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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命乙方 星期四 19582 字 4个月前

蒋霁月越说越夸张,梁承快听不下去了。只听她那头闹哄哄的,梁承问她在干嘛。

“在干嘛?”她冷笑一声,“就之前相亲那个傻子,要我陪他吃饭,还报备给了我们领导。说是想到吃饭就想到我,请问我长得像喂猪的吗?”

梁承扑哧一下笑出声,心头的烦躁也迅速被抚平。

那边也跟着笑,“姐姐我的档期是那么好约的么?切~我特意挑了家贵的,今天一定要狠狠宰他一顿。”

梁承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欢迎光临,您几位”的声音。

“那我不打扰你约会了。”

“什么约会,呸呸呸!”蒋霁月无比嫌弃,说着,声音忽然顿住,语气骤变,“哎呀梁承,糟了,你的情敌出现了!”

“什么?”

电话没有挂断,蒋霁月的声音听上去格外遥远,“谢总,来吃饭啊?”

梁承静默住,不敢发出声响。但电话那头只剩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隔了两秒,她主动挂断了电话。

在她胡思乱想的这当口,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是从斜对角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瞧见,谢恍与一个卷发披肩的女人紧挨着并肩而坐,两人笑容满面,颧骨升天,女人的手贴在桌边,离谢恍的手很近,看上去格外亲昵。梁承从未在谢恍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灿烂的笑。

梁承瞥见照片里墙壁上的logo,打开大众点评搜索,是家怀石料理店,人均2580。方才还很美味的鸽子汤突然间没了滋味。人不怕别的,就怕对比。刚吹皱的一湖春水,立刻化作了一滩泥水。

今天之前,她还从未将自己与谢恍联系在一起,虽然驻场时没少听项目上的工作人员聊起他,说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单身贵族。可她向来只把谢恍当做客户,她承认他长得不错,但是这种对于颜值的欣赏不存在性别属性,那只是人类对于美的一种客观评价。

然而今天,她忽然意识到,谢恍身边不缺女性,更不缺漂亮的女性。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比她被当做小三这件事,更让她感到如鲠在喉。她心理失衡地将那段打小三的视频拿出来,反复看了几遍,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在视频里是不是很狼狈很丑。她甚至侥幸地想,自己是因为漂亮才被栽赃为“小三”的吧。太荒谬了,她将手机一丢,保温盒盖子盖上,重回了被窝。

有种隐约的钝痛,在心脏发芽,一路向上延伸至她的大脑。

她觉得自己太不正常,需要睡一觉,重启一下。

*

“几个月不联系,一联系就请我吃这么贵的啊,是中彩票了么?”郑意浓嘴角的弧度,从进店门开始就没放下过,语气里半是亲昵,半是嗔怪。

上一次见面还是农历年前,她向谢恍表白,要他考虑考虑自己。然而几个月过去,谢恍那边音讯全无,成年人的沉默就是拒绝,她怎会不明白。于是她也没再联系他,她不是没人追,才不会死缠烂打。

直至昨晚,谢恍主动联系她,说是有事要同她说。她一夜都没睡踏实,理智上觉得不太可能,但心里却还是无法克制地抱着一丝期待。

“差不多。”谢恍笑得春风和煦,“上次看你朋友圈说想吃这个,恰好今天有空,就约你一起过来尝尝。”

郑意浓闻言,眼睛一亮,“你还关注我朋友圈?”

谢恍不置可否地笑笑。

但落在郑意浓眼中,却是欲盖弥彰。

她笑起来很是明艳,“学长,不用框我,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绝对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吧,说吧,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谢恍微微一笑。他就知道,郑意浓是他的同类人,聪明,一点就透。

“你之前提过,有个朋友在舆情办工作?”

“是啊,我们学妹。”

“我这里,有一则视频想发给她看看,让她判断一下有没有撤掉的必要。”

郑意浓疑惑颇深,“什么视频?”

谢恍搁下筷子,从桌面上拿起手机,将视频静音,递到她面前。一则烂俗的原配打小三的视频,算不上稀奇。点开评论,毫无意外的热赞,“小三确实漂亮多了”,“原配打小三,男人又美美隐身了”,“全员恶人,没一个好东西”,戾气颇重。她仔细看视频中的几个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几个人很重要吗?短短数秒,她心里过了几个弯弯绕。

“这个,花钱找人删掉就好了。”

谢恍闻言,收回手机,若有所思的样子。

郑意浓很快会意,“行啊,晚点我跟学妹说说,这种视频对舆论的影响确实不好。”

谢恍笑笑,状若无意地说:“还涉嫌散播谣言。视频里的人我恰好认识,这段视频经过剪辑拼接,扭曲了事实。我不太懂,这种情况,是不是得好好教育?”

见谢恍满脸淡定,以退为进,郑意浓只好说:“啊……是的,我现在就把视频链接发给学妹。”

走出日料店告别时,谢恍的语气分外温柔。顶级料理的美味残留在味蕾,但郑意浓的心情说不上多美好,她有些不甘心,但又拉不下脸来追问他关于感情的事,以为谢恍会主动提,可他说完再见就飞快地走了,像是要去赶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谢恍哪里是要赶赴什么约会。

他刚刚收到消息,包工头老张带人把他办公室给围了,说要为伤者讨个说法。助理带着安保在门口劝了很久,老张带的那帮人还是不走,他们叉着手,也没动粗,不过就是站蹲了一排,就等他现身。这都不用说,一定是有人在当中怂恿。

项目出了事,初步调查是施工质量有问题,工程设计、施工管理、质检,他要一一排查。工程部总监施茂看上去很老实,但私底下和杜光瑞是好兄弟,两人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他这边才刚出手,他们就找人来闹事,显然是不想让他查下去。

谢恍回到公司,同老张他们干耗着。连续几天,老张他们不施工,每天准点到谢恍这儿来报到。工程进度拖一天都是钱,急也没用,谢恍就这么同他们耗着,耗到第七天,反倒是老张他们先坐不住。工人们要吃饭,谁能这么无底限地耗下去。老张敲敲门进他办公室,有意要好好谈了,谢恍见时机成熟,便递了梯子。

事情谈到最后,无非是利益,他当着老张的面,给朋友打了几个电话,给老张介绍了几个项目。前提条件是,得先把他们项目上的事给干好。

“是干好,而不仅仅是干完。”谢恍强调。

老张得了好处,屁颠屁颠地带着兄弟们走了。

待老张走后,谢恍怒了,助理还是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谢恍冷着脸说:“给我一查到底。”

事情初步解决,他难得的准点下了班,火急火燎地出发。目的地只有一个,他径直往梁承的住处开。兴许是因为事情得到了解决,视频也已全网删除,发布视频的人账号被封,郑意浓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已经当面教育过。他心情说不上来的急迫。

他招呼也没打,就冲上了楼,兴冲冲地敲了门。隔了许久门才打开,门后的梁承穿戴齐整,黑色连身裙、银色高跟鞋,手里捏着眉笔,看样子正在化妆。见来人是他,分外惊讶。

“你要出门?”他皱眉。

梁承笑靥灿烂,“是啊,有个约会。”

那一瞬,谢恍犹如被霜打的茄子,说话时脸都扭曲了,“约会?”

毫无意义的重复。

梁承点点头。

“你……没事了?头不疼了?”视线落在她的头顶。

“还有一点点。”

梁承的笑容太刺眼了。

他大跨步向前,整个身子挤进门里,重重地将门关上。

因为他的动作,梁承连退几步,睁着疑惑的双眼望着他。他探过手去,温暖宽大的手掌落到她后脑勺,来回试探抚摸伤口,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痛了她。随后,他低下头看向她,急切地在她眼中寻找着什么。

再度出口的嗓音带着意料之外的沙哑,他问她:“能不能不去?”

【27】各怀心事

说话时,谢恍的喉结上下滚动,沙哑声线摩擦着耳膜。

梁承的眼中难掩惊讶。

“为什么?”她的嗓子也变得干涸。

被问的人瞳孔微震,情绪几经翻滚。谢恍向来冷静,理智,少有失态的瞬间。日光灯在头顶噗呲闪了两下,梁承的问话令他如梦初醒,现实一点一点回拢,一贯的理智迅速压倒情绪,占领了上风。

他收回手,握成拳靠在裤腿边,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恢复平静,戴上他那张淡漠的面具,轻咳了一声,问道:“在哪儿?我送你去。”

下楼时,雨水忽然如注。江南的天气就是这样,好好的就甩个脸色,像是有意考验人类对于变化的耐受力。

谢恍让梁承站在檐廊下,自己则冲进雨里,将车开出来。

车里氛围怪异极了。

就连啪嗒啪嗒卯着劲拍打车窗的雨水,都比车里的两个人有活力。

谢恍的唇角勾着一丝说不上来是否自嘲的弧度。大约是自己年纪大了,理解不了现在小女生的喜好,分明身体不舒服,却还要硬着头皮约会。就好像他们念大学那会儿,明明困得要死,还要去网吧包夜一样。置健康于不顾,头铁得很。更何况,他瞥一眼梁承的穿着,这天气已经热到要穿裙子了吗?

然而这些都是借口,他极尽所能地避开那个更令他在意的点。可是失败了。他承认自己实在太在意了。她有男朋友吗?据他了解是没有的。那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约会?新认识的?

算了。

他想。

这段时间他总是想起梁承。这是出于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好感,他不否认。但是这不足以令他做什么。他明白他和梁承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不管他对她做什么,似乎都有占着上风占便宜的嫌疑。

他的脑中始终绷着这么一根弦。

只不过是醉酒那晚,梁承的逾矩给了他冲动的借口。然而她断片了,忘了,自己却得寸进尺,实在是耍流氓,对她并不公平。

更何况,他们还是甲乙方的关系。他本就在查公司内部与供应商勾结的事,如若自己破了原则,岂不是监守自盗?现在已经走得过近了,够了。他又不是什么言情小说中的霸道总裁,会为了爱情抛弃一切。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家境略好一些的打工人,现有的一切依靠的都是长久以来的积累。爱情没那么重要。

再说了,这一点点的好感,恐怕还撑不起“爱情”二字。

杂乱的思绪犹如狂欢的雨水,蹦跶来蹦跶去。越蹦跶,他的嘴唇绷得越紧,眉头锁得越深。

“谢总,”梁承的声音在空间里犹如丝线般单薄,“你有女朋友吗?”

谢恍心头一震,“怎么了?”

“有吗?”

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望见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吐字道:“没有。”

“不打算谈恋爱吗?”

沉吟半晌。

“不打算。”顿一下,“暂时。”

女孩的手揪住黑色的裙摆,柔软滑腻的灯芯绒材质在手心里捂出了汗。

她呵呵笑了两声,“那就好。”

谢恍还未来得及惊讶,又听见她紧接着说道:“生病期间的饭菜……担心会被误会。还好没有。”

他的喉头不自觉哽了一下。

“不过谢总,我知道你看见我晕倒,不好意思不管。但你也不是做慈善的,饭钱我还是要付给你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谢恍没转头,但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右边脸颊,“所以谢总,待会儿你就把钱收了吧,我已经欠了你太多人情了。”

说出这番话后,她像是坦然了许多,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视线从他侧脸滑开,落到他扶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厚,手指修长,落在人身上时,总是很温暖。男人的手,并非都是如此。

她脑海当中关于男性的手的记忆,总是不那么美好。

她爸长年在印染厂里干活,因为长时间接触染料,手掌又黑又粗糙,还有很严重的皮肤病,总是经年累月的涂抹药膏。尤其冬天时,掌心皴裂,本该柔软的皮肤割裂成了碎片,顽固而僵硬地竖着,每次帮她抹眼泪的时候,总是会刮痛她的脸。

她爸车祸过世时,她九岁,刚升小学三年级。校长亲自来班里找的她,当时她们在上语文课,她正在领读课文。校长把她带到校门口,婶婶在那儿等她,她很懵懂,只听见婶婶与校长窃窃耳语,“手都断了”的字眼从他们的对话里泄露出来。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她爸是在厂里被机器绞断了手,憋了一路的眼泪。后来才知道,车祸将她爸的身体撞得四分五裂,面目模糊,手臂接都接不回去。

剩下的记忆,虽然不至于如此悲伤,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跑码头的那两年,不乏大老板的“青睐”,厚道的发个红包,送个伴手礼,不厚道的难免要陪喝几杯。或许对于酒精的麻木,就是从那个时候培养的吧。那些大老板的手,无论胖瘦,无论黑白,总是油腻的,又总是毛糙的。不是物理上的油腻或者毛糙,而是精神上的。他们的手摸过来的时候,不像在摸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摸一件物品。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但谢恍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不粗糙,不油腻,也不毛糙。充满力量,又饱含柔情。每次他的手落在她身上,她的心里都会漾起一层涟漪。他将她脑海中过去那些关乎手掌的记忆都抚平了,却又在这之上添加了新的褶皱。

*

快开到目的地时,雨反而变大了。

啧。

“这雨……”谢恍烦躁地拍了拍方向盘。

新开业的商场外,广告牌鲜亮,海报上的欧美模特昂着高傲的面孔,睥睨众生。

梁承指指海报,“谢总,麻烦你就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吧。”

但谢恍没理会,径直开过,车子带着一身的水汽驶入地下。车速很慢,车轮轻轻轧过减速带,带动着坐车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下,平稳地滑进地库。雨声戛然而止,车内异常安静,谁也没有说话。车子路过好几个车位都没停。没人有异议,似乎都盼着车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谢恍轻咳一声,还是没忍住,将忍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是和男朋友约会?”语气是做作的故作轻松。

梁承微微一笑,“还不是。”

“哦。”

见梁承不接话,又加了句:“同龄人,挺好。”

她没有否认。

冷场。

车子终于湿漉漉地停靠,距离商场客梯很近。梁承同谢恍道了再见,推门下车。谢恍看着她走进两面围着透明玻璃的电梯厅,发白的灯光好像染料一样印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没有回头看他,脸上也没有笑。

地库太闷了,他急不可耐地出去透气。甫一出了地库,他便将车子靠边,车窗微启,雨点迫不及待挤进来,啪嗒啪嗒落在皮质内饰,落在方向盘,也落在他手上。他轻轻撸掉雨点,点了支烟,任由它燃尽,然后掐灭。

重新将车启动,出去的路又绕商场走了一圈。方才那只显眼的广告牌依旧扎眼,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模特的脸上,有些眼熟,他叫不上来名字,回忆的当口多看了两眼,蓦然发现广告牌的阴影里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她的身子缩在一小片檐廊下,长发落在锁骨,黑色连身裙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手中捏着手机东张西望。

他无比惊讶地将车靠边,嘀了一声喇叭。

车窗打开,梁承无比苦涩的脸变得清晰。她看到车子开回来,显然也很惊讶,微微张嘴,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窘迫。

还没等他开口问,梁承便穿过雨水走上前来,凑近车窗解释道:“被放鸽子了。”说完这句话,好像连她自己都觉得委屈,脸都皱起来。

“上车。”他言简意赅。

车厢里残留着烟味。

谢恍唇角挂着隐约笑意,抱歉道:“刚刚抽了根烟。”

梁承头发微微淋湿,他抽出纸巾给她擦头发,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抖得不像话。于是他又将暖风打开,帮她把身体吹热。

“去喝汤怎么样?我知道一家汤做得很不错的店。”再次见面的谢恍显得分外热忱,像是在试图弥补什么。

梁承没有异议。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现在的人都这么不靠谱吗?约好的事情,也能临时变卦。”谢恍此刻的口吻,犹如护犊的家长。

梁承委屈得撇撇嘴。

车厢内没有音乐,可是她的心里却唱起了歌。

哪里有什么约会。

从她在猫眼里看见匆忙赶来的谢恍的那一刻起,这就只是一场试探。一场脑震荡,没有伤到脑神经,倒是将她的心击得七零八落。他派人连续送了一周的饭菜,自己却一直没有现身。在他说要送她来约会的时候,她真的认为自己会错了意,一切是她多想了。

方才站那儿打车时,她同自己说,赌错就赌错,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当谢恍再一次靠近,她的心,就犹如黑暗甬道被强光照亮。她这人就是这样。谁对她好,她就将那个人放进心里最底层的那个分类里。就像程默,陪伴年幼失去父亲的她长大,便一直占据着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现在,谢恍走进来了,她要留住他。

望着雨幕中的夜晚,她嘴角下撇,眼睛却闪闪发亮。

【28】流言

车子开进市中心,在狭窄拥挤的小巷里穿行。谢恍显然对路况很熟,车子开得稳妥又自信,最后在一家私房小馆门前停下。

小馆修葺成苏式园林的模样,在一整排精雕细琢的饭馆里头,也算不得多醒目。但门内别有洞天,按了铃,门口玻璃感应门自动打开。扑鼻一阵檀香。前台没人,印花屏风前摆着张花梨木六方桌,上头一盆粉黄蝴蝶兰开得正盛,清雅又别致。

四周安静极了,梁承大气也不敢出。

一旁电梯上了二楼,才有服务员迎上来,将他们领至包间。

虽是小包间,但终归是个圆桌,两人一人一头坐着,喝茶,吃水果。谢恍将菜单递给她,让她点。梁承摆摆手,让他推荐。都客套得很。

于是谢恍便大致勾了六七样菜,让服务员下单。再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喝着等。窗外芭蕉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屋檐上缀着的雨珠连连滚落,热闹极了。室内却旖旎。桌子上方悬着一只球状灯,散着橙黄的光亮,暖融融的。

泡好茶,服务员便乖觉地关上门,退出去。只留谢恍梁承二人,你抬头看看我,我抬头看看你,谁也不忍率先打破这静谧。

如若是以往,梁承决计不会让气氛这么尴尬,可是她现在心思也多,斟字酌句地,将话放在心里反复烹熬酝酿,生怕哪一句话让谢恍对自己失望了。莫名的患得患失起来。

谢恍呢,还很庆幸自己截胡了,捡了个机会和梁承吃饭。但看她今日格外沉默,还以为是为约会被鸽的事情而伤心,一面无法抑制地高兴,一面又冷静地批判自己的高兴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竟成了两个“哑巴”的约会。

吃顿饭而已,无伤大雅。

谢恍故作轻松起来,问出来的话却酸溜溜的:“你跟他认识很久了吗?”

“谁?”梁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被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你那个约会对象。”

“哦……”梁承决计胡诌,“也没多久,才刚认识。”

“哦~”谢恍垂眼,遮住情绪,“刚认识就爽约,看上去不太可靠。”

嗯。

很中肯。

很客观。

梁承望着他垂下的眼睑,笔直的鼻梁,心口扑通扑通。她喝一口茶,压住心里的起伏,尽量以平静的声音说:“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还是得多观察。”

谢恍沏茶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来看她一眼。

正对上梁承的眼睛。

只见她微微笑着,小鹿一般的双眼湿漉又明亮,“仔细看,他跟谢总长得有点像。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嘴巴,“都有小小的唇珠。”

谢恍张了张嘴,喉结无法克制地滚了滚,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唇上。

“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毕竟是要相对看一辈子的人,可不得看仔细些。”

她明亮的眼眸忽闪忽闪,看得谢恍浑身燥意。他不着痕迹将视线移开,轻嘲了句:“一晚上都看不牢的人,你竟还打算看一辈子。”

生怕露馅,梁承连忙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谢总,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工作太忙了。”很老套的借口。

“忙到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吗?”梁承不甘心地问,“谢总,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

谢恍有些怔愣。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曾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另一半应该是与自己门当户对的那种,价值观趋同,有共同话题,步调一致,资源互补。可是他望着梁承微笑着的面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在服务员敲了门,菜上桌了。菊花拌、响油蟹鲃、碧螺虾仁、腌笃鲜狮子头、粉藕汤鱼翅,还有一道桂花糖藕。

话题跳转。

“下周就恢复上班了吧?”

“嗯。”

“打算怎么跟你同事讨要说法?”

梁承一愣,她还没想好。

谢恍抓回主动权,舀了勺汤,慢悠悠地说:“不是非得要到什么说法,只是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而且有时候,处于弱势位置,反而更可以利用它为自己博回一点什么。得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又觉说教,补充道,“一点过来人的看法。”

梁承点点头。

她意识到,这是她与谢恍之间见识与思维方式的差异。一贯以来,梁承处事均以生存为前提,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常常吃闷亏,就像佣金被赵雪占去大头一事。但是谢恍却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你得从困境中找到博弈的点。

筷子与餐盘磕碰,发出清脆声响,方才的微妙氛围难以回溯。梁承便干脆摒弃杂念,全心全意地沉浸于食物当中。食物的香气使得二人之间松快起来,说笑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事。吃到后半截,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包厢门隔音效果有限,只听见一阵女人尖利的叫声,因为隔着包厢,尖叫声是闷闷的,好像从密封罐里发出来的那样。声音有些耳熟。但再要凝神细听,又没声音了。走廊里一阵骚动过后,迅速恢复平静。

梁承对上谢恍的眼睛,后者不动声色地吃着菜,毫无兴致的模样。

结账时,服务员拿来账单给谢恍核对。他看都没看,直接付了款。

“多少钱?”梁承用纸巾擦着嘴巴,问道。

谢恍看她,“怎么?是打算和我AA?”

“我先听听数字,再决定要不要A。”

但谢恍起身,走到门口等候她,“多来家里遛雪人就是了。”

梁承露出得了便宜的笑,心里却想,我才没有想要AA,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达到人均2580元的水准。

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出包厢时,恰好遇到走廊尽头包厢里的人也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竟然真的是赵雪。

隔着两个包厢的距离,梁承隐约瞧见赵雪红肿的眼睛。

赵雪也看见了他们,停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男一女。女人梁承见过,正是前两天被赵雪打的宋恬。她们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儿?是来谈判的吗?方才那阵吵闹是谈崩了吗?

许是因为赵雪顿住,四人齐齐向他们这边看过来。

“陈总。”谁料谢恍率先出声,“好久不见。”

他绕过她走向前去,同赵雪身边较瘦较高的那个男人打招呼。这圈子没多大,拐个弯都是熟人。梁承猜,他或许就是赵雪的老公,陈天翔。

脚步自动自觉地跟着谢恍走了两步。却见谢恍回身,轻轻扫了她一眼,手指在半空虚点了两下,示意她停在原地。她一时无措,驻足在了距离他们不近不远的位置。

谢恍比他们四个当中任何一个都高,背脊宽阔,步伐坚定,气宇轩昂。他说话声音不高,但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听见,简单寒暄后便直奔主题。

“陈总,今天正好碰见,我就直说了。你们还欠我朋友一个道歉。”他回身望向梁承,不卑不亢。

被谢恍的身体挡着,梁承看不清瘦高男人的表情。

但她看得见赵雪眼睛红通通的,扫过来的眼神可怜又哀怨。一时间,走廊里空气凝滞,有隐约的火药味攒动。远处看热闹的服务员悄悄往走廊尽头撤了两步,生怕被无故波及。

半晌,瘦高男人绕过谢恍,向梁承走来。

男人算得上清俊,眼睛细长,他一字一句道:“你好,你是赵雪的同事吧,我是陈天翔。”口吻理所当然到好像全世界人都应该知道他,“视频我看到了,不好意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让你们见笑了。听赵雪说你受伤了,医药费多少,我付。”

有钱人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出了事,都喜欢用钱摆平。钱最直接最简单。梁承的目光越过他,与他身后的谢恍相撞。

只见谢恍微微一笑,眼神温柔,像是在说,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

梁承有了信心,计上心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一字一句道:“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共计两千五百八。”

有零有整的数字,令面前的男人蹙眉,但他没有废话,掏出手机向她扫码转了账。转完后向她看了一眼,又转身向谢恍道:“谢总,今天不便,改日细聊。”说着,四人便下了楼去。

望着四人参差的背影,梁承吁了口气。

谢恍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为什么是两千五百八?”

被问的人抿抿嘴唇,狡黠一笑,“就随口一说。”

*

那阵子,梁承前去谢恍家遛雪人遛得格外频繁,特别是周末,她总是半天练车,半天遛狗。谢恍作息不定,为了方便她进出,便将她的人脸录入,不再使用临时密码。梁承将这视作他们关系的一大进步。

或许是她得意过头了吧。哪怕她未曾向谁透露过此事,也被有心人捕捉到了一些细枝末节,不知何时起,公司里就传出了关于梁承与谢恍的流言。

“梁承跟甲方老总关系很好。”

每个字都普通。

连起来却叫人有无限的遐想空间。

流言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它对于真相的扭曲,更在于它往往会在无形当中摧毁一个人。而关乎男女关系的流言,摧毁的往往都是女性。

流言最初还只停留在梁承与甲方暧昧。后来颠倒黑白演变成,梁承能拿下星空城这个项目,依靠的就是非正常手段。再然后,在众人口中,她俨然成了一个只会依赖非正常手段去谈客户的人。完全抹杀了她一直以来的努力。

她并没有变。可是大家对她的态度,却都变了。

就连程默也曾多次私下问她,她与谢恍究竟是什么关系,调侃她是不是着急结婚,不想搞事业了。

一次晨会上,程默宣布将云霄谷乐园的方案交给梁承去跟进。

同是销售的宋孟山脱口而出:“不行吧,他们潘总好像不吃那一套。”

会议室里一阵压抑的哄笑。

梁承只觉脑袋嗡的一下,火烧到脸上。

“那一套是哪一套?”她睁圆了眼睛看他。

宋孟山还是笑:“开玩笑开玩笑。”

梁承有种拳头打在沙包上的感觉。不认真回应,像是坐实了这样的谣言。但如若认真回应了,大家又说你开不起玩笑。横竖不是人。

而让她最不痛快的,是他们在言语中若有若无的暗示。是她巴巴地贴上了甲方老总,人家老总只是同她玩玩,绝对不可能真的与她有什么发展的。

那段时间,她的心像在油锅里煎熬。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另外一桩事。

赵雪的家事在拉扯三个多月之后,终于落下了帷幕。陈天翔最终选择了回归家庭,而赵雪选择了原谅。据说是因为赵雪偷偷找人照B超看了性别,如愿发现怀的是个男孩。当然是否真有这回事,谁也不会去考证。

但是上门打小三的事情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赵雪在公司有冯克成保着,倒是没什么影响。宋恬却不得不换了工作。而陈天翔作为成辉集团的城市总,颜面难保事小,他每年都会给赵雪签一大笔单,闹了这一遭,二人夫妻的事实被总部审计调查了。没过多久,陈天翔也离开了成辉集团,跳槽到了其他公司。这之后,成辉集团便放话出来,要将上声传媒拉入黑名单。程默紧急公关,那边才网开一面,开了个豁口,说坚决不与赵雪合作。想合作,必须得换个人来。

于是,一天下班后,赵雪特意将梁承单独拉到会议室里,说有事同她商量。

“星空城这边,咱俩原本就是七三分,本身你占比就比较少。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我这边的成辉集团换给你,你把星空城全部让出来给我?”

【29】暧昧

赵雪的月份已经大了,坐在会议室椅子里时,要将双腿岔得很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上去相当吃力。

“成辉集团过往每年的成交额都在两百万以上。现在他们还在不断拓新项目,明年将会五个项目同开,产出只会比星空城高,不会少,对于你来说是很划算的。”

乍一听,似乎是梁承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梁承这会儿已经不是刚入行懵懂无知的时候了。她手里客户寥寥,最大的一个星空城,赵雪自己都占了大头,但凡能换到别人的,赵雪绝对不会来找自己。多半是别人愿意换的,她看不上。她想换的,别人不肯给。

况且,成辉集团已经放话要她移交,已是既定事实,其他人观望就好了。现在,赵雪已经将成辉集团得罪了,连带着他们公司在成辉那边的印象都不会好,公关成本太高。即便它预算充足,也是块烫手山芋,不好碰。

很明显,赵雪这是不想白丢一个客户,尽可能的利益最大化。

但星空城是梁承的第一个客户,倾尽心血,她怎么可能愿意拿出来交换。若没有流言这档子事,她一定是斩钉截铁拒绝的。可是这会儿,她却有点儿犹豫了。

客观来讲,赵雪说得有道理,星空城佣金她只占三成,其实没什么意义。销售嘛,赚到手的钱才是真的。之前程默虽然允诺说明年要将星空城全部帮她争取回来,但没那么容易,很可能是张空头支票。从利益角度出发,哪怕成辉集团再难啃,那对于她一个新人来讲,也没什么差别。哪个客户不难啃呢。

但她不想感恩戴德地接受。她想起谢恍说的,处于弱势,依旧有谈判的筹码,有博弈的资本。既然赵雪找到她,说明除了她以外,赵雪没有更好的选择。

于是她想了想说,她要考虑考虑。

赵雪有些不甘心,“考虑啥呀!周周昨天已经找过程总了,说想接手成辉,说是成辉的市场策划跟她熟。程总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没同意,我说还是优先考虑跟你交换。你这怎么还要考虑呢?”瞥她一眼,暧昧一笑,“你是不是舍不得谢总啊?”

这伎俩有些拙劣,就像服装城甩卖说这是最后一件了,再不下手就晚了。故意制造焦虑。最后还要往男女的事上引,很恶心。她越这样,梁承就越不愿轻易答应。

梁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用优先考虑我,要是等不及,你可以给周周。”

赵雪愣住。她突然发现自己拿捏不住这姑娘了。

出了会议室,梁承便发现手机里躺着几条消息。她和周瑜白、韩敏文的三人群没有解散,反而有了个固定的群名:「小道消息集散地」。

韩敏文在群里大喇叭:「小道消息:这次客户答谢会不办酒会了,改去香格里拉旅游拓展。」

周瑜白:「我的天,好远。估计没几个客户愿意去。」

韩敏文:「就是啊。」

「不过不过!还有个小道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她故弄玄虚。

周瑜白:「啥?」

梁承贴了个表情:「(耳朵)」

韩敏文:「钱影说,集团那边会派个美女跟我们同去。」

周瑜白和梁承都很好奇是谁,但韩敏文说,她也不知道。

*

正如周瑜白所料,前期客户邀请并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敲定最终名单,邀请的都是总经理以上级别。梁承这边拟邀的,也就谢恍一人。

这个周末,梁承照例去遛雪人。谢恍恰好在家。他身穿白T和卡其裤,相当惬意地坐在沙发里研究自己新买的照相机,瞧见梁承进门,随手端起相机咔嚓了一张。

窗外已是盛夏,梁承身穿亚麻连身短裙,站在玄关前,干燥的阳光衬着满园的绿色,铺满在她身后。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随意挽成麻花辫,斜垂在肩。脸上表情有些懵,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看上去有些天然呆。

谢恍看着照片,笑容不免自得。

见状,梁承凑过头去,看见照片中的自己一脸傻样,脸腾一下红了。她一面说难看死了,一面伸出手去够相机,想要删掉照片。

谢恍将相机藏到身后,一手将梁承拦在胸前。梁承柔软的身体斜压在他身上,女孩子特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夏天衣服料子薄,贴得太近,谢恍能明显感觉到她发烫的身体,以及呼吸带来的起伏。

梁承见他顿住,也停了动作,湿漉漉的眼睛望进他眼底。室内空间并不狭小,空调温度正适宜,却没来由地觉得闷,燥热无比,只需一根火柴就能将空气点燃。

谢恍眼底墨黑,欲念浮动,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的唇上,然后是胸口。裙子的开襟豁口不小,一片光洁雪白的肌肤压在谢恍的胳膊肘上,与他被烈日曝晒后的黝黑形成鲜明反差。察觉到他滚烫的目光,梁承惊呼一声撤退,却不料雪人蹲在身后。她躲闪不及,又因动作过大,一闪身,脚底在地板一滑,整个人向斜后方摔倒,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手肘火辣辣的疼,腰也痛,屁股也痛。梁承坐在地上,切实感受疼痛与丢脸带来的双重委屈。

谢恍伸出手去拉她,嘴角噙着笑:“为什么一定要删掉?”

梁承就着他的手起身,认真地说:“很丑啊。”

“我不觉得啊。”

梁承急着去捕捉他的目光,只见他看向她的眼神柔软,眼底有隐约的笑意。呼吸微微起伏。

许是感受到她眼中的急切,他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的手宽大干燥,指甲修得很短,捏住她指尖时,犹如过电一般。他的视线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但只须臾。他轻笑一声,放开梁承的手,转过身去。从冰箱里倒了杯冰水给自己。

暧昧转瞬即逝。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冰水,像是在缓慢消化什么,随后将冰水放下,漫不经心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那杯冰水上,“回头我洗出来给你。”

梁承不满地撇了下唇角,说话时不自觉带了些娇嗔,“我不要。”

谢恍瞥她一眼,收了笑,唇角抿成直线,眼梢流露出失望,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说不清楚。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梁承觉得有些尴尬。方才的瞬间,分明是两个人共谋,此刻却成了她的独角戏。她笃定自己没有误解。她想起公司里的流言,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漫上心头。她垂下眼,在谢恍走去二楼书房之前,将他拦下,邀请函递到他手里,“谢总,公司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客户答谢会。”

他接过,打开。

邀请函中规中矩,却是异地旅行。

他皱眉。

犹豫间听见梁承满怀希冀的声音。

“谢总,你会去的吧?”

女孩仰头望他的目光过分炽热,叫人招架不住,在他大脑的冷静机制恢复之前,嘴巴率先说话:“嗯。”

*

九月初,客户邀约完毕,队伍顺利出行。前期讨论花费了太长时间,临出行前,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倍速,时间被挤压到无法细分,梁承生怕准备得不够充分,将行李反复检查了几遍,尤其是必备的药品之类。

出发前夜,她特意拨了电话给他,想同他说自己准备得很充分,他不需要带太多药品。这是作为乙方的自觉。

却是谢恍先开口:“我也正要打给你。”

梁承哽了一下,她怕他说自己临时有事不去了。

却不料谢恍问她:“明天你怎么去机场?”

“坐机场大巴。”

“正好司机送我,到时候我来顺你。”

梁承愣住:“哦好。”

“今晚早点睡。”谢恍轻笑一声,“不会睡不着吧?”

“不会!”梁承信誓旦旦。

电话那头又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松快。

她问:“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啊,只是想到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感觉还不错。”

“哦。”

“早点休息。”

谢恍挂了电话。

而梁承显然说了大话,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不知因为是出行焦虑,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直到凌晨四点多,她才迷迷糊糊做了两个梦。醒来后,她记不得梦的内容,只隐约记得两个梦似乎都与谢恍有关。

开过来的车子是辆黑色奔驰S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向她点点头,并不多话。

车后座的谢恍在闭目养神,也是一脸倦意。

梁承恭恭敬敬同他问好,在他身边坐下。

“吃早饭了吗?”

梁承摇摇头。

谢恍从脚下的打包袋里,掏出咖啡和三明治给她。

“睡得怎么样?”

梁承苦涩一笑:“不太好。”

谢恍弯弯唇角。

去机场车程两个小时不到。谢恍一直在睡,车里空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梁承吃喝的动作不敢过大,轻手轻脚。谢恍睡得安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后视镜中,司机向后面看了一眼,与梁承小心翼翼的眼神相撞。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有动作都紧绷僵硬,她无所事事地,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看看前方。兴许是因为精神太紧绷了,导致疲惫程度加倍,不知何时,她竟也睡了过去。是减速带将她颠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脖子酸痛得几乎无法动弹,才发现自己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睡觉。后脑勺倚在谢恍的胸口,霸道地霸占了他小半个身子。

正要惶恐道歉,转头却见谢恍还阖着眼,嘴唇紧抿。

她挺直背脊,再也不敢轻易睡着。

快到目的地时,谢恍才缓缓睁眼,视线落在梁承蓬松长发上。他目光幽深,若有所思。装睡才是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事。方才的触感还很清晰。女孩头发柔软,蹭着他的脸颊和下巴,很痒。洗发水混着淡淡香水味萦绕鼻尖,他试图屏住呼吸,又矛盾地贪恋。

梁承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转头,撞进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当中。

四目相对。

直白黏着的目光望进心底。

空气中情绪翻涌。

似乎都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是最终,谁也没有开口。

车子顺利抵达机场,与大部队汇合。梁承遭到周瑜白和韩敏文的无情调侃,“怪不得不跟我们一起坐大巴呢。”暧昧的眼神在梁承与谢恍身上来回。

离开公司的环境之后,这样的玩笑杀伤力似乎没有那么强了。

谢恍将梁承和他的行李箱都放在自己脚边,不动声色地大包大揽。

同行的客户共计十二个,加上邀请方的工作人员,统共二十人。有认识的已经率先寒暄起来。

人群的另一头,留着长卷发的女人神采奕奕地向他们走来。她的紧身T和leggings衬得身材笔直修长,走路的姿势好像超模一般专业,她化着浓妆,明艳的脸庞挂着迷人的微笑,远远就向他们这边挥手,清脆的声音喊道:

“学长!”

【30】学长学妹

“你怎么在这儿?”谢恍毫不掩饰脸上意外惊喜的笑。

郑意浓笑得眉眼都弯了,她面向他,贴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董事长派我来学习交流,我怎么感觉来错场子了。”

谢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

他微微低头,“说明你是中流砥柱。”

“砥柱谈不上,顶多算是个泥瓦匠吧。”她暧昧笑笑。

谢恍挑眉,“怎么说?”

郑意浓咬着牙,声音再放轻一分,“哪儿出现窟窿,就让我来堵一堵。”说着,转头望向不远处一位身穿浅色连身裙的女人,“那是恒遇投资的顾总。我们董事长跟她关系不错,正好蹭了传媒这次活动,出来散散心。但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方便,所以就让我过来好好招待。”

“你现在还要兼管这个。”

“嗐,民营嘛,还不都是董事长的一句话,什么都得干。我也就临时参与一下。”

谢恍笑笑,“能者多劳。”

郑意浓不否认,她扬扬头,将长发撩至肩后,自信大方地笑,抬高声音问道:“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吗?”

“行啊。”

谢恍跟在郑意浓身后,两人齐齐向恒遇投资的顾总走去。

一时间,机场大厅成了商务应酬的场所。甲方大佬们都待在同一片区域,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做最简单的商务交流。乙方这边只留了程默从中周旋。一眼望过去,一水儿的男人,只有郑意浓和恒遇投资的顾总两个女人。

其他人也懂看眼色,简单聊两句,就退至一边。大部分人也乐得清闲。没事找是最好,等落了地,恐怕就没这么清闲了。

周瑜白和韩敏文一人一边,将梁承夹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郑意浓,是家居板块的副总,是吗?”周瑜白问。

“嗯,年纪轻轻就做副总了,不简单。”

一群大佬里头,郑意浓完全不见怵场,她落落大方地同他们交谈,爽朗大方的说笑不绝于耳。

“之前年会好像见过,有点印象。”周瑜白真诚地夸赞道:“挺厉害的,她什么来历啊?”

忙着跟导游联络的钱影刚刚收了线,凑过来。她这次是作为后勤保障跟队。

“什么什么来历?”

韩敏文毫不避讳,“喏。”她向正在大笑的郑意浓抬抬下巴。

“哦~”钱影意味深长地说,“人家是精英,不一样的。她说她之前一直在上海工作,为了照顾她妈回来的。她妈身体不太好吧,好像是。据说也有家业要继承,到我们这儿来,顶多算是下凡历练。”

韩敏文撇撇嘴,吐槽道:“上哪儿历练不好,要到我们这儿来历练,大材小用。”

众人都深以为然。

甲方爸爸们都被安排在商务舱,走VIP通道。郑意浓和谢恍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后,两人个子都高,背影修长。一路有说有笑。谢恍回身过来拿行李,意欲将梁承的行李也一起带上。

梁承伸手扣住,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见状,谢恍便将手从她的行李把手上松开,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推着自己的箱子走了。不远处,郑意浓正在等他,见他推箱过来,便将自己的箱子推到他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

后面的人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都瞧得见郑意浓亲昵的表情。也目睹了谢恍将郑意浓的箱子接过,一手一个推去VIP区域值机。

韩敏文转头看梁承表情,不平地啧了两声,安慰道:“小梁同学,你别难过啊。这学长学妹,确实关系挺亲密的。但怎么说呢,我们调侃归调侃,你应该没往心里去吧?”

“没有,怎么会呢,我就说你们平时调侃得太离谱了吧,根本不可能的事。”嘴上说着这话的梁承,心里面好似被谁塞了一大把棉花,堵得慌。

从郑意浓走过来的那一刻开始,梁承就已经认出来了,她就是蒋霁月那天偷拍到的,“2580”。但她在照片里顶多算是个漂亮女人,现实中见了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竟然可以如此生动,如此自信爽朗。

梁承心里面所有的阴暗,都在这一刹那跑了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漂亮女孩。评弹学校里女孩众多,堪称尼姑庵。女孩们一个赛一个的美,一个比一个有才情。人多,自然也会有比较,可那因为比较而产生的情绪,终究很淡很淡地淌过。因为她明白,自己不用跟谁比较,她没有把她们当做对手。

可是现在,她潜意识中已经无数次将自己与郑意浓作对比。不是因为郑意浓优秀到让人嫉妒,而是如此优秀的郑意浓,让她清楚看到了,她和谢恍之间的鸿沟。

*

郑意浓同甲方大佬们一起进了VIP休息室,公司给她买的也是商务舱。

韩敏文哀叹一声:“人分三六九等。”

被钱影狠狠嘲笑,“没领导在,你就嘚瑟吧。”

飞机上,她们两人同坐,窃窃耳语的声音不小。

“这次程总带队,冯总为什么没来?”

“董事长的安排,谁知道呢。”

“董事长连这么小的事都管啊,我还以为是冯总自己不想来呢。”

“看你这觉悟,公司里的事都是大事,没有小事。”

“虽然程总也挺能hold住场子的,但是冯总不在吧,总觉得差点意思。”韩敏文说。

钱影啧了一声,“所以这不是派郑意浓来了吗?”

很长一段停顿。

“哦~~~~”

耳语的声音太大,梁承和周瑜白坐在前座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不想听,塞上耳机,努力想睡会儿。

周瑜白用手拍拍她。

梁承摘下耳机。

“看。”周瑜白手指着窗外云层,有的如丝线般轻盈,有的又如重峦叠嶂。

梁承望向窗外,大自然真是妙不可言,看似平平无奇的风景都能如此美妙。

“享受旅程吧。”

梁承点点头。她放下重重心事,终于在飞机攀上九千米高空时,迷迷糊糊睡着了。

*

此次行程,先到丽江,再由丽江转场香格里拉,一路玩过去。原本转场是考虑租大巴的,但出行前遭到个别甲方的反对,说是想要体验自驾之旅。于是决定租五辆吉普车,由丽江自驾至香格里拉。

因而也就第一天行程轻松一些。

从机场前往丽江古城的大巴车上,当地导游热情地向疲惫的游客们介绍当地风光。甲方们坐在前排,听得认真且专注。最后排的几个人已经闲聊起来。

“据说咱们定的酒店可以看到雪山,好期待啊!”韩敏文说。

周瑜白没接话,而是说:“待会儿到了,我们先去古城逛逛?”

“好啊,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喝酒。”

钱影激动:“带我带我!”

随后,三人齐齐转头看向梁承,等她表态。一排四个人,只有她坐在里面没有说话。见大家都看她,只好幽幽地说道:“晚上说不定程总会有安排吧……”

“你好扫兴。”

梁承也觉得自己扫兴。从下飞机开始,她的头就在微微作痛。

方才出机场等大巴时,谢恍就站在她旁边不远,与郑意浓和顾总两人有说有笑。他们聊的话题,她可没有留意听,是风灌进来一耳朵。什么多拉快跑啦,什么搓搓手啦,什么过剩啦,分明都是中国话,却仿佛加了密似的。完全听不懂。

三人聊得尽兴,郑意浓包里纸巾翻落掉在地上都没人发现。还是梁承跨近一步,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郑意浓笑着接过,对她说谢谢。梁承摇了摇头,郑意浓的笑容太耀眼了,任谁瞧了都会心动。

谁知郑意浓竟主动同她攀谈:“你是梁承,对吧?年会上我见过你的,当时你弹琵琶来着,印象深刻。”转头向身旁两位隆重夸赞道,“我们小姑娘琵琶弹得超级好听,年会那天,她琵琶一响,台下人都疯了,一窝蜂地跑到台前拍照录像。我们董事长坐在台下哈哈笑。”

“是嘛……”顾总向她多看了两眼。

“喏,到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视频呢。”说着,郑意浓果真翻出了手机里的视频。

听到手机里传来嘈杂模糊的琵琶乐声,混着鼎沸的欢呼声。梁承完全没有感到荣幸,只觉得整个人窘得无地自容,像是被公开处刑。她抬头瞄了眼谢恍,只见他竟也垂下头,微蹙着眉,眼睛紧盯着郑意浓手中的屏幕。

她局促地将视线投在发白的地面上。

旅途的一开始,她就已经嗅到了厌倦的气息。

车子抵达酒店,分了各自的房间。

梁承没法不留意到,谢恍的房间在郑意浓和顾总房间的隔壁。而梁承她们都在另外一层。她们拖着箱子依次等候电梯的时候,郑意浓上来同她们搭话。

“听说你们晚上有活动?”

闻言,谢恍的眼神飘过来,与梁承的视线相撞。

她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垂下头假装查看行李箱。

“对啊对啊,你们要参加吗?”韩敏文来者不拒的样子。

“好啊,带我跟顾总一起玩啊。”郑意浓笑着说,“加一下你微信,到时候麻烦发消息给我呗。”

程默不知何时拖着箱子,走到了他们身后。

“晚上安排了活动,到时候一起。”

韩敏文与钱影快速交换了一个略感失望的眼神,嘴上却什么也不敢说。

被程默精准捕捉,当着客户的面调侃道:“你们真当出来度假了啊。”

潜台词:你们是来做服务的,不是来玩的。

只听韩敏文不顾礼节地嗷了一声,引得众人哄笑。

大佬们倒也不介意,有人说:“没事没事,我们也有自己的安排。”

酒店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玫瑰香氛的味道。

梁承瞧了眼窗外,失望地发现,九月份哪有什么雪山。正出神呢,只听程默忽然点着韩敏文,cue到自己:“你看梁承多安静,你就不能学着点儿?”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齐聚焦于她。

梁承的脸腾一下红了,视线划过谢恍,只见他目光淡漠地望着她。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头愈发拥堵,头愈发疼痛。

正巧电梯来了,谢恍推着两只箱子走在郑意浓和顾总的身后,上了电梯。位置有限,梁承她们几个站在电梯外,等候下一部。电梯门阖上前,她瞥见谢恍垂头向郑意浓耳语,也不知说了什么,郑意浓笑着仰头看他,回身轻轻拍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