道:“那我今晚还要过来遛雪人吗?”

谢恍头都没回,“你随意。”

浴室里水汽氤氲,他在淋浴喷头下快速冲刷掉汗意,但奈何冲刷不掉记忆。他还清楚地记得,昨晚梁承睡着以后,他将她抱进客房,刚放到床上,她就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谢恍将耳朵凑近她嘴唇方才听清。

“疼。”

“哪儿疼?”他关切地望着她。

她半撑起身子,撩起右手袖子,露出洁白的胳膊。谢恍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查看,右手臂不知被谁勒出了红印,破了层油皮。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凑近吹了吹。

离得太近了。

他听见她轻轻的呼吸,混着酒味的热气喷洒在他脖颈间。

——痒。

正是心猿意马,忽然,他的脸被掰正,惊讶未定之时,一个湿热的吻印在他左边眼皮。

大脑嗡——的一声。

只见罪魁祸首嘻嘻一笑,身子猛然向后倒去,一头栽入枕中,陷入到谁也无法撼动的沉睡中去。

刷刷刷——

谢恍咬着牙,在放肆的水声中恨恨道:

“呵,醉鬼!”

【23】裹挟

一上午的会,梁承用双手托着沉重的脑袋,昏昏度过。她感觉自己体内的器官都被隔夜酒精挤压到了一处狭小空间里,缓慢发酵。

会议异常煎熬。前半段各部门汇报工作,她恶心难耐,后半段讨论客户答谢会的具体形式,她躁动不安。在恶心与躁动之间,她用手机偷偷写完遛狗的补充协议。协议约定:违约一次,罚没一百。

足够了吧。她想。

然而,协议发送过去,石沉大海。点开谢恍的头像,依旧是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简介空白,朋友圈的入口也无。熄屏,黑色屏幕上模模糊糊映着她宿醉憔悴的脸。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她拖在人后慢吞吞走,却有一人还在她身后,是赵雪。她的后背被拍了拍,赵雪说:“中午一起吃饭啊,我请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很是诧异,“啊,为什么?”

赵雪笑笑说:“签单了。”

梁承点点头,迟钝的大脑没觉出什么不对来。这边应完话,手机突然噔噔噔响起一连串的消息,她疑惑打开,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三人小群。

除她以外,另外两人分别是韩敏文和周瑜白。建群人是韩敏文。

韩敏文:「赵雪喊你吃饭了?@小梁」

「别去!」

「都别去!」

周瑜白:「不去不好吧?」

梁承有些懵:「为什么呀?」

韩敏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承:「她说她签单了。」

隔着屏幕,梁承都感受到了韩敏文的嘲笑:「她哪天不签单?」

……

梁承这时才觉出不对劲。

韩敏文又说:「你们没发现她最近有点不对吗?我感觉她是不是怀孕了?」

周瑜白:「不会吧?我没看出来诶。」

梁承跟着装傻:「……我也没看出来。」

韩敏文:「很明显啊,她最近整个人胖了好多,走路姿势也不对。还有,去复印东西的时候,她都离复印机远远的,我已经观察很多次了。」

「哎呀,你们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肯定怀了,我可以跟你们打赌!」

周瑜白:「你要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有点儿。上次我买了只香薰蜡烛,拆包装的时候可能有点味道,她就让我拿远点,带回家再拆。我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怀了,她也没说话。」

韩敏文:「对吧!我就说她怀了。」

「所以我猜,她今天请我们吃饭,是为了让我们帮忙她打杂。不然干嘛单单叫上我们三个,我刚刚问了张庆和宋孟山,赵雪都没叫他们。」

「去了肯定就得答应帮她忙了,你们难道想帮她打杂?」

周瑜白:「不想。」

梁承也跟着:「不想。」

但周瑜白又说:「但饭还是要去吃的,我都已经答应了。到时候她真这么说的话,我们再拒绝呗,怕什么。」

韩敏文态度变得飞快:「我不怕!那也行,不过我们可得统一战线,不能接她手里的活。」

两人纷纷说,好。

韩敏文又说:「你说她会请我们吃什么?我今天想吃日料。」

「她不会请我们吃很便宜的东西吧?」

「她这么有钱。」

梁承看着“日料”二字,胃里生出寒意。她现在只想来碗热腾腾的汤。

但最终她们既没去吃日料,也没去喝汤,而是去了一家牛排店,就是那种门头颜色是Tiffany蓝的平价连锁牛排店。坐下点菜时,四个人都意兴阑珊,各怀心事,一人点了一个套餐。直至炙烤的铁盘牛排上桌,四个人才将话题从衣服和化妆品,转移到了此次请客的目的上来。

赵雪难得地面露羞赧:“现在可以说了,我已经怀孕十六周了。”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向她道:“恭喜恭喜!”

“没什么可恭喜的。”赵雪笑得苦涩,“我也不知道找谁说,就找你们聊一聊。”

铁盘与肉块焦灼战斗,刺啦一声,划破短暂的尴尬。

“冯总让我把孩子打掉。”

“靠!”韩敏文几乎立刻大声道,“为什么啊?他怎么这么说?”声音与神情里有一丝八卦的雀跃。

周瑜白较为冷静,问道:“他是什么情况下说的这个话?原话是什么?”

赵雪说:“就昨天上午,他把我叫去他办公室,聊了这个事。原话就是劝我把孩子拿了。”

“原因呢?”

赵雪抿了抿唇,似乎很难启齿,忽然冷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道:“我老公在跟我闹离婚,他跟我老公关系好。”顿了下,“他说是为了我好。”

事情走向完全脱离韩敏文的剧本,向着梁承难以理解的方向而去。记忆将她短暂带离此地,回到不久前的医院,那时赵雪无助又脆弱,好像一碰就碎,而这一切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韩敏文口吻激烈:“这怎么能是为了你好?!”

而赵雪心中苦涩,早已无心分辨他人话语中究竟有几分善意,恨不得获得全世界人的认可与赞同:“就是啊,他这个时候出来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知道,别人的家务事别掺和吗?!”她越说越激动,怒从心头起,声音也尖利起来,引得店员和其他客人都频频转头。

周瑜白伸过手来,拍拍她的手,她向来理智客观,帮忙分析道:“你都怀孕了,为什么你老公还要跟你离婚?”

赵雪看向周瑜白的眼神,透着软弱,“还能是为什么。”

这话叫四人都沉默下来。她们心里都似被泼了勺热油,无法平静。

赵雪的老公出轨了,出轨对象是公司营销部门的同事。某一天他喝醉酒回家,她翻看了他的手机,看到电话里每天下班后都有与她的通话记录,时长往往超过三十分钟。这个时间,赵雪通常在陪她女儿画画。她老公从否认到忏悔再到提离婚,前后仅花了三天。他表面上和赵雪说,孩子的去留她自己决定,生下来他也养得起。但是私下又找冯克成帮忙游说赵雪,让她把孩子拿掉。

“男人向来都是帮男人的。”周瑜白说道,“而且他可能也怕你休产假耽误了工作,明年公司要开拓新板块,很大概率还是他主管,到时候业绩压力不会小,他肯定还是更多为自己考虑的。”

“好自私!”韩敏文说。

“男人都是这样的啊。”周瑜白说这句话时理所应当的表情,就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肯定不能听他的吧?”

赵雪的神情很脆弱,她说:“我有个很疯狂的想法。”

滋——铁板发出一声叹息。

“我想去会一会那个女人。”

梁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上了车,车子的晃动让她犯起一阵阵恶心。刚开始只是韩敏文怂恿了一句,紧接着周瑜白说,去当面说清楚也好,或许对方不知道赵雪怀孕了。多胜少,梁承被裹挟,也只好跟着过来。赵雪开车的手指骨发白,梁承从后面看她,才发现她的身体果真如韩敏文所说,微微变了形。

韩敏文一直在说话,她话向来多又快,激动时变本加厉。周瑜白坐在副驾位,她相对冷静,也丝毫没有看热闹的样子,她好像真的打算帮一把赵雪。路上她们三人一直在商量,到了那边该怎么找人,谁先开口说第一句话。而梁承全程装睡,直到抵达目的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车子停在赵雪老公的公司楼底。

自高楼底下向上望去,青色的玻璃幕墙映着阴沉沉的天。看一眼,梁承便觉胸口发闷,心脏狂跳,再看赵雪,她面色苍白,眼里却刻着坚定。梁承甚或有一瞬间的错觉,短短时日,赵雪已经被打破重组了。

大楼底下安保不严,四个人一齐坐电梯上了二十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四个人被挤散,梁承的脸和身体被紧紧地挤在一个胖男人的身体上,她费力地用手肘撑开一小片空间。男人身上传来油腻气味和汗味,一阵一阵地蹿到鼻尖。电梯一层一层停靠,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再度在胃里翻腾起来。终于大批人群在十八、十九楼出去了,电梯里仅剩下几个人。

她们四人沉默地互相望望,眼神中都透着忐忑和稍许的兴奋。

四人同行,气势上总会给人压迫感,前台坐着个很文静的小姑娘,问她们找谁。

“找宋恬。”赵雪根本不按商量好的来,气势汹汹地说。

“您贵姓,找她有什么事吗?”小姑娘例行公事。

赵雪说:“陈天翔是我老公。”

小姑娘一听老总的名字,狐疑又胆怯地盯着她看,既不敢放松,又不敢得罪,“陈总今天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公司。”

“我不找他,我找宋恬。”

小姑娘犹疑不定,只好说:“麻烦您给陈总打个电话,让他跟宋经理说一下,行吗?”

眼看着局面有些僵持,周瑜白上前道:“不好意思,麻烦你把宋恬叫出来就行,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就简单聊两句,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小姑娘见周瑜白语气温和,迟疑地点点头,刚埋下头按电话。赵雪就已按捺不住,绕过前台,拔腿往里面冲,速度之快,周瑜白在身后连衣服角都没揪到,她匆忙回头示意韩敏文和梁承二人赶紧跟上。

“完了完了!”韩敏文边走边念,神情间却掩饰不住看好戏的兴奋。

梁承心里也在念着这句话,心脏砰砰砰地狂跳。

这里的办公室之间用玻璃隔断,弯弯绕绕。还没来得及赶到门前,就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整个楼层地板都为之一震。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梁承心里一沉,快跑两步,想挽救局面,跑到近前只望见周瑜白站在门前的背影。

赵雪狠戾尖锐的声音穿透空间而来:“你他妈勾引我老公!你凭什么勾引我老公!我都已经怀孕了,你是不是女人,有没有同理心?!”

听见声音,梁承心里犹如被抹净了水汽的镜面,瞬间清明,她们今天来这儿,都是来帮赵雪撑场子的。

【24】脑震荡

周瑜白走上前,站到赵雪身后,试图劝她。但赵雪抻了抻手肘,甩开她的钳制。上前去,动作又快又狠,又是哐当一声巨响,比第一回还要剧烈。

这回梁承看得清楚,电脑屏幕、文件架、文件夹、笔、订书机、回形针……各种办公用品,被摔得四分五裂,陈尸遍野。

被扫空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半长直发,素着面孔,没有抬头,从梁承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一张白净的脸和发白的嘴唇,她垂眼盯着桌面,又或是别的什么,一句话也没有。

与影视剧里万般无二的情节在她眼前上演。

“你们知不知道,宋恬勾引我老公!我老公是陈天翔!”赵雪抬高嗓门,向办公室里的好热闹的人嚷道,“我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她却怂恿我老公跟我离婚!她给我老公送领带,送皮鞋,我老公给她买项链,买耳环。购买记录都被我查到了,你们都来看看她到底多不要脸!”

办公室是个大的开间,所有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赵雪,看着赵雪身后的三个女人。有人拿出手机拍,当做趣闻传播给好友。梁承抬手遮了遮脸,她不想登上第二天的城市新闻,同周瑜白一道上前劝阻赵雪。

三人占着过道,你推我搡的。

身后走来一人,扯着梁承的胳膊,将她猛地拉开,她没站稳,连连倒退好几步,险些摔倒。

“你们干嘛?”来人是个矮个子的平头男人,很瘦,力气却大,他声音洪亮。

赵雪转过脸来,气势不弱,面目狰狞:“我是陈天翔的老婆!你们同事宋恬勾引我老公!”

男人一愣,瞬息之间转变嘴脸,对赵雪说道:“你先别生气,我们到会议室里谈。在这里,影响大家工作,对陈总的影响也不好。”

赵雪面上僵了僵,似乎真有缓和的意思。梁承看得出来,哪怕到了这时,她老公、她老公的名声依旧是她的软肋。

韩敏文听了这话,却像是真的同仇敌忾,冷嘲热讽道:“他出轨倒不觉得影响不好,闹离婚也不觉得影响不好,现在来担心影响不好了,挺好笑的。”

男人回头瞪她一眼:“你作为朋友,应该帮忙劝劝,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也不知是否受了这句话的鼓舞,被愤怒支配的赵雪忽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只巨大的黑色文件夹,一个跨步劈头便向坐在椅子里的人砸去。

“别打别打!”周瑜白和梁承想拉没拉住,赵雪使足了全身的气力。

文件夹是硬壳质地,里面装订满了文件,举起来的时候重到赵雪的手都直晃悠,她将文件夹举过头顶,狠狠向对方掼过去,文件夹砸到对方头顶后掉到地上。只见对方猛然抬起脸来,面色苍白又平静。

她向赵雪微微一笑,随后弯腰从椅子下方拿起方才砸到自己的文件夹,冷静地翻了翻,剑拔弩张的氛围之间,她豁然起身,拿着手里的文件夹向赵雪头上砸去。众人拉扯不及,赵雪侧身去躲,本能地抬手挡,身子急撤,一个没站稳,连带着后方的人也跟着遭了殃。

周瑜白身旁尚有空间躲避,两步便撤了出来。可梁承这边狭窄,被后倾的力量搡到,又被赵雪后撤的脚给带到,身体重重往斜后方栽去。旁边是个办公桌,左边肋间便沿着办公桌角划了一路,后脑勺也狠狠磕了一下。桌角尖锐无比,瞬息之间,梁承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栽坐在地,头晕眼花。

站在她们不远处的韩敏文,路过她,跑到摔倒的赵雪身边,急切地问道:“没事吧?”

摔倒在地的赵雪忽然捂住肚子,低着头,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脸色这么难看,我来打120!”周瑜白上前查看,果断决策。

平头男人咂着嘴,交握双手,焦急地跺脚。看热闹的人也一时噤声,谁也不敢说话。宋恬站着,面色比方才还要惨白,她没化什么妆,也没什么表情,即便如此,也看得出是个五官精致的美人。

梁承是被宋恬前桌的同事扶起的,她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周瑜白和韩敏文扶着赵雪往外走去,梁承方才摔得不轻,只能缓慢地跟在她们身后。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恬正趴在地上捡东西。

平头男人护送着她们四个下电梯、上救护车,全程都低头哈腰的,态度颇好。直至离开,梁承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救护车上只有一人可以陪同,周瑜白选择同坐,韩敏文和梁承开赵雪的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韩敏文口若悬河,讲起方才的经历犹如冒险刺激,她开车本就随意,这回兴奋激动,油门刹车更是踩得飞起。梁承说不出话,也不想说。快到医院时,韩敏文才从激情回味中跳脱出来,转头发现梁承的嘴唇发白,脸色奇差。她伸手摸了下梁承的手,吓得大叫:“靠,这么冷!”

车还没停稳,她就手忙脚乱要给程默打电话,被梁承给按住了。

她慢悠悠地下车,边说:“没事,你先去看看雪姐的情况,我去挂个急诊。”

“哎呀,她那个是装的,我给她使眼色,让她装的。”

梁承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韩敏文耸耸肩,“要不然怎么办,都打起来了,要出大事的!”

话音刚落,周瑜白的电话就进来了,问她到哪儿了,告知她急救室的位置。

“她不是装的吗?”韩敏文诧异,“啊?不是装的?我到了我到了,马上过来!”挂了电话,她向梁承吐吐舌头,“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韩敏文将梁承送到急诊室,才抛下她。急诊室里人流如织,连个座位都没有,她站着,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都靠放在冰凉滑腻的墙壁上。头晕晕的,也不知是因为宿醉未消,还是因为方才磕到。眼前急诊室里充斥着痛苦,她闭上眼睛隔断这一切,突如其来一阵剧烈耳鸣让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唯有心跳声在疯狂加速。

她有些后悔今天跟着去了,但她也明白,无论她跟不跟着去,今天这场争斗都在所难免。以赵雪的脾气,很难咽得下这口气。许多人都明白,出轨这事问题都出在男人那儿,但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没几个人能洒脱地不计较第三者。将错误归咎到不相干的他人身上,总是好受许多。

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甚至她从小见到大。她叔叔出轨多次,婶婶多次到她家来找她妈诉苦,也找小三闹过打过,一哭二闹三上吊,每一样都试过,最后也没离婚。更过分的是,她甚至还在与熟人打牌时,公开嘲笑她妈,说自己再怎么样,也比她妈一个寡妇强。

好事者将这话传到她妈耳朵里,她妈却不以为意,笑笑说:“我才不羡慕她。还好你爸走得早,要不然我跟你爸说不定也是天天吵架。”

梁承这会儿才明白她妈的智慧。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些年张罗着给她妈介绍的人并不少,但她妈接触了几个以后都没同意,再之后更是提都不让人提。其中有人气愤不过,在背后编排流言。她妈也不搭理,说这些人就是狗皮膏药,越搭理就越起劲。

想到这儿,梁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睁开了眼。可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很奇怪,梁承缓慢辨认出白色方格连成的天花板,还有晃眼至极的白炽灯。她万分困惑地转了转脑袋,却听见身边有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别动!”

谢恍略带憔悴的脸遮住了白色的天花板和炫目的灯光,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没等到她开口,对方已经读懂她眼里的困惑,解释道:“你晕倒了。”

晕倒?

梁承瞳孔地震,她仔细回忆,却与醉酒一般,断片了。她没想明白,自己不过做了一场关乎人性与婚姻的深度思考,怎么就晕倒了呢?

“头晕恶心吗?”

梁承想起身,被按住了,“……有点儿。我晕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帮你安排了CT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他的视线滑向她的头部,“你撞到了后脑勺。”

梁承微微皱眉,后知后觉地问道:“谢总,你怎么在这儿?”

正说着,枕边属于梁承的手机忽然唱起歌来,来电显示——程默。

谢恍的眼神透露出烦躁,他伸手将她晃来晃去的脑袋固定,吐出两个字:“碰巧。”

【25】甲方爸爸的服务

确然是碰巧。

昨天,他们项目工地上事故,有个工人被钢筋砸中,穿破了脾脏。命大,人抢救下来了。今天家属都来了,谢恍亲自带着公司相关部门负责人到医院来慰问安抚。但人还没醒,在重症室里躺着,家属哭得快断了气,谢恍拧着眉揪着心,跟家属初步谈了谈赔偿方案。

他其实不用亲自来谈,可是几个部门负责人都是祝家盛的人,他不放心。项目刚刚起步,经不起折腾,他怕他们态度傲慢,反倒将事情搞砸。

跑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钱终究只是钱,止不住眼泪和痛苦。谈完后,他让其他人先走了,自己则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心里头乱糟糟的。手机翻出梁承上午发的消息,没有心思回复。捏着支烟,也不抽,就看它缓慢燃烧。这是他心情不好时候的习惯。

出医院时,走岔了路,路过急诊室,忽然听见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着:“晕倒了!医生,有人晕倒了!”

平日里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今天大约心里烦闷,找不到出口,便顺着人群走了两步。多亏了走的这两步,他个子高,人群之外一眼就瞧见了晕倒的人。

他费力地拨开人群。

梁承脸色比纸张还要白,唇上毫无血色,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面,手里还捏着手机。他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冰的程度令他心惊。平日里那么有生气的一个人,现在阖着眼,全无知觉。他的心里犹如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碾过。

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将她抬上担架,做了基础检查。等待她醒来的这段时间,谢恍微微喘息,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背部、手心竟然全都是汗。

梁承头被谢恍宽大的手掌给固定住,懵懵的,她困惑地将手臂弯起,探手去摸震动的来源。谁知原本固定着她脑袋的手,又腾了一只出来按住了她。

好大好温暖的手掌,堪堪将她手罩住,将她的冰凉锁在了掌心之中。

她的视线挪向谢恍的眼睛,正对上他墨黑眸底,那神色里竟有责怪的意味,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心虚,也不知心虚个什么劲。她弱弱地想要将手从他掌底抽出,却被他一把抓牢,在她的震惊与不解中,将它放平埋进医院的薄被底下。

随后他的手伸向唱着歌的手机,赶在挂断之前接通了它,将它贴到梁承耳边。

冰凉的机身贴着梁承的脸。

机身里传来更冷的声音:“在哪个位置?我马上到医院了。”

“在……”梁承出声便顿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个位置。

她求助的目光望向谢恍。

谢恍便将手机从她耳边拿开,贴近自己的唇边,一字一句道:“急诊科病房。”

那边很明显的顿了一下,对方没有听出他的声音,疑惑地问道:“您是……”

“谢恍。”

“啊,谢总!”电话里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客套又热情,后续问候的字句中淌着三分疑惑,七分试探。但谢恍一个字都没说,只礼貌地嗯了两声,便将电话挂断了。

梁承有些尴尬,她抿了好几次唇,说了句“谢谢”,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平日里算得上机灵,但可能是伤了脑袋吧,这会儿怎么也调动不起来。任由氛围滑向尴尬至极。

谢恍看上去动作坦然,但事实上也并不自在,等待CT还要一会儿。他眼睛到处瞄,最后落在她的头顶,问道:“这是怎么搞的?”

“磕到了。”

“怎么磕到的?”

梁承一方面是不想说话,一方面又不想说实话,只说:“不当心磕到的。”

闻言,谢恍果然不满地皱了皱眉。

“要不……谢总您先回去吧?”梁承小心翼翼问道,“我自己等着做CT就行。而且程总一会儿要过来,我另外还有同事在医院,就不麻烦您了。”

一个“您”字,叫谢恍眉头皱得更紧了,见梁承如此疏离,且一句实话也不肯吐露,昨夜积攒起来的怒气又重上心头,他冷言冷语地嘲讽:“你们是来医院团建的吗?”

“……”梁承纵然思维有些迟缓,也察觉出了他口吻的变化,她立时噤声。

这边气才生到一半,又觉自己不该同一个病人计较,语气倏地放软,“等你做完CT我就走。”

他们现在急诊科的病房里,每个床位之间都有帘子格挡。谢恍掀开帘子去喊医生,梁承才得以窥见病房的一角。视线内都是病人和医疗器械,她胃部忽然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她忍住恶心,阖上了眼睛。

回到病床旁的谢恍,看见的便是梁承阖眼躺着,巴掌大的一张脸,瘦削,苍白,倔强。平常神采奕奕的,现在却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白炽灯的亮光匍匐在眼皮上,使得她的眼睫颤个不休。

他不忍发出声响,就这么抱着手,静静地望着。却不期然阖眼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他来不及掩藏眼中翻涌的情绪,急急地将视线撇开。

但梁承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痛苦无比:“谢总,我有点想吐。”

闻言,谢恍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副轮椅来,扶着她起身。谢恍的手掌搭在她的肋间,轻轻一带,却听她倒吸一口气,嘶——的一声。

谢恍皱眉:“怎么了?”

梁承潦草惯了,当着谢恍的面,手撩起衣角。谢恍顺着梁承的动作转头,只望见一段雪白腰肢,上面好大一片红通通的擦伤。他既震惊又尴尬,咳嗽一声,移开视线,皱眉问她:“疼吗?”

梁承后知后觉自己动作有些奇怪,火速放下衣角,装作无事的样子笑了笑,“还好,没破。”然后继续扶着谢恍的手臂,将身体从床上慢吞吞挪到轮椅上。只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冷汗直冒,呕吐的欲望却平息了一些,梁承很不好意思地说:“好像又没那么想吐了。”

正这么说着,就瞧见病房门口东张西望的程默,风尘仆仆而来,张望了许久才看见梁承他们,赶紧小跑两步。先向谢恍打了招呼:“谢总,这么巧!”他探究的目光在坐着轮椅的梁承和站她身边的谢恍之间跑了几个来回,克制地问:“您是特意过来的吗?”

谢恍并不打算解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是,是碰巧遇到的。”梁承解释道,她不打算告诉程默自己晕倒的事,只是问他:“是韩敏文告诉你的吗?”

程默口吻中满是责备:“是啊,不然呢?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还以为能瞒得住吗?”

说着,他向谢恍瞄了一眼。谢恍却装没看见,一步也没迈开。这一时之间,三人都有些尴尬,聊工作不现实,聊私事又碍于彼此。好在谢恍后面识趣,走远了些,留了段空间给他们。谢恍装作无意地往外走,耳朵却留意着,听见程默在他身后说道:“你说你们平时掐得你死我活的,怎么偏偏这种事情上面这么团结?”

这种事情?

哪种事情?

他擅自揣度着,步出病房。

过了不多会儿,只见程默推着梁承出来,在谢恍和梁承惊讶的目光中说道:“谢总,不好意思,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小梁就麻烦你了。”又对梁承说,“我先去那边看一下情况。”

梁承心虚地说“好”。待程默走后,她劝谢恍也先走。平日里为了跟客户联络感情,她没少花心思耍心眼制造独处机会。可是这会儿她又不敢了,让甲方爸爸服务于她,简直倒反天罡。主要是怕欠人情。欠一般的人情尚且能还,欠甲方爸爸的人情,可真不好还。

但谢恍充耳不闻。

梁承没辙,只好诚惶诚恐地,就让谢恍这么陪着她等CT、做CT、等诊断结果。好在CT结果还可以,轻度脑震荡,没有颅内出血,医嘱说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梁承抬手摸摸脑袋上慢慢鼓起的巨大的包,长舒了口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黑透,城市灯火一盏盏点亮,给深沉的夜晚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外衣。谢恍将车开过来,送她回去。这回梁承没逞强拒绝,因为她整个人晕坏了,只想快点回家躺倒。车内依然没有音乐,谢恍将车开得格外平稳,平稳到没多会儿她便睡着了。

迷迷瞪瞪醒转时,车子停在她住处楼下,熄着火,也不知停了多久。她感觉症状减轻了一些。驾驶位没人。车窗外模模糊糊靠着个人影,她慢吞吞推门下车,惊动了车外的人。谢恍将手里的烟头掐灭,转身看她,近旁没有路灯,唯有居民楼里散出熹微的光,朦胧地罩着他的半张脸。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她不确定。

“那我先上去了,今天,谢谢了。”

“我陪你上去。”说着,也不管她是否同意,便迈开了步子。

梁承走得极慢,谢恍便也跟在她后面慢慢走。楼道里回响着鞋子摩擦水泥石阶的声音,错落着,毫无节奏。也不说话,只轻轻喘息着。像是在闹什么别扭。

爬上六楼,梁承感觉很糟糕,头晕头痛恶心耳鸣,方才减轻的症状全部卷土重来,且更加剧烈。她开门开灯,一室的简陋在干涸的日光灯下无处可藏。

想同谢恍道谢道别,一转身,人就紧贴在她身后,鞋子已经踏进门槛。贴得太近,鼻子险些撞到他,谢恍身上似有若无的白茶香水味蹿到鼻尖。她轻哼一声,拉开距离。抬头见谢恍的视线越过自己,在房间里逡巡。

一居室的房子是个规整的长方形,从门口就能透过客厅望见卧室和阳台,地面是磨到起黑边的蜡黄地板,乳白墙壁上隐约残留着岁月的黄斑,没几样家具,桌椅都算不上新,胜在洁净。唯一拥挤的是门口的鞋架,上面琳琅地排满了梁承的鞋子,高跟鞋居多。是她独居的房子,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谢恍的气消了一些,他收回视线。

“要换鞋吗?”

“啊?不用。”梁承想表达的,可能是他不用进来。

但谢恍已经穿着他那双墨绿运动鞋踏上了地板,他走到餐桌前,将手里一路拎着的药放到桌面,不顾梁承的视线,开始拆药。

梁承有些困惑,跟着坐到椅子上,看他动作。只见他拆完药,又去烧水。开水壶就在餐桌尽头,顶着墙壁放,那里有个插线开关。他将壶里的陈水倒掉,灌上新的,按下烧水按钮。水壶很快就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忙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梁承,只见她神色局促,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原来他还叫了外卖。他面无表情地将叫好的粥、药、水,一一放在梁承面前,周到得好像她日常玩的手机游戏里的管家。

“要不要找你朋友来陪你?”

“不用了。”梁承摇头。

谢恍点点头,他在室内踱了两步,又朝泛黄的天花板看了看,撇撇嘴说:“没胃口也多少吃点,吃完药就睡觉,不要看手机。”

他打开门,风卷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她吸吸鼻子的功夫,门就被带上了。水咕嘟咕嘟到近乎无声,水壶开关啪嗒一声跳转。梁承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啪嗒,响了好大一声。

【26】你的情敌出现了

当天晚上,梁承果真按照谢恍所说,喝完粥吃完药就睡了。但不是因为她有多听谢恍的话,而是脑震荡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使得她太嗜睡了,一沾上枕头就陷入了黑甜乡,再睁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十二点。但她没想到的是一觉醒来,自己竟成了苏城的红人。

静音的手机里密密麻麻挤了几十条信息,发消息的时间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有来自同事,也有来自同学朋友,他们无一例外地提到了一则视频,问视频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什么视频?

她茫然地点开他们的消息框,不同的链接,同样的视频。视频不长,统共二十六秒,剪辑过,记录了赵雪“上门打小三”的过程,配乐是《精忠报国》,配上赵雪的动作不可谓不滑稽。可视频的结尾却恶意地将摔倒在地的梁承放大,张冠李戴地在她旁边打上了“小三”二字。

视频热度十万加。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懵,继而是愤怒,紧接着开始头疼。她在每一条视频链接下面都点击了举报,举报他们造谣,发布不实消息。操作完这一切之后,她放下手机,一条消息也不想回复,又重新躺了回去。天气还没有暖透,空气里湿气重,她感觉每一次呼吸进身体的空气都黏着在喉咙口和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即便举报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她被当做小三这件事也无法挽回了。她思绪混乱,后知后觉想道,怪不得昨晚谢恍叮嘱她不要看手机。他那时就已经看到视频了吧?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身穿姜黄色夹克衫的年轻男孩拎着两只不锈钢保温桶,毕恭毕敬站在门外,说是谢总打电话点的餐,他指指保温桶,不好意思地说:“晚上我再过来跟你换。”

保温桶里,一份装的是小米粥,一份是飘着当归枸杞红枣等丰富补料的鸽子汤,从肉到汤都是黄澄澄的,都快把人香迷糊了。喝一口,从舌头暖到心里。

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替代愤懑,占领了她的心绪。

前天夜里醉酒的片段零星地跃回至脑中,她蹲在路边疯狂呕吐的场景在大脑皮层蒙了层雪花,模糊不清,但她背心却还仿佛残留着当时那一下一下温柔轻拍的触感。纵然再怎么逃避,不由得她不正视蒋霁月说的那个可能性。谢恍真的有可能是喜欢自己的吗?

也不知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翘。她忽然想要试探一下,干脆放下汤勺,给谢恍发了个红包和「谢谢」二字。

但等了很久,谢恍既没有收红包,也没有回复。

倒是蒋霁月打来了电话,问候她:“大明星,你还好吗?”

电话里,梁承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同她细说了一遍,又将谢恍这两天的行为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一下。蒋霁月先是替梁承将赵雪痛骂了一番,说她把同事当工具人,连累了梁承,又忽然话锋一转,激动异常道:“你看你看,我说什么了!我简直是文曲星转世好伐,他就是喜欢你!你还不相信我呢,哼!哪个客户能对供应商这样嘘寒问暖的?闻所未闻。小梁啊小梁,抓紧时间,今年过年我们都能凑一块儿吃年夜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