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配合(已修)
蒋星朔推门前,谢恍才刚落座没多会儿。
他在梁承家楼下候了一个多钟头,没等到人,料到她晚上可能有应酬,就去健身房消耗了会儿。出来时,手机里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朋友的。朋友约他喝酒,而恰好他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朋友窦玉仅是苏城本土地产商,比谢恍年长几岁,身家百亿。向来欣赏谢恍,早有意向将谢恍招募至自己麾下。
每回窦玉仅约他,谢恍多半都会出来。圈内大佬,又聊得来,没道理拒绝。
但这回窦玉仅挑这地方,他有些惊奇。虽是预约制,但对外开放,与窦玉仅素来各项都要求私房定制的风格不一致。
多聊两句才知道,哦朋友新开的,捧个场。
谢恍还是下午吃的东西——一只三明治,刚刚健完身有点饿了,这会儿只随意点了杯威士忌,慢慢饮着。酒精方才入喉,身边门就被推开。
门口站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一身潮牌,大冬天的还穿个短裤。个头很高,一头灰色卷毛直戳门框,他将整个门挡住。谢恍坐在最侧边,很难不留意。但店内没空座位,想必只有另寻店家,他正要将视线转回。却见一张熟悉脸庞,从男生的臂弯下钻出来,亲昵至极。
他愣住了。
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
方才咽下的酒精沿着喉咙向下,直通胃袋。
冰凉。
臂弯下,梁承的视线与他相接,面上也是一愣。
停顿须臾,她又从那人的臂弯下钻了出去。
男生随即也转身走了,门被带上。
谢恍没多想,起身同窦玉仅说了句:“朋友,打个招呼。”就匆匆跟着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穿外套,身上只着一件深灰的抓绒开衫,经外面冷风一吹,身上热气全都被吹散了。
“梁承。”他叫住正在商议对策的男女。
隔着不远的距离,二人齐齐向他望过来。
上次将话坦白之后,尚且没机会碰面。他以为她在考虑,可是现在……
谢恍走至近前,瞥了一眼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蒋星朔,有意误读:“客户吗?”
被问的人迟疑地转过头,迅速与一旁蒋星朔交换眼神,从喉间发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嗯。”
一旁蒋星朔立刻会意,眼中浮出一丝笑意,他咧开嘴,将音调拖到最长,“没错!很~特别的客户。”
“你好。”他大大方方伸出手来。
二人间眼神交换早已落入谢恍眼中,此刻又听蒋星朔说话这样暧昧。很显然,二人不是甲乙方的关系。这个时间既不是应酬,单身男女又一同出现在酒吧……他很难不多想。
谢恍伸出手来与他短暂相握,心头浮上一丝不快。
但又不好表露,反倒大方试探:“在找地方喝酒吗?我们——我跟我朋友,可以让出来。”
这话,他是看着梁承说的。
“那多不好意思——”蒋星朔嬉皮笑脸地接话。
梁承赶紧打断:“不用了,我们打算回去了。”
“我们”……
第一次觉得这个词,这么刺耳。
谢恍拧着眉头,“你打算怎么回?我帮你叫车。”他无视一旁的蒋星朔。
“当然是我送她回去啦——”
这一次,谢恍不得不抬头正视蒋星朔。对方风华正茂,蓬勃少年气衬得夜色都年轻了几分,瞥见他眼中戏谑的光,谢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他不悦地挑眉,唇角勾出冷酷笑意,眼皮略抬,沉着声音说:“凭什么是你送。”
蒋星朔见他认真,也不知怎么想的,爽快接了句:“我想送就送了,你管得着?”
梁承也没明白,怎么话说得好好的,忽然就别起了苗头。
她垂了眼,盯着倒映了一地的碎光,瞬间有了一个离谱的决定。但容不得多思考,她便伸出手,捞住蒋星朔的胳膊,轻轻扯了扯他袖子。
“走吧?”
动作和口吻都亲昵。
蒋星朔难掩讶异,短短一刻,他已咂摸出用意。于是他爽快配合,大剌剌伸出手,将梁承揽于臂弯之下,将她身体与自己贴近。
“那我们先走啦——”
谢恍的脸色沉得吓人,但他只觉得好笑。
日式酒吧内。
光线昏黄。
窦玉仅觉察出他情绪变化,“发生什么事了吗?”
自谢恍方才从外面打完招呼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谢恍自觉失误,再怎么样也不该怠慢窦玉仅,他敛了敛心神,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摇摇头说:“可能吹风受凉了。”
窦玉仅瞧一瞧他神色,叮嘱一句:“注意身体。”
谢恍点点头。
一阵沉默。
“怎么样?最近休息得如何?”
终于切入正题。
谢恍弯了弯唇角,“正好趁这个机会休个假,最好是一直休到过年。”
“老祝这狐狸,”窦玉仅笑笑说,“你玩不过他。”
谢恍捏着酒吧赠的小吃柿种送进嘴巴,柿种在齿间摩擦,发出清脆声响。他不作声,只听窦玉仅怎么说。
窦玉仅却并没往深处说祝家盛其人如何狡猾,只说了件他听来的趣闻。
“某一次饭局,老徐跟他前后脚到。老徐说停车的时候,看旁边停了辆新车,白颜色的欧陆。也不见人下车,他心想这谁啊。结果司机先开了门,下车,再绕到后面来开门。结果门一开,竟然是老祝。”他笑,“这事把老徐给笑的,说这么大派头,不愧是集团老总。”
谢恍跟着笑了两声。
通常来说,祝家盛是上不了窦玉仅的席面的。虽然交集不多,但很显然,在窦玉仅眼中,祝家盛是个很上不了台面的人。
所以喝到末了,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趁这个机会,考虑考虑?”
谢恍想了想,点点头。
空腹喝了酒,不舒服。到家之后,他就一直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各种混乱的想法杂糅,他觉得口渴,却不是喝水,而是又开了瓶酒。
简单炒了个蛋,喝了半瓶红酒。
事业、感情,没一个顺的。他的视线越过家中置景,落在不远处客房门上,模模糊糊想起那次梁承喝多的场景。捞起手机来,给梁承编辑消息。
可是说什么都觉得不对。
最后仅仅发了两个字。
*
蒋霁月上完洗手间,回到两人之间,“一楼洗手间堵了,流了一滩水,二楼洗手间在维修,我跑到三楼,电梯还停了。靠!怎么这么倒霉!”
她满腔怒火,无暇察觉梁承与蒋星朔之间怪异的氛围。
“你俩怎么跑这么远?不喝酒啦?”
梁承解释:“没位子了。”
“靠!”她连续两次爆粗,拍了拍蒋星朔,“走,换个地方。”
蒋星朔载着两人,去了新近最火的酒吧。人还没踏入门内,脚下就已感受到音响震颤。一推门,群魔乱舞。喧嚣的城市夜景都容纳在了这一方天地间。
运气好,寻了最后一只卡座。
很小。
三个人挤在一只沙发里,腿挨着腿。
蒋霁月坐在中间摇了会儿骰子,觉得没意思,看见舞池里踩在高台上的男生跳劲舞,自己也蠢蠢欲动。梁承按住她,扯着嗓门在她耳边劝:“你可是艺术家。”
却成了催化剂。
蒋霁月跳下舞池。
卡座里只剩下梁承与蒋星朔二人。
狭小的卡座,并未因蒋霁月的离开而变得宽敞。因为蒋星朔将长腿伸开,膝盖轻轻碰着梁承。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方才二人配合默契,全身而退。
梁承心想,自己不该对此缄口不言。
“刚才,谢谢。”
蒋星朔疑惑地看她,皱着眉摇头,手指着这燥热音乐,表示没有听清。而后,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梁承不得不又说了一次。
说完以后,瞥见蒋星朔眼中戏谑的笑,才意识到他在捉弄她。
他也贴近她的耳朵说话。
“你比照片里好看。”
热烘烘的气息喷洒耳际,她有一瞬间的愣神。
“哪里的照片?”
蒋星朔打开微信,翻开蒋霁月的朋友圈。她的头图,就是二人身穿旗袍手捧琵琶的合影。
梁承点点头。
“弟弟,你观察很仔细。”
听见这句话,蒋星朔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蒋霁月没多久就从舞池回来了,卡座又小,酒也不过喝了两口。她失望地拍拍手,说:“没意思,我们走吧。”
蒋星朔拖住她,“再等会儿。”
“等什么?”话音还没落,视线里便出现了一个长相清俊、气质文雅的男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走过来,牵过蒋霁月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叛徒。”蒋霁月恶狠狠地说,“帮我送梁承。”
蒋星朔无所谓地耸耸肩,同梁承并肩目送蒋霁月被押上了车。
蒋星朔依言将梁承送到了家。
似乎精力耗尽,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内放着各种风格不一的歌曲,从欧美流行到国内小众乐队。不知怎的,梁承想起了谢恍那安静到只能听见胎噪的车厢。她微微出神,被蒋星朔唤回。
“梁承,”他直呼她名字,“我今天配合得怎么样?”
梁承尴尬地捋了下发尾。
“我还可以继续配合,”他侧目看她,“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笑。
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
“反正我时间多的是。”
梁承看他一眼,略带迟疑地问:“为什么?”
看她紧张的表情,蒋星朔又笑了一下,“感觉挺好玩的。”
到家后,梁承精疲力尽,洗完澡,吹好头发,躺倒到被窝里,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
她这才想起看一眼微信。
映入眼帘的是谢恍的那条未读。
短短两个字。
「梁承…」。
*
周一。
梁承刚踏到工位上,前台就有人叫她名字。
“有人送花了。”
她茫然地踏出工位,边想是不是搞错了。
一大束红玫瑰怼到她怀里。
里头夹着张卡片。
「To 姐姐
天天开心
From 弟弟」
她的脸一阵燥热,这什么情况。
她拨语音给蒋星朔,没人接。于是拍了张照片发给蒋霁月。
谁知蒋霁月回了个电话过来,她说:“我弟其实还有个名字……他同学都管他叫蒋星辰,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无奈的口吻,“海王星辰。”
“我弟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无情海王,经常跟人恶作剧,惹女生伤心。你可千万别理他,他发一阵神经就好了。”
梁承放下心来。
岂不知那头蒋霁月刚挂完电话,就将玫瑰的照片转发给了谢恍,隐去了卡片信息,义正言辞道:「我可是坚定站你的。」
捧着手机,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谁送的花啊?”韩敏文最是八卦。
梁承只好无奈道:“朋友恶作剧。”
韩敏文表示不信,露出暧昧的表情,“你也该谈个恋爱了。”
紧接着,又趴到她耳边,同她耳语:“老冯年后确定要走了,下周吃欢送宴,已经安排钱影在订饭店了。”
“哦……”
办公室里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叫人警醒。人人草木皆兵。唯恐领导层的变动,影响到自己。
冯克成这个人,为人圆滑,是只笑面虎。素来最爱虚假繁荣,并不是个好领导。可他当真要走,大家也觉得滋味杂陈。谁也摸不清下一任领导究竟什么风格。即便是程默,虽然看上去比冯克成靠谱,可真轮到他坐上那个位子,谁也不好说。
但梁承心想,这些事情无能为力,她也仅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没几日,去参加星空城新一年的招投标,她准备好各种资料。唯有中间涉及到方案的部分,是赵雪自己抽空做的。
投标流程她已熟悉,一上午就搞定了。
出来时是午饭点,碰见接替李筱的项目企划张灵。张灵这个姑娘比李筱活泼,自来熟。问她吃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去吃面。于是,一起出了项目门。
天空阴沉沉的,天地间弥漫着的不知是雾还是雾霾。
张灵揽住梁承的胳膊说:“这次如果还是你们中标的话就好了。”
说话间,带着她踏入了梁承第一回来这里时吃的那家虞山面馆。项目上不少人来这里吃。
梁承想起和谢恍在这里的碰面。
点单时,听见张灵说:“这个是老谢最喜欢的面馆。”
“……谢总吗?”梁承迟疑地问。
“嗯。次次来,次次碰见他。”
梁承垂下眼,望着廉价塑料轧着印花布的油腻桌面。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了。”
梁承抬起眼,眼神困惑,“他怎么了?”
只听张灵说:“哎。”
压低声音,“偷偷跟你说,上次工程上出了问题,他被调查了。”
“停薪留职。”
“其实老谢人挺好的,经常给我们发红包。”
“估计是回不来了,可惜。”
【42】公平竞争(已修)
梁承连着好几天没见着谢恍。
他既没来她楼下遛狗,也没再给她发消息。点开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悬在上头的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梁承…」。原来哪怕身居高位,职场危机,他同样也有。她诚实地想,她有一点担心他。但只有一点点。
几天后,冯克成的欢送宴上,冯克成和程默都喝多了。
原本不对付的两个人,突然荒唐地在这一刻建立起了深厚交情,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混着酒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程总!接下来,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都交给你了!”
“哥!你放心!”
“我不放心——”
“放心放心!”
仿佛在办什么交接仪式。
吃到尾声,众人醉意皆浓。犹不尽兴,拉着韩敏文她们调笑,被韩敏文躲开。冯克成抹了把通红的脸,浑浊的眼向桌上扫了一圈,指到梁承,“小梁,来,小梁给大家唱一首!”
梁承原本在埋头回消息,突然被点名,一脸懵。
还未及反应,一旁宋孟山已经带头起哄。
她不想唱,窝在座位里不动。
哪知冯克成转而指向程默,大着舌头说:“这就是你带的兵,快看看!”
程默闻言,踉跄起身,走到梁承座位旁边,一把将她从座位上带起,热烘烘的手掌捉住她腰。
此前程默从未这样过。
梁承惊讶,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诶,我们冯总马上就要走了,你给他唱一个!”命令的口吻。
贴着她说话的嘴巴臭气熏天,眼神迷蒙。
整桌人都在看他们,一副副看笑话的嘴脸,还有人起哄。
梁承垂眼。
“唱也可以。”
只听她半晌才开口。
“程总——”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一边抬手将搭在她腰上的手拉开。
程默醉醺醺的面孔近在眼前。
“想听曲,总得先花钱吧?”
梁承声音不高,但她的气势足以叫桌上的喧嚣静下来。
程默脸色僵住,“什么意思?”
却听梁承说:“价格不贵,按照我们以前跑码头在书场说书的价格,一百五十块钱一场,我可以唱两小时。”
她盯着程默充满血丝的双眼,“要不程总您先把款结一下?”
气氛降至冰点。
冯克成哈哈的笑声尤为刺耳,“不贵不贵,我付钱,你给我唱满两小时!”
桌对面张庆冷不丁插了句:“程总,梁承现在不是你的人了,她天天收到玫瑰花……”
面前程默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冷笑道,“怪不得呢。”顿了一下,慢腾腾掏出手机,“现在可不得了,要付出场费啊~行啊,一百五十块嘛不就是,我来付。”说着,扫开手机就要给梁承转账。
饭桌上人见他认了真,面上也都有些尴尬,韩敏文站起来,拉过梁承的手,说:“别唱了,走,陪我去趟卫生间。”
梁承立着不动,也掏出手机来,扫开收款码,似是真打算等他转账。
“哎呀,转什么转啊,走走走。”韩敏文拉她的手用力了些,另一只手粗粗拦了拦程默转账的动作。
场面有些难看,周瑜白见状也加入,将立着不动的梁承拖动。
旁边宋孟山起哄:“卫生间,我陪你去啊——”
韩敏文瞪他一眼,“行啊,走啊——不去不是人!”说话间,已和周瑜白一同将梁承拉到了门口。
包厢外扑来一阵凉意。
三人站在走廊尽头。玻璃窗外,是无垠的人工湖景。
“干嘛跟他过不去啊?让他面子下不来,你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周瑜白先说话。
二人齐齐看向梁承。
她们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梁承与程默的关系竟僵成了这样。
只见梁承将脸贴近玻璃,望着窗外夜景,她微微笑了笑,“没什么。”
一阵静默。
也不稀奇,被掌控者的命运,到最后终是逃不开反抗的。
周瑜白叹口气,“不过程总今晚确实挺飘的。”
韩敏文笑,“这要是上去了,飘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
1月17号,梁承生日。正值周日,她特意叫上蒋霁月和蒋星朔一起吃饭。
约在蒋霁月家附近的东南亚餐馆。
这几个月来,梁承陆续拿到了几笔佣金,手头日渐宽裕。因而点菜时着实不客气,哗哗哗点了一堆,根本不是三个人就能消化得了的。
蒋霁月先到,她将生日礼物递给梁承后,坐下来看菜单,惊讶地咂舌:“明天不过了吗?”顺手去掉了几个。
梁承抿嘴笑,她向蒋霁月诉苦:“你弟真的太夸张了,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有这么个弟弟。”
“我提过,可能你没在意。他比我们小两岁,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他跟着他妈,好几年没跟他爸走动,这两年关系才缓和些。”
梁承隐约想起是有过这么一件事。
但是她决然无法将那个在蒋霁月口中,因为父母大吵而被甩在街头的可怜男孩,同那个眼带戏谑的人联系在一块儿。
“待会儿你可得帮我教育一下,钱也不该这样花。”
蒋霁月却摇头,眯起眼笑:“我倒是觉得,你做我弟媳也不错——”
梁承佯作生气,正要伸手揪她衣服,不远处大高个儿晃晃悠悠走过来。
她向上瞥了一眼,动作顿住。
“干嘛,说我呢?”一落座,蒋星朔的目光就直勾勾地看过来。
手里照旧一束红玫瑰,还有只礼盒,“生日快乐啊,梁承。”
梁承无奈弯弯眉眼,“谢谢你啊,弟弟。”
“不拆开看看吗?”
二人目光灼灼。梁承无奈,将礼盒拆开。礼盒方正,里头平展地铺陈着一条红色羊绒围巾。颜色很正。蒋霁月哼了一声,“这不是我老早相中让你送我的那条嘛!”
蒋星朔笑着晃晃身子,躲开蒋霁月拍他的手,嘴里说:“下次下次。”
梁承抿抿唇。趁着蒋霁月在场,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礼盒,递到蒋星朔面前。
“你过生日,我却有礼物收!”他不可置信,又嘚瑟地笑。
当着两人的面,将礼物拆开。
一只腰带。黑色,金属扣。再寻常不过。
梁承笑笑说:“感谢你这段时间送我的花,这个就当回礼,不过,”她要与他划清界限,强调,“拜托以后别再送花了。”
但蒋星朔却自动忽略她后半句话,满意地收起盒子,还向蒋霁月炫耀,“姐,你没有吧?只有我有诶——”一副欠抽的样子。
蒋霁月向上翻了个白眼。
见他坦荡模样,梁承当他默认,自觉已将此事做了了结。
这一餐饭又吃得漫长,但凡有蒋星朔在的场合,就绝不会冷场。即便蒋霁月去掉了几个菜,桌上仍然剩了不少,见梁承与蒋霁月都收了筷子,蒋星朔只好收拾起残局,并直呼她二人浪费。
“吃不下不用硬撑。”
“那怎么行,浪费可耻。”边说,边扫空面前的食物,直到实在撑得塞不下了,他才放下筷子说:“去哪儿消消食吧,太撑了。”
“去哪儿呢?”蒋霁月问,“看电影?”
“别啊,看电影又是坐着。”
蒋霁月忽然灵光一闪,“要不去看车吧?你爸不是让你买辆新车吗?”
“啊?那多没意思。”他看一眼梁承。
梁承却说:“走,我也想去看。”她正在攒买车的钱。
虽说平时因为工作缘故,偶尔也会逛一逛4S店,但她毕竟不懂行,有人在一旁提供点意见和参考会比较好。
于是三人一同前往汽车城。
*
谢恍刚从北京回来。
集团知道了他这边的变化,免不了要当面问一问,他如实答。尚且没有好的对策,只能静观其变。
好几天没见着梁承,他本想洗个澡便带雪人去她家楼下逛逛。
结果被朋友拖来看车。
玛莎拉蒂展厅宽敞,泊着几辆新车。
朋友一边看车,一边说:“我喜欢这辆,但是窦总让我再来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朋友高理是窦玉仅的说客,此番名为看车,实则也是为了说服他跳槽而来。
但谢恍只作不懂,他绕着高理手指的那辆灰色总裁转了一圈,中肯道:“我的意见不重要。不过如果你非要问的话——经典款,挺适合你。”
高理去试驾,邀请谢恍一起。谢恍摇头拒绝,在展厅里四处逛逛。
销售顾问邀请他去会客区坐会儿,刚要往里走,门口进来三个人。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形顿住。
这世界还真小。
三人被销售顾问的询问吸引去了视线,没瞧见谢恍,直接往展车旁走去。
谢恍干脆返身,几步就来到三人面前。
终于瞧见他的梁承吓了一跳。
蒋霁月惊呼:“谢总,这么巧啊!”
他想起蒋霁月那句“坚定站你”,瞥了眼正要坐进驾驶位的蒋星朔,脸都黑了几分。
“有空吗?我们聊一下。”他仅对蒋霁月点了下头,就转向梁承直截了当问道。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样生硬地邀约,令梁承感到一阵窘迫。她想拒绝,又怕拂了他的面子,正为难。
蒋霁月插话道:“谢总,今天可是梁承的生日,不带这样强迫人的。”
话音落,谢恍脸色更沉。因为他瞥见了蒋星朔脸上得意的笑。很显然,他也认出了他。
梁承的生日是和这个人一起过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叫他难以忍受。
“就两分钟。”他几乎恳求道。
梁承抬眸,眸中神色不定,“好吧。”
展厅门外。
冬日喧嚣北风将二人头发衣摆刮得乱七八糟。
谢恍垂着头,面色同这天气一般,阴沉,无法平静。
“他是谁?”质问的言语,却是讨好的口吻。
是之前放她鸽子的人吗?
还是新的什么人?
都已经走到见闺蜜的流程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如今,她当真重新开始,和别的人。
他只觉心里堵得慌。
到了此刻,梁承自己也瞧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她心里面有两个小人在拼命拉扯,一个在说他们不合适,应该快刀斩乱麻。另一个不说话,只一味地将她的心软放大。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她板着脸道:“这似乎不归你管吧,谢总。”
谢恍被怼,好半晌没出声。
“我以为你在考虑。”他重新整顿语气,没脾气地说,“可你重新开始的速度太快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了胜算。对方那么年轻。
他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因而看上去有些委屈。
风吹得耳朵都痛。
他撇过脸去。
短暂沉默。
梁承终于关心道:“你还好吗?我听说了你的事……”
谢恍先是困惑,然后看她表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工作。窥见缝隙,他眼睛都亮了。
“不好。”
口吻委屈到令人发指。
谢恍着实没料想到自己竟也有卖惨的这一日。
他的表情更是委屈,脚步却逼近。
“U盘里的照片看了吗?”
梁承点头,不看他,目光凝聚在他垂着的手上。下一秒,这只手就在她视线中抬起,来到她耳侧,撩起一缕落在她脸旁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自然至极,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她耳朵一下就红透了。
赶紧退后一步。
“两分钟到了。”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谢恍捉住。
滚烫的手心熨帖着她肌肤,她尝试抽了一下没成功,一切猝不及防,她脸憋得通红,问道:“谢总这是什么意思?”
谢恍也是一愣神,脱口而出:“我不介意公平竞争,哪怕……”
哪怕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梁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手挣了两下才挣出来。
“生日快乐,梁承。”
她咬了咬下唇,寻着措辞,憋了句:“谢谢,祝你好运。”
高理试驾回来,寻了几圈才找到角落里的谢恍,只见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支烟,眉宇间愁云密布。
“怎么了?不是说不爱抽烟吗?”
谢恍将烟掐灭,答非所问,“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
【43】还你上次的(已修)
江南冬夜寒意渗骨。
谢恍坐在车内向楼上张望,只望见几扇黑洞洞的窗。他知道梁承还没回来,因为他已经在此处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车里空气稀薄。他将窗户打开透气,寒风裹着潮气涌入车里,叫他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倒是没什么怨言。近来被连续的几桩事磨出了无比的耐心。
好在八点刚过,就瞧见梁承独自归来的身影,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她手里拎着几只袋子,走路的姿态显出疲惫。他从副驾位上拎起方才临时买的蛋糕,快速推门下车。从暗处走出来,怕吓着对方,在昏暗光线里咳嗽一声,以告知对方自己的存在。
但梁承走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还是被吓了一跳。
白天刚刚见过面,这会儿他又来,好似骚扰。他努力挣出几分坦诚,对她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陪你过完这个生日。”
见她不语,又说:“赶上一点进度。”
梁承显然没能理解他所说的赶进度是怎么一回事,只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这个下午,她刚刚承受了一场洗礼。
和蒋家姐弟二人在汽车城平价车企里逛了一圈,她还是没能选到心仪的车。确切地说,她心仪的车比她心理价位高,不止一点。即便勉强凑出首付,以她现在不稳定的收入也很难维持月供。
于是三人又逛回豪车。蒋星朔嫌麻烦,最终在一堆车里选中保时捷911,即便最便宜的款也要一百多万,加上选配直奔两百个,他只电话里与父母沟通一番,当场便付了定金。
虽然蒋霁月说他怕是早就做了功课,但仍旧给梁承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她不曾因金钱自卑,只是感觉有些无力。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似匍匐在叶片上的虫,一寸一寸拓着自己窄小的天地。
因而此刻,在看见谢恍手忙脚乱地在车子引擎盖上拆开蛋糕包装盒,匆忙点上蜡烛时,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六寸的巧克力慕斯小巧精美,烛火在夜色里轻轻跳跃。
谢恍将它捧到她面前。
橙黄色的亮光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
“许个愿吧。”谢恍轻声说。
隔着烛光,梁承抬眸望向谢恍。他面部表情绷得很紧,唇角带了微微的笑意。他直直地盯着她,目光笃定。
“许愿真的可以实现吗?”她问。
谢恍沉吟片刻说:“你不妨说出来我听听。”
二人视线在烛火上端无声交汇,好似胶水般黏着。
梁承却不遂意,她心情不悦,说话夹枪带棒,“谢总几次三番纠缠,其实只是征服欲作祟吧?恐怕是我的拒绝起了反作用。”
随着这句话落,谢恍的眼神倏然冷却。
“如果许愿可以实现的话……”她的视线从谢恍脸上挪开,转而投向那支纤细的淌着泪的蜡烛,“那么……希望谢总工作顺利,早日找到适合自己的伴侣。”
说罢,吹熄了蜡烛。
烛光灭,谢恍脸上一片灰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倒是大度,唯一的生日愿望,都用在了我身上。”他的唇角勾出一丝自嘲,“那我怎么好意思辜负你?”
蛋糕重新被放回引擎盖上。
梁承尚未来得及反应,谢恍已经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肢。突来的力量过大,令她招架不住,手里东西散了一地。
谢恍一手用力扣住她腰肢,另一只手则强势插入她柔软发丝,几乎不带犹豫的,他低下头去吻她,将她的惊呼堵在喉间。
温热唇瓣一经相触,积压的欲念顷刻间爆发。他的唇重重碾在她唇齿间,舌尖撬开她牙关强势入侵,卷着她舌尖,逼迫她与自己纠缠。他吻得很急,醋意汹涌,肆意地扫荡掠夺,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碾碎。
梁承在他怀中抖得好似受惊的小鸟,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是力量悬殊,每一次的反抗都只是叫面前的人吻得更深。身子被沉重的身躯压着后仰,她感到呼吸困难,晕头转向,浑身发软,好似一艘小船在无边海浪里漂着,无所依附。原本推拒的手只好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许久之后,他终于缓缓放开她。炙热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滚烫呼吸喷洒耳际。梁承被吻得嘴唇通红,眼眸中水光潋滟,两颊布满红晕。
她费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他推开,似是生气,瞪着眼看他。
谢恍眼中欲念难消,他努力平复情绪,喉头不自觉上下。
“还你上次的。”
他难掩心虚地说。
梁承不知该说些什么,整个人都在颤抖。唇齿间残留着属于谢恍特有的味道,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下嘴唇,红着眼从地上捞起散落的袋子。她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知所措,恨恨地拎着东西上楼。
谢恍在身后想要捞她的手,但被她躲开。
她抬起头来说话时,眼里的光令他畏怯,“谢总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扰我呢?”
谢恍只觉口唇干涩,他想要阻拦梁承手里的动作,却是越做越错。梁承可能会讨厌他。这个认知令他无比恐慌。
梁承几乎是跑着上楼,黑暗中袋子发出稀里哗啦一连串的响声。
很乱。
她的脑子更乱。
一切发生得太快,梁承根本无法消化这一切。她整夜辗转,大脑自动回放方才的一切,该死的是,夜深人静,感官自动放大他唇舌入侵的触感、他的喘息。好几次,她在被窝里抬起手擦嘴唇,极其用力。
她恨自己无动于衷,又恨自己心软。
可他说的“还你上次的”是什么意思,上次是哪一次?他说得那样信誓旦旦,叫她心里塞满困惑。
脑子昏胀,她一时后悔,一时羞愤,一时困惑,一时坚定,纷乱滋味将大脑涂抹成混乱墙面。天明前,她才迷迷糊糊入睡,只不过梦里面也难逃旖旎。
*
隔天便是公司年会。
梁承顶着超大的黑眼圈登台。化妆时,周瑜白问她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被一旁韩敏文听见,打趣说,怕是做什么坏事了吧?问是不是和送玫瑰花的那人。
梁承摇头。
她正在试图将那段混乱黏着的记忆从大脑当中移除。
年会现场总是以精致开场,以混乱收尾。有人打翻酒杯,有人喝醉,有人趁机谄媚。觥筹交错,放浪形骸,一整年的压力都在此刻释放。
冯克成却没来。
他们这桌便成了众人拍程默马屁的大型表演会,大家似乎唯恐自己表现不够忠诚,掉了队。只梁承与程默之间氛围诡异,敬酒也不是,不敬也不是。尴尬碰杯后,程默意味深长看她,盯着她将杯中酒饮尽。
中途,郑意浓陪同董事长来他们这桌敬酒。
董事长不常与他们底下人打照面,距离产生美。梁承素来觉得他威严。但他开口说话却亲和没架子,与大家碰了杯后,拍了拍身侧郑意浓,意有所指地说:“以后我的这群兄弟姐妹就交给你了。”
众人不明。
但气氛热烈,也因对董事长行事风格不了解,谁也没有究其深意。
直至年会后的一个礼拜,临放春假前,下来了一则关乎郑意浓的调令。并非加盖公章的文件,只是短短的一则公告,挤在集团密密麻麻的公众号中——由郑意浓兼任上声传媒总经理一职。再没有更多关于它的描述。
却宛若变天。
春假前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情绪只在众人对视时的眼神中流动。没有人说话,偌大开间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此起彼伏。令众人惊奇的一点是,在此之前竟一丝小道消息都未传出。大家都以为程默铁定坐稳了这总经理的位置,结果谁知竟半途杀出个郑意浓。
所有人的聊天框都滚烫。
「竟然是郑意浓来接替老冯,匪夷所思。」
「怪不得之前让她来参加我们的拓展,搞半天原来是摸底来了。」
「她懂广告吗?外行指导内行了咯~」
「笑死了,好大一出戏,程默显摆了这么多天,最后啥也没捞着,还得乖乖待在现在的位子上。」
「程默会甘心吗?年后有戏看咯~」
「管他甘不甘心,他这两天臭架子摆得让人很不爽,这个结果哈哈哈哈哈哈……」
「那家居那边,郑意浓还管吗?」
「管啊,这不是写着“兼任”嘛。」
「牛X!」
……
因而当程默阴沉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工位上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
又是一年春节。
像其他人一样,梁承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回家前,她去超市采购了一些年货,没有车不方便,她尽量克制,还是买了一堆。坐大巴运回家有难度,年前叫车又不容易。
微信里躺着谢恍连续几条消息。
「春节需要用车吗?我找司机送你。」
「我买了点年货,你一起带回去。」
「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可能会有小雨」
「回消息,梁承。」
……
他似是自觉要对她负责,每天至少一条消息。
同他一样热情的还有一个,程默。他邀请她一同搭车回去。去年过年,便是他开车带她回的家。但今年……她在信息框里客客气气写:「不用了,程总,谢谢您的好意。」
困境激发潜能,梁承坐最早一班车,避开令她头疼的人,大包小包拎回家。
一到家,梁承的妈妈宋美英便急忙将她满手的年货卸下。
“带这么多好吃的给我啊。”话虽这么说,宋美英的目光却停留在女儿身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嫌不够,拉着她原地转了一圈,心疼地问:“是不是瘦了?”
梁承颇为好笑地说:“是胖了!妈~你是不是老花眼了呀?”
被宋美英轻轻捶了记脑袋。
梁承家的大年三十一贯平静,中午给她爸上柱香烧点纸,下午陪妈妈一起贴春联。母女二人胃口不大,但至少也要搞五六样菜,方才是个过年的样。吃完饭,便窝在床上玩纸牌,炸金花、抽乌龟、争上游,两个人能玩的花样并不多。不过是一边玩,一边闲聊。
老巷子里曾经的邻居陆陆续续都搬走了,买的新房有的在镇上新开发区,有的在城里。唯有她们还在被动坚守。程默家便是搬去新开发区的其中之一。
宋美英问她,这次怎么没和程默一同回来。
梁承一开始不想说,但被套了两句之后,就将事情原委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宋美英听完,没有怪她,只有些唏嘘,叹道:“默默这孩子真是变了。”
又问程默所说的“谢总”是谁。
梁承支吾,随意搪塞了句,不过是普通客户。
窗外爆竹烟火声此起彼伏,微信里也是热闹非凡。有群发的,也有语音拜年的。梁承一手拿牌,一手点开语音来听。
蒋霁月:“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蒋星朔:“姐姐,新年快乐啊,红包红包!”
看来他俩应该是在一块儿过年。
梁承爽快给他二人发完红包之后,又分别收到了他们回发过来的红包。她笑着收下,笑说真是够无聊的。
对话框太多,她依次点开。谢恍的红包也在其间,言简意赅写着「新年快乐」。她没收,想了想给他回了个「新年快乐」。但紧接着跳出来一条语音。
“出牌了!”宋美英催促她。
她拿牌的手一抖,将语音点开,谢恍的声音听上去嗡嗡的,似是喝醉了。
“梁承,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梁承!”
又跳出一条来,自动播放。
“梁承你就是个负心汉,你应该对我负责任。你喝醉酒那天亲我的事,怎么能说忘就忘了。”
在宋美英困惑的视线中,梁承的脸迅速染上了红晕。
【44】两清
“怎么回事?”宋美英难掩打探的意图。
正说着,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谢恍竟然拨来了语音。
梁承和妈妈关系再怎么亲,也还是会害羞。她摁灭了手机,对宋美英说:“我去隔壁接个电话。”捏着手机就钻出了被窝。
老房子两室一厅,隔壁是她的房间。房间里没开空调,她冻得浑身都在抖,所幸提早开好了电热毯,她整个人埋进已然热乎的被窝。
语音还没挂断,她接通。
“想好怎么对我负责了吗?”
听筒里传来谢恍的声音,语速很慢,声线沙哑。
梁承脸有点热,“谢总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慵懒嗓音摩挲着她耳膜,“你确定吗——”
“……确定。”
谢恍口吻中的自信令她生出了一丝迟疑。她忽然有些不太确信,那个因醉酒而模糊的夜晚,是否真的发生了些别的什么事情。
她想起他暧昧不明的态度,胸口好似堵了一把湿漉漉的棉絮。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我们……我们现在也两清了。”
他已经说过“还”这个字。
“两清……”电话那头似乎在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那天的事,对不起。可是梁承——”
窗外噼、啪——炸开一朵烟花。
“我想你了。”
酒后之言如此直白。
梁承的脸不自觉发烫。
她捏着手机,转头望向窗外上升的烟火,声音淡淡的,“你喝醉了。”
“我没醉。”
“早点休息。”
“别跟我两清,”那头无奈,“新年快乐。”
梁承没有说话,直接掐灭了电话。
*
春节这几日,梁承每天早上都会被爆竹声炸醒,镇上不禁烟火,给耳膜带来不小的折磨。宋美英也到了小辈给她拜年的年纪,家里也热闹了那么一两天,又归于平静。
大年初三这一日,梁承独自出门拜完年,赶在中午吃饭前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说笑声,以为表哥他们还没走,结果一推家门,瞧见一位不速之客。
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的程默,正端着杯红茶,边吹着热气,边同宋美英聊着天。见着梁承站在门前,他向她微微一笑,温言暖语道:“回来啦。”熟稔亲昵得好似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昨夜凌晨落了场小雪,早上就化得差不多了,洇成团,湿漉漉的,路上的爆竹残骸都烂在这些团块里。梁承踏着这些残骸,兴冲冲地奔回家,急于同宋美英交流拜年的收获,脸被风刮得通红,眼睛里也汪着水雾。
见着程默,她脸上的笑便凝在那儿。打招呼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犹豫之后,她向他点了点头。
宋美英笑了笑,打岔道:“领导来了,怎么这个反应?”
“什么领导呀,婶婶,你可别这么说我。”
虽是打趣的话,但梁承却听出了点嘲讽之意。
虽然梁承与程默一向关系不错,但实际自从程默家搬走之后,两家已经许久不走动了。现下程默突然来了,弄得母女两人都没主意。瓜子花生壳剥了一桌子,来来回回都是些没营养的客套话,无非是事业,还有感情。程默这个人惯会做场面活,讨好起长辈来,一点不含糊,几句话就将宋美英说得哈哈笑。
趁程默埋头喝茶,梁承向宋美英递了个眼色。两人以添热水为由,躲到厨房间说悄悄话。
“你怎么放他进来了啊。”
“这话说的,他来拜年,我又不好轰他出去。”
“不会还要留下来吃饭吧……”
宋美英琢磨了下,提议道:“要不你带他出去吃?正好你们两个把事情说说清楚,不管怎么说,他也帮过你。”
“啊,不是吧……”梁承这么说着,人已经被轰出了厨房。
客厅里,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对视的瞬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犹疑和陌生。
老旧的楼道里,墙面都已剥落,水泥台阶边缘豁了边,那些嶙峋缺口又被来来往往的鞋子踏得圆滑。
程默看一眼周遭,再回身看一眼穿着素净的梁承,问她:“想要搬出去吗?”
梁承一愣。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他,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想住新房吗?”
“自然是想的。”
踏出门,冬日阳光绵软,照在眼皮上不过一层冷淡的光。巷子里,小孩子踢踢踏踏奔跑,零碎的脚步声回荡在群楼之间。
“想吃什么?我请你。”顿了顿,“程总。”
程默回避视线,按下车钥匙,随着车身“滴”的一声响,他说道:“别这么喊我。”
岁泽镇是丝绸纺织重镇。
行政划分上虽只是个镇,实则每年GDP也有几百个亿,故而繁荣,商业配套一应俱全。
程默驱车至商业区,寻了间连锁茶餐厅。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但春节期间,除了连锁餐馆,其他本地餐馆几乎不营业,因而茶餐厅里仍是挤满了人。好不容易寻了当中两只空座位,夹在一群爸爸妈妈和小孩中间,局促得很。
程默问:“要不要换一家?”
但梁承浑不在意,她只想快点吃完,好了结掉眼前这桩事。
于是她装作没听见,在身边孩童一声尖锐的叫嚷中堪堪坐下。请客要有请客的样,她将菜单本递给他,自己则对着另外薄薄一张菜单纸勾勾划划。
周遭喧闹的环境,反倒给了梁承一丝安全感。见程默手指在菜单本上流连,久久不定,梁承果断地点下菜品,将菜单纸递给他确认。程默表示没有意见,点头看她。
梁承生活里跟工作中其实不太一样。
她生活里随和得很,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样子。工作时却时不时流露出一丝冷酷。
但程默却恍惚在方才点单的过程中,窥见了她工作时的样子。
她现在只把他当上司。
等菜过程漫长,程默边刷手机,边观察她。只见梁承撇着头,看旁边座位的小女孩,眼睛眯成一条缝,颇具亲和力。而小女孩似乎也很喜欢梁承,拿勺子往嘴巴里送饭,还不忘朝她笑。
“每天给你送玫瑰花的是谢总吗?”程默冷不丁地问。
梁承转过脸来,笑容倏然而逝。
“不是。”
“不是吗?”程默皱眉看她,夹着促狭,“用不着瞒我。”
梁承认真看他眼睛,“真的不是。”
“那就是有别人咯?”
梁承对这个话题感到厌倦,她敛下眉眼,低头看菜单上的图样。她与程默之间关系复杂,既有往日情谊,又有叠加的工作关系,客观上不好得罪,主观上不想得罪。只是今日的程默……说不上来的别扭,想必从云端摔下来确实有点痛。
正这么想着,却听程默说:“年后我要走了。”
周围孩童吵闹不休,身后有三四岁小男孩奔跑,跑得太急,脑袋磕碰到了程默的椅背,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程默的话隐没在这哭声里。
梁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了他两秒,看到程默面上表情,才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直至男孩被父母领走,哭声远去,梁承方才开口问:“走去哪儿?”
“早就有公司挖我过去,我一直没答应。正好,这次也算一个机会,让我下定了决心。”
上菜了。
但程默的话没有停。
“就广告而言,实力跟上声旗鼓相当,只不过上声其他板块做得也风生水起,综合实力比较强。那边承诺了我副总的职位,年后应该就会过去。”
“那很好啊。”梁承祝福他。
程默却看她,“郑意浓是外行,让我在她下面做事,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公司这么安排,也说明没把我当回事,我也没必要死磕。”
“我的意思是,”他身子向前倾,目光炯炯,“你跟我一起过去,到了那边,我会缓慢释放权限,让你逐步往管理岗位转进。”
梁承微微惊讶,而后垂眼,捏起汤勺来,舀了勺汤,送进嘴巴险些被烫。
她不接茬。
“我是想着,我走了之后,你在公司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毕竟是我把你带进来的,也不能放任你不管,所以我跟对方公司谈条件时,是带着你一并谈的。”
“郑意浓一个女人,能爬到这个位子,手段多少有点见不得人,外面人都在传她是董事长的小三。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凭什么压我们一头?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听见这话,梁承忽然掀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冰冷,盯得程默心里发毛。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现下却顿住了,他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只见梁承唇角抽出一丝嘲讽,将汤勺丢进碗里,汤勺与碗壁磕碰,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响。那样吵闹的环境,这声音也叫旁边人静了一秒。
“郑意浓顶了你的位子,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
程默脸上一阵窘迫,又很恼火,忽然被自己豢养的兔子咬了一口,怎能不怒。
但吵闹的环境叫他不好发作,他只将筷子撂在桌面,冷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梁承完全不怵。
“还是说,你争不过她,只能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凡有女人身居高位,手段都是见不得人的。那你的手段,又有多干净呢?在背后这样中伤别人,是你的手段之一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程默脸色异常难看,“怎么?现在不仅攀上谢总,又攀上别的什么人,底气更足了是吗?”
现在这话对于梁承来说,已然毫无杀伤力。
她嗤笑一声,“在你眼里,别人的手段都是肮脏的。可事实上,你看人常常出错。就像你对潘闯的判断,完全没踩在点上。”
梁承所表现出的狂妄彻底激怒了他。
“你别忘了,是谁带你进这个圈子的!”他声音陡然升高,近旁客人都吓了一跳,有孩童被吓着,哇的一声哭起。
“我没有忘记。但是……你总以此为要挟,不觉得很卑劣吗?我自认没有愧对你的地方,反倒是你,一次次的将我推入火坑。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可实际上呢?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件趁手的工具。”梁承无比淡定地说:“你还希望我怎样报答你?是该向哪吒学一学,剔骨或是割肉?”
程默被说得面色铁青,他显然没料到梁承今日会是这样的姿态,咬着牙冷笑,“这么说,你是要拒绝我了。”
梁承静静地看他,答案显而易见。
“你真以为你留在这儿会有好日子过吗?你是我带进来的,我走了,你只有被排挤的份。”
“那又如何?”
他忽然笑了,“你可真是天真。”
“天真?”梁承也笑了一下,“或许吧。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豁的从座位起身,拿着菜单去前台结了账,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程默还坐在原地。身旁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好似目睹了一场爱恨情仇。只见他无端笑了一下,捡起被扔在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扔进嘴巴。
走出餐馆时,不知何时变了天,又开始飘雪。
这一次是江南难见的鹅毛雪。
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着大喊“下雪了”的孩童,她将羽绒服的帽子扣上,颇为艳羡地看着他们。
旧时记忆被勾起。
约莫五六岁,也是下过雪上了冻的冷天,廊檐下结了一排透明冰棱柱。程默与她一前一后走,她个子矮够不着,程默便边走边折,将冰凉的冰棱柱放到她手心里,说是放一会儿,手心就会变热乎。冰棱柱滑不留手,慢慢在手心融化。手被冻得通红,须臾真的开始发热。
大人听说了,都说他们是小傻子,哪有用冰捂手的。可是梁承却觉得,大人们不懂,只有程默才是真的聪明。
……
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他,还是她。
【45】新年新气象
回到家,宋美英见梁承面色不虞,忍到晚饭时才慢慢套话,问她与程默聊得如何。
梁承摇摇头,“他要跳槽了,想让我也一起跳。”
“你拒绝了?”
“嗯。”
宋美英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新公司不好吗?”
“不知道。不是好不好的事,而是……他的心变黑了,被钱给熏黑了。”
她将程默在背后诋毁郑意浓的话说给宋美英听,也说自己如何驳斥。
反驳的当下,其实她并非出于正义,她只是有些愤怒。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某种不公。这种不公,在她身上存在,在郑意浓身上存在,也在许多其他女性身上存在。
她说:“在他眼里,任何事情都可以走捷径,都可以通过不正当交易获取,他当时也是这么说我跟谢……”她忽然停住话,抿着唇看向宋美英。
虽然先前她同宋美英说了关于程默与她之间的分歧,但是并未说得完整清晰,怕她担心,省略了中间许多侮辱性的话。
宋美英只知道程默说梁承靠谢总关系,只当是他觉得她翅膀硬了,却不知道他口中的这关系,靠的是不正当手段。
因而此刻听到这些,宋美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啊?他竟然这样说你!我以为……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他进门了。”她气呼呼的,又问,“这个谢总,年纪很大了吗?”
梁承想了想,说:“嗯,很大了。”
宋美英观察她神色,问道:“是大年三十那天发语音给你的那个?”
“嗯……”
宋美英忧愁地想,一个年纪很大的酒鬼,又爱胡言乱语,能好到哪儿去。
“你们……”
“我们不合适。”梁承果断地说。
宋美英稍稍放下心来,“别人说闲话,也管不住他们的嘴。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拎得清,不合适的话,还是要趁早把话跟人家说清楚。”
梁承点头,但又苦恼,“说过了,可是不管用。”
不管用?
宋美英认真沉思,她的想法非常朴实。
“你不是说客户经常拒绝你吗?他们都是怎么拒绝你的呢?你依葫芦画瓢嘛。”
梁承嚼着米粒。
客户怎么拒绝她的?……
无非是生硬地拒之门外,要么,吊着、拖着、若即若离、不明不白……
这么想着,她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一个诡异的念头在她心底缓慢成形。
临近回程的日子,梁承忽然发起了高烧。
她烧得糊里糊涂,辗转做了许多梦,有关于工作,也有关于感情。犹如被绳索绞着,捆绑在原地,无法前进。一挣扎,醒了。被子重重压着她,满身的汗。
电热毯燥热,烘着身体,恍惚间她仿佛成了一条晒在太阳底下的鱿鱼。
干瘪,匮乏。
关掉电热毯,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窗。
窗外光亮在窗帘上框出一片暧昧轮廓,梁承盯着出神,脑中那个诡异念头逐渐根深蒂固。
临行前,宋美英拿了只袋子给她。那种灰色小袋子,装着砖块似的,一小沓。
“不是想买车嘛,我赞助五万。”宋美英笑盈盈的。
梁承说:“不用。”
“拿着嘛,我在家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这是你的养老钱。”
宋美英塞进她手里,“养什么老,能活一天是一天。虽然钱不多,但多少给你涨点底气。有了车,你也能常回来。”
沉甸甸的人民币握在手心。
梁承眼眶有点热,抱着宋美英撒了会儿娇。
宋美英又塞了两瓶辣酱在她包里,一直送她到车站外。摸摸她脑袋,还有点热,嘱咐她多喝水多休息。
回程的大巴车里坐满了人。车子开出来,经过车站后门,她看到宋美英站在路边张望,眼神寻找着她的身影。她在车内用力地挥了挥手,挥了许久,宋美英终于看见了她,笑得眉眼都皱到了一起。
想起宋美英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受了多少风言风语。
她模模糊糊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不讲道理的,它并不会因为你行得多正,就一定叫你少受非议。许多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将脏水往你身上泼。与其炸毛抗拒,不如顺应它,利用它。
工作是,感情也是。
人就是得活得现实一些。
*
新年后的第一天,恰逢情人节。
新年新气象,大家互相问候,调侃两句便偃旗息鼓,全副心思都悬在新领导身上。
郑意浓一早就到了公司,比所有人都早,她格外忙碌,将冯克成之前的办公室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钱影到了公司,就赶紧过去帮忙,俨然助理模样。
过了没多会儿,钱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红包,在大开间里嚷了一嗓子。
“郑总给大家发开门红包了啊~”
一时间,办公室里欢呼热烈,掌声迭起。
宋孟山更是高呼:“谢谢郑总!”
这才见郑意浓踱着步从办公室出来,笑盈盈地说:“谢董事长就行~”
听她这么说,其他人一迭声地跟风,“谢谢郑总!谢谢董事长!”
郑意浓笑得开怀。
总之,是个颇为融洽的开始。
“大家手头忙吗?要是不忙的话,一会儿开个茶话会~”郑意浓声音愉悦轻盈,说着,她转头向钱影,“麻烦帮我准备个会议室呗~我这边有一些饮料和零食,待会儿帮我一起拿过去。”
钱影应了声“好”,就见郑意浓踩着高跟鞋又回了办公室,将门虚掩着。
还果真是茶话会。
薯片、瓜子、小面包、可乐……摊了一桌子,氛围是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众人脸上都笑嘻嘻的。
要知道,先前冯克成做总经理的时候,氛围向来严肃,寡淡沉闷得好似一缸陈了多年的自来水。
郑意浓环顾一圈,笑着说:“都是熟悉的面孔,但是还没机会深入了解,今天是开工第一天,也是我上任第一天。要不,大家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又说,“先从我开始吧~我叫郑意浓,英文名是Grace,比起郑总呢,我更喜欢大家用英文名称呼我……”
「小道消息集散地」里弹出几条消息。
韩敏文:「洋气的咧,还搞英文名。那我是不是也得取一个?」
五分钟后韩敏文:「Mia怎么样?」
周瑜白:「跟你气质不搭。」
梁承:「怎么念……」
正低头回消息呢,忽然听见郑意浓点她名:“梁承,轮到你啦。”
那边韩敏文窃窃笑,梁承慌忙掩下手机,介绍起自己。
茶话会开了半个多钟头,其乐融融,短短时间内便建立起了友好感情。
唯有程默这边气压略低,他虽然面上笑着,但情绪不高,好几次招呼都不打,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将近上午十点时,郑意浓看了眼手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每逢家居那边还等着我去发开门红包呢~”她收拾着东西,环视每个人的面孔,“之后我会再找时间和每个人单独聊一聊。”
出了会议室,各人回各自工位,郑意浓走到门口却被程默拦下。她有些惊讶,神情一凛,看了眼程默的神色,心领神会,让他跟自己去办公室单独聊。
众人望着紧闭的门,诸多揣测。有说程默在挑衅的,有说他归顺示好的。
唯有梁承知道,他将要开口说的是什么。
办公室门关了半个多小时,还没见人出来,议论更盛。
群里消息正热烈时,梁承接到了来自蒋星朔的电话。
电话那头相当嘈杂,嗓门巨大。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你下来一趟呗。”
梁承很是吃惊,扫了眼桌上台历,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压低声音问:“你来我公司干嘛?我在上班。”
那边兴高采烈,情绪饱满,“不耽误你时间,你就下来一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正犹豫呢。
又听蒋星朔威胁道:“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来找你了啊,到时候我大嗓门一喊,后果自负!”
梁承头大,“喂!威胁我是没用的!”
“没用吗,那我真的上来咯,我上来了哦——哎呀,求你啦,就下来一下下,一会会的工夫,不耽误你几分钟工作……”
“啊知道了知道了,马上下来。”不想听他继续啰嗦。
捏着门卡就冲下了楼,蒋星朔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她也怕他等得不耐烦真的冲上来。
刚到楼下大厅,就见过往路人纷纷向大厅门口张望。沿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办公楼外,一辆亚灰色保时捷911停在大门口。敞篷,没熄火,突突突地冒着烟。
这还算不得什么。
吸引众人眼球的是,副驾驶位上堆着一束巨型玫瑰花束。面积之大,比普通窨井盖还要大上两圈。太大了,挤去了驾驶位,将司机的脸都遮去一半。
大楼外灰蒙蒙的天空,好似织了一床厚重棉被,将这束巨型玫瑰衬得格外艳丽。
驾驶位上蒋星朔的脸从花束后探出来,竟还骚包戴着墨镜,眼神倒是灵光,老远就瞧见了梁承。
他取下墨镜,推门下车。
零上两三度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短薄外套,松松垮垮,身形落拓。
他探过身子,折腾半天,才从副驾位里取出花束。笑滋滋的,完全不知廉耻的,捧着巨大花束,一步一步走到梁承面前。
这个时间点,写字楼往来的人并不多,可一旦驻足,便形成了围观。
“你……”梁承的脸有点僵,连连退后,心里呐喊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