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故背上敷满药粉,大夫叮嘱暂时不能缠纱布,他连衣裳也没法穿, 只能这么趴在床上, 石生将早饭端上来, 苏如是坐在床边亲自喂给他吃。
“这回长记性了?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娘的话?”他给秦故舀了一勺清粥, 喂到嘴边。
秦故把粥喝下去, 闷闷地说:“不是不听娘的话,是昨晚事态紧急,我就带了泉生石生两个人,用不过来。”
又哼了一声:“有人故意在您跟前嚼舌根, 把您骗了,看我怎么教训她……”
苏如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许胡闹。你秋猎回来后是不是找人欺负金公子了?我听人说金公子的脸被蜂蛰了,肿得出不了门,一听就是你干的。”
秦故理直气壮:“是他先欺负阮玉,他半夜把人手脚绑起来丢进河里,人差点就没命了,我去救阮玉,又和他一块儿落单被熊瞎子追,千辛万苦才回来,我不过让他脸肿几天,怎么了?”
苏如是微讶:“他竟干出这等事?起先还觉得这孩子只是娇纵了些。”
顿了顿,又道:“你近来总是和阮玉那孩子在一块儿,昨夜也是为了帮他,你中意他么?”
秦故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母亲就这样平淡随意地问出了“你中意他么?”,好像在问他昨晚吃饭了么。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怎么可能!”
苏如是对他的嘴硬见怪不怪,将粥吹凉:“那他中意你么?”
秦故:“……”
他不由细细回想阮玉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不会像其他坤君那样忸怩,但偶尔也会羞涩,他不太确定:“他应当是中意我的罢?”
苏如是笑了。
秦故莫名其妙:“母亲,您笑什么?”
“你怎么不说,我管他中不中意我?”苏如是笑着望着他,“以前我问你中意谁,你都是这么回答的。”
秦故一下子噎住了:“我、我、我只是没反应过来,我才不中意他!”
苏如是又喂了他一口粥:“好罢,那娘问你,如果他中意你,中意得不得了,哭着同你说,求求你,抱抱我罢,你待如何?”
秦故一愣,脑中不由自主想起了阮玉那张白皙娇嫩的脸蛋儿,大眼睛瞅着他,可怜巴巴道:“阿故,我中意你,中意得不得了,求你抱抱我……”
他的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
可是母亲还在旁看着他,秦故立刻把嘴角压下去,咳了一声:“他都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抱抱他罢。”
苏如是哈哈大笑。
秦故忙说:“是他求我的!”
苏如是一边笑,一边说:“如果你表姐这么求你呢?”
秦故莫名其妙:“啊?”
苏如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完了,他摇摇头,道:“罢了,你也长大了,娘不管你了。”
秦故十分郁闷,继续就着他的手喝粥:“您突然问这些,又说不管我了,这是做什么。”
苏如是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有些事儿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反正侯府还有我们顶着,再不济还有你哥哥,娘只希望你开开心心。”
他给秦故喂完了一碗粥,吃了点儿小菜,叮嘱下人们好生伺候,这几日要秦故在家好好养着,这才出门去拜访大师。
母亲一走,秦故就闲不住了,把石生叫过来:“你去同阮玉说,我受伤了下不来床,要他来看我。”
石生抓抓脑袋,为难道:“爷,如今府上这情形……世子爷特地吩咐过,不许外人进入内院,怕冲撞了世子夫人。”
“啧。”秦故点点他的脑袋,“跟着泉生学了这么久,脑子怎么还是这么木,你不会带着他从角门进来,直接到我院里么?”
“噢。”石生连忙点头,“那小的这就去。”
秦故又道:“顺便把那一箱新衣裳给他送去穿。”
石生又点头:“是。”
秦故又想了想:“昨晚下了雨,今早一下子凉起来了,这些衣裳太薄了……你送过去时,带上王婆婆,让她给阮玉量身,待我选好布料,就给他做新衣。”
石生连连点头。
可秦故再一想,又改了口:“不,不带王婆婆过去,你把阮玉带过来,我要亲自看他量身。”
石生:“……”
秦故不满:“我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石生老实道:“那小的现在就去请阮公子?”
“带上那箱衣裳,叫他穿新衣来见我。”秦故发号施令,“再找条我的披风,给他先披着,免得着凉。”
石生总算听明白了全部指令,听命下去了。
秦故趴在床上等着,不多时,彻夜未眠的困倦就席卷上来,他不想睡,想等阮玉来了和他说说话,可惜实在太累太困,上一刻还这么想着,下一刻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一睁开眼,面前就是阮玉熟睡的脸蛋儿,粉扑扑的,穿着他给他买的珊瑚红的新衣裳,娇憨可爱。
秦故一怔,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阮玉昨夜也没睡,这会儿挤在他床上,睡得正香。
秦故伸手捏捏他的脸蛋儿:“你倒是不客气,直接睡我床上来了。”
阮玉被他掐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你醒了?”
秦故:“嗯哼。”
阮玉揉揉眼睛:“我好困。”
秦故:“你母亲怎么样?”
“好多了,今早又醒了一次,还是要喝水,只喂她吃了点儿面条。”阮玉坐起身,“现在泉生和刘叔在那儿守着。”
秦故瞥着他:“哦,那就好。”
阮玉也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片刻,秦故说:“你不问问我怎么样么?”
阮玉看了一眼他敷满药粉都盖不住伤的后背:“我听泉生说了,你昨晚一晚上没回家,今早被世子爷抽鞭子了。你还好么?是不是很疼?”
还是泉生这小子机灵,回来得赏他。
秦故道:“不好。我都下不来床了。”
他是为了帮自己才挨的这顿鞭子,阮玉登时坐立难安,小声说:“对不起。”
秦故蹙眉:“我不要听对不起。”
阮玉瞅着他:“那你要听什么?”
“我不听什么。”秦故抬了抬下巴,“我要你亲我一下。”
阮玉一愣,涨红了脸,可现下这情形,拒绝秦故显得太忘恩负义了,他踌躇犹豫,磨磨蹭蹭好半天,才慢慢低头凑近。
秦故高兴极了,抬起下巴等着他。
眼看着阮玉凑近了,嘴唇还未贴上,屋外响起了赵新的声音:“阿故,你好些了么?我给你弄了点儿吃的。”
阮玉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跳下床,秦故也慌了一瞬,他哥可吩咐了不许外人进内院的!
他立刻朗声道:“嫂嫂等等!我没穿衣裳!”
可赵新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不就是抹了药赤个上身么?你盖个被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踏进屋中,一眼就看见了慌里慌张的秦故和阮玉。
赵新:“……”
秦故:“……”
阮玉:“……”
赵新身旁扶着他的婆子反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惊叫:“啊呀,三公子屋里怎么有坤君!”
“小点儿声。”赵新瞥她一眼,“阿故都十九岁的人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婆子讷讷不敢做声了,秦故十分尴尬,强行掩饰:“这是我的朋友,我出不了门,叫他来陪我玩。”
赵新笑盈盈道:“昨夜找你帮忙的那位朋友,也是这一位么?”
秦故点点头,就听他嫂嫂道:“不过一上午没见面,你又想见他了?”!!!
这比母亲当面问他“你中意他么”杀伤力更大,因为现在阮玉就在他旁边!
秦故露在外头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全红了:“嫂嫂!”
赵新哈哈大笑,秦故趴在床上羞愤地一扭头,拿后脑勺冲着他们,不说话了。
阮玉被打趣,也有点儿害羞,小声同他打招呼:“世子夫人好。”
赵新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阮玉。”
“好名字,人也长得漂亮。”赵新在床边坐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我常同阿般说,这一胎要是个坤君就好了,要像你这般娇憨可爱的。”
阮玉好奇地瞅着他的肚子,那孕肚凸起并不很明显,但是已然滑到了下腹部,他小时候见过不少镖师的媳妇儿,孩子要出生的时候,肚子就会滑下来。
他道:“世子夫人,您这一胎马上要生了罢。”
赵新道:“早就该生了,迟迟不肯出来,这几日连动静都没有了。你摸摸。”
他拉着阮玉的手贴在自己肚皮上,就在那瞬间,肚里的孩子猛地踢了他一脚,这一脚太剧烈,周围的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了动静,赵新霎时脸色一变,旁边的婆子大叫起来:“夫人!夫人您没事罢!”
阮玉吓得脸色都白了:“您、您是不是要生了?”
第37章 一家人进一家门
“大师, 您是说,这孩子是被阿故的命格压住了?”苏如是同了尘大师走在廊下,“怎么会这样呢?”
大师笑了笑:“夫人, 三公子现下是侯府最小的孩子,在世子夫人的孩子出生之前, 他稳坐家中最受宠的宝座,现在要他让位,可未出世的孩子身运哪能比得过风华正茂的三公子?”
苏如是有些着急了:“那总不能把阿故赶出去罢!”
大师笑着摇摇头:“夫人可还记得,三公子出生时, 您就请我给他看过命格, 那时候我说,这孩子命格极好,家族庇护, 自身出众,一辈子无忧无虑,是个富贵闲人。”
苏如是点点头:“您还说, 唯一的不好,就是妻运,说他娶媳妇儿的时候会吃大苦头。”
“不错。三公子命格太旺, 得有人压一压, 他未来的夫人, 便是压他一头的人了, 若有他在, 世子夫人这一胎会顺利降生。”
苏如是无奈道:“他嫂嫂都怀孕十月了,哪还能再等到他娶妻的时候!”
大师捋着胡须:“夫人不必着急,我刚刚看三公子的命盘已变,此人已经出现了。”
苏如是一愣,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下人急切的呼声:“夫人!夫人!您快回去看看,世子夫人要生了!”
大师了然一笑:“恭喜夫人,能抱孙子了。”
苏如是忙道:“多谢大师!”
他匆匆出来,外头院里等着的苏小姐连忙上前扶他:“姑母,慢些走,当心脚下。”
苏如是哪儿慢得下来,一路疾步,苏小姐差点儿没能跟上,待上了马车,他第一句就问:“怎么突然就要生了,新儿怎么样?”
前来报信的是秦般院里的老下人容叔,整个侯府就数他嘴皮子最碎,当即开口:“哎哟,这事儿真是玄了,世子夫人中午去探望三公子,到了三公子那儿,碰上三公子同一位叫阮玉的坤君公子在屋里说话,世子夫人开玩笑要那位阮公子摸摸他的肚子,结果那手一放上去,孩子突然就发动了,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苏如是眉心一动:“真的?”
“千真万确!老奴在旁看着呢,怎么就这么玄!”容叔的嘴叭叭叭说个不停,“那会儿世子爷也正巧出门去兵部有点儿急事,本想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哪知道偏偏这一会儿世子夫人就发动了,家里只有三公子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老奴赶紧出来给您报信,春生已经去兵部请世子爷了……”
苏如是按着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真没想到大师说的这样准……
旁边的苏小姐微微皱眉:“阿故同阮公子在他屋里说话?世子爷不是吩咐了不许外人进府么?这下冲撞了世子夫人……啊呀,阿故真是太莽撞了。”
她话里说着秦故,但有心人一听,是外人冲撞了世子夫人,很容易将这事儿怪在阮玉头上。
容叔嘴虽然碎,但人不傻,可不敢对主子们的事儿指手画脚,登时闭了嘴,小心地瞅着夫人。
苏如是跟没听见似的,只双手合十,轻声念道:“老天保佑,愿新儿母子平安……”
从京郊坐马车回去得一个半时辰,苏如是既希望能赶回去亲眼看见孙儿出生,又怕生产时间太长赵新吃苦受罪,来来回回只念着“母子平安”,苏小姐的心思却不在这事儿上,心中琢磨了半天,旁敲侧击道:“姑母,我曾听人说,有些人命格不正,胎儿若碰上了,就容易生出不测,今日这事儿,是不是……?”
苏如是轻轻瞥了她一眼。这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审视她,又带些失望。
苏小姐年年来京,都是住在苏家老宅,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少有机会来侯府走动,同这位姑母并不太熟,这次是借着把秦故落在船上的箱笼送来的由头,才能在侯府暂住几日,相处下来,只觉得这位姑母温柔好说话,待晚辈们十分宽容,这才敢在他跟前说这些。
但是姑母突然这样看她……苏小姐心中忽而生出几分不妙。
“琴儿,”苏如是叫她的闺名,“你想必多少听说过,姑母年轻的时候,也是使了不少手段,才嫁给侯爷的。”
苏小姐心中咯噔一下,忙道:“琴儿不敢打听这些,只是在本家偶尔有人说起,听了那么一两句。而且姑母那时乃是下嫁,是侯爷有本事,后来立功封侯,这怎么能说是使了手段呢?”
“不说上嫁还是下嫁,我是说,当时侯爷本不愿意娶我。”苏如是道,“是我自己去争、去抢,把他抢来的。”
“我自己是这样走来,当然不会觉得愿意争取是坏事儿。若能抢到,也算你有本事。”他顿了顿,道,“但你抢的,是这个人的心,还是他背后的荣华富贵?”
苏小姐一愣,登时涨红了脸,急道:“姑母,我……”
“我不是说你图阿故什么。”苏如是打断了她,“我只是告诉你,想要他的心,得在他身上下功夫,而不是在我身上下功夫。”
他看出来了。
苏小姐一下子咬住了嘴唇。
苏如是的目光仍是淡淡的,却看得苏小姐后背直冒冷汗:“琴儿,你很聪明,但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姑母念在你年纪尚小,已对你很宽容了。”
苏小姐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脑袋都埋在了胸口,但心里却也明白,这时候若不开口,畏畏缩缩地蒙混过关,那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进侯府的门了,咬咬牙,道:“姑母,琴儿错了,不该在您跟前搬弄是非。但是,您能不能给琴儿一个机会……”
“机会是阿故给的,他是我和侯爷最小的孩子,心尖尖肉,我们不会插手他的选择。”苏如是道,“这孩子像我,对中意的人,他会给无数次机会,对不中意的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给你机会了么?”
苏小姐难堪极了:“阿故还没开窍。”
苏如是笑了笑:“何需自欺欺人。京中还有那么多好儿郎,换个人选就是了。”
另一边,春生急急忙忙冲到兵部,在大门口被守卫拦住,也等不得通报了,高声大喊:“爷!世子爷!夫人要生了!”
片刻,就见秦般风一样冲出来,手里还抓着写了一半的折子:“新哥要生了?!”
后头几个同僚追着出来:“世子爷,别把折子带走……哎呀,终于要生啦,恭喜恭喜!”
秦般忙把折子往他们手里一塞:“先行一步!”
春生忙给他把马牵来,秦般飞身上马,一扬马鞭,马儿利箭一般冲了出去,回到侯府时,府上正忙成一团,他跑进赵新的院子,拨开忙乱的下人,就要往产房冲,几个婆子忙拦住他:“世子爷,夫人正在要紧时,您冲进去会吓着他的!”
秦般急得不得了:“他怎么样?”
旁边传来秦故的声音:“哥,你放心,刚刚大夫和稳婆都说了,嫂嫂一切都好。”
秦般这才看见他也在,旁边还跟着阮玉,这会儿他也没心思骂秦故偷偷把人带进家里来了,只道:“怎么突然就发动了?春生说那会儿他还在你院里,到底怎么回事?!”
阮玉前几回见世子爷都是和和气气的,哪想到一急起来这么吓人,跟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的豹子似的,他登时瑟缩,躲在了秦故身后。
要是让世子爷知道是自己摸了世子夫人的肚子,世子夫人才突然发动的,世子爷该不会把自己碎尸万段罢?
秦故平时一到二哥跟前就老实了,但这回阮玉躲在他背后,他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嫂嫂来看望我,我、我不小心惹他发笑,可能是笑岔气了……”
秦般勃然大怒:“你惹他发笑做什么?!”
秦故冤枉道:“我不惹他笑,难道惹他哭?”
秦般这会儿可不管他说什么,抄起旁边婆子手里的空水盆,就朝他身上揍,秦故吓得掉头就跑:“哥!哥!你讲点儿理!”
兄弟两个一个跑一个追,本来就忙乱的院里登时鸡飞狗跳,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大丫鬟喜气洋洋的声音:“夫人生啦!母子平安!”
秦般一愣,登时把水盆一丢,跑进屋里,大丫鬟抱着襁褓从屏风出来:“爷,是个大胖小子……”
秦般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冲进了屏风,扑到床边:“新哥,你怎么样?”
屏风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赵新面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我还好。”
稳婆在旁道:“世子爷,这算生得快的了,母子平安,一切顺利。”
秦般蓦然松下一口气,握住赵新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心:“万幸、万幸……”
赵新知道他是怕孩子迟迟不出来,生产时自己会出事,微微一笑,摸摸他的脑袋:“吓着你了?没事的。”
大丫鬟又抱着孩子进来:“爷,您看看,是个乾君,结实得很。”
看见孩子皱巴巴的红色小脸,秦般心中那一霎那的感觉难以言喻,激动,欣喜,劫后余生。
他握紧了赵新的手,低头轻轻吻他的额头。
第38章 一家人进一家门
秦故扒着屏风偷偷瞧见, 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哥高兴了,不会揍他了。
但是看平时尽板着脸的哥哥那样动容、那样真挚而情不自禁地吻嫂嫂的额头,他心里又有点儿说不出来的羡慕。
有媳妇儿, 有孩子,一家人团团圆圆, 人生无憾了。
阮玉在后扯他的衣袖,小声说:“怎么样?要不我还是先走罢?”
秦故回头瞥他:“母子平安,走什么,等着我哥撒钱。”
果然, 不一会儿秦般抱着襁褓里红通通的小婴儿从屏风出来, 脸色一扫阴霾,喜气洋洋道:“今日府上添丁,天大的喜事。春生, 你传令下去,每人赏银十两!”
院中一片欢喜,众下人纷纷喊着多谢世子爷, 秦般一转头,看到了旁边的秦故和阮玉,又道:“阮公子也沾沾喜气, 阿故, 你带他去我库房里挑, 你自己也挑一件。”
秦故双眼一亮:“我不要别的, 就要那把含章宝刀。”
“随你。”秦般又吩咐春生写信告诉出远门的父亲, 秦故凑过来看了看襁褓里的小侄子——可真小啊,脑袋还没有他巴掌大,要不是包着襁褓,小得能从秦般胳膊缝里漏下去, 而且红通通皱巴巴的。
他不好意思说小侄子长得丑,就说:“哥,你觉得他长得像你,还是像嫂嫂?”
秦般一愣,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儿子:“眉眼像我,脸型像新哥。”
这就是亲爹么?皱成这样都能看出来。
阮玉也凑过来,红通通的小婴儿这会儿还睁不开眼,但胖乎乎的十分可爱,他看得微微一笑,便从身上摸出荷包。
那荷包带子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葫芦,每个葫芦只有小指头那么大,十分可爱,葫芦音同“福禄”,是极好的寓意,阮玉把葫芦串取下来,塞在了襁褓里。
“我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是好久之前我二叔给打的一串葫芦,当做见面礼罢,愿他健康平安,福禄无忧。”
秦般笑了笑:“多谢。”
连阮玉都给了见面礼,秦故这个亲叔叔自然不能不给,叫人去自己库房捧来一柄儿臂长的金镶玉如意,压在襁褓上,沉甸甸的。
而后,他大摇大摆带着阮玉去哥哥的库房里挑宝贝,阮玉看着琳琅满目的库房,十分拘谨:“我还是不拿了,时候也不早了,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不拿,这是喜事,你不拿我哥要生气的。”秦故在一排排博古架中穿梭,找出一条粗壮的白玉腰带,“这个怎么样?”
阮玉连连摆手:“太贵重了,我、我拿这个罢。”
他在架子上随手找了一对小小的金核桃,秦故过去一拎,还没有四两重:“这也太小了。你别跟我哥客气,他这几年得陛下青眼,虽是世子,封赏食邑却比得上一位侯爷,陛下还给他提了封制,前院多了两百多号人给他当差,光是收税官都有四十人,富得流油。”
阮玉听得咋舌。
他今日进来时走的是侯府角门,没从正门进,不知道整个侯府有多大,也不知道前院还有那么多在侯府当差的官爷。
这会儿听秦故仔细说来,才知道光是世子爷手底下就有大大小小两百多号文职武职人员,这些人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读书人或武将,考取功名后分到侯府当差,专为世子爷打理田产、经营铺面、纠察府事。
记账发俸禄有司户参事,考核休假有司功参事,屋宅修缮有土宅参事,还有审计纠察官,甚至连养马都设有骑曹郎将。而这两百多号人管着的,是世子爷这几年立功受封的三县之良田,食实封二千五百户,以及数不清的庄子铺面。
果真是大周第一侯府,怪不得秦故买一把刀就能掏出上万两银。
而普通人家倾尽全家之力培养出来那么一个读书人,全家人的骄傲,也许就是在侯府前院做一个小小的收税官,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
阮玉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侯门公子与普通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原本站在他身边的秦故,仿佛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站在了高高的、他无论如何抬头都仰望不到的山巅。
秦故还在他旁边挑来挑去:“这个玉腰带也不好,给你戴太粗了,我再看看……”
阮玉舌头都打结了,结结巴巴道:“不、不要了。”
“别不要啊,你再等我挑一挑。”秦故又打开另一个檀木箱,里头一片金光闪闪,阮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心里抖得更厉害,说:“我先走了。”
秦故一愣,转头就见阮玉低头匆匆跑了出去,忙道:“等等!”
他追出来,还没跑几步,二人就在小花园里撞上了刚回来的苏如是和苏小姐。
苏如是回府时已听说了赵新母子平安,这会儿脸上带着喜色,看见阮玉,笑了笑:“小玉儿今日穿这身衣裳好看。又同阿故闹别扭了?别理他,天色晚了,留下来吃晚饭。”
阮玉见了他,十分拘谨,尤其后头还有苏小姐,昨夜为了救母亲,他故意装可怜从她手里抢走秦故,与她争锋相对,这会儿见面,尤其尴尬,讷讷道:“夫人,我还要回家照顾我母亲。”
秦故追上来,道:“我留了泉生在那儿,放心罢,他办事一向稳妥。”
又道:“跟我回去库房挑一样,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宰我哥一把怎么行?我挨打挨骂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苏如是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道:“去挑一样罢,沾沾喜气。琴儿也去挑一样,大家都有份儿,挑好了来花厅吃饭。”
母亲发了话,秦故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立刻把阮玉拉回去,挨个翻他哥的箱子。
苏小姐跟在他们后头,进了库房,看见一排排的博古架和直垒到屋顶的檀木箱,黄金玉石,海珠珊瑚,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苏小姐双目微微睁大,难以克制地流出几分向往和贪婪。
这就是侯府的荣华富贵。
她望向屋中的秦故,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姑母叫她换个人选,可她已见过了秦故这样万里挑一的人选,如何看得上其他人?
秦故尚未定亲,一切都来得及,若叫她就这么放弃,她如何甘心?
秦故翻找着宝贝,往屋中走去,阮玉有点儿无措,站在门口处等他,苏小姐目光微暗,走了过去。
“阮公子,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吓着了?”
阮玉愣了愣,瞥了她一眼,察觉到明显的敌意,稍稍后退了一步,不敢同她搭话。
苏小姐一笑:“于侯府而言,这只是九牛一毛。不过侯府家大业大,选媳妇儿也挑剔,想嫁进来,嫁妆总不能比这一屋子的东西少罢。”
阮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是说他穷酸呢。
——但她说的是事实。
阮玉撇撇嘴,道:“苏小姐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苏小姐随手在架子上挑了一个小小的黄金摆件:“我见阮公子总看着阿故,提醒一句罢了。”
阮玉一下子涨红了脸。
他有一直看着秦故么?
这时,秦故总算回来了,费劲地抱着一个箩筐大的聚宝盆,里头满是金银珠宝:“我找了半天,就这个最大。”
阮玉顿觉丢人丢到家,尤其是苏小姐只拿了一个巴掌大的摆件,他抱着这么大一个盆出去,怎么像话!
“你干嘛呀!把盆放回去!”
秦故:“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不说谢我,还叫我放回去?这些不是你最喜欢的么?”
苏小姐的目光扫过来,像在看什么肤浅贪财的市井小民,阮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你放回去!”
秦故臭着脸把盆往地上一搁:“我背上还有伤,我搬不动了。”
苏小姐在旁不阴不阳笑了一声:“阮公子想要,何必装作不要?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呢。”
阮玉脸上轰然一片火烧,秦故皱了皱眉,一看苏小姐只拿了个小摆件,显得自己抱出来这聚宝盆尤其奢华,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哼了一声,故意说:“表姐只拿这么个小玩意儿?”
苏小姐笑道:“我哪好意思,沾沾喜气就行了。”
秦故:“好。你不要后悔。”
他捧着聚宝盆出去,锁上库房门,就大声喊:“哥!我们挑好了!”
秦般就在前边屋里,这会儿抱着媳妇儿孩子,哪有空理他,回了一句:“挑好就拿走。”
秦故立刻吩咐下人:“把聚宝盆送去阮公子家里。”
苏小姐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料到秦故拿了直接送走,根本不让阮玉带在身边,这样姑母和表哥怎么知道他拿了什么?!
她连忙说:“还是告诉表哥一声罢?”
“我刚刚不是告诉他了?他叫我拿走。”秦故瞥着她,“表姐不会又想告状罢?这不过是我哥最普通的一处库房,没有什么重要东西,我要的宝刀都不在里头,你特地到他跟前去说,只显得自己小气眼界低罢了。”
说着,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摆件,跟看个傻子似的。
第39章 有缘无分莫妄想
一顿晚饭吃得风平浪静。
苏小姐被秦故刺了那么一句, 收敛不少,再加上今日是侯府大喜的日子,再乱讲话恐得不偿失, 她整个晚上都没再找阮玉的麻烦。
但阮玉依旧吃得战战兢兢、食不知味。
因有喜事,这晚是庆祝宴席, 虽然侯府人少,苏如是喜欢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没像正式设宴那样分桌而食,但一张大圆桌也被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摆满了, 每道菜不过夹了一两筷子, 众人说上几句话,桌上精美鲜香的菜肴已如流水一般换了一整轮。
阮玉一顿饭吃下来,连自己吃过什么菜都不记得。
而吃完饭回到二叔为他们娘俩置办的这间小小院落, 看见院中寥寥的几盏孤灯,想起侯府金碧辉煌、亮如白昼的荣华富贵,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若失。
真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
阮玉压下这份落差,进了屋,没想到白秋霜已经醒了, 他连忙过去:“娘, 你醒了, 身上舒服点儿了没有?”
白秋霜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 但精神好了不少:“今日换了几次药, 身上舒服多了。”
在旁伺候的泉生道:“阮公子,夫人今日按时换药喝药,不曾耽误,晚饭吃了些清水面条, 这会儿还不能贸然进补,只能吃这些。”
阮玉点点头:“你辛苦了,泉生。”
泉生笑道:“我们爷吩咐我千万上心,既是主子吩咐,就是小的分内之事。”
而后又极有眼色,道:“您和夫人说话,小的去外头候着,有事儿您就吩咐小的。”
他退出屋去,关上了门。阮玉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心想,连下人都这么机灵……也对,那是侯府啊,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要挤进去的地方,若不机灵,也当不上三公子身边的管事小厮。
他心中正失落,白秋霜低声道:“这是新衣裳么?你一进屋,娘就看见了,整个屋子都被我们玉儿照亮了似的,真好看,你这个年纪,正是穿这些好颜色的时候。”
阮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珊瑚红衣裳,总算高兴几分:“好看么?我也喜欢。”
“样式也好看,在哪儿裁的衣裳?”
阮玉顿住了,半晌,结结巴巴道:“是、是别人送的。”
白秋霜目光一顿:“……是侯府的三公子?”
阮玉看不出娘亲的喜怒,小心地点点头。
白秋霜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却提起了另一件事:“今日子荣来过。”
“荣哥哥来过?”
“他说他每日都来看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今日好不容易碰上院里有人,他便敲门进来,见我卧床休养,还又出门买了些好东西送来。”白秋霜轻轻抬了下巴,指指桌上那些东西——米面糖油、茶叶布匹,都是些寻常人家用得上的东西,而且茶是好茶,两匹布都是生绢,这份礼对寻常人家来说已算得上丰厚了。
“自从他们举家搬走,好几年不见子荣了,他现在倒是长得高大,一表人才,你见过他了么?”
阮玉绞着袖摆:“见过了。但是他说,以前我们两家有说亲事,他这次秋闱若能考中进士,要来提亲……我、我心里害怕,就跑出去不敢见他了。娘,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门亲事,他说的不是真的罢?”
白秋霜望着他,片刻,道:“是真的。”
阮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他家世代是读书人,愿意提起这门亲事,还是我们高攀了。”白秋霜轻声道,“你怎么这样不愿意,以前不是常跟在子荣后头跑么?”
“那是小时候!我只是爱找他玩儿,并不是要嫁给他呀!”阮玉胸膛急促起伏。
“那你要嫁给谁?”白秋霜的语气淡淡,“嫁给送你这衣裳的侯府三公子么?”
阮玉霎时噤声。
白秋霜望着他:“玉儿,那位三公子昨夜救我,我隐约看了他几眼,的确龙章凤姿、英武不凡,可是这样的人物,不是我们高攀得起的。即便是家中鼎盛之时,也沾不上侯府的边,更何况现在?”
阮玉死死咬住了嘴唇,白秋霜又道:“娘知道,他现在待你好,帮着你,送你吃的穿的用的,也许他这会儿的确有几分中意你,可你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他在侯府过的是怎样奢华的日子、见的是怎样风光霁月的人物?他会中意你一时,因为你年轻貌美、娇憨可爱,但日子一长,你不会操持家务、不懂人情世故,和那些长袖善舞、进退有度的高门主母比起来相形见绌,他连带你出门都觉得丢人,那他还会中意你一世么?”
阮玉一下子想起了今日在侯府的见闻,那气派奢华的屋宇楼房、来来往往如过江之鲫的仆妇下人、堆成小山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的晚宴菜肴,还有未曾看见的成百上千号文武职官和数不清的良田庄子。
他连晚宴上的菜都认不出来,还谈什么当家主母?
宴上其他人都吃得开开心心、交谈甚欢,只有他如坐针毡,生怕犯了什么错丢了秦故的面子。
若是在侯府的每一天都要这样度过,那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贱脚踏贵地,穿了金衣都不像,说的就是这样罢。
白秋霜叹了一口气:“你们现在年轻,自有无限爱意,可这些宝贵的爱若是在日子里一点一点磨去,最后佳人变怨侣,何苦来哉?他出身高贵,无论何时都能再选,到时吃亏的还是你啊!”
“玉儿,听娘一句劝,此番因缘际会,已是你们今生全部的缘分了,趁你还没有陷得太深,赶紧与他断了。”白秋霜道,“先把这身衣裳脱下来。”
阮玉一下子攥紧了衣袖:“娘……”
白秋霜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坚持:“脱下来,玉儿,不要自欺欺人。不是穿上了这身衣裳,你也就脱胎换骨变成贵人了,你不该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欲望变大、心变大了,只会让你牵肠挂肚,生出无尽的求而不得的痛苦。”
阮玉双眼红了,抓着衣裳像抓住最后一块遮羞布,可白秋霜不许他躲着不面对现实:“听话,现在断了,总比以后被他耽误一辈子要好。”
她温柔而坚决:“玉儿,脱下来,穿回你自己的衣裳。”
阮玉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颤抖着双手,解下华美鲜艳的外衣,就像脱去了精致的假面,再穿上灰扑扑的粗麻布衣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流浪街头招摇撞骗的小行商。
珊瑚红的华服在灯下流光溢彩,就像一场虚幻华丽的梦。
可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阮玉的眼泪猛地涌出来,一时受不住,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是两路人,为什么让他遇见他?
白秋霜也不忍心,不再提这事儿,只说:“这回娘挣到了赏金,刘叔说,你出去一趟也挣了不少,如此我们家的债就能还清了。我已让刘叔把钱送去给老二,叫他跑一趟扬州还债,再替我们出面解封宅子铺子,待我的伤养上一两月,我们就回扬州去。”
阮玉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她:“这么快就要回去?”
白秋霜勉强抬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泪:“不回去做什么呢?我们本就是扬州人士,家在那儿,产业在那儿,连你二叔也是受我们连累才跑来京城的,可京中哪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再说了,要你脱个衣裳,你都哭成这样,将来在这儿亲眼看见三公子娶其他人进门,你岂不是要肝肠寸断?”
秦故娶其他人进门。
阮玉光是一想,心就跟被活剐似的痛,热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想要他娶其他人,可他能怎么办?连秦故自己都说过,不可能和他好,又不是眼睛瞎了,可见秦故也清楚两人差距有多大。
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实在太卑微渺小,根本不可能改变得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眼不见为净,远远地跑开,让自己少难过几分。
这就是一个普通市井小民,唯一能做的事。
阮玉把脑袋埋在床边,哗啦啦地流眼泪。
白秋霜的声音响在耳边:“子荣是个不错的孩子,这段时间他要备考秋闱,还肯日日来看你,实在难得,你不要辜负他,这算是我们家能攀上的好亲事了。”
“玉儿,你听到了么?”
阮玉闭了闭眼睛,眼泪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浸湿了一小片布料:“……听到了。”
从这一日起,阮玉就没再出门。
秦故伤还没好,穿不得衣裳,叫人请他去侯府说话,他每次都找借口推了。
如此几次,秦故着急了,背上的伤一结痂,他立马收拾齐整亲自登门。一进院里,看见阮玉正在院中的桂树下揉面做包子,他就一笑:“做什么好吃的?”
阮玉见了他,却一怔,慌慌张张避进了屋里。
秦故扬起的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
第40章 有缘无分莫妄想
他追进屋, 可这间屋却不是阮玉的卧房,是白秋霜的卧房,他看见白秋霜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便收敛几分,打了个招呼:“阮夫人, 这几日好些了么?”
白秋霜睁开了眼:“秦三公子来了,上回多亏你救我一命,还未来得及道谢。”
说着,吩咐躲在床尾的阮玉:“玉儿, 去倒茶。”
秦故忙说:“不必客气, 我……我来找玉儿说话。”
听见他对阮玉的称呼,白秋霜目光微暗,道:“三公子救我一命, 来日定肝脑涂地相报。可玉儿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是坤君,尚未出嫁, 可不能同三公子单独说话。”
秦故同阮玉连一张床上都睡过,早把这些规矩忘了,这下白秋霜提起, 他还愣了一愣, 才道:“是我唐突。”
说完, 就去瞟阮玉, 妄图给他使眼色, 可阮玉只是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倒了热茶过来,递给他。
秦故去接茶杯,趁机捉住了他的手。
阮玉一抖, 杯中的热茶当即洒了出来,溅在了手背上,烫得他低叫一声。
秦故连忙把杯子接过来往桌上一搁,拉住他的手:“烫着了?去拿凉水冲冲。”
白秋霜就在旁边看着,阮玉连忙把手抽回来,小声说:“我自己去冲凉水。”
他急匆匆出去了,秦故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白秋霜道:“三公子,昨日你家下人送来一个聚宝盆,说是世子爷喜得贵子,阮玉恰好在府上,世子爷送他的。虽是大喜事,可这聚宝盆太贵重,还是请三公子收回去。”
秦故转过头来,看了看她,似乎明白过来,道:“恰好我今日登门两手空空,夫人既退给我,我就当做今日的登门礼罢。”
白秋霜愣住了:“这登门礼也太贵重了……”
“我偏想送这样贵重的登门礼,夫人再推拒,我就要觉得夫人是对我有看法,不肯收我的东西了。”
白秋霜没办法,也只得收下,心中却想,他身份这样贵重,脾气又这样霸道,如此强势的郎君,玉儿那软绵绵的性子如何招架得了?
秦故瞥见她的神色,就知道今日多半是白跑这一趟了,同白秋霜寒暄几句,白秋霜没有一点儿要留他吃午饭的意思,他只好说:“既然您身子还未完全康复,我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他嘴上说着告辞,一出小院,立刻拐进隔壁小巷,爬上那棵高高的古树,往院中看。
果然,他一走,不一会儿阮玉又出屋来,继续在院中揉面做包子了,刚刚就是故意避着他的。
秦故皱起了眉,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人敲响,泉生去开了门,进来的竟然是言子荣!
言子荣的小厮还拎了两挂猪肉,一篮子鸡蛋,显然是早知道阮玉和白秋霜在家,带着礼物特地来拜访。
秦故原本都快忘了这号人物了,这会儿看着他携礼登门,心中顿感不妙。
而言子荣进屋见了长辈,不一会儿就出来,同阮玉一块儿在桂树下揉面做包子。
秦故气炸了!
我送了那么大一个聚宝盆,都不肯让我多看玉儿一眼,凭什么他送两挂猪肉就能跟玉儿说话!
说什么未婚坤君不便与乾君见面说话,言子荣不是乾君么?!明明就是故意不让他俩见面!
秦故跳下树来,气冲冲回了侯府,母亲今日出门赴宴,唯有兄嫂在家,嫂嫂生完孩子卧床静养,孩子在他哥那儿。他路过他哥的院子,正巧看见他哥在廊下临帖,单手抱着儿子,另一手握着笔写字。
小娃娃如今已能睁开眼,仍包着襁褓,是个肉乎乎的胖崽子,窝在父亲的臂弯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两只小手使劲地扑腾。
阮玉送的那串银葫芦就系在他肥肥短短的小胳膊上,随着他小手扑腾,叮叮当当作响。
秦故就走过去扯小胖崽的银葫芦:“给我玩。”
秦般瞪他一眼:“又找打。”
秦故就换了副语气:“把这串银葫芦让给小叔罢?小叔打串金的跟你换。”
手上仍不停,去解小胖崽肥胳膊上的葫芦。
秦般把笔一搁,拍开他的手,将儿子的短胳膊包进了襁褓里:“这个不行,他要戴着,不戴就哭。”
又道:“这是阮公子送的,又不是你送的,你怎么有脸来拿?”
秦故:“我用金的换还不行?我就要这个,阮玉还没送过我东西,我拿去臊他。”
秦般瞥着他:“你还拿去臊人家,你一个乾君,追着坤君要礼物,你臊不臊?”
秦故大声嚷嚷:“我臊什么?!我给他送那么大一个聚宝盆,今日登门连句话都说不上,别人送两挂猪肉,他倒是笑脸相迎的,凭什么我臊?!”
秦般了然,笑了一声:“怪不得一大早打扮得跟开屏的孔雀似的出去,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原来是被人家撵出门了。”
“你还嘲笑我!”秦故火冒三丈,气得跟只斗鸡似的在院里来回打转,发疯一样破罐子破摔,“对!我就是被撵出门了!反正我见不着阮玉了!反正他现在跟别人有说有笑把我忘了!你笑我罢!你使劲地笑!”
难得见弟弟被气得发疯,秦般哈哈大笑,他抱着的小胖崽也跟着挥舞胖胳膊,银葫芦被他晃得叮当响,像是嘲讽小叔没有礼物。
秦般笑完,总算开口:“得了,你在我这儿丢人有什么用。白天见不上,你不会晚上去翻墙么?”
秦故一愣,扭过头来,仿佛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哥。
秦般轻咳一声:“机灵点儿,说些好话。还有,要问清楚那个送猪肉的什么情况,要是真连个送猪肉的都比不过,你白长这副花架子,太丢人了。”
秦故得了指点,憋着火熬到夜里,这才翻进了阮玉家的小院。
守夜的正是泉生,看见自家爷翻墙进来,吃了一惊,同秦故对视一眼,迅速转头装作没看见。
秦故大摇大摆去敲阮玉的窗。
阮玉这会儿洗漱完刚要睡觉,听见窗户被敲响,还以为是泉生,结果一打开,秦故一下子蹿进来,回身就把窗户关紧了。
阮玉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来了?”
“今日为什么躲着我?”秦故开口就问,说完了又看见他身上穿的旧衣裳,“怎么又穿这些破布?我不是叫人给你裁了新衣送来么?”
他张嘴就说他穿的是“破布”,阮玉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穿我自己的衣裳。”
又道:“你走罢,待会儿我娘听见了,又要赶你了。”
“她凭什么赶我?”
“你大半夜的来我屋里,不赶你,难道留你在这儿住?”
秦故噎了一下,强词夺理:“我白天来,她又不让我见你,我不就只有半夜来?”
阮玉闷闷地想,她就是叫你不要来了。
秦故又问:“那个言子荣怎么又来了?”
阮玉一下子不说话了。
秦故:“说话。他怎么又来缠着你,你们的婚约不是假的么?”
阮玉绞紧了袖子,把头埋在胸口。
秦故看他这反应,登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真的?”
半晌,阮玉艰涩地点点头。
秦故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阮玉:“那你要嫁给他?”
阮玉只垂头盯着自己手中绞成一团的袖子,秦故的问题让他根本无法回答,他难道想嫁给他么?可他有什么办法?为什么这样来逼问他呢?
阮玉鼻子发酸,强行忍住了,低声道:“……我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秦故粗声道:“你能选的人多了去了。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要嫁给他?”
阮玉瓮声道:“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秦故两步走过来,半跪在他跟前,“我……”
阮玉抬起眼,望着他,双目微亮。
秦故同他四目相对,一下子卡住了,支支吾吾:“我、我……我是说,你是坤君,坤君坤女一向金贵,到了议亲的年纪,门槛都要被踏破,你何必这么着急忙慌地就要嫁给他呢?”
阮玉刚刚亮起来的双目又黯淡下去。
他低声道:“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反正不会是你。
既然不是你,那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秦故却没听懂:“不是他,当然是别人了,别的比他好得多的人。”
阮玉摇摇头:“还是荣哥哥罢,好歹知根知底。”
秦故立刻着急了:“他有什么好?他家境普通,本事也就是平平无奇,长相更是丢进人堆里找不着,这样的你也看得上?”
跟秦故这等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比,言子荣当然是差得远了,但阮玉连配言子荣都是高攀,他把言子荣说得这样不堪,不就是把阮玉也搁地上踩么?
阮玉不想再听这些,只拿手推着他:“你走罢。”
“我不走。”秦故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今天非得给我解释清楚,我到底哪里比……不是,言子荣到底哪里好?”
他哪里好?
他够得着。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白秋霜的声音:“玉儿,你在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