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人前人后
“刚刚大堂里那个经理,你觉不觉得像老邓?”上电梯时,谢恍这么问道。
老邓是当时和他们同一个雅思班的同学,曾疯狂追求郑意浓,写情书,送礼物,当众告白,所有能使的招数都使过。而且出手相当阔绰,随手一送就是香奈儿的包包。但老邓的长相,含蓄点评价,就是非常经得住岁月的打磨。所以从一开始,老邓就没能入得了郑意浓的眼。
经谢恍这一提醒,郑意浓便又回忆起那段被死缠烂打的岁月,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拍了下谢恍。旁边顾总眼神飘过来,抿嘴一笑。
见状,谢恍轻咳一声,将脸恢复板正。
“你怎么突然想起他?”
“他前阵子有事找过我,问起过你。”
郑意浓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出了电梯,各自进房间安置。进房间之前,郑意浓问他:“下午一起去古城逛逛吗?”
谢恍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推门进房,门在身后关上,甚至来不及放下行李,便一手扶着箱子,一手从裤兜掏出手机,给梁承发消息。
「下午什么安排?」
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放下行李,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房间相当大。甲方们除了顾总坚持和郑意浓拼房,其他人都是每人一间。
房间还有露台。拉开门的瞬间,手机震动,可惜是工作来电。他顺手在露台边接起。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请示一件事恨不能从上古五百年追溯起,谢恍听得云里雾里。
他即刻打断,帮忙拎出重点,“流程到哪一步了?”
对面连忙答话。
“行,我来跟他沟通。”然后赶在对方再次絮叨之前挂了电话。
查看信息,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望着远处山景,发了会儿无意义的呆。也不知是否他错觉,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梁承的情绪似乎不太对,笑容都变少了。除了工作最初,他们鲜少在人这么多的时刻相处。兴许是人太多了的缘故吧。
但他心里难免失望。
原本他答应来旅行的初衷,也是因为梁承。尽管他在心里几千几百次强调,是看了邀请名单后,才最终确定了行程。
梁承始终没有回消息。
下午,谢恍陪郑意浓和顾总简单逛了逛丽江古城的市场,他一路心不在焉,但郑意浓和顾总却开心得很。还碰见了韩敏文和周瑜白两人陪着另外几个老总,嘻嘻哈哈一路。他张望着他们后方,并没有发现梁承的身影。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多人行,浩浩汤汤一群人。
谢恍几次想要开口问问梁承为什么不在,本该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因为他心里在意,反而问不出口。
倒是郑意浓问道:“诶,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韩敏文笑嘻嘻,“梁承和钱影高反了,两个没用的家伙。”
人群里也有轻微高反的表示,高反归高反,玩还是要玩的。
“我们这个小姑娘,挺让人费心。”郑意浓轻声向谢恍调侃道,话里有话。
谢恍看她一眼,没有解释。
“上次那个视频,”郑意浓干脆挑破,“也是为了她吧?”
“哪个视频?”
丽江九月份的太阳正好,迎着阳光,她探究地转头看谢恍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许蛛丝马迹。但他那张惯常淡漠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客套疏离的笑,他眼神疑惑,似乎当真不明白郑意浓在说哪一条视频。
她讪讪道:“那是我误会了。”
谢恍还是那样,轻轻皱眉,无奈一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晚上,钱影和郑意浓配合组织甲方们一起用晚餐。他们包下酒店一间长厅,长厅中央放着由几张桌子拼凑成的长桌,足够二十人分坐两边。
临时建立的旅行群中,郑意浓热情地招呼大家下楼用餐,还拍摄了几张用心布置的照片。长桌由白桌布铺满,每人座位前都已摆好酒杯和餐盘。
「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有惊喜哦~」
她在群里卖着关子。
晚上六点半人才坐齐,众人发现,郑意浓还特意换了件黑色丝质修身连身裙,裙尾开叉,衬得她前凸后翘,身材修长。妆容也与白天有些许差异,眼妆更浓,灯光下更耀眼。
她从座位起身,敲敲杯子,俨然当晚掌舵人,朗声主持道:“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上声传媒一年一度的客户答谢会!感谢大家这一年对于上声传媒的鼎力支持!”她声音爽朗,极具穿透力,说话时笑容满面,自信开朗,感染力超强。
不用谁带头,众人就自动自发热情鼓起掌来,绵绵不绝。
受到热情鼓舞,郑意浓看上去更加从容,笑着滔滔不绝。先是简单介绍了下在场的所有人员,让大家对彼此有了一个快速认知,“接下来几天,大家可以多多交流,互相熟悉了解。”
又简要介绍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但她并不居功,强调:“这次其实我也是搭了顺风车,还是要感谢一下我们的主办方——上声传媒,也辛苦我们的幕后工作人员——钱影!今天这个场地都是她费心布置的。原本应该由她来主持,但是她本人比较害羞,再加上有点高反,所以就由我越俎代庖一下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她笑得随和。
大家也跟着笑成一片。
被cue到的钱影坐在座位上,脸微红,拘谨地摆了摆手。
末了,郑意浓将主场还给传媒部门,“接下来,就由我们上声传媒销售总监程默程总代表我们传媒讲两句。”
程默起身发言时,梁承的视线还停留在郑意浓身上。
郑意浓分明不是他们板块的人,可是短短半天时间,她就已经记住了在场所有人。那么多张面孔,每张面孔所对应的姓名、公司、职位,她记得分毫不差。
而且,主持晚会这桩事,也并非她的分内事,她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揣着手,等吃饭。可偏偏他们这边,钱影做行政是一把好手,但现场这么多人,她很难撑得住场面。而程默作为一个男人,抬头只是个销售总监,其实与在座的甲方大佬们还存在一点参差。唯有郑意浓,职位是副总,又有些游离在他们的体系之外,反而更好去掌控局面,调节氛围。
她甚至还早有预见的,在出发前就已备好了礼服和高跟鞋。对于她来说,这不是一场普通旅行,她是带着任务而来,也做足准备而来。
梁承想得入神,没有留意到谢恍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座位是甲乙方混在一起打散,又是男士女士尽量交错。梁承左手边是谢恍,右手边是恒越置业的金总。讲话人在他们的右手边。金总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思维非常活跃,平易近人得不似个老总,不仅很爱与负责他的销售张庆交流,还频频转头,与梁承说话。
梁承的注意力被金总分散去一半。
当程默提及座位底下的惊喜时,金总率先从兜里掏出纸片。一张黄色便签纸,贴在椅子底下,上面写着号码“07”,他从落座就撕了揣进了兜里。
“这什么啊?”他捏着纸片,转头向梁承调侃。
梁承接话接得匆忙,脱口而出:“爱的号码牌吧。”
闻言,金总睁圆了眼睛,浮夸地赞赏道:“很有道理哦。”
梁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众人纷纷转下身子,从椅子底下撕下属于自己的号码。与金总之间的间隙小,梁承转过身子,往另一边低头。俯身时,与正在撕纸片的谢恍轻轻相撞,碰了头。她连连歉意,谢恍短促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轻声说:“我帮你拿。”
说着,也不拉开椅子,只侧身贴近梁承,手在椅子底下盲目摸索。
气息很近,谢恍笔直的鼻尖就在眼前,他的脸也几乎贴着她的腹部。她不敢呼吸。半晌,他才起身,将她的号码撕下,放到她掌心之间。动作行云流水,幅度又小,几乎没人注意。
可是梁承发胀的脑袋却觉得好似过了一部电影,那么久,那么深刻。
“你是08号,我是80号。”他说话口吻云淡风轻。
平常的一句话,她却腾的一下脸红了。这么久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喜欢谢恍这件事无可厚非,可是当下,她忽然为自己生出这种感觉,感到羞耻。
这号码,自然不是什么“爱的号码牌”,而是抽奖小游戏。
大奖三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二等级五个:最新款的苹果平板电脑。
三等奖十个:最新款的戴森吹风机。
当然还有阳光普照奖,一千元的购物卡一张。
“奖品太多很难带过来。所有中奖的人,到我这里来领个奖牌。回去之后,凭奖牌找我兑奖,终身有效。”郑意浓站在长桌前面,笑着宣布。
不过是找个由头给客户派彩头,所谓的领奖牌也只是造个势,大家心知肚明,但现场氛围一度被推向高潮。老总们不缺钱,但老总们也不嫌钱多。
中了奖的,被起哄唱个歌,或者表演个什么节目。如有谁扭捏,郑意浓便出面调停,她是整场活动的托底。实在没有才艺的,便喝杯酒。谁都不忍拂了她的面子,也确实都乐在其中。
几乎人人有奖,轮到谢恍时,他中了只苹果平板电脑。一开始他坐在座位上不肯起身领奖,也不单单他一人如此。可是在左右推磨下,他还是像其他人一样被拉起身,推至郑意浓身边。郑意浓给他颁发奖牌。但他既没有才艺,也不愿喝酒。看客们不满,像是蓄势待发已久,调侃起他与郑意浓二人。其中,顾总最为积极,提议说让他与郑意浓当众抱一抱。
“学长学妹抱一下,有什么要紧的?什么年代了,开放一点!”
众人纷纷起哄。
酒精摄入过多,容易暴露人类的动物本性。管他什么老总,又或是其他什么,该低俗时绝不体面,几百万年的进化瞬时间化为乌有。在近乎原始的嚎叫声中,郑意浓佯装生气,而谢恍呢,微微低着头,他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疏离笑意。
他深知,越是推拒,旁人便越是会起哄。痛痛快快地遂了他们的意,反倒能堵上他们的嘴。在郑意浓略带惊讶的目光中,谢恍大方伸出手去,揽了揽郑意浓的肩。身后谁用力推了一把,谢恍没站稳,身体向前一冲,整个人几乎伏到郑意浓的肩头。他迅速拉开距离,但为时已晚,拥抱的瞬间已被众人拍下。
他略带嘲讽地一笑,回去座位,刚想同梁承说句什么。却见她推开椅子,突然起身,连个招呼都没有就往外走。她垂着头,他没有看清楚她的表情。
她费了点力气推开长厅厚重的门,穿着鹅黄色开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回身望去时,只觉得心里梗了一下。几乎没多余思考的余地,他跟着起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去个洗手间。”便也推开门走了出去。
心情急迫,脚步也不够从容。
他追着梁承的背影,隔了一段距离叫住她,“梁承。”
背影晃了一下,顿了片刻,只见她转过脸来,脸带微微笑意,像是再好不过的样子。
“谢总,怎么了?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他走近她。
试图看清楚她的表情。
她双睫轻颤,脸和嘴唇发白,看似镇定无比。但眼睛向下,并不抬头看他。
“你不舒服吗?”
“嗯,不太舒服。”
声音轻到他以为她在哭。
“哪里疼?”他逼近一步。
但梁承很快退后。
她抬起头来时,眼波平静到令他惊讶。他望进她眼底,捕捉到一丝他所熟悉的倔意。
“谢总。”他听见她一字一句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32】短暂陷入
“什么意思?”谢恍英俊的面孔写满惊诧与困惑。
梁承咬住苍白的嘴唇。
委屈、愤怒、自卑,交杂的情绪,纷纷抵在她的喉咙口。如果他没有追她出来,她大约也就将这些情绪囫囵咽下去了,告诉自己是她会错了意,谢恍对谁都不错,并没有对她特别一些。可是当他在身后叫住她时,这些行将被咽下的情绪,犹如雪碧瓶里的气泡,呼噜一下再度涌上喉间。
酒店长廊里灯光昏黄,空气里玫瑰香氛的气味足够安神,脚下印花地毯绵软,好似踩在云端。
她忽然冷静下来。
“谢总,你为什么跟着我出来?”她反问道。
谢恍的眼神很明显的闪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来确认一下你好不好。”
“谢谢,我挺好的。”梁承笑了一下,颇为认真地感激他,“如果今后碰到的每一个甲方都像谢总一样,擅长关心别人,那该多好。”
短短一句话,含着几分就连梁承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
她在试图将他推远。
谢恍的眉头锁得更深,他的眼中满是不解,步子再度上前。
然而梁承也再次后退。
“谢总,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如果有什么服务不周到的地方,请你谅解。”她又笑了一下,“像谢总这么善解人意的甲方,一定是可以理解的,对吧?”没等他回答,她就迫不及待转身而去。
可谢恍并未罢休,他的脚步跟着她。一路从走廊,到电梯。
电梯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人俱是沉默。
酒店电梯分外狭小。
狭窄空间里,只听见机器呼噜呼噜运转的声音。
梁承所在房间的楼层先到了,电梯门开启,可是谢恍高大身材拦在电梯门前,将她的前路挡住。
“借过。”两个字吐得小声又谨慎。
但谢恍却站立不动,恍若未闻。
见状,梁承用手轻轻拍了拍谢恍,手掌贴到他结实的背脊,她再次恳求:“谢总,我到了,麻烦借过。”
谢恍侧过身来,低头看她,眉宇紧锁,像是在生无名的气。他缓慢挪动脚步,让出一条仅够半人通过的道来。
梁承无奈,只得侧着身子,紧紧贴着他,想要将身子挤出去。发顶扫到他的下巴,身体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紧实的肌肉,还有躯体的温热。
她有些窘迫,迫切往外挤,动作并不好看。眼看电梯门就要关闭,她伸手去挡。
谢恍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拉住。
另一只手也迅速从背后攀上她腰部。
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
方才不体面的姿势,如今更不体面。谢恍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手腕,用力将她柔软温热的身体扣向他坚硬的躯体。
他的掌心很烫。几乎要将她的身体烫出一个窟窿。
呼吸也烫,拂着她白皙的面孔,吹红了她的耳尖。她被迫仰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眸。他深邃墨黑的眼中情绪涌动,喉结不断上下,看上去有些犹豫,不明所以地摇摆不定。
梁承忽然有些想哭。
那些难以启齿的情绪涌出喉间,沿着鼻腔一路向上,瞬息间便涌到眼眶中。
她红着眼挣开谢恍的桎梏。
在谢恍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按下开门键,挤出电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大口大口呼吸。
身后没有动静,她不敢回头。
许久之后,听见电梯门在她身后阖上的声音。
好似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
第二天七点半,大部队就要出发。
周瑜白定了六点半的闹钟。醒来时,梁承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她按下房间灯,看见梁承收拾得妥帖漂亮,她身穿黑色冲锋衣,白净脸蛋埋在衣领里,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跟随动作轻轻摆动,看上去青春逼人。
“你好了?”周瑜白揉着眼睛问她。
“好啦。”梁承笑得明媚,手里捏着放在她背包上方的购物卡,“这是什么?”
“阳光普照。”
梁承粲然一笑,“真有吗?还以为只给客户呢。”
“你还笑。”周瑜白替她郁闷道,“统共就两个人没大奖,你和钱影都把名额给占了。但她因为准备了场地,做了后勤工作,所以郑意浓说之后要给她补个奖品。”
言下之意,只有梁承没有奖。
“可能你昨天走得早,后来大家都没想起你。”
但梁承没太在意,她笑嘻嘻地说:“有购物卡也行啊。”
坐在被窝里的周瑜白再一次打量她,“你这么快就好了?感觉你跟昨天判若两人。”
正把购物卡揣进包里的梁承,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呵呵笑了两声,用她们平常调侃自己的话来自我调侃,“年轻嘛,好得快。”
梁承没有什么人生哲学。如若硬要说的话,便是许多人说的,“睡一觉就好了”。她不知道对于别人管不管用,但对于她来说,相当奏效。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睡一觉,总能过去。
追溯起来,大约是受了她妈的影响。
那时她爸车祸之后,她总做噩梦。她不敢睡,但又不想醒着,梦境和现实哪一样都难以面对。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见明晃晃的月光映在天花板上。眼角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濡湿了枕头。她抽泣的声音惊醒了妈妈。但她妈总是什么也不问,就将她抱紧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妈,我心里难过。”
阒寂夜晚,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淡漠干涸,“睡一觉就好了。”
事实上,她们睡了好多觉,才慢慢好起来。可也证明了,的确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没有什么伤痛是时间抚平不了的。
一跨进早餐厅,梁承很明显地感觉到,众人投诸在她身上的目光,不乏惊艳。
她的眼睛犹如监控器一般,不带感情地将餐厅扫视一圈,成功在角落里捕获了谢恍和郑意浓、顾总面对面而坐的身影。
谢恍也正望向她这边,二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她略带尴尬地挪开视线,拖着周瑜白走到餐厅另一角落座。
周瑜白回身看一眼,“坐得离你大客户这么远啊。”
梁承有些心虚,口吻却坦然:“等我吃完早饭再社交,不然我会消化不良。”
“好吧,”她说着,眼睛在餐厅瞄着,然后突然端起餐盘起身说,“我客户来了,我得去招呼了。”
落了单,梁承也乐得清闲。
但没清闲多久,她正专心吃东西呢,昨晚坐她身边的金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相当熟稔地同她聊起天来。
“只吃这么点吗?”金总指指她的餐盘。
梁承惊讶道:“这还少吗?”她盘子里一只烧麦、一只包子、一只白煮蛋、半根玉米,堆成小山,端过来时摇摇欲坠。另外,还盛了碗云南土鸡米线,满满一大碗。
望向他的餐盘,只有一只水煮蛋,还有片吐司。
他啜着咖啡,笑眼看她。
梁承的脸腾一下红了,后知后觉他那句话是在调侃。又觉好笑,也跟着笑起来。她边消灭着堆如小山的食物,边回想,越想越好笑,禁不住肩膀抖动起来,桌子也跟着颤。
金总又说:“到底是拿了爱的号码牌的人啊。”
这下梁承没憋住,笑出了声。
正巧程默在找座位,见状,走过来,在梁承身边坐下。问:“笑什么呢?”
梁承不知怎么说,只顾笑,一双眼睛笑得弯弯。旁人看去,只觉这姑娘开心坏了。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义正言辞道:“拜托别惹我笑了,这一盘我要全部吃完的。”
金总眼睛带笑,点头道:“你吃吧,让我长长见识。”
连程默这个不知前因后果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一时间氛围太好,餐厅里认识不认识的都情不自禁地往他们这边看。
餐厅另一角,却沉闷压抑了不少。谢恍的视线落在梁承灿烂的脸上,他将咖啡一饮而尽,潦草地同身边人打了个招呼,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餐厅。
原先盘踞在梁承心头的阴霾,此刻彻底消散。
吃完早饭之后,众人大厅集合。
钱影负责分配吉普车的钥匙,统共五辆车,每辆车坐四个人,以每个销售对应负责的客户为分配准则。再根据每个人的驾驶情况,再进行二次调配。
钱影将钥匙交到梁承手里,问她:“你会开车吗?”
梁承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刚拿到驾照。”
“那你去问问你组里有谁会开车。”说着,她将名单交给梁承。
谢恍、郑意浓、顾总,还有她,被分在同一辆车。
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梁承在努力让自己心里不起什么波澜。反复告诉自己早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大不了。她转身,在人群里找寻谢恍和郑意浓的身影。
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她就找到了谢恍。
他个头高,穿着一身墨绿冲锋衣,气质淡漠,站在人群里很突出。他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等待许久,只等她转过头来看他。他神情冷淡,嘴唇紧抿,目光如炬地望着她,像是打算用目光在她身上剜出一个洞。
太过严肃。
叫梁承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可是下一秒,她垂下头,脸窝到圈成圈的衣领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是笑靥盎然。
她捏着钥匙,穿过人群,来到站在角落里的谢恍身边,热情地打招呼。
“谢总,你会开车吗?”她明知故问。
谢恍的声音比眼神还要冷,“你不会开吗?”
梁承完全没被吓到,她呵呵笑,“我的驾照很新,主要还是考虑到大家的安全。”说着,她求助的目光望向他身侧的郑意浓和顾总。
郑意浓和顾总昨晚酒喝得都有点多,她们为难地摇摇头。
“如果大家都不想开的话,我可以申请换组,换个会开车的过来。”梁承提出解决方案,声音里有些雀跃。
但她话音刚落,手中钥匙就被抽走了。
谢恍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我来开。”
【33】到此你走完人生所有弯路
临出发前,程默挨个检查车况。
走到梁承他们车旁时,谢恍正一手搭在驾驶位的门把手上。
“谢总,你开车吗?”
谢恍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只点了下头。
郑意浓正打算打开副驾位的门,却被程默拦在车门前,他对站在郑意浓身后的梁承招招手,“梁承,我觉得应该你坐副驾位。副驾位要负责给谢总当领航员。”
见梁承不动,他走过去,到她身后,拍拍她的背,“知道领航员的意思吧?山路不好开,需要一个人帮忙谢总查看路况。”又转头向郑意浓,“这点小事,总不能让郑总和顾总做。”
话听上去有道理,只是显得谄媚。
谢恍没有表态,不动声色开门上车。郑意浓和顾总坐到后排。梁承被迫坐在副驾位上。
租的吉普是辆黑色丰田普拉多,车身高,车位宽敞。但梁承却坐得有些拘谨,她掏出手机,认真查看线路,全情投入“领航员”这一新角色中。
此次从丽江到香格里拉,走的是东环线,途经玉龙雪山、虎跳峡、哈巴雪山、白水台,据说是两地之间的最美路线。
他们车排车队第四,跟着开就行。但梁承却还是看得一丝不苟。
车内氛围不松快,好在郑意浓全程和顾总闲聊,话题天南海北的,没停歇过。山路难走,谢恍专注开车,只偶尔插几句。窗外风景壮阔,倒也不至于太沉闷。时间久了,梁承便也松懈下来,耳朵跟随他们的话题而动。
她敏锐地发现,郑意浓与顾总说话时,从不像她一样诚惶诚恐,很是自信随意。但她措辞却并不随意,用词是严谨的,所有话都经过思考。
顾总是个四十出头的职业女性,短发,穿着打扮都精致,有阅历有品位。
但郑意浓也见多识广,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上。即便有她不明白的,她也绝不胆怯糊弄,当场请教顾总。
梁承听得入神,求知心切,情不自禁转头请教:“怎样才能像你们这样,懂得这么多呢?”
这还是她上车以后第一次开口,不免有些突兀。
车内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后都笑起来,带着一丝宽容。
“我们不过是年纪比你大一些。”
“对啊,小姑娘。”顾总说,“你还年轻,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懂这么多了。”
客套又敷衍。
梁承自觉问了个蠢问题,再要说些什么,却见后排两人不约而同刷起手机。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谢恍摸着方向盘没说话,只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途经虎跳峡时,车队停下,休憩观景。
“学长,你是不是带相机了?可以帮我和顾总拍几张照吗?”郑意浓趴到驾驶座椅,凑近谢恍说。
谢恍转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总笑:“来,相机拿来,我帮你们两个拍。”
谢恍紧抿了唇,透过墨镜看了梁承一眼。却见她已转身,拿着手机推门下车去了。
一行人沿着小径,一路向下。没走多远,峡谷风景便在眼前了。
梁承揣着手机去找周瑜白,但她正蹲在地上,给她们那车的甲方爸爸们拍照,凹着各种角度。韩敏文则是拖着甲方一起疯狂自拍。
看着旁人对待客户的态度,她自觉失职。转头寻找谢恍的身影,却见他正端着相机对着她的方向拍着什么。顺着他镜头方向,她转头看去,噢是壮丽的峡谷风光。
她走回谢恍身边,狗腿道:“谢总,需要我帮你拍几张吗?”
他已将墨镜摘下,别在胸前。但相机仍将他脸挡住,看不清表情。他举着相机咔嚓个不停。许久之后,才将相机放下,低头认真查看照片,似是没听见她说话。
“谢总,我可以帮你和郑总拍照。你看这儿像不像《还珠格格》里尔康和紫薇定情的那个峡谷,‘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哈哈哈。”她学着顾总的口吻调侃他俩,转着脑袋寻找郑意浓的身影,“诶,郑总呢?”
谢恍抬眼时的眼神冷到吓人,极尽嘲讽道:“你懂得,也不少。”
每个字都被他咬出韵律。
意有所指,话如刀锋。
将梁承面上的假笑钉在那里。
也刺破了她方才在车里小心翼翼维系的自尊。
她感觉脸有些发烫,无措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下头,视线从谢恍冰冷的面孔滑下来,落到狭长深邃流水奔涌的峡谷里。
她想她是不是做错了。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很快,她又将被碾碎的自尊捡了起来。
她已决计将谢恍当做一个普通但重要的客户。
客户面前,谈钱就好了,谈什么尊严。
她弥补道:“那我帮你单人拍。”
“你懂相机吗?”
“我……我不懂,但我可以用手机帮你拍啊。”她强颜欢笑地晃着手中的手机。
谢恍冷眼看她,视线沿着手机滑到她手上,纤细白净的手腕从黑色长袖中露出好大一截。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空荡荡的。
梁承见他不语,收了手,转过身去,也不再说话。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了一米远的距离,却好似隔着天堑。
从另外一边拍照回来的郑顾二人,敏锐地嗅到了氛围的变化。
郑意浓缓和气氛,将梁承拉到身边,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她手里,说:“来,给我们三个拍张照。”
镜头里,顾总个子矮,站在中间,郑意浓和谢恍两个高个儿分站两边,形成一个凹字。很是和谐,她连续按了几张,将手机还给郑意浓。
“看看满意不?”
郑意浓笑了笑,转头锤了谢恍一下,“学长,你怎么都不笑?”
谢恍勉强牵起一边唇角,给了个敷衍的笑。
接下来的路程,皆是如此。到点观景,合影留念。
她和谢恍唯一一张合影,是在九仙峰神山前的大合影。郑意浓和顾总被推到第一排最中间。梁承则在一旁等大家都排好后,才站到了第一排最外侧。谢恍就在她身后。
程默将照片发到群里。
梁承才发现,原来她和谢恍站得那么近。镜头里,她笑得勉强,显得有些苦涩。谢恍也板着面孔,眼睛没在看镜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的发顶。
他们身后的半壁石灰墙上,两大排红色字将它填满:
「到此你走完人生所有弯路
往后神山保佑你一路平安」
*
随着山路蜿蜒盘旋,海拔一路升高,一行人中有好几个产生高反。顾总是其中之一,后半程,她一直阖眼在后座休息,吃了红景天,吸着随身携带的氧气瓶。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
中途郑意浓和谢恍交换开了一段,感觉有些吃力,最后还是换回谢恍开。这一路足足开了七个钟头,抵达香格里拉的酒店时,已是傍晚。
众人疲乏不堪,站在酒店前台等候时,犹如一株株烈日曝晒后的稻穗,蔫头耷脑。分好房后,各自回房间休整。
梁承拖着箱子在前面走,她能感觉得到,身后谢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都围绕香格里拉周边游玩,从独克宗古城到帕纳海,再到松赞林寺,再到普拉错、巴拉格宗,最后一程是梅里雪山。行程塞得满满当当。整个队伍体质差异大,东倒一个西倒一个,人总是不齐全。
顾总前两天还勉强撑着精神跟在后面,到第三天下午,他们在帕纳海游玩时,她突然头晕头痛,上吐下泻。于是谢恍只好将车开回酒店。郑意浓安排顾总吃药吸氧,随时监控血氧变化。
梁承陪同郑意浓,坐在她们的房间里帮忙照看顾总情况。
“要不要去医院?”梁承担忧地问。
顾总虽然虚弱,但摆摆手,坚持不肯去。
只苦了梁郑二人,坐在房间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好在入了夜,顾总状况总算稳定下来,血氧上升到了九十以上。她阖着眼沉沉睡去。
“走,去吃点东西。”郑意浓看一眼时间,压低声音说。
餐厅还未歇业,酒店里的东西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拉胯。两人饥肠辘辘,吃什么都狼吞虎咽。
梁承对郑意浓心存羡慕,又难免嫉妒,自觉不够磊落,动作起来便也局促。
而郑意浓或许是累了,也没有话,脸上带着笑,专心地聊着微信。
两人面对面而坐,各忙各的,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吃到一半,郑意浓突然抬头,笑着向梁承身后招手,“学长,这里。”
餐厅寥寥三两桌人,谢恍早就看到她们了。他目光锁住梁承挺得笔直的背影,大跨步向她们走去。
拖开郑意浓身边的椅子,他放松地坐下来。
“顾总怎么样?”
问话是向郑意浓问的,余光却瞄着梁承的脸。只见她脸埋得很低,扎了一天的马尾早已松垮,碎发遮住额角,眼睑垂下,专注地吃着东西。仿佛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他不甘心地挪了挪椅子,向郑意浓那边贴近几分,凑近她餐盘,好似看不清的样子。
“你们这吃的什么?”
郑意浓笑,“牛肉米线,青稞饼,你要吃吗?给你叫一份?”
谢恍不答,又指了指梁承的碗,“这又是什么?”
手指戳进视线范畴,梁承不得不抬头看他。她累坏了,但不妨碍她攒起商务假笑,“谢总,我这是牦牛干巴鸡枞炒饭。”
谢恍的目光犹如一片羽毛,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味道不错,谢总,要给你点一份吗?”
“不用,我吃过了。”他望着她虚假的笑意,垮下脸来。
吃完饭,郑意浓向谢恍提议去隔壁酒吧小坐。
谢恍幽幽看梁承一眼。
但梁承没看他,即刻表示:“我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周瑜白正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煲电话粥,见梁承终于露面,伸伸手打了招呼,捂住电话说:“一会儿有事跟你商量。”
梁承犹疑地点点头。
她洗完澡出来,周瑜白已经打完电话。
“成辉集团你打算跟赵雪换吗?他们策划我认识,刚刚在跟我要方案。”
梁承看她一眼。
“我还没跟雪姐谈妥。”
“哦。”周瑜白的兴致陡然下落,“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我还没想好。”
她问周瑜白意见,“如果是你,你会换吗?”
周瑜白想了想,说:“对你来说,肯定还是交换更划算。不过你好不容易把谢总搞得这么定定的,放弃也有点可惜。”
对于这句话,梁承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叉。
她现在内心是倾向于同赵雪交换的。
但周瑜白也提醒她:“你要想好哦,成辉那边不好搞,赵雪老公又不在那边了,万一你签不下来,很可能两头落空。而且回头赵雪休产假,星空城的事情大概率还是会交到你手里,这样她反而白占你一个大便宜。”
梁承咬着牙,任由现实如同浪潮一般把自己拍醒。
没有时间做梦了。
【34】无底
一早醒来,谢恍发现自己感冒了。
昨晚只去酒吧喝了一杯就撤了,但连续几日旅途劳累,身体难免报警。好在只是频繁打喷嚏,算不得多严重。
他看一眼手机,郑意浓给他发消息说,顾总身体仍然很虚弱,后续行程都不再参加。郑意浓为照顾她,也要退出所有行程。
也就是说,他们这辆车,只剩下他和梁承两人。
对镜刮胡子时才发现自己脸上的笑。他严肃地将笑容敛住,肌肉放下,板住。
紧接着,镜中的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放下自动剃须刀,抓起手机一通搜索。
大学时候他曾到过香格里拉,和驴友自驾。去过一个游客相对较少的地方,风景格外美。他在地图上翻着地名,企图与各种地名摩擦出记忆的火花。
是了。
屏幕上熟悉的照片和地名令他眼睛一亮。
是无底湖。
手指切到微信页面,给郑意浓回复的消息输入到一半,又全部删除。切到和梁承的对话框,打字:「感冒,今天不跟行程了。」
那边梁承大约手机一直在手中,很快回道:「好的,谢总。感冒严重吗?需要给你拿点药吗?」
谢恍:「好。」
过了会儿,房间门被敲响。
梁承束着马尾,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见他开门,她隔着一点距离,将塑料袋递给他。
“谢总,药给你。”
疏离的口吻,客套的笑。
谢恍接过药,道了声谢。就见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梁承。”他叫住她,嗓音沙哑。
被叫住的人顿住脚步,转过身,“还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不出去了?”
“嗯。”她说,“我在酒店应急,有事叫我。”
话虽这么说,但是多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隔了半小时,他给梁承发消息:「陪我出去逛逛。」
梁承问:「去哪儿?」
他回:「有事情要跟你说。」
*
梁承背了只小包,站在酒店大堂等人,来回踱步。
却没料到谢恍穿戴整齐背着背包下楼。
“谢总,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梁承诧异问道,“不是附近逛逛吗?”
他笑了笑,脚步跨出去,看上去心情莫名的好。
上了车之后,梁承仍然不死心困惑地追问:“可以给点提示吗?我什么也没带。”
谢恍已将车子启动,“不用带。”
“谢总,你感冒没事了吗?”
谢恍睨她一眼,不冷不淡地说:“谢谢你的药。”同时非常给面子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路比梁承预想得要漫长得多。她本以为顶多古城逛一圈罢了,谁料这一开就是两个半小时。路并不好开,多是泥路山路,一路落石很多。谢恍不说话,开得相当专注。
她心里虽怀着一丝忐忑,但她还是决定严格执行那个宗旨——甲方爸爸说得都是对的。既然甲方爸爸要来,那她做好后勤工作就好。
于是她狗腿地夸:“谢总,你的开车技术真好!”
“省省吧。”谢恍无情地拆穿了她。
梁承乖觉地闭嘴。
太无聊了。兴许是因为嗓子太哑,谢恍话也没有。不觉间,她躺在座椅里睡着了。睡了许久,直至后半程被颠醒。
“到哪儿了?”她睡眼惺忪,问话不自觉卸去防备。
谢恍看她一眼,“无底湖。”
香格里拉旅游开发时间早又完善,几乎没什么小众去处,无底湖只是相对游客少一些。
湖面由裂隙产生,深不见底。天气颇好,湖面如镜,倒映着一望无际的碧空和如棉花团簇的云朵,以及周围连绵不绝的群山。周边牛羊马匹奔跑,游客寥寥。空气都格外清甜。虽然这几日所见皆是美景,但梁承仍情不自禁为眼前景致所倾倒。
既来之则安之。
梁承拖着麻木的身体下车,在湖边快走了几步,松散身子。回身去看谢恍,只见他举着相机,慢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四处拍照。
她不明白谢恍为什么要带她到这儿来。看样子,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同她说。或者,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他来这儿。
可是她不打算深究。距离离开也就这一两天的时间,捱过去就好了。更何况,原生态的景致令她感动不已,她甚至打心底里对谢恍生出了感激。
谢恍走得极慢,似是打算用鞋子将每一块石头踏圆。
湖泊前,二人并肩而立。
许久之后,梁承侧头看他。谢恍面色憔悴,但唇角意外的带着些许笑意,眼神温柔。感受到她的目光,谢恍转过脸,与她目光相撞。
阳光毫无保留倾泻,微风撩起发丝。阳光下无声对视的两个人,好看极了。
无声胜有声。
这一刻,梁承忽然有些释然。她开始明白,谢恍注定是她仰头才能看见的人。
她打破沉默说:“谢总,我帮你拍张照吧。”
这一次,谢恍没有嘲笑她。
“一起拍吧。”
他从后备箱里取出相机和三脚架,设置好参数和定时。走到镜头前,快门闪烁的那一刻,他伸手揽住了梁承的肩。
“要看看吗?”谢恍若无其事地将梁承松开。
尴尬和惊讶无法立即从梁承的脸上撤退,那种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她摇了摇头。只见谢恍已将脚架收起,端起相机向前。
她内心忽然坚定,赶在他走远之前开口:“谢总,星空城这个项目我打算交出去了。今后大概会由赵雪继续跟进,在此之前,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跟我说。”
谢恍身形顿住,回身看她,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开口时的沙哑与刻薄将自己都吓一跳,“为什么?赵雪坑了你那么多回,你还要把客户拱手相让?做慈善吗?”
梁承不打算解释。
可谢恍也立定不动,像是在同她较劲。
好吧。“她会拿客户跟我交换。”梁承说。
“交换……”很快,谢恍便将事情捋清,“她是要拿成辉跟你换吗?”
“是啊。”梁承的笑容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快。不知怎的,谢恍竟觉得这样的笑容有些刺眼,比她的假笑还要刺眼。
“值得好好谈判。”他的话语不无讽刺。
“怎么谈?”梁承反问,她也正为这事发愁。
“现在是她有求于你,你不趁机问她多要点东西?”
梁承不全然明白。
但谢恍也不再多说。他起初有些不悦。但紧接着,他脑子里幽幽地转出一个念头:今后他们两个就不存在甲乙方的关系了。
他这个人,向来谋定而后动。事情没想透彻之前,绝不轻易行动。
此刻他的心,也犹如无底湖的水面,深不见底。
他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不急,来日方长。
*
他们在回程途中的农家乐吃了午饭。
谢恍心情虽不错,但人却越来越不舒服,仓促地吃了几口,就将筷子放下,看着梁承吃。
“不吃了吗?”梁承抬头看他,惊讶地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也白,眼神有些涣散。
笑容都勉强,“不用管我,你接着吃。”
梁承伸出手去摸他手心。
滚烫。
她又伸手摸向他额头,也是滚烫。
“你发烧了。”她也不吃了,撂下筷子,“走,去医院。”
她拖着他。
谢恍还不忘结账。走出门时,却觉腿软,胸口疼痛无比。
梁承到车后备箱翻找药品。今天临时被谢恍喊出门,她以为就在古城随便逛逛,氧气瓶高反药这些,统统都没拿。
“你带药了吗?”
谢恍迟缓地摇了摇头。
返回去问店家,店家也说没有,给她指了条去卫生院的路。
二十公里开外。
她近乎绝望地爬上驾驶位。
“会开吗?”谢恍苍白的面孔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梁承鼓起腮帮子,“驾照很新,自求多福!”
谢恍并不逞强,乖巧爬上副驾位。
梁承又从包里翻出只血氧夹,夹在谢恍的手指。动作麻利粗暴。
“温柔一点。”
“不会。”
谢恍无声地笑了。
他感觉一切都有些混乱,状态瞬息之间跌至谷底。视线陡然变得模糊,听力也是。模模糊糊里,他看见梁承手忙脚乱地打火,开导航,恶狠狠地咒骂“这破地方,信号怎么这么不稳定”。急得满脸通红,出了不少汗,她的刘海都被打湿了。他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她的手,安慰她。
却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怎么只有六十七?!”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的血氧。
“高反吧。”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
眼皮很重,他想要睡会儿。
可他知道山路有多难开,梁承一个新手,该有多害怕。
他用力睁着眼睛说:“没事。”
车子缓慢开上了路,梁承嘴里念念有词,但他听不真切。视线模糊,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喉咙口,整个人好似被放入玻璃罩中,唯有一两声喇叭刺破隔断。
好长时间,耳朵才缓慢出辨认梁承在说什么。
“谢总,别睡别睡!千万不能睡!”
谢恍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前路,“开得很稳。”他夸赞道。
“别睡啊,谢总!我给你唱歌吧,你别睡。”
“好。”
“你想听什么?当当当当,现在是点歌环节!随便点,我可是中华小曲库!”
“那个,”他想听什么来着?他好半天才想起来,“就是你常用的那个手机铃声。”
那个曾经在医院里,任由它响到尾声的手机铃声。
“好啊。”
歌声破开玻璃,浮出水面。
「回头再看微微灯光 无止境寂寥不安 藏身于无人机舱
心跟你道晚安
离离细雨茫茫星光 明朝早别来惊慌 投奔于遥遥他方
愿遗忘某寄望
原谅今宵我告别了 活泼的心像下沉掉 梦里有他又极微妙
情怎可料
怀念当初你太重要 但你始终未尽全力 让这颗心静静逃掉
情也抹掉」
梁承的声线犹如丝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颤。她唱起粤语来,声音竟这般柔软。
“什么歌?”
“陈慧娴的《夜机》。”
“陈慧娴?”他虚弱地笑她,“不是你这个年代的。”
“嗯,是我爸最喜欢的歌手,《夜机》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相机就在手边,他艰难地打开,问道:“可以再唱一遍吗?”
*
梁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将车开至卫生院的。
赶到的时候,谢恍已经陷入昏睡。下车时,她虚脱得险些跪倒在地上。担架将谢恍抬进去,卫生院干涸刺目的灯光碾在她发红的眼皮上。
全身都在抖。
浑身好似从水里打捞出来,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汗透,头发黏在额头和脸上。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捏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电话拨通,一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控制不住地伏下身体,将脸和腿紧紧贴到一起。
一个半小时后,程默和郑意浓赶来时,她已经恢复平静。
谢恍已经醒了,短暂的昏迷让他失却力气,充足的氧气涌入肺部,但他说不出话。他的眼睛越过病床前的两人,紧紧盯着站得离他很远很远的那个人。
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哭过。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她刚刚一定害怕极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心头一揪。
他开始后悔,没有早一点把话说清楚。
【35】四面开花
梁承没有和谢恍他们一同回苏城,事实上,她比所有人都提早走。
她临时接到云霄谷乐园的通知,隔天就要召开brief
通常被译为“简报”或“创意简报”。它是一个关键的广告文件,用于描述广告目标、受众、主题、创意概念和执行策略。Brief是广告公司与客户的沟通桥梁,也是创意团队在制作广告过程中的指导文件。(摘自百度)
解答会,要求所有意向参与的广告公司到现场。此次他们要走创意比稿。
她走得仓促,甚至没来得及和谢恍打个招呼。
回程的一路,她一直在睡。从大巴睡到飞机,再从飞机睡到大巴。她太累了,身体和灵魂分离,无法归位。这几天恍若一场梦。
深夜抵达苏城时,她收到谢恍的一条消息。
「到了吗?」
简洁至极。
暧昧无比。
她没有回复。
回到公司,回到灰扑扑的工作岗位,有如跌落现实。她振奋精神,收拾好自己,去云霄谷乐园参加解答会。
Brief包含他们的品牌历史、定位,乐园的推广目标和重心,还有创意的方向、设计风格的要求,以及活动的形式。
潘闯亲自主持了解答会,他工作时严谨、严肃,看上去不近人情。同时又条理分明,逻辑清晰,面对各家提出的问题,他都尽量给予最具体的解答。
梁承也举手问了个问题。
“潘总,brief当中没有涉及到预算。可否冒昧问一下具体预算范围?”梁承勇敢提出心中所想。这也是在场所有公司都关心的一件事。
潘闯认出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此次开园,暂时不设预算,以创意为先。”
现场大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乙方公司最害怕的一件事,莫过于甲方爸爸说,没有预算上限。这种大话,通常情况下意味着,要么预算少得可怜,要么项目根本不靠谱。
很显然,潘闯也清楚这点,因而他补充强调:“创意为先的意思是,只要创意是让我们眼前一亮的,你们的价格,我都接受。”
会后,乙方公司纷纷过去与潘闯套近乎。
梁承没有这个打算,她背着包,揣着手,站在人群之外默默看,默默听。经过这几日的锤炼,她好似修炼出了无比的耐心和洞察力。虽然郑意浓和顾总都不屑赐教,但她自己逐渐领悟到,一切学习从观察开始。
人群中的潘闯带着微微笑意,只是无论谁同他说话,他脸上都不起波澜。看了一会儿,没有人从他口中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于是她背着包往外走。
有人从她身后追上来。
是刚刚解答会上坐在她身边的人。
方才他问她借笔。
他们已经交换过名片,他名字很好记,沈辛。是北京一家广告公司的资深AE
At Executive 的缩写。一个专业的广告AE是超级销售人员+高级客服+初级营销策划+媒体顾问+市场调研人员,要具备全面的广告和营销知识,整体跟踪广告制作和投放全流程,做基本的市场调查,效果评估等。(摘自百度)。这家公司业内鼎鼎有名,即便梁承入行不久,也是如雷贯耳。
“梁经理,麻烦问下您是怎么来的?”他问。
“沈经理,”梁承站定,“我打车来的。”
沈辛笑了笑,露出左边脸颊一枚浅浅的酒窝,“这样啊,本来想蹭您车到地铁站。”
梁承想了一下,“正好,我也要去地铁站,一起打车呗。”
“行。”沈辛也不客气,跟在梁承身边一道走。
其实梁承早已困惑不解。
“北京的公司也来参加这个项目的比稿吗?对我们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嗐,就瞎搞。”见梁承不解,解释道,“就这乐园,总部在北京,合作好几年了。临时通知我们比稿,谁知道要跑这么远。我都答应了,又不能不来,说不来还求着我们来。又不说预算,可不就瞎搞嘛。”
原来大家都这么想。
沈辛说话带着京腔,梁承觉得很有意思。
“他这项目落地,肯定还得找你们苏城本地的广告公司,否则后期执行很困难。不过来嘛就来了,正好见几个老朋友再回去。总不能白来一趟,您说是不是?”
梁承连忙说:“是。”
沈辛自来熟得很,一路走一路说,直到打上车还在往外倒豆子。
趁此机会,梁承也问了许多关于他们大公司的事。她向来听韩敏文她们抱怨,他们苏城的传媒公司都是草台班子,不过是客户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没什么创意。也早就听说北上广的大公司不一样。同样是对接客户做销售执行的工作人员,人家叫“AE”,她们只能是“销售”,专业度都不一样。
哪知沈辛听了这番言论,又笑:“嗐,都一样,哪儿不是草台班子。”
梁承干脆又问:“请教一下,您觉得潘总他们这个项目,核心点在哪儿?”问话里也不自觉地变得庄重起来。
这回沈辛谨慎了,他瞧了瞧梁承,一字一句道:“建议您研读一下他们的创意侧重点,还有他们面向的客群。您往这个方向想。还有啊,”他顿一下又说,“结合一点您当地的政策导向。他们旅游项目,挺吃重这一块儿,做什么项目都不能太出格。您说是不是?”
梁承深觉有理,点头默默记下。
下了车,进地铁站,他们乘坐同一线路,但不同方向。
他掏出手机,大大方方说:“加个微信呗,我苏城又多一朋友串门儿。”
梁承要坐的车先来。
隔着地铁的玻璃门,梁承看他背影。
沈辛又高又瘦,穿个白T牛仔裤,将只黑色双肩背包挎在一边肩头。如若不是头发用摩斯打理过,精心地贴在头皮,乍一看还真像个男大学生。
沈辛这一打岔,好比游戏途中掉落只箱子。小小的意外之喜,竟帮她打开了此次比稿的思路。她重新打开云霄谷的brief,认真研究起来。
*
棘手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赵雪那边。
但她不急,她知道以赵雪的性子,会耐不住先来找她。
果然,她刚从云霄谷乐园回来,赵雪就拖着她去楼下咖啡馆聊一聊。先寒暄一阵,关心她们此次旅程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
见梁承满眼疲惫,兴致寥寥,赶紧切入正题。
“上次和你商量的那个事,”她啜一口咖啡,“你考虑得怎么样啦?”
“嗯……”
“前两天周瑜白还来问我呢。”她卖着关子。
“问你什么?”
“问成辉的审批流程啊,”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眯着眼看向梁承,试图从她眼底挖出一丝愤怒,“这种事情,周周一贯比较精明的,你再不下手就晚了啊。”
她摸了摸腹部。
“换过来,我也没什么把握能签约。”
“傻啊你,单子掉头上都不会捡,这种项目营销是刚需。我们公司又有自有的户外资源托底,你怕什么,卖方案卖不了,卖它两三块电子屏不成问题。”
见梁承苦脸。
“你犹豫什么啊,划算的,我是为了你好。”
“哎,我真的很纠结。”梁承这眉头皱得,苍蝇来了都却步,“雪姐你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号。”
“你看星空城新一年的招投标又要开始了。你休产假,招投标谁来弄呢?”
赵雪愣了下,割肉似的说:“这有什么难的,杜光瑞那边我都谈好了,到时候就走个过场。标书嘛,大不了到时候你帮我再搞一次,佣金我再分点给你。”
也不说具体分多少。
梁承抿抿唇,“要不这样吧,雪姐。”
她将手轻轻搭在赵雪的小臂上,“你也不用分佣金给我。除了成辉,你再给我个客户。星空城这边,招投标我替你搞好,在你回来之前,我也可以替你对接。”
“啊?那不行的,我客户本来就没几个。”赵雪一口回绝。
梁承不说话,捏着咖啡杯,低头啜了一口。
谈话陷入僵局。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梁承也不急,她低头看手机,回消息。
而赵雪则转着眼珠,似在思考什么。
“那……”良久,梁承从手机抬头,眼睛望向窗外,神情尴尬,暗示要走。
“要不分你个小客户吧。”
谈话豁出缝隙。
“行啊,什么客户都行,不挑。”
说不挑,但梁承紧接着又说:“今年合作最小金额的给我就行。”
赵雪手头有个稳定合作两三年,每年固定给她业绩贡献十万块的家装公司。
“最小金额啊……”赵雪难掩喜悦,却还要装出为难的样子,“……行啊。”
她全年业绩一千多万,区区十万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
事情如是敲定,赵雪即刻将客户联系方式给了梁承,与对方打了招呼。生怕梁承离桌反悔。
*
隔天周末,程默他们是这天的回程飞机。
公司里空荡荡的。
梁承坐在工位加班,做方案。
平常打字电话声不间断的大开间,此刻犹如屏住呼吸的大海。安静氛围适合思考,可梁承依旧一筹莫展。
正巧程默打来电话,让她改个急要的方案。
她趁机将云霄谷乐园的brief发给了他。
她原本不想在他赶飞机的时候拿方案打扰他的。
那边说先看一下,晚点回她。
谁料仅隔一分钟,电话便回过来。
“梁承,”对面将她的名字咬得重重的,“你这个方案丢给市场部去做吧,我看了一下,不难。……谢总,咖啡。”
传来模糊人声。
“梁承我先不跟你说了啊,马上登机了。”
嘟嘟嘟。
忙音。
正出神,收到微信消息。
来自沈辛。
「公司案例有吗?发我一份,急。」
梁承虽不明缘由,但电脑就在手边,立即给他发了一份。
隔了会儿,噔噔噔连跳几条。
「有空吗?」
「给你介绍个客户。」
「我特好一哥们。」
消息里倒没了客套,直来直去的。
梁承没犹豫,立即回了电话。
原来沈辛还没离开苏城。他正和他口中的哥们在一块儿,干脆约了折中位置喝咖啡,双方认识一下。
人与人之间有难言的磁场。
虽与沈辛仅有过一面之缘,梁承却觉得他莫名亲切。
也或许是因为沈辛这人,敞亮,豁达,直截了当。
沈辛的朋友,封明畅,也是他这样,见了梁承的面,也不绕弯子。将项目内容、预算、目标,开诚布公,“沈辛介绍的人肯定错不了”。
梁承一阵莫名的感动。
“案例给他们看过了,挺好。后续你们对接,我就不参与了。”
说不参与,可是封明畅在同梁承沟通需求之时,沈辛一直在打辅助,从方案上给意见。越说越多,越说越深入,方案思路都出来了,搞得梁承挺不好意思,有种摘果子的感觉。
“这方案,真的让给我来做吗?”
沈辛笑,“啥话呀,怎么能叫让,这么小的项目我们公司也不接啊。”
封明畅也跟着笑,“瞧瞧,这会儿说真话了吧。”
方案聊完扯闲篇时,梁承才知道,沈辛和封明畅两人是在北京认识的。
“我原先也是做媒体的。”封明畅说,“我俩起初都不在现在的公司,行业小白,都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后来你离开北京了。”
“没熬住嘛,沈总比较厉害,熬住了。”
沈辛嘲讽,“你可拉倒吧,还不是为了追老婆。”
封明畅笑。
他俩插科打诨,氛围正好时,梁承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快速按灭。
叮咚——
又一条消息挤进来。
「我落地了。」
她脸色微变。
对面两位男士见状说:“你先处理你的事,反正我们这边也聊差不多了。”
梁承摁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望着二人弯下眉眼,笑盈盈地说:
“垃圾广告。”
【36】分歧
三人聊得投机,很晚才分开。得知沈辛下周二才回北京,梁承向他发出邀约,说要聊表谢意。沈辛推辞几番后,也没客气,盘了下时间,约定在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饭。
“你喜欢吃什么呀?”
沈辛说:“吃啥都行,我这人特随意。”
“那行,”梁承也很愉悦,“我找几家给你选。”
这愉悦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了第二日下午。
梁承照旧去公司加班,做方案。她昨晚躺床上,睡不着,忽然琢磨出了一点眉目。决定先将方案写出来,等程默上了班再一同商议。
谁知下午程默也来了公司,见到梁承,先是一愣。
“怎么这会儿在公司?”
“来做云霄谷的方案。你有空吗?现在。”只有两人在,省去了称呼,“跟你讨论下方案。”
程默迟疑一瞬,说:“待会儿。”
“……哦。”
即便就两个人在公司,程默照旧把办公室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