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边写方案,边留意着他门的动静。
隔了约莫一个钟头,程默才将门打开,看着梁承说:“来一下。”
“哦!”梁承兴冲冲地捏着笔记本和笔,进他办公室。
程默扫了一眼她穿着。
朴素白T,蓝色牛仔裤,脚蹬一双白色板鞋。
“你现在这穿着……”
顺着他的视线,梁承立在门前,垂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周末加个班,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兴许是旅途劳累,程默脸上尽是疲惫。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又补一句,“把门带上。”
梁承满腹疑问,但还是照做了。
她刚落座,程默就问道:“有潘总微信吗?”
“有的,上次吃饭加过。”
“约他晚上吃饭。”
“我约吗?”
“对,你约。”程默的手指在桌面摩挲。
梁承静默,不动。
“怎么了?”
梁承抬头看他一眼,“今晚吗?我也要参加吗?”
程默的口吻有些不耐烦,似是没料到梁承有这么多疑问,“不是你的客户吗?不是你让我帮忙搞定你的客户吗?”
“……”梁承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我今晚约了朋友吃饭。”
程默停顿须臾。
“那就明晚。”似是做出巨大让步。
梁承咬着唇,难得的坚持道:“我们还是先过一下方案吧。”
“不是让你把方案交给市场部吗?”
“潘总说了,这次是以创意为先。毕竟我直接面对客户,更了解客户需求,即便要交给市场部,也得我们这边先定下基础方向。”她不自信地补充一句,“我是这么认为的。”
谁料程默笑了一下,“方案要搞,饭也要吃。不吃饭,怎么知道方案往哪个方向努力呢?”
“我总觉得……潘总不太喜欢这些。”
“梁承,你对男人了解得还是太少。”
梁承并不认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很显然潘总更看中创意本身。这个时候我们不务实,反而去想盘外招,反而容易撞枪口上。”
“盘外招?”这三个字似乎触到了他的权威,程默的表情忽然变得凌厉,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怎么,你跟谢总之间,也算盘外招吗?”
梁承的脸腾一下红了。
程默却还在滔滔不绝,戏谑的口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那点事。”
“干嘛?为他守身如玉啊?”
“攀上谢总,翅膀就硬了是吗?别忘了是谁带你进这个圈子的。”
“看谢总那个样子,多半就是跟你玩玩。”
“梁承,别怪我说话直白,是你对男人的了解太少了。”
“我也是为了你好。”
“这会儿男人说得好听,下一秒就踹了你。这种事,圈子里还少吗?你看看赵雪,结了婚又怎样,儿子要生,外面的小三也得忍。”
“我是男人,只有男人最了解男人。”
“谢总允诺你什么了?”
……
眼前男人的脸变得好陌生。
少年程默的脸,不断地与眼前男人的嘴脸,重叠,分开。
嘈杂。
刺耳。
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兜头浇下。
嚯的一下,梁承突然从座位站起。
将男人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他不悦,但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梁承脸上难掩愠色。
“程总。”
她突然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
九月热天,从头凉到脚。
对面的程默,戏谑的笑凝固在脸上,好似一张橡胶面具。
“不是这个意思。”他忽然将姿态放软。
“没有背景,很难上升。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真的是为了你好。这次那个郑意浓,你也看到了,人家家底殷实,天生就拥有资源和底气,什么也不用做,一群人就往上拥。她能力强很多吗?不见得。还有谢恍也是同样的人。”
“梁承,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比他们差。但是我们要想站稳脚跟,就得付出比他们多很多的东西。在这里,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
“知道为什么老冯这次没跟拓展吗?”
程默办公室背阴,外面艳阳高照,也照拂不了他身上一丝。
梁承望着他黯淡的脸,抿唇没有接话。
“他在外面搞自己的公司,被董事长知道了,估计待不久了。”
说这话时,程默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个社会很残酷的,虽然是他咎由自取。但是老冯从董事长最初创业就跟着了,是公司最早一批员工。”
话头一转,“你不是答应过要帮我的吗?”
梁承神情复杂地望住他的眼睛。
程默扯起唇角,“知道潘闯他们这次营销费用多少吗?”他比了个手势,“八百万!业内都在传。有了这八百万……”
话没往下说。
梁承却立即会意。有了这八百万,总经理的位置他就稳了。
“行了,”他向上瞄着她的神色,“方案做了吗?有方向了吗?我还有事,你先放我桌上吧,明天我一早看。”
说着便起身收拾东西。
梁承只觉自己好似一条晾晒在晾衣绳上的毛巾,半新不旧,任由他人揉搓。
她其实是想砸了他面前的烟缸的,在程默说出那些羞辱性话语的时候。
可一种比愤怒更强烈的情绪,席卷了她。
失望。
她问他把自己当成什么的同时,也在不断叩问自己,他在她心里是否错位了。
赶去与沈辛赴约的路上,梁承一直试图回忆起少年时程默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他比她大不少的缘故,程默给她的感觉,总是可靠和稳重。
那时候一条巷子的小孩都一起玩,只有程默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他不会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把落叶灌进她的脖颈,也不会手洗一半将水甩到她脸上。
程默会默默地站到她面前,帮她把落叶从衣领里清理出来,帮她把脸上的水擦干净。
程默学习成绩一向不错,是他们巷子里“别人家的孩子”,不管大考小考,稳定全校前十。这都不算什么,他还是他们那条巷子里唯一会弹吉他的人。
梁承爸爸过世之后,梁承经常窝在他房间里看电影,听他弹吉他。那时程默还只是个初二的学生,能拿到的谱子不多,但他听着磁带便能模仿个七八分。
当然有不少女生喜欢他,塞情书和礼物给他。情书梁承不要看,但如若有好吃的,她一定不会放过。
坐在他房间里,边翻着各种零食,边听程默弹吉他,是梁承那段时日里最温暖的记忆。
初中时,梁承说她也想学弹唱。程默将评弹学校的招生简章拿给她,说她可以去试试。然后她就被选上了。
也是她跟他说,评弹没有出路。
他说,那你跟着我吧。
于是她就懵懵懂懂跨入了这一行。
梁承分辨不出,究竟是程默变了,还是她从未了解过他。
她又恍惚想起,程默高考失利的那个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又碰上他父母闹离婚,他爸压不住怒火,把他紧锁的房门给撬了,冲进房把他的吉他给砸了。整个楼道里都是暴力的回响。
模糊的回忆,锋利的现实,杂糅一处,碾在梁承心上,好似一堆混乱不堪的玻璃渣。
*
一路心不在焉,她迟到了。
梁承连连歉意。
沈辛看她赶得满脸通红,笑着说:“慢点儿,没事儿。”
两人挑了家重庆火锅店,热热闹闹的。
沈辛瞧出梁承兴致不太高,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梁承只好凭空找理由,“方案太难搞了。”
“乐园的?”
“是啊。”
“一点儿思路都没有吗?”
“也不是……”梁承不知该不该同他讲,虽然沈辛说过他们公司不会参与,可毕竟是八百万的项目,谁能保证呢。
兴许是瞧出了她的顾虑,沈辛哂笑一下,替她着想道:“有思路就成了。”
“潘总是北京过来的,你之前认识他吗?”
说到这个,沈辛很兴奋,“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潘总这人,很得劲儿的,专业,一丝不苟。”他掰着手指,“有一回我们比稿,他那天发着烧,早上还在打点滴,就这样!愣是跟我们耗了一天!我们都累得不行,他倒是一点儿看不出来,一直到所有比稿结束,才赶去医院。他手底下策划,个个哭天喊地的。您想想啊,领导这么敬业,底下人得多苦啊,日子可太熬了。”
他说得有意思,梁承便也跟着笑。
“所以他底下人个个都干不长,每个都跟我哭诉过,哭诉完没多久就辞职。跟他,来什么虚的都没用。没办法,谁叫人专业嘛。”
梁承停下嘴巴的咀嚼,迟疑地说:“外面在传,他们这次营销费用有八百万。”
沈辛哈哈一笑,“可拉倒吧。就算有,以潘总的风格,至少砍一半。”看一眼梁承,促狭道,“他可是有名的降本增效的机器。”
梁承顺应这句话弯了弯眉眼。
一顿饭吃完,梁承心情也明朗了不少。不仅验证了自己对潘闯这个人的看法,还额外获得一些有效信息。
沈辛这个人能量充足,任何人靠近他,都能充上电。只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让他帮着充电的。梁承自觉是走了狗屎运,才能与他这么聊得来。
出了店门,沈辛和梁承一道走,进地铁站。
巧的是,他住的酒店,距离梁承住处就一站路。见梁承下车,他干脆也跟下车,说吃撑了,走走消食。
这一走,便走进了小区,走到了梁承住的单元楼下。
九月夜晚的风裹挟着白日阳光的味道,夹杂着早桂的香气,温热地拍在脸上。
梁承笑着同他道了再见。
“有机会来北京,请你吃涮羊肉!”沈辛的眼中饱含真诚。
她留意到,这次沈辛没用“您”字。
*
桂树阴影里,泊着一辆车。
蓝色宾利添越。
车里的人攥着手机,看着年轻的男女由远及近,身穿T恤仔裤,脚步轻盈,青春逼人。
夜色里。
熟悉的脸庞。
从未见过的神采。
扣动的手指停住,喉结不自觉上下,他跨出车门。
梁承踏着月光走进昏暗楼道。
身后传来脚步逼近的声音。
梁承不自觉回身。
模糊光晕里,熟悉的轮廓紧随她踏上台阶,淡淡白茶香水味侵犯至近前。
黑暗中,她的手被用力拉住。
一个带着质问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梁承,我们谈一下。”
【37】剖白
温热手掌轻扣住她左手手腕,梁承没花什么气力就挣脱了。
“谢总。”空荡楼道里,她惊惧的声音显得单薄。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顶楼。
梁承低头掏钥匙开门时,只觉身后一股温热,手上动作不自觉加快。可是越急越不得章法,钥匙在锁孔里来回扭了四下,才将门打开。
轻吐了口气。
背脊出了一层薄薄汗意。
苍白的灯光笼在二人肩头,梁承缓慢回转身。
“请进。”她没有抬头,视线内只有谢恍身上那件淡纹衬衫,衣领整洁平整。
她还没从未见他穿过衬衫。
“我给你打了电话。”
梁承从包里摸出手机。果真,两个未接来电。
“没有听见。”她解释。
“这么多天的消息也没看见吗?”
梁承抬头看向他的脸。
分隔不过三日,谢恍的脸就瘦了一圈,他脸色不好,眼下乌青。眼底墨黑,情绪不明。
她不愿面对,岔开话题问:“你好些了吗?”
“你关心吗?”
梁承点点头。
却听谢恍轻嘲,“你关心的方式,还真特别。”
梁承不应,关了门,请他坐,给他倒水。
她留意到,从进门开始,他手里就拎着一只袋子。牛皮纸袋,没有LOGO。他将它放到桌上。
他不肯坐,站着同梁承说话。
“我来,其实是有话想跟你说。”
他按下她倒水的手。
梁承抬眸,对上他墨黑眼眸。只见他喉头滚动,言语艰涩,兴许是因为紧张,反复地舔着下唇。她心头忽然有了一种预感。
“我……我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才算正确。”
“梁承——”他轻轻地喊了她的名字,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试试吧?”
“嗯?”
他面带羞涩,周身笼着难得一见的紧张。
梁承不得不退后几步,拉开一点距离看他。被他眼中饱满的感情给惊到。只见他双手交叠,充满希冀又自信满满地望着她。
她的心里难免波澜,原本她只是揣测,可这揣测一旦成真,竟这样的不真实。
而她也远没有自己预料得那样坚定,手脚都有些发软,心头发慌。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一年手上的茧子在慢慢消退,她用指腹揉了揉,缓慢抬起头,眼波平静地望向谢恍的眼睛,说:“谢总,我想我们不合适。”
她吐字温和,一字一句。
最后三个字尤其清晰。
视线中,随着她话音落,谢恍神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兴许是尴尬吧,他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转身定定地望着她。
“为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
梁承再度退了两步,她靠近光源,白炽灯将她的脸照得愈加苍白。
但她的话语比脸色还要冷,“我明白我那天救了你,使你对我产生了一点不可靠的情感。在紧张刺激的环境中,很容易对另外一个人产生情感上的错觉,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吊桥效应’。”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吊桥效应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错觉很快就会消散。”
她替他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对面站着的人,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
“我很确信这不是什么吊桥效应。”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他想他需要说得更明白一点,“梁承,我早已……可能早在我们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我就已经……”他极少剖白自我,话语变得艰涩。
“我也不知道确切从何时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变得不一样了。我也曾试图克制过我的感情,因为我向来是个谨慎的人,凡事喜欢静观其变。但是很显然,你让我突破了我的这套规则。我很确定,这才不是什么吊桥效应。”
说着,他走向前,想要靠近她,用他炙热的身体还有疯狂的心跳证明自己。
以为梁承会感动于他这番话,可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谢总,”她声音比方才还要抖,“如果一段感情需要克制,那只能证明,我根本就不是你心里所渴望的那个正确答案。你应该继续寻找你想要的正确答案,而不是停下脚步将就。我相信你完全可以继续克制,直至它消失。”
谢恍眼里充满希冀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与不解。他紧盯住她的眼睛,意欲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但她避开视线,下起逐客令:“很晚了,谢总。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为什么?那天你明明哭了……”
“是因为紧张和害怕,”梁承连忙打断他,“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救,都会紧张到哭。”
“任何一个人?这不可能。虽然我那天昏迷了很久,但我相信我的感受。”
听到他口吻中的自信,梁承心底渗出寒意。
“看样子谢总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被我拒绝的可能性,需要这样欺骗自己。”
充满攻击性的话语,使得谢恍的眼底终于浮出愤怒,他的口吻极尽嘲讽,
“哈,我的确没有考虑过。我想我们彼此之间都很清楚,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吧?你可以否认,没关系,但我比你坦荡,我不会否认。”
梁承瞪着他,双颊因愤怒而染上红晕。
谢恍的语气又放软,声音中包含痛意,“那天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我要早一点把话说清楚。这两天每时每刻都在等你消息,昨天太晚,忍着没来找你,今天一早就联系你,想要见到你。以为你不回消息,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天过来三趟找你,结果呢?你在跟别的男人欢声笑语。”
他自嘲地冷笑一声,旧话重提,“你就是这样表现关心的吗?”
面对这样一番理直气壮的质问,梁承这么长时间以来积压的情绪,终于如同大堤溃决,全数倾泻。
她的眼中被情绪染上水雾。
“那么谢总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从刚刚进门开始,你就一味质问我。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会答应。”
“事实上,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曾把我和你放在同等的天平上。你在心底看轻我,认为我是个没有灵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而你呢,想来就来,你想玩暧昧的游戏,我就得奉陪到底。你说结束,我就得跟着结束。”
“从头至尾,你都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一开始我以为你不明白,以为是我自己多想,可是原来你都明白。即使明白,你还是一直无视我的感受。你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连今天这样的表白,你也觉得稳操胜券,以为自己只要开口,我就会感恩戴德地接受。”
“我没有。”谢恍的脸色变得铁青。
梁承不理,深深地吸了口气。
“在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既然你左右权衡,犹豫不定,好啊,那我来帮你做选择。我不想做被选择的那一个,这也无可厚非吧。我跟自己说,一份不被尊重的感情,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可是,你又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变得这样咄咄逼人?从始至终,我做错了什么呢?我不过就是,想做一个自己的选择。”
这份委屈太重,压在她心底好久好久,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日里程默的话语犹在耳际。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过被尊重,被平等地对待。
被诘问住的谢恍,惊讶又茫然地张了张嘴。
“我不尊重你?”他觉得既可笑,又愤怒。
突如其来的指责使他口不择言,他竟坦白道:“我不否认,一开始我对你是有偏见。因为我见过太多利用自身去换取利益的人,于是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你也和她们一样。可那不过是最初不了解你的时候。”
他撩起两侧衣袖,方才平整的衬衫立刻变得皱皱巴巴。
又抬手将头发揉得乱糟糟,以一种梁承很不识好歹的口吻说道:“如果我不尊重你,大可以不顾忌你的声誉,对你随意而为。利用我的职权,想对你做点什么,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了!可是这跟杜光瑞他们那群人渣对你做的事有什么差别?”
“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之所以谨慎再谨慎,是因为我有原则。我不是那样的人,清楚知道你也不是。我是为了保护你,不希望你被流言给淹没。”
梁承今天听了太多的“为了你好”,对此她嗤之以鼻。且谢恍那段对于她偏见的剖白也深深刺痛了她。
“你以为你暧昧不明,流言就减少了吗?对我的伤害就减少了吗?太自以为是了。”
她也冷笑,干脆破罐子破摔,“况且谢总,那也不是什么偏见,我本来就是一个出卖灵魂换取利益的人。是现在的你,看走了眼。”
“你不用费尽心思为我找借口。你以为这些我会很在意吗?你们这样的人,是不能理解我们这种在底层挣扎的人的心情的。流言之类的,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不过现在……是我不想玩了,我只希望你远离我的生活,不要再来打扰。”
谢恍怒极反笑,“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是吗?很好!”
梁承还在继续说:“程默说,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只是一个错误,你应该修正它,回到你原本的世界里去。”
谢恍没有听见她后面的话,只听见程默两个字,极尽嘲讽道:“程默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梁承没有回答。
她撇过头去,将背脊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紧绷成一条直线。
“原来根源在这儿,这恐怕才是你拒绝我的真正原因。”
“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我很讨厌。说不定回头又得给我扣个别的什么帽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倔强的侧脸,转身快步走至门前。
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打扰了。”
门被打开。
一阵凉风吹进来。
又被迅速卷到了门外。
哐当一声。
被利落带上的门发出一声巨响。
梁承转过头,望向已然空无一人的门口,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
手脚都麻木了,从大脑到胸腔,都好似被一根绳子牵住,叫她无法顺畅呼吸。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开始挪动脚步。
地面脏了,她用拖把拖了几下。污点顽固,拖几下拖不掉,她又趴下用抹布使劲擦。
房间里的垃圾好几天没收拾,她又把垃圾袋全部打包,给垃圾桶换上了新的垃圾袋替换。
衣服堆在洗衣机,她倒上洗衣液,按下了洗衣键。
再无事情可做。
她环顾屋子,这才发现谢恍方才拎在手里的袋子没有拿走。
打开纸袋,里头一束干花,一只纵向放置的红色盒子。
她小心翼翼将盒子取出。
正面英文写着Cartier。
她将盒子放下,咬着下唇,犹豫要不要打开。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端放到手心,轻轻打开。
是一只精致的腕表。
玫瑰金的表圈,镀银扭索雕纹表盘,周边镶嵌着一整圈圆钻。
价格不菲的样子。
立即打开官网查询,在一堆产品中一眼看到了它。
Ballon Bleu de Cartier蓝气球
名字下方标着它的价格:¥127,000。
比她出租屋内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要昂贵。
惊讶与另一种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她。
梁承鼓起腮帮,不自觉屏住呼吸,眼中不知为何再度氲起水雾。
望着这块昂贵的手表,她犹如一个错失心爱玩具的小孩,满是无措地跌坐在椅子里。她决心不再看它,利落将盒子合上,放归原位。
明天,她要把它还回去。
【38】所谓明确的爱
隔天,梁承约蒋霁月见面,两人约在以前学校附近的广场碰面,去吃了她们学生时代最爱光顾的鸡公煲。
打一进门,蒋霁月就留意到了梁承手里拎的袋子。
“拿的什么呀?”
梁承环视四周简陋的桌椅,热气腾腾散着味儿的鸡公煲,她犹豫了下,将袋子一侧斜向蒋霁月,“帮我个忙,”她将袋子往蒋霁月面前推了推,“帮我还给谢总。”
蒋霁月困惑地睁大眼睛,然后大咧咧从袋子里捞出盒子,看到上面的LOGO后,惊讶地抬头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见梁承点头,也不顾周边环境,打开了盒子,端放手中。在看到里面的腕表后,暧昧地“啧”了一声,将盒子合上,放回袋中。
“这款我印象里上六位数了吧?”她状似无意地问。
梁承点点头。
“拒绝了?”
“嗯。”
“干嘛拒绝啊?”又问。
梁承沉默,一双筷子将碗里的百叶戳来倒去。
蒋霁月瞄她脸色,“好吧,这活我接了。不过……”她抿嘴一笑,“谢总这是动真情了啊,你就说我说得准不准吧~”
见梁承苦涩一笑,又调侃道:“你错失了一次和我做邻居的机会。”不甘心地问,“到底为什么拒绝啊?我感觉谢总人还不错啊,当然可能性格是冷了点儿,但跟你还是互补的,不算缺点。长得嘛,也不错,有钱人长成这样很可以了。当然其他方面无从考证啊,就肉眼能看到的硬件条件,他算顶格了。”
梁承微微笑:“嗯,我没否认他条件好,只不过我们之间不平等,我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哪儿不平等了?你,漂亮、善良、聪明、乐观、多才多艺、优秀上进、吃苦耐劳,”蒋霁月掰着手指,“这些优秀的品质,千金都换不来好不好!”
“你这是闺蜜滤镜。”
“我哪有?你让别人说,肯定也是这些,这也都是你身上肉眼可见的硬件条件。”
梁承抿唇轻笑,“好好好,其实吧……”她转而又说,“你家也很有钱,但我从来没觉得我不配跟你做朋友。因为你对我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朗,一开学就抢我身边的位子,说要跟我做朋友,不是衡量过各种条件之后才找我做朋友的。说到底,还是他屈尊降纡的态度伤害到了我。”
“啥态度啊?”蒋霁月咯咯笑,“一出手就十几万的态度吗?你肯定没先看礼物吧?”
梁承佯装生气,瞪她一眼。
“哈哈,好吧,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其实你啊,是需要别人明确的态度,明确的爱,需要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你。而不是在附加了一堆条件之后,才哆哆嗦嗦跟你告白。”
听见蒋霁月将自己心里所想清晰明了说出来,梁承有些感动。
但是她说道:“明确的爱,谁不需要呢?”
两人相对静默了好久,热气氤氲在二人之间,思绪似乎都同时飘去了远处。
“你还好么?”许久之后,梁承问。
蒋霁月笑着摇头,“也好,也不好。”
“哪里好,哪里不好?”
“最近有点唱不动了,生鸡蛋吃腻了。”
说着,两人都笑。为了养嗓子,她们每天早上都要吃个生鸡蛋。既科学,又不科学。
“然后吧……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傻子,”她半抬眸,看梁承反应,“他跟我求婚了。”
梁承惊掉了下巴,她感觉自己好似遗漏了许多,分明不久前还在听蒋霁月想尽办法打发他,忽然跨越到了求婚阶段,有种电影才刚看了开头就进片尾曲的感觉。
“李故,”蒋霁月解释,“就是那个傻子,他说他还记得前世。前世他就跟我认识了,但是结局不太好,今生就是带着执念来找我的,所以见我第一面就确定是我了。”她边说边笑,明眸皓齿的,好看极了,“傻子——”
梁承看得出来,虽然她总笑话对方,但她内心其实是不抗拒的。真抗拒,不会再一再二再三地和对方吃饭。
“你说我家有钱吧,跟他家相比,简直就是贫民。我也慌,我现在多自由啊,要什么有什么,我可过不惯心惊胆战的豪门生活。可是啊——”她长叹,“他这算不算,明确的爱?”
吃到末了,两人意犹未尽走出店门,似寻常那般感慨几句。
“其实不结婚也挺好,就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是不错。”
“可我真的不想工作,这算是职业倦怠期吗?”
“我还是想趁年轻,好好拼一拼事业,挣点钱给我妈在镇上买个小别墅。”
蒋霁月深深看她一眼,将手里的礼物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怀好意地笑:“那你可得好好努力。”
*
梁承真的特别努力。
在将云霄谷的brief研读了好几遍之后,她留意到“现代与传统的碰撞”这几个像是套话的文字,被反复写了好几次。又想起沈辛所说,结合苏城的政策指导,于是她做了一版关于乐园与苏城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活动方案。
乐园现代部分,总是大同小异,想要做出特色相当困难。
于是她设定了【夜游】的环节。
不仅提供传统时装秀、烟花秀,还设置换装环节,供游客体验旗袍、汉服。同时开辟评弹传统文化体验区域,让游客能够沉浸式感受苏城的特色文化。提供化妆、摄影等一站式服务,对于环节层层把控,省去了游客自己预约拍摄的烦恼。
白天晨会后,她将方案拿给程默。
程默看完后跟她说了五个字,“挺有意思的”,算是一种认可。
当然这只是方案中关于活动策划的一小部分,其它围绕这个活动,将思路延展至主题、宣传语等,整套方案工作量巨大,预算也做得磕磕绊绊。还需要其它部门的配合。她这时才对韩敏文总放在口中说的“草台班子”深有体会。
但不管怎么说,好在事情在推进。
之前的事情掩过不提,程默好似没事人。
他问她,星空城是不是换给赵雪了。
梁承以为他又要将事情扯到谢恍身上,但谁知他也只是这么一问,再没说什么。
约莫一个月之后,云霄谷乐园正式开启比稿。
比稿当天,梁承起得很早,她已将方案烂熟于胸,就连预算里小数点后跟的两位,都记得一清二楚。临出发前还在反复核对,生怕出错。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她与其他公司的一场较量,更是她与程默之间的一场角力。
比稿并不顺畅,在梁承主讲完整体的方案思路之后,以潘闯为首的专家组围绕他们的方案问了不少问题。好在梁承都有所准备,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懵懂无知的愣头青了,所有问题她都心里有底,有所应对。
结束后,潘闯未流露出任何表示结果的神色。
走出乐园时,程默还安慰了梁承一句,尽人事听天命。那天的风有点大,乐园地处偏僻,荒郊野岭的,风吹得人晃悠悠,衣服都被吹歪了。
梁承却乐观地笑了一下:“我感觉希望很大。”
狂风中,程默侧头瞧了她一眼,神色中流露讶异。但他没说话,转过头,将目光投在远处的一片荒地。
梁承感觉得到,她和程默之间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直至云霄谷乐园通知她中标那天,这种微妙变化终于现形。云霄谷谈判金额远远低于程默预期,倒和沈辛预料得差不多,四百万出头。那日晚上程默有应酬,但他没有叫上梁承,而是叫上了韩敏文。
在此之前,除非韩敏文的客户需要应酬时叫上程默,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这是一种舍弃。
梁承心下了然。
但她并不遗憾,因为她也逐渐开拓起了自己的人脉圈。
譬如星空城的李筱离职了,去了新公司,新公司是新到苏城拿地的项目,公司还没人对接。梁承便默默地将它当做储备客户,跟进起来。李筱知道梁承做事牢靠,勤奋又踏实,很乐意与她合作,两人私下也成了朋友。
又譬如,与封明畅那边的协议签完之后,梁承请他吃了几次饭,其主要目的,是为了探明封明畅所在的汽车行业现状。行业内相通,一个串一个,梁承很快就摸到了这个行业的门道,知道了他们的营销费用是怎么来,具体要怎么花。那阵子,她也没什么大单可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赶去汽车4S店的途中。
就这么慢慢积累,梁承签了几个小单,累加在一块儿也能有二三十万。
她真的挺忙,忙到连和程默坐下好好聊一聊的时间都没有。程默见她一直有单签,有客户跑,也不说什么。两人见了面,只愈发冷淡。
中途赵雪休了产假,如她所愿生了个儿子。
生娃后没几天,钱影说,公司意思让买点儿东西去看她,问有谁愿意一起去,人多热闹些。韩敏文在这些事上最积极,恰好那天上午都没外出,她便拉上梁承和周瑜白,一同去了。
梁承还挺喜欢婴儿的。
刚出生的小婴儿,脸通红,小手小脚皮肤细嫩,饱满得好似葡萄。眼睛似张未张,嘴巴微启,歪着脑袋朦朦胧胧地感知着这个世界。
屋子里弥漫着奶香气。
或许是没化妆,赵雪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圈有点黑,精神倒不错,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招呼她们,给她们倒了水。几人在客厅长沙发坐下,环顾起四周,讨论起房价和装修来。
赵雪家住的是大平层,客厅空间大,这么多人坐着也不过占了一隅。装修又是欧式豪装,家居品位虽不如何,但看得出花了大价钱。一问装修花了多少,赵雪说,硬装软装全部下来才一百个。
韩敏文先说了句好贵,倒是周瑜白说,这么大面积,是得这个价,这都是省了又省的。说得赵雪面上倒是挺高兴。
临走时,赵雪喊住梁承,说:“差点忘了。”
一行人站在门外等。
只见她走回房,又走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台苹果平板电脑,白色包装盒还没拆,崭新的呢。
“上次拓展的奖品,本该之前就给谢总的,结果去的那天他人没在,后来我就休产假了,一直没机会给。你最近抽空帮我带给他吧。”
梁承望着那只盒子,也不接,说:“要不等你休完产假再给他吧,后续你们还得对接,这个人情你做比较合适。”
“不用啦。”赵雪只当梁承客气,“这个拖太久不合适,再晚就得更新换代了。回头我再另外送别的。”见梁承不伸手,她催促,“快点呀!”
梁承没法,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她跟谢恍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这之间,她委托蒋霁月将礼物还回。蒋霁月说,敲了几回门,他都不在家,还是遛狗时偶然碰见的他,把东西还了回去。
那是他们不欢而散后的第十天。
“那天我刚牵着花头精出家门,一看这人眼熟,让他先别走,我说你给他带了东西。然后咚咚咚跑到二楼,又急急忙忙拿了东西跑下楼,到楼下一开始没看见人,以为他人走了呢,结果看到他牵着那只傻狗呆呆地倚在门侧边。”蒋霁月口吻中带着一丝同情,还不忘顺带贬低了一下别人家的狗。
“看到我手里拎的东西,他眼神立刻暗下去了,他是不是以为我拿的是别的什么啊。我看他情绪不高,请他到家里坐坐,他说不用了,倒是掏出手机加了我微信。也没发过消息。”
末了还说:“而且,后来我发现,他最近总把狗遛到我家门口来,之前也没见过啊。我看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39】还是朋友(已修)
梁承绝没自恋到,认为谢恍被她拒绝以后,还会对她存有想法。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但她还是觉得不碰面最好。
于是,特意向星空城的对接人打听,谢恍哪天在公司,哪天不在。
接替李筱工作的姑娘是从别的岗位调过来的,之前跟梁承也认识,但她如实说,她也不清楚领导们的动向。只不过唯一确定的是,下周五肯定不在,因为那天集团新项目开工剪彩,他要去项目现场。
梁承心中庆幸,届时她只要将东西转交他助理,就绝对没可能与谢恍碰见。事实上,也如她所料,谢恍不在,只有他助理在。
谢恍的助理特意跑到前台会客区,他年轻稚嫩,书卷气很重,隔着厚厚镜片的双眼盯着梁承和她手里的东西好几秒。最终选择给谢恍拨了通电话。
梁承无法阻止,她的脸在他电话拨通的瞬间,腾的红了。
“喂谢总,有位……”他翻过她方才递过来的名片,“上声传媒的梁小姐找您,说要把一只iPad拿给您,说是之前拓展的……奖品?”他望了眼站他面前有些无措的梁承,与她确认。
梁承无奈地捋了下头发,向他点点头,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尴尬。
“我不敢收,跟您请示一下。”他垂下眼,等候指示,说了两句,“行行,那我……好,行。”
他瞄着梁承。
随后,挂了电话,微笑说:“谢总让您到他办公室等他一下,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啊……”梁承汗津津的手心将包带拧了拧,“不用了吧,我就是来代转交个东西,放你这儿就行了呗,我还有事呢。”
“您这个,我真不敢代他收,如果是文件之类的,我这边倒是可以代收。您如果今天有事,可以等下次趁他在的时候来,当面给他。或者您有他联系方式的话,也可以提前联系一下。”
梁承无言,站在原地踟躇。
助理也训练有素,见惯了这种情况,客套地等候她做决定。
“好吧,那我等一下吧。”她有些不情愿地说。
跟在助理身后走,屏气凝神的,不敢惊动办公室里的人。穿过大开间,助理走到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前,用手示意她在里头稍坐。
谢恍办公桌对面,有张皮质长沙发,梁承在沙发一角落座。
助理还贴心地给她倒了茶。
起初她还有些拘谨,但是等了许久之后,她逐渐放松下来。她将背部靠住冰凉的沙发背,静静地打量着这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
办公室约莫三十平方,在这栋高楼里不算小。办公桌角堆满文件和期刊,正中央放着一只薄薄的笔记本电脑。谁给的喜糖盒子,搁在电脑和文件之间,算是整张桌上唯一鲜亮的东西。
窗台上有盆仙人掌,长得极好,顶上开了朵黄颜色的小花。
梁承觉得新奇,跑过去看了两眼。这看花的功夫,却听见身后咳嗽一声。
她蓦然回身,正对上谢恍墨黑的眼。
谢恍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随后,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谢总。”她如常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紧绷。
谢恍向她点头,走进办公室,将手中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指指沙发,示意她坐。
一别多日,两人都觉有些陌生。
上回的争吵还历历在目,此刻,两人都已冷静。
他将办公室门关上,在她侧边沙发单椅坐下。他似乎有些喘,双手反复交握,无处安放的样子。
梁承也不自觉跟着紧张,不知该将视线投向何处。
“我来是受赵雪委托,”她从宽大的TOTE包中,取出平板电脑,“把这个交给你。”
平板电脑推至他面前。
“本来是想等她自己过来的,但是她休产假,不方便。这种电子产品又容易更新换代,所以就委托我过来了……”她语速很快,言辞中极力撇清关系,生怕对方有一丝一毫的误会。
谢恍只淡淡扫了一眼,视线便重新落到了梁承脸上。
“最近……”他嗓音干涩,没话找话,“工作顺利吗?”
“啊,还可以吧。”
氛围说不出的尴尬。
“有什么需要……需要我帮忙的吗?”谢恍看向她,又补充了句,“作为朋友。”
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听见这句话,梁承看向他。
阳光太好,谢恍整个人都沐浴在太阳底下,发丝金灿灿的,瞳仁也显得淡了些。
“没有什么。”梁承摇摇头。
似乎再无话可说。
“谢总,我还有事。”她站起身要走。
“梁承。”他连忙喊住她,跟着她起身,几乎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那个,周末可以帮忙遛下雪人吗?”
梁承惊讶地抬头。
谢恍的脸上挂着来不及掩饰的仓皇。
“不好意思,”梁承说,“我上次退款给你,你可能没看到,又退回来了。”
谢恍沉默。
她赶紧掏出手机,“我再给你转一次。”
屏幕却被谢恍按住。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
沉闷的空气紧紧贴着他们的鼻息。
谢恍盯着梁承发顶,情不自禁逼近一步。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门被打开,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把手,脸上挂着暧昧的笑。
“谢总,我不请自来了——”
看见来人,不悦的情绪只在谢恍眼底闪过一瞬,下一刻他便挂上客套商务的笑,与这位不速之客寒暄起来。
原来是熟人。
不速之客将门敞开,挤进门里,只用余光瞄了眼梁承,便无视她,气场十足地坐在了沙发上。那样的理直气壮。
“上次的项目……”女人嗓门很响,盖过了屋子里的一切动静。
一副要谈公事的姿态,口吻却极其暧昧。
她又将余光轻轻扫向梁承,毫无先来后到的自觉。随着她的目光,谢恍也看向梁承。
承接着他们的目光,梁承有些尴尬地说:“谢总,我先走了。”随后便走出谢恍办公室,顺道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却并未感到舒畅。
倒似有什么东西郁结在了胸口,无法消弭。
身后听见脚步声。
转身,惊讶地看见谢恍追了出来。
“这是你的吗?”走近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笔。
一只普通的晨光牌签字笔。
梁承低头翻了下自己的包,她的笔并未挪动过位子,完好地躺在夹层里。
她摇摇头。
“哦。”谢恍缩回手。
“那我先走了。”
“梁承。”谢恍突然出声叫她名字,“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吧?”
梁承看向他无比坦荡的双眼,点了点头。
*
十一月初,梁承终于敲定了与云霄谷乐园的合作协议。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开启了忙碌的执行期。
同时白天还要拜访客户,尤其是成辉集团,它的难啃程度非同一般。成辉为了吸取教训,这回从其他城市调来一位女性老总。这位女性老总姓华,名阅,性格爽利泼辣,见梁承第一面就直言:“虽然你们公司没被拉入黑名单,但是今后绝对不可能再合作了。”劝她不用浪费时间。
梁承没法,只得隔三岔五地拜访,做客情。常常在她办公室外,一等一下午,等不到的时候居多,即便等到了,也总是被甩脸色不理会。
但成辉是大客户啊,不算现有的两个项目,手里还握着五个待开项目,哪能这么快就放弃。她便腆着脸,今天送杯咖啡,明天送块蛋糕,后天又说顺道路过拜访,其实根本就是坐了一个多钟头地铁特意过来的。被甩了冷脸之后,又坐一个多钟头地铁回去。
挺累的。
她坐在地铁站里揉揉腿,捏捏脸,刷会儿新闻,走出地铁站都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干脆也不回公司了,到小区门口吃碗羊汤面。吃完面,打着饱嗝儿出门,心情总算明朗了。
走到自家楼下,却瞧见个熟悉的人影。
不对,是狗影。
一团小雪球似的雪人,正蹲在楼道旁的空地上,咧着嘴嘻嘻望着她,见着她几乎挣脱牵引绳飞奔而来。牵着她的主人,拽着绳子也笑望她,身上突然凭空多了股死乞白赖的劲儿,跟他素来作风格格不入。
“谢总……你们怎么在这儿?”梁承迟疑地问。
谢恍的话很是离谱,“遛狗,恰好遛到这儿。”
梁承看了眼旁边车位里泊着的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疑惑问道:“开车遛狗吗?”
被问的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啊。”
兴许是太久没见,雪人今日格外热情,用力扒着她的手掌和腿,又觉不够,也不顾形象,直接往地上一躺,摊开肚皮让她摸。
太过慷慨,梁承不忍拒绝,便弯腰撸了会儿。雪人温热的身躯在她手掌下扭来扭去,毛茸茸的触感叫人心都融化了。
“陪雪人走会儿?”谢恍提议,“它很想你。”
梁承看着雪人欢快的模样,妥协道:“好吧。”
于是,两人一狗,沿着小区步道走了两圈。一路无话,谢恍走在她身侧,若即若离,叫人无从计较,真好似朋友一般。
偶尔电动车从身后蹿过,谢恍拉她一把,也是立刻松手,不曾逾矩。
谢恍心思向来深,梁承有些不明白。手机响,他讲了足有二十分钟电话,眉头紧锁。最后不知不觉走回单元楼下。
“我先上去了。”梁承轻声说。
谢恍皱了皱眉,将电话挂断。他的目光在梁承身上逡巡,似是有话要说。
但梁承并未看他,这么说着,脚步已经迈开往楼道里走。
素来不叫唤的雪人忽然在身后汪汪叫了两声,叫声响亮清脆,她不由停住回身看了一眼。落到视线内的一人一狗,莫名的有些落寞。她蓦然想起蒋霁月的那句话,一人一狗傻呆呆的,形容得还真是准确。
快到顶楼时,走过楼梯拐角,梁承不由往下张望了一眼,狗和人都不见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谢恍坐在车里,反复斟酌着,给蒋霁月发了条消息:「方便请你吃个饭吗?」
*
蒋霁月也没闹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抢着请自己吃饭。
偏偏她还这么没架子,随叫随到,早知道应该让他们排队取号,偶尔也该拿拿乔才对得起她艺术家的身份呀。不过请客的人挺有诚意,不仅请客上次那家还挺贵的日料,人还早早就到了。
“干嘛,这你家开的店呀?每次请客都来这儿?”一落座,蒋霁月就没忍住调侃他。
“不是,”谢恍微微笑,“上次看你吃得很开心,想必应该合你口味。”
蒋霁月哈哈一笑,开门见山道:“说吧,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
谢恍抬手给她倒玄米茶,“聊聊梁承吧。”
“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
蒋霁月弯眼笑,“等菜上了。”
她其实没想当这感情顾问,但她之所以愿意答应来吃这顿饭,不过也是觉得梁承心里也没放下。而谢恍,又怪有诚意的。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万一能撮合撮合成了呢?她也算给自己积功德。
可是从哪儿说起呢。
“梁承没有爸爸,你知道吗?”
一句话便叫谢恍变了脸。
“怎么没的?”
“车祸,那会儿梁承还在念小学。下雨天,一辆小轿车严重超速。她爸骑车过马路,雨披太大,视线也不好,没听见车子声音。听说撞得很严重,人被撞得抛上了天,又被抛下来。”说着说着,蒋霁月眼里聚起雾气,“那会儿小镇没监控,对方逃逸了,后来好不容易抓到人,结果对方没买三责,没钱赔,最后只能抓进去坐牢。”
谢恍只觉浑然不是滋味。
“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没什么安全感。不过梁承表面真看不出来,她总是笑盈盈的,对谁都客客气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虽然看得出她家条件一般,但绝对想不到她没有爸爸。在学校,她虽然不出挑,但也绝对不孤僻,跟谁都能聊得来。”
“不过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她其实挺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的。谁也不能轻易欺负她,怀柔不行的话,她会选择硬刚。她就像我们总唱的戏文里的姑娘,”她笑了笑,“听过杜十娘吗?看似温和,实则烈得很,自己挣自己的活路,即便死也要往人心头插把刀。”
谢恍现在就觉得自己心头被插了把刀。
一餐饭,蒋霁月将梁承这些年大致的经历抖了不少。谢恍全程没怎么动筷,打从一开始他就有些食不知味。
“我怎么听说,你跟梁承说,你要和她做普通朋友?”
闻言,谢恍却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她经常和你说起我?”
望着他的笑,蒋霁月心中浮出一个词来。
老奸巨猾。
【40】追求(已修)
梁承万没想到,接连几天下班走到小区楼下时,她都碰见了谢恍。
苏城冬日的七点,天已完全黑压下来。梁承所居住的小区,年代久,房子旧,本地老人和外地租客居多。每当梁承踏着黄澄澄的光亮回去,一路嗅着各家窗户缝儿里溜出来的饭菜香气,便觉心安,仿佛一整日的忙碌也都随着这浓浓烟火气,沉淀下来。
但谢恍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长身鹤立,一手插在衣兜,一手牵只白乎乎的小狗,往楼下一杵,很难不让人留意。所幸他穿得寻常随意,晃悠的姿态也闲适得宜,不至于叫人当做变态。
瞧见她走来,便微微笑,不用他开口,雪人已先于他,蹭到她面前。待两人绕着小区转上一圈,客套地撸完,再目送她上了楼,他便驱车离开。
多一句也没有。
梁承曾有意调整了自己的下班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家,如愿没有见到谢恍。但仅仅隔了两日,谢恍再一次出现在了她们小区,甚至是她常走的小区门口。
正是下班高峰,小区门前人来车往,他将牵引绳牢牢牵住,以免雪人被车轧到。自己则整个人拘谨地立在角落,穿一件墨绿抓绒外套,脚蹬黑色运动鞋,气质如松。入冬,他却把头发剃短了,人更显冷峻。见着梁承的面孔,他表情一松,立刻牵着雪人走到她身旁。
“这几天下班时间挺早。”
梁承终于忍不住道:“谢总,你每天都要将雪人遛得这么远吗?”
身侧谢恍配合梁承忽快忽慢的脚步,轻笑道:“你们小区热闹,雪人喜欢。”
事实上,雪人似乎的确欢喜,每次雄赳赳地挺着打柳儿的身躯在小区散步,受到路人围观时,都开心得直晃尾巴,社牛得很。
“我们小区,太冷清。”谢恍的口吻充满遗憾。
“年底了,谢总不忙吗?”
“不忙。”
暮色四起,周遭一切变得暧昧模糊。视线内树木房屋全都黏糊在了一处,轮廓并不分明,叫梁承看不真切。饶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谢恍是什么意思。
这个境遇下,她干脆将话挑明,“谢总,以后,你还是少来这里吧。”
路灯晦暗的光亮映在谢恍脸上。
“为什么?”
“我们做不成朋友的。”
谢恍心中一痛。
“朋友应该是对等的,一切等价交换。可是谢总,”她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圈,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看我,我身上有什么可值得交换的呢?”
她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的一时兴起,在她这儿却都是惊天骇浪。
“我并不需要你交换什么。”谢恍板着脸。
下一刻,他逼近她,低下头看进她眼底,“那我直说了,梁承,我不是要和你做什么朋友,我是想要你,想重新追求你。”
说着,他伸出手来拉住她手腕。他指尖冰凉,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置到她手心。
“那几天的照片。”
一只U盘。
金属冰冷的外壳在他衣兜里被捂得热烘烘的。
在她想要拒绝之前,谢恍已经松开她手腕,恢复如常。
“上次是我不对,这次我们重新来过。”
回到出租屋内,梁承还有些愣神。
她将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U盘缓慢翻页,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她的身影,她与人交谈欢笑,一个人发呆,场景从机场到酒店,从峡谷至湖泊。每一帧,都是她。电脑卡顿,翻页许久才显示出全部。
电脑左下角显示着:1271个项目。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情绪在她喉间堵了一段。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迅速将电脑重新打开。鼠标从上拉到底,一张张照片看过来,果然。
少了他和她在无底湖前拍的那张合影。
*
临近年尾,公司里人人心浮气躁。
不知谁将冯克成在外经营自己公司的事情散播了开来,没多久,他们整个公司上下就都知道了。冯克成倒是也耐得住,明知事情败露,却在公司里摆出一副比天还大的领导架子。
午饭后,韩敏文拉着周瑜白和梁承二人去楼下喝咖啡。
周瑜白和梁承照旧点了冰美式,唯有韩敏文边喝热拿铁,边吐槽她俩:“大冬天喝冰,肠胃会坏掉的。”
周梁二人对视一笑。
原以为极为松散的三人组合,竟因三不五时的八卦补给,拧成了一股绳。讲人坏话向来是迅速拉近彼此关系的秘诀之一。尤其是在这个公司结构摇摇欲坠,人人自危的时刻。
“老冯到底会不会走?”周瑜白先开口。
韩敏文常常从钱影那边探听消息。
“听说是走定了。不过,是他自己要走,董事长是要留他的。”
“啊?”梁承惊讶,“这是为什么?”
“听说啊,老冯不是头一个在外面搞小九九的人。先前集团另一个板块也有个老总,在外面开了一家同样性质的公司。一般这种,换谁都是开掉了嘛。但是咱们董事长偏不,那个老总跟他辞职,他也不批。毕竟放出去就是跟他正面竞争。”
“提交辞职,一个月后自动生效。”
周瑜白笑说:“那是咱们这种小罗罗。”
“周周说得对。可能他们大佬之间,利益牵扯太多,谁也不好撕破脸皮吧。”
“然后呢?”
“然后啊,董事长就养着这个老总,也任由他外面的公司发展,有点慢慢折磨的意思。一个人很难兼顾两件事,特别是利益还相互冲突的时候,没几年他外面那个公司就慢慢荒废了。”
周瑜白惊叹:“几年……咱们董事长还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温水里煮青蛙,好可怕。”梁承默默喝了口冰咖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啊,老冯铁了心要走,董事长却要留。不过老冯开的公司跟咱们集团主营业务无关,所以这次恐怕留得没有那样恳切。不过嘛,早走早好,受不了他天天捣糨糊。”
大家都笑。
“老冯走了的话,谁来接替他呢?程总吗?”
“应该是吧,也没别人能接手了。”
“我看程总这两天心情似乎都变好了。”周瑜白笑。
韩敏文也跟着笑,“要升职了,能不高兴嘛,他可算盼着这一天了。”
又是一年尾牙。
这次没再安排什么舞蹈,几个女生商议了一下,勉强凑了个时装秀,所有人参与上台走一圈就罢。动作简单,排练轻松,全票通过。
开会时,冯克成听了却有些不满,说还是应该搞个舞蹈比较好,热闹。甚至还列举了这一年红遍大街小巷的口水歌,说那首就很好。仿佛要在他即将卸任的关头,再绽放一把。
但这次会议桌围坐的人有了难得的默契,一致地保持了沉默,没人接他这个话。
只得作罢。
*
年底,蒋霁月的表演也多,有一场剧院演出,她给了梁承一张门票,邀请她来看。
恰好周五,梁承也没应酬,下了班她就赶过去了。
那天的演出相当的成功,舞台上的蒋霁月魅力四射,明丽动人。
谢幕时,梁承在台下,激动地起身鼓掌。
身侧男人多看了她两眼,等到掌声下落时,笑着问她:“手不疼吗?”
梁承被问得一窘,她摊开掌心,又手对手搓了搓,诚实地说:“疼。”
男人又被逗笑。
“我看看。”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捏住梁承指尖。
梁承一愣,来不及反应,他手指已松开,似乎丝毫没有冒犯之意。
她茫然转头,对上他促狭的视线,只见他弯眼道:“生命线很长,你会长命百岁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叫梁承措手不及。
有些尴尬。
男人刚想开口调侃。
谁料梁承转而问:“那……事业线呢?”
男人先是惊讶,而后噗嗤一笑,“没看清,再让我看一眼?”
那再无可能。
梁承将手揣进了兜里。
男人却大大方方伸出手来,“蒋星朔,认识一下?”
蒋星朔……
蒋霁月……
见她不伸手,对方笑着收回手,解答了她内心疑惑:“我是蒋霁月的弟弟,你是我姐的朋友吧?我看过你照片。”
“啊……”梁承恍然。
“堂弟。”他补充。
两人一同等蒋霁月下班,去吃宵夜。
蒋星朔开的车。
蒋霁月和梁承两人一同坐在后座,俨然将蒋星朔当司机。但蒋星朔倒是一副没怨言的样子,任凭姐姐们摆布。
“我弟,你认识了吧?”蒋霁月不忘再介绍一遍,“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无业游民兼啃老族。”
“喂——”听见当姐的这么介绍自己,司机发出悠长的埋怨,“哪有这样介绍别人的。我只是在挑实习工作好不,谁叫苏城这么小,发展空间这么一丢。”他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条几乎瞧不见的细缝。
“那你爸之前不是让你去上海,你去吗?”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啊?”
“离家太远了啊。”
蒋霁月笑,“你留学都没嫌离家远。”
“嫌啊——所以这不回来了嘛,还是祖国妈妈的怀抱最温暖。”
“哎呀,快别说了,恶心死了你。”
他们姐弟二人氛围融洽,梁承在一旁听着,露出微笑。
三人找了家日式烧鸟店坐下。
蒋星朔很健谈,吃饭时谈论着留学时的各种见闻,他骨子里透着富二代的松弛,说话总是不疾不徐,描述场景连细节都详尽。梁承和蒋霁月都听得专注,串一盘一盘上,一盘一盘凉。
中途。
蒋星朔问:“诶,我姐夫呢?喊他一起出来喝一杯。”
蒋霁月果断拒绝,“今天家庭局,不带外人。”
其实蒋霁月正烦着呢,因为李故突然求婚,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两人已有一段时日没有见面。他发过来的消息,她统统没回。
吃完宵夜,她说想去隔壁喝一杯。她很少喝酒,为了护嗓。
“就一杯。”她这么说着,已经推开凳子起身,“你们先去占位子,我去趟洗手间。”
说着,留蒋星朔和梁承二人站着,大眼瞪小眼。
这隔壁就是间日式小酒吧,整张店也就二三十平,店内一张狭长吧台,从里到外不超过十个座位。
推门进去,竟满满当当全是人。
蒋星朔走在前头。门头窄,他身宽个高,挡住了梁承的视线。梁承见他顿住,不明所以,“怎么了?”她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他正想回身答话。
毛茸茸的一颗脑袋忽然从他胳膊肘下钻出来,因他意欲回身,手肘下落,脑袋竟被他夹在了腋下,蒋星朔视线挪到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自觉笑了一下。
动作有些滑稽。他玩心大起,手肘故意用力夹了一下。
脑袋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瞧清楚店内状况,脑袋就被困住,她有些窘迫,脸都红了,用手拍着他的背部让他松开。
蒋星朔倒也听话,很快松开。
“没座位了。”他边说,边让开了一条豁口。
这时,梁承终于看清楚了店内情况,周末的夜晚,客人们早早将仅有不多的座位占满。众人脸上微醺,陶醉于各自的世界,没人留意到他们。
除了坐在最外侧,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的谢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