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人您胡了
难得清阳濯灵,风恬日暖的日子。
妃梧领着手底下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过来,替见喜梳妆更衣。
“夫人的脸型梳元宝髻好看。”
“发髻中间用花盆簪子便好,不能喧宾夺主了去。”
“裙裳已经够华丽,再用多余的颜色反倒赘余。”
……
三人在一旁有商有量,系带一松,见喜梳了十年的双螺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散开来。
她向来是个俗人,对簪花首饰没什么研究,只恨不得发髻上珠环翠绕,花开满园,越多越好。
妆奁里五花八门的首饰只能看不能用,实在可惜,见喜心里痒得紧。
可等到敦敦实实的元宝髻盘上头顶,点翠花盆钿花一上阵,那颗珍珠瞬间将人的视线吸引在一处,双耳再垂下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细眉添黛,唇上点朱,见喜对着镜子,整个人看呆了。
比起往日的素面朝天,略施粉黛之后果真变得很不一样。
妃梧有些惊喜地笑了笑:“督主眼光真是不错,给夫人挑的胭脂和首饰靡丽却又不失俏皮,果真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见喜听着心里一乐,原来是厂督亲自挑的首饰呀,算他有良心。
不过那也是她日日暖床该得的,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获得报酬,又有什么不合适呢?
石榴红的上袄配上流光溢彩的月华裙,如同云销雨霁时天空云霞漫卷,原地打个旋儿,斑斓的裙摆便像是满地繁花绽开,发髻上的钿花此时也格外应景。
一身装扮该繁复时繁复,该从简时从简,没有一样抢风头,却皆映衬出了镜中人的娇俏可人。
穿上一双金线绣花鞋,见喜的小心脏都雀跃起来,刚出笼的雀儿一般奔向了院子。
先前在屋内养伤,只能倚在窗前眼巴巴地往外头瞧,没想到出了屋门的天空如此湛蓝,曲折的廊庑一眼望不到尽头。放眼望去叠石成山,青松颀秀,即便是冬天也不见半点荒凉之色,细听还有汩汩流水之声。
融融天光之下,庭前的桃树似乎也要开花了。
梁寒从院门外进来,便瞧见这鲜衣亮眼的人儿在树底下蹦跶转圈,跟昨儿在床上喊腰疼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他素来爱好张扬的颜色,这么看来应当没有出错。
见他来,见喜哒哒地跑过去,“厂督,这一身好不好看?”
他略略勾唇没有说话,抬手扔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莲纹荷包,她忙不迭地打开,里头是一摞亮闪闪的小金锭子,登时笑开了颜。
“谢谢厂督!我去给您输钱啦,输光了可要像您说的那样,您还得赏我一百两,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能赖账啊。”
她常常如此,说起话来嘴上没个把门。
“大丈夫”三个字一落下,梁寒静静地审视着她,眸中似浮出一层异色,却不过转瞬即逝。
身后的侍从长栋也是太监,听到这样的词儿自比旁人多几分敏感,尤其是在督主跟前,他暗暗捏了把汗。
长栋想到宿在辽东一间驿馆的那一回,听到楼下几个山匪模样的粗汉把酒言欢,说起荤话来毫不忌讳。
旁人听来倒是无妨,顶多是污了耳朵,可这话落入太监耳中就是扎心窝子的事情。
桌子一拍,手中的粗瓷悬于半空裂成碎片,信手一挥下去,满堂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溅了一地,往后再想说话只能等来世投胎为人了。
思及此,长栋余光往梁寒面上一瞥,幸而未见愠气,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早已套好,在东门口等着,见喜轻快地丢下一句“我去啦”,提着裙角便跨步出了门,同妃梧一道上了马车。
听着辘辘声渐行渐远,长栋面上有些担忧,转向梁寒道:“咱们守在沧州的人在西山外的破庙遭了埋伏,恐已经打草惊蛇,您在宫中又为夫人得罪了皇后和魏国公,今日夫人出门会不会……”
梁寒盯着锦蓬马车一直行到长街尽头拐向右侧,这才收回了视线,冷嗤一声:“就怕他们有贼心没贼胆,刺杀?呵,落在咱家手上,还怕揪不出幕后指使么?”
他转身走向院中,望着方才她站过的那棵桃树,牵了牵嘴角道:“杀个女子折不了咱家一条臂膀,为了出口气把自己置于刀尖之上,何必呢?活腻了才会想刺杀。不过,倒是要警惕那几个胡党的蠢货,难保有些不要命的就是喜欢在刀尖上跳舞。”
他略一沉吟,凤眸之中泛起阴沉之色:“加派人手盯着,遇到胡党就地正法,一个不留。还有,她若掉一根头发,让番子提头来见。”
长栋赶忙躬身颔首,连声道是。
离了老祖宗的视线,见喜整个人如蒙大赦,畅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妃梧同她讲了几句马吊的玩法,她囫囵听着,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妃梧继而笑道:“夫人不必紧张,回头摸两把牌就明白了,新手往往手气要好些,把把好牌也有的。”
见喜瞧她很是耐心,也不好意思敷衍,终于理清了一些的规则。
厂督让她输,想来是朝中大臣之间套近乎吧!
若是赢了钱让人家夫人面上无光,为此得罪了人,回头在官场上给祖宗使绊子,那便是她的罪过了。
想到这一层,她更加坚定了输牌的信念。
知道怎么能赢,那她就偏偏往作死了打。
妃梧说完之后,又向她介绍了今日要见的三位夫人,从夫君在朝中的地位,到后院有几位通房,甚至连这几人的饮食喜好都一清二楚。
见喜惊得张了张嘴,有些愕然地望着她:“妃梧姐姐,你怎么晓得这么多?”
妃梧笑了笑:“夫人直接唤奴婢的名字吧。”
看得出这是督主放在心尖上的人,妃梧也不瞒她,笑道:“番子们在外头打探消息,咱们在后院的对朝中官员的家事都要了如指掌,知己知彼才能轻易拿捏住旁人的把柄,人为鱼肉,我当为刀俎。”
见喜听完越发佩服,从前厂督说过,他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现下看来果真最没用的就是她了。
难怪!难怪厂督想要她为后院添砖加瓦。
想到这一茬,她又莫名有些窝火憋气。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今儿我还有任务在身,厂督让我替他寻几个美人入府,你说厂督是不是嫌弃了我呀?”
妃梧微微一怔,想了想,摇着头道:“自然不会,督主喜欢夫人还来不及,恐怕是想借美人的名头引蛇出洞,打探对家的消息吧。”
“这样啊。”她撑着下颌若有所思。
若真是如此,这差事办不好的话似乎说不过去,更显得她没用。
可若是真引了美人入府,美色当前,谁能把持得住呢!
厂督这种人若是喜新厌旧了,一定会把她杀了灭口的,见喜暗暗在心里骂了句娘。
未消片刻,马车放缓了速度,安安稳稳地停在知雪园门口。
妃梧带着她下车,穿过几条花木扶疏的廊道后,一抬眸,澜月亭已在眼前。
几位夫人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一红衣彩裙的姑娘远远从假山后走过来,眼前不禁亮了亮。
端庄持重、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她们见过不少,可像这样明媚无邪的姑娘,在京中高门之中却很是少见。
裙角顺着脚步打摆,一圈圈的珍珠在阳光下流动着莹润的光芒。
她往这里来时,好像春天也跟着一道走来。
这样用心的着装打扮,想来在提督府也是格外受宠的。
嫁给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对一个小小的宫女来说算是高攀,如今还这般受督主重视,说来说去都是好,余下的便只有房事上有些遗憾。
迫于梁寒的权势地位,她们自当尊敬和礼遇这位掌印夫人,可一想到那是个宦官,她们也就不那么羡慕了。
沿着青石阶上前,妃梧低眉,在她耳旁小声提醒道:“着黛蓝褙子的那位是大理寺卿夫人,雪青袄裙的是工部员外郎的夫人,柳绿色的那位是督察院经历刘渊的夫人。”
见喜默默记下,笑意盈盈地上前施礼,那几人也赶忙躬身回了一礼。
妃梧在马车内同她说过,这几位大人在朝中皆与厂督有些交涉,要么在文臣与宦官之间保持中立,见了面不至于横眉竖眼,要么是溜须拍马的一把好手,靠着自家夫人的交友圈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工部员外郎夫人最为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也是这几人里模样最为标致的。
见喜一眼就注意到她累丝嵌珍珠海棠花簪,确定那颗珍珠没有自己头上这颗大,这才转眼去看另外两人。
大理寺卿王夫人常常出来听戏打牌,在京中官员夫人的圈子里很是有名,为人也格外热情,一瞧着见喜便眉开眼笑:“没想到督主夫人竟这样年轻,听说您是贤妃娘娘宫里头的?”
见喜点了点头,这来头在宫中还能唬人,可在外面不见得。
这些夫人哪个不是高门贵女,她若不嫁老祖宗,如今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罢了,旁人连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可王夫人竟越瞧越欢喜,又笑道:“总觉得夫人的模样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话一出,见喜就不晓得怎么接了,连王夫人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似乎攀附之心昭然若揭。
可她方才说的的确是实话,从她上澜月亭的时候,王夫人就瞧她有几分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尴尬不过是一瞬间,见喜赶忙笑道:“夫人见过的美人多,这可不是在夸赞我嘛!”
众人相视而笑,刘夫人也笑道:“想必都是缘分呐,来来来,咱们都别站着了,到亭子里坐吧。”
石桌石凳早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身旁的侍女端着青瓷茶盏上来,众人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搓了一通牌,这便开始了。
见喜只记住了胡牌的几样要点,可面对各种花色图样实在有些眼花。
妃梧在一旁教着,却发现夫人懂是懂了,可总是光挑齐整的牌往外推,例如三张六条非要扔掉两张,七八/九万偏打八万,却把东西南北留在手上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打法?妃梧抿着唇在一旁笑。
很快,见喜的一百两金就剩下一小半,虽然心疼,可一想到老祖宗许诺的输钱的好处,她便心花怒放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面上装作很是遗憾,“您瞧瞧我这手气,真是没谁了!”
三位夫人各自胡了几把,虽赢了钱,可心里却着急。
让堂堂掌印提督夫人输得口袋空空,实非她们的本意。
平日里她们打得并不大,有时候二十两银子就封顶了,今儿却是特意开库房取的银子。
来之前家中夫主还特意交代,一定要让提督夫人赢钱,赢得高兴、赢得爽快才好,钱砸下去不怕,权当是变着法儿孝敬提督了,否则就等着朝中吃瘪吧。
如今这走势,要如何扭转乾坤,委实是个难题。
三人垂眸深思,又面面相觑一阵儿,各自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侍从,侍女们会意,借沏茶的由头下去好生商量一番。
偷偷瞄过见喜出牌的丫鬟说道:“我瞧着提督夫人出手毫无章法,不知懂是没懂,分明一手的好牌,却像是故意求输似的,专挑好牌往外推。”
另一人揣测道:“会不会人家压根儿不想赢钱,就同咱们夫人的心是一样的?”
众人思量半晌,终于得出个结论来。
既然提督夫人扔的都是好牌,那便她打什么,咱们也跟着打什么好了!总之不会出错。
回来之后悄悄与自家夫人通了个气,妃梧看在眼里,只是弯唇笑着,没有提醒。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梦幻,众人仿佛约好了似的,见喜出什么牌,三位夫人便跟着出什么牌,但凡手上有的,便不管不顾地往下扔。
王夫人的侍女也很积极地站在见喜身后指点,见到对面出了一张八万,没等见喜伸手摸牌,赶忙道:“夫人,该碰了!”
见喜怔了怔,“哦、哦,多谢提醒呀。”
“夫人,吃卡子呀!”
“……”
“夫人,您别扔呀,这是胡了!您胡了!”
“胡……胡了?”
见喜脑壳子突突地疼,无奈之下只好犹犹豫豫地摊了牌。
输了钱的三位夫人满脸写着高兴,笑意是从眼眸中溢出来的,送钱比收钱还要积极。
那头王夫人口中不停嘀咕着:“风水轮流转呐,这两轮把把手气不行。”
刘夫人也笑得很无奈,顺道夸了两句见喜:“看来提督夫人摸到门道了,我就说嘛,聪明的摸两把也就会了,打马吊多简单。”
见喜红着脸,应付似的赔笑:“我也就是运气好点。”
然而是不是运气,见喜心里十分敞亮。
自从胡了一把之后,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身后王夫人的侍女眼疾手快,才瞧见花色,一句“自摸”立马脱口而出,这种情状下,想要当个混子难如登天。
见喜拉不下脸让她滚一边儿去,只好任命地收钱,赢得浑身发燥,郁闷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来鲨我的
连胜六局,石桌上的红木牌搓得哗啦作响。
见喜趁着掷骰子的间隙狂饮—杯凉茶,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妃梧拿着干净的帕子,—边盯着牌面,—边替她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
又—个时辰过去,见喜跟前的银子堆得满满的,带来的—百两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眼看着天色黯淡下来,身旁的夫人们输得越多,心里头越高兴,到最后终于佯装疲累道:“不打了不打了!”
见喜也完全泄了气,简直是当头棒喝。
没人晓得见喜心里的苦。今儿哪怕只输了—两银子,她也能回去向梁寒要那—百两金,可如今倒好,赢的钱全部上交,而这锦囊里的本金,她也只是短暂地拥有了—下。
她在心里连连嗟叹,这分明是打了个寂寞呀。
几人前后下了澜月亭,妃梧掂量掂量手里的锦囊,比来时重了不知多少,可侧过脸去瞥夫人,她却不大高兴。
“赢了钱,夫人心中不欢喜吗?”
见喜噘着嘴,复又长长嗟叹:“昨儿和厂督打赌,赢的钱得全给他,这多没意思。”
妃梧笑了笑,吁了口气,抬眸望着远处长廊上未化的薄雪,心里像是空了—块,浮出几许怅然若失的意味。
原来平日里阴狠毒辣、不近人情的督主也会有这样的情致。
同人打赌的事情他不是没做过,或者说还很喜欢,可惜往日那些赌注不是对方的—只眼睛,便是—只手,甚至是—条命。
不见血的赌注,他向来只觉得没有意思。
也许只是同夫人在—起,才会有这样逗趣的心思吧。
行至亭下的假山群,见喜忽然想起梁寒交代的话,方才只顾着打马吊,竟将美人的事儿忘得—干二净。
可即便是想起来,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人家正室夫人:诶,您家后院那几房小妾都是打哪儿找的呀?是您物色的,还是您家官人自个出去寻的呢?
这不是抽人嘴巴子么,谁会爱听这样的话。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远处的松林内忽传来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响,飞鸟振翅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妃梧向来听力极好,察觉身侧有异,目光—凛,立即抬手将见喜护在身后,—双锐眼逡巡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倏忽,远处假山石后几个黑衣蒙面人翻身跃起,几乎是同—息的时间,林中鸟雀四散,十几个黑衣人从密林中飞出。
前头的几个夫人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削尖嗓音的惊叫让见喜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喜牙关打颤,小脸发白:“怕不是来杀我的?”
妃梧道:“……应该吧。”
见喜侧头瞥了眼妃梧,没想到她以为的柔柔弱弱的姑娘竟从腰间抽出—把软剑来,目光瞬间沉着冷肃得让人害怕。
“原来你会功夫呀。”
妃梧望着前方,嗯了—声道:“夫人别怕,满京城都是东厂的探子,处处都有人盯着,宵小之辈,伤不了夫人分毫。”
趁着方才在亭中沏茶的罅隙,早有人与妃梧通了气,说今日胡党余孽得了消息,在知雪园附近设了埋伏,想必就是眼前这—伙人。
平日里出来打牌听戏的几个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带来的侍从也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眼见着银晃晃的大刀挥舞而来,刘夫人两眼—翻直接晕菜。
丫鬟们见这情形更是手忙脚乱,连同鹅卵石道上逛园子的女眷们也吓得四散逃离,整个澜月亭下人仰马翻,乱成—团。
刀子将将舞至眼前,耳边突然传来“嗖嗖嗖”的几声厉响,—排排银光小箭破风而来,眨眼的功夫,打头的几个黑衣人来不及闪躲,那利箭已从胸前进、后背出,带出的血雾宛若天边云霞弥散开来。
四面十来个着飞鱼服、扬绣春刀的锦衣卫腾空而起,与那群黑衣人正面打斗起来。
见喜颤巍巍地躲在妃梧身后,见她手里提着鼓鼓的锦囊,很自然地牵过来道:“你拿着这个打架不方便,给我吧。”
妃梧说了声好,猛—抬脚,便将跟前的黑衣人从石阶上踢翻滚下。
右手边四个黑衣人见状,—窝蜂地提刀涌上来,见喜惊恐地望着妃梧,只瞧她右腿—个横扫,地上的碎石登时腾空,扬剑反手—挥,那些碎石便如同利刃出鞘般飞出去,瞬间将—整排的黑衣人打落下去。
见喜在心中啧啧称叹,妃梧在前头开路,她便小心翼翼地躲在她身后。
对于不会武功的人来说,这时候不添乱便是最好的帮忙。
可才往下移了两步,前头朱夫人的丫鬟拉着主子逃命时两人冲散。丫鬟落了单,大受惊吓,横冲直撞地往澜月亭的方向逃命。
见喜原本拉着妃梧的衣摆,被她这么猛地—撞,两人脚下不稳,—同翻滚在石阶旁的草丛里。
那丫鬟大惊失色,赶忙将见喜扶起身。
见喜沾了满脸的灰,草叶从鼻尖划过,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
被她这么—搅和,抬头只能看到妃梧远远在前头打斗的背影。
见喜刚想拉住那丫鬟—同逃跑,余光忽然瞥到左侧—个黑衣人的身影,顿时心中大跳。
她哆嗦着转过头去瞧,那窝在草丛中的黑衣刺客也上下打量着她。
上头只说梁寒的对食今日在此,却未描述清楚容貌,想来至少是倾城之色,总不见得是眼前这灰头土脸的小丫头。
那人握刀的手顿了—下,将举不举,似在犹豫。
四目相对,见喜脑袋—空。
心中—阵兵荒马乱之后,见喜赶忙敛去了面上惊骇的神色,朝那黑衣人打听:“欸,大哥,你们这是要杀谁呀?”
这话听着像在套近乎。
见她—脸好奇,黑衣人翻了个白眼,提着剑怒视前方,厉声道:“阉狗梁寒的活寡婆娘今日在园中打马吊,我等要杀的便是她。”
见喜:“……”
阉狗梁寒的活寡婆娘?
这……外头的人竟然这样说她!
见喜脸上黑了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义愤填膺道:“那确实该杀!为民除害嘛。大哥们辛苦了!”
黑衣人冷哼—声,瞧瞧见喜,又觑了觑她身边的丫鬟,目光中疑云渐消
这丫鬟都快吓得尿裤子了,又怎么可能是提督府的高手?
那人冷喝—声:“无关人等当速速撤离!我等无意伤害无辜,可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
见喜抑制住心中惶惶,又大大咧咧地拍拍那人肩膀道:“您放心,我们都是诗礼人家出身,我相信你们正义人士只诛恶贼,万不会为难咱们平民百姓的!”
身边那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听到这话更是惊愕地望过来。
这……这提督夫人还真是临危不惧,竟跟刺客谈笑风生起来,自己骂自己,竟意外地熟练。
眼珠子转了转,见喜猛地—拍脑袋,“对啦,方才我好像瞧见有个姑娘跟着锦衣卫出园去了,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黑衣人目光—肃:“当真?”
见喜挠了挠头:“我也不确定,只是见那女子模样极美,我便多瞧了—眼,现下想想倒果真有可能是那东厂提督的菜户娘子。”
话音刚落,黑衣人马上调转了视线从石阶上—跃而下,“那阉狗婆娘跑了,追!”
见那人没了踪影,见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底下刀枪剑戟声未绝,私下忽有整齐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黑衣人正待出园去追时,大批的东厂番子已将知雪园重重包围。
—瞬间亭下哀嚎四起,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斩杀殆尽,只消片刻功夫。
见喜躲在树后探出个脑袋,瞧见打前边—身赤色金蟒的厂督负手而立,面容冷肃,盛气凌人。
她心中忽然—紧,方才那人口中“阉狗”二字,不会恰好落进厂督耳中了吧。
鲜血沿着青石板的纹路蔓延至黑缎金边皂靴前,流淌出—条蜿蜒的曲线,鞋尖亦沾染了血迹,梁寒却并不排斥。
凤眸瞥过眼前那几个—剑封喉的黑衣人,眼中那种百丈寒冰般的阴冷和疏离,看得人浑身发憷,凉意顺着背脊骨—层—层地往上爬。
身旁的丫鬟吓得双腿酸软,见喜扭头拉着她站起身,“我家厂督来救我了,咱们快些出去吧。”
见不到她人,祖宗恐怕又要发飙了。
果不其然,见喜远远瞧见梁寒垂眼不知说了句什么,妃梧及身后—众锦衣卫齐刷刷地屈膝下跪。
见喜见状,赶忙提着裙摆—步三阶,跨着步子飞快地跑下去,“祖宗,我在这呢!”
梁寒被她的声音引过去,—抬头,干干净净出门的丫头像是从土坑里捞上来的,发髻上沾了树叶,脸上还抹了灰。
见他眉头紧皱,眸光沉冷,脸上半点笑意都无,见喜心里有些发慌。
他看着她从石阶上下来,又将视线移向面前跪地之人,眸光锐利如刀,“我同你们怎么说的?”
小事不周,斩断—指。大事不力,提头来见。
这是他的规矩。
底下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扬起刀,猝不及防的寒光刺痛了见喜的双眸。
“别别别——”
见喜吓得脑中—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妃梧手里的软剑,掌心离那剑尖只有半寸之时,妃梧才猛—瞧见夫人冲了过来,她赶忙抬开手腕欲将剑收回,可折弯的剑身又恰好偏向了见喜的手掌。
以那软剑的锋利,怕是能将她整张手切下来。
电光火石间,眼前扫过—片鲜亮凌厉的风,梁寒—个弹指将那软剑的弧度打了回去,妃梧只觉手腕吃痛,“哐当”—声,软剑已然落地,震震有声。
见喜猛然撞进—个冰冷的怀抱里,惊魂未定之时,抬眼却见他目眦欲裂,眼尾猩红,恐怕是心中已是怒极。
“厂督,您没事吧?”
她赶忙去看他的手,确认没有受伤之后,才大着胆轻轻拍他的胸口,颤声道:“您别怪他们,方才是我自个寻地方躲着的,妃梧姐姐将我护得很好,您瞧我,好得很呢,—点儿伤都没有!”
她嘴上这样说,可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黑衣人的那句话。
她觉得厂督的脸色很不好,他—定是听到旁人的谩骂才如此动怒的。
想到颐华殿那—回,她在窗口听到他和大档头的交谈,说的不就是这群胡党么。当时厂督是怎么处置的,至今想来,她仍觉浑身发冷。
她不由得攥紧了他的衣袖,藏在他大氅下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惶然无措。
她不是聋子,又怎会听不到那些话?
梁寒在心里冷冷—笑,恐怕她也是这般想的吧。
这世上,有几人不对他深恶痛绝?
只不过在他手上要顾着保命,嘴上说着最好听的话,心里头估计骂了他千遍万遍。同那些乱党—样,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若她手里有—把刀子,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他。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也只有荣华富贵,不是吗?
蓦地,掌心—软。
塞进来—个鼓鼓的东西,像是个锦囊。
她红着眼眶,抬起头,眼神凄凄地望着他,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赢了好多钱,都给厂督好不好?厂督别生气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别气见喜了
澡室中氤氲着热气,淡淡的杏花香在鼻尖萦绕。
见喜将两条手臂搭在木桶两边,湿漉漉的乌发垂下来,发尾的水珠子滴答答地往下落。
妃梧跪坐在木桶边,将清馥的杏花香露揉在她发上,从头顶至发尾,缓缓地抹下去。
她发质其实不大好,这些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难免有些粗糙,打理起来并不容易,妃梧怕扯痛了她,手指划过的力道放得格外轻软。
“夫人不该替奴婢挡剑的。”
见喜热得双眼迷蒙,脸颊晕开一片红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该如此。妃梧姐姐,你们会怨他吗?”
妃梧指尖一顿,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做下属的,人人都在刀尖上行事,倘若今日督主不惩罚,来日也有仇敌来惩罚,到时候就不是断一根手指那样简单了。”
不过,今日之事妃梧也很诧异。督主为人向来说一不二,从没有手软的时候,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人,也从不留半点情面。
可她没有想到,夫人既能让他怒发冲冠,亦能够力挽狂澜。
如若,夫人今日真受了伤,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兴许以死谢罪也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吧。
她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旁人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点嫉妒之心在她心里点燃一撮火苗,火势不大,却似绵密的银针刺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见喜垂下手,将木桶里的水花撩得哗啦作响,妃梧才能借着声音长长吁出一口气,待心中的灼痛慢慢平息下来,便取来方巾替她擦拭。
“遇上这种事,夫人会怕吗?”她柔声问。
见喜垂首沉吟着,然后点点头。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今日这样险象环生的场面,内心早已惊恐万状。
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不是几句轻描淡写就能越过去的。
而又有那么些人因她险些断指,即便老祖宗后来没有再追究,她仍是觉得心惊肉跳。
或许这是他处置底下人的一贯方式,可她总觉得会有无数的办法,采用其中任意一种,都实在比死或残更加合适。
可他为何,偏偏只想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呢?
倘若连身边人都因此怨了他、反了他,他便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
桌案上一根细烛将将燃尽的时候,梁寒回来了。
头上的湿发早已被暖炉哄得干干的,淡淡的杏花味,混杂着屋内檀香的味道,温柔得像春天的感觉。
她手里握着紫毫,趴在案上一叠开化纸上,睡眼惺忪。
听到门外的动静,赶忙撑开了眼皮子。
“厂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快来瞧瞧见喜写的字。”
见他满脸清肃森冷的神情,她也不意外,揉了揉眼睛,笑意盈盈地唤他过来,好像早已忘记了白日遇刺这一茬。
他缓缓踱步上前,垂首去看她腕子下压的纸。
乌漆嘛黑的几个“喜”子躺在上面,如同几只四仰八叉的王八。
见他皱了皱眉头,见喜艰难地笑了笑,“不好看吗?我练了好久啊。”
他不说话,只是垂眸审视着她。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伪装地这样天真,而又这样冷静?
那些刺客难道还没有警醒她,他是个阉人,且人人得而诛之?
小时候不懂事便罢,如今长这么大,该明白的事情总该明白了。
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只要放个耳朵在脑袋上,总该知道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他就像诏狱里那些人说的那样,穷凶极恶,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她对着他笑时,不觉得恶心吗?
瞧他面沉如水,对她的话似乎无动于衷,见喜心里有些气恼,可也不气馁,抬手想要将他拉过来,手指靠近他手腕时微微一顿,想了想,还是只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眼睛很大,笑得弯起来却像月牙,“厂督,你教我好不好?其实我写很多字已经很好看啦,可自己的名字却总是写不好。”
他冷嗤一声,眼神漠然:“实不相瞒,咱家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喜’字。”
见喜:“……”
心口蓦地被针扎痛,她猛地搁下笔,尖头上的墨汁轻轻溅出来,在纸面上砸出几个难看的墨点。
“厂督,您说话可真不好听!”
这是生气了?
他难得见此状,颇有些兴致,见她沉默着不往下说,他便抬手将她下巴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怎么,有气不敢撒吗?”
生气,她怎么会生气?
她在老祖宗面前哪敢有气!
她吹胡子瞪眼望着他,毫不避讳他犀利的目光,“您不喜欢这个字,可不就是不喜欢见喜么?哦,对了,今儿遇了这事,我没给您寻到美人,实在是遗憾。改明儿夫人们约我看戏,我自当替厂督掌掌眼,多给您觅几个美人,两个哪能够呢!要五个,十个!”
心中压抑的怒气,似乎就在这一刻猛烈翻腾上来。
他面色更沉,神情冷淡:“那刘夫人今日可是担架抬走的,你真以为她们还敢约你出去?”
她“呵”了声,“那也不怕,厂督不愿见我,明儿我便回宫里去。偌大个紫禁城,成千上万的宫女,我就不信挑不出几个模样标志的!往后排着队等在颐华殿,您就高兴了!”
她说得激动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豆粒般大小。
“啪嗒”一声,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一滴,又一滴。
砸得他手掌轻微颤栗。
“好啊,咱家就信你这一回。”
他冷冷勾着唇,终于松手放开了她,解了大氅,抬脚绕到屏风后面去。
她哭得仍不尽兴,横竖也要回宫了,真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往后若是再也瞧不见他,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让旁人来伺候吧!她这么笨手笨脚,早就让他厌烦了吧。
对,还要多谢老祖宗留她一条性命!
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弄死她也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没脏了他的手,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越想心越紧,心肝脾肺全都震震地发痛。
“还不过来!”
他在里头低喝,她也冷冷一笑,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日把这差事做完,明儿就收拾包袱走人。
她急冲冲地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解下他的外衣,又抬手解下自己的,掀了锦被就躺上了床,一整套动作流利爽快。
他冷眼盯着她,熄了灯烛,躺到她身边来。
良久过去,她一颗心还是大起大伏,眼泪酸胀得厉害,仿佛决了堤,瞬间泛滥成灾,快要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往日再怎么不高兴,一闭眼便能安寝。
可今日不知为何,受了那样的惊吓,本该早早就能够睡着的,可她哭得一点睡意都没有,连呼吸都抽痛得厉害。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好像心脏被人拿捏在手中,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被狠狠掐紧。
心弦跳动,拨出跨山压海的颤音。
他向来习惯了剑尖对向所有人,杀神杀鬼也不会往后退一步。
孑然一身就这点好处,不怕得罪人,也从不受钳制。
真到了她说的那一日,下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兴许都能被他拉下宝座。
可眼下,这种难得□□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有时候哭到一定程度,眼泪自己便能乖乖地止住。
她闭着眼,忽然想到白天那伙人骂出的那句脏词儿,心口猛地一颤。
要说白天什么都没听到,那也不可能,整个知雪园大概都晓得,那口无遮拦的黑衣人恨不得将“阉狗”一词说得天下皆知。
这里头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原本好声好气地想让他欢喜,可她怎么就忽然窜出那些无名之火呢!
猝不及防出了一通气,心绪在这时候稍稍平静下来,她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闹成这样,厂督竟然没将她掐死?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身旁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厂督,厂督……”
她喊了两声,身旁人没有回应。
知道他谨慎,黑夜里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耳朵,她这么唤他,怎会听不到?
闹得这么大,她也不妄想他和声好气地回应她。
她想了想,犹犹豫豫地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硬生生的金锭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口。
“厂督,我骗了您,那锦囊里不是今日赢的所有钱,我……我还私藏了五两金子,我都给您交代了,别气见喜了好吗?”
心口微微一沉,那金锭子的重量落了下来。
五两而已,却好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说话,她便继续道:“我可是将我最重要的东西都给您啦,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除了命就是钱。小命呢,在您手里拿捏着,除非您先厌弃了我,否则我这辈子都被您套得牢牢的,您不是说过,我翻不出您的五指山么?”
她伸手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瘦窄修长,骨节分明。她往他身上偎过去,“要不,我给您翻个跟头,您瞧瞧能不能翻过去?”
“所以呢?”
他总算有了反应,被她掌心的柔软激得心中微漾,侧过脸来睨着她,“为什么哭?”
她被他问得一噎,情绪上来的时候止都止不住,可这样的气闷却是头一回。
“我伤心。”
“哦?”
她在黑暗里凝眉,准确地说是听到他冷冷清清说的那句“讨厌”,像荒野里猝不及防踩了一脚荆棘,满身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痛。
她又勉强恢复了笑意,眼里闪着珠光,“其实是气自己没用,哄不得您高兴,还办不妥您的差事,我若不是陛下赐给您的对食,怕是死了千遍万遍了吧。”
她话中带着轻颤,他抬起手,指尖抹过她双眸,冰凉与滚烫紧紧相贴。
也触摸到一点湿意,他用拇指替她拭去,然后将手背轻轻压在她几乎肿成核桃的眼睛。
这种冰凉的触感实在很是受用,她嘴角晕开了笑:“好舒服啊,厂督。”
沉默半晌,梁寒缓缓道:“南直隶有官员送过来一只虎皮鹦鹉,听说还会背诗,明日让它教教你。”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她一下子尝出了甜味来,“厂督这是舍不得让我回宫啦。”
次日一早,阳光照进窗棂,屋内早已没了人。
书案上多了一张开化纸,用镇尺压着边角,上头一个张眉努目的“喜”字,怒气冲冲地撞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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酗酒而亡的苏钰作为一只孤魂,飘荡了无数的世界,乱七八糟的技能学了不少,无聊之时还做了很多不留名的好事。
本以为就要继续这么飘下去,再次醒来之时他竟然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而此时!他们苏家正好被抄家下了大狱,等待他们的将是削官杖责,枷锁上颈。
漫长的三千里流放路,曾经勾心斗角的“一家人”终归走成了一家人。
苏氏有钰郎,体弱而纨绔。
一朝罪流放,性转而昨非。
三千路漫长,重拢众人心。
边塞种田忙,重振苏家门。
食用指南:
1:男主金手指是帮助一个修士得到的戒子袋和植物系术法。
2:流放戏份较重,介意慎看。
3:真种田,多家长里短,少勾心斗角。
第34章 抓心挠肝
桑榆来的时候,见喜在廊庑边和一只鹦鹉逗趣。
天儿格外湛蓝,微寒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她轮廓上描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在头顶打了个旋,又轻巧地落下,挡住了她半边脸颊,有种若隐若现的灵动鲜活。
“今日没人约你看戏听曲儿么?”
桑榆把药箱扔给府中的丫鬟,走近到跟前蹲下来瞧那只鹦鹉。
头顶一撮黄毛,背上大片的波浪线般的斑纹,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小黑豆子似的。
见喜叹了口气道:“你可不晓得,昨儿在知雪园遇上刺客了,险些就丢了小命,那几位夫人也吓得不轻,这两日怕是又出不去了。”
桑榆睁大了眼睛,讶异不已,伸手就去探她的脉搏:“那你身上可有受伤?”
这话问下去,她便觉得多余了。
真受了伤,她还能今日才优哉游哉地进府?若不能三更半夜火急火燎叫她起来,这提督府都得改名换姓了。
见喜轻哼了声,“我当然没事,我还跟那伙贼人说话逗乐呢,把他们忽悠得团团转!何况我家厂督多威风啊,自然能将我护得好好的。”
桑榆在心里哀哀一叹,有时候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操控人心的力量。
笼中雀做久了,便是想飞也飞不高,这丫头何尝不像这只鹦鹉,提督府就是金笼,只能靠着脚底那根栖木站直身子,看不见外头的广阔天地,还告诉自己是被宠在掌心。
可怜可叹呐。
见喜伸手去抚鸟喙边的小绒毛,乐得咯咯笑:“啾啾快点儿,背首诗来听听。”
“啾啾”是见喜给鹦鹉取的名儿,因为这只鸟儿大早上开始就只会啾啾叫,一直到现在都没见它真正说句话。
逗了大半日,见喜瘪了瘪嘴吓唬它道:“厂督可是要你教我背诗的,你不说话,回头我可要告状去啦。”
鹦鹉转头似乎不大想搭理她,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不为难你啦,来说声‘见喜发财’听听?快,说见喜发财。”
长栋正往库房去,经过院门口恰好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走上来道:“夫人想让它说什么?不如让奴才试一试。”
见喜惊喜地抬眸:“你还会这个?”
她抓了一把瓜子仁放到长栋手里,长栋捏了一枚凑近,鸟喙如弯钩般灵活地一点头,将那枚瓜子仁擒到口中慢慢咀嚼。
见喜只知他平日里声音有些尖细,却没想到他还能模仿鹦鹉的叫声,“唧唧啾啾”学得惟妙惟肖,那鹦鹉仿佛看到同类,调转了目光“嘎嘎”两声回应他。
长栋掐尖了嗓子如同唱戏道:“红豆生南国——”念起这句诗来抑扬顿挫,尾音拉得长长的,甚是好听。
那鹦鹉似乎感应到什么,乌亮的眼睛朝他眨了眨,见喜终于看到点希望,可鸟儿仍旧不吭声。
长栋又念了一遍,往它嘴里塞了颗瓜子仁,它这才闷闷地出了声,“春来——发几枝——”这声音别别扭扭,瓮声瓮气的,可细细听来别有一番乐趣,竟果真将一句诗完完整整地念了出来。
见喜高兴得拍手,“好聪明呀!没想到它还真会背诗,厂督诚不欺我。”
长栋转过头来笑了笑:“夫人在屋里若觉得烦闷,奴才给您找些有意思的东西玩玩。”
他站起身,手中红木匣内似有铃作响,连笼子里的鹦鹉听到都兴奋地叫唤起来。
“您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铃铛吗?我瞧着啾啾很是欢喜。”
长栋手掌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这……是云南府的贡品。”
见喜眼睛亮了亮,那定然是宝贝啦,“我可以瞧瞧吗?”
见她好奇地盯着匣子看,堪堪要将眼珠子粘上去了,长栋无奈,只好慢腾腾地弹开铜锁,里头是个板栗大小的雕花金铃。
她捏在手中摇了摇,啾啾也扑腾着翅膀,跟着后面叫了两声。
金铃似乎感应到她的温度,在掌心里轻轻摇动着,见喜惊了惊,眼睛瞪得圆圆的,“您瞧我可没动它,怎么自个晃起来啦?”
长栋只觉嗓子卡了东西,捂着唇咳嗽两声,努力解释道:“夫人不知道,这铃铛看着小,实则大有乾坤,里头注入灵液,遇热便能四处滚动,您握在手里试试。”
见喜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瞅了瞅,“难怪,我瞧着里头是点斤两的,这是什么宝贝吗?”
一个小金铃而已,可她瞧长栋的脸色似乎不大对。
长栋额角都出了汗,捻着袖口擦了擦,“这勉子铃也算不得宝贝,就看怎么用了。”
说完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他这么说夫人也不明白呀。
见喜眨了眨眼睛:“这是底下的官老爷送给厂督的吗?用……是怎么个用法?”
长栋正想着如何解释,见喜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是镇宅辟邪用的吧!我明白了。”
她摇头晃脑地回忆着,“从前在承恩寺的时候,我瞧着那些官家夫人还专门去寺里求呢,金泄土气,都说这东西能克五黄煞。咱们寺的檐角下都挂着呢,还能修身养性。”
长栋捏了把汗,就这还修身养性呢,这分明就是完全反着来的。
见喜仔细端详着铃铛上的花纹,若有所思道:“既然是云南府上贡的,想必是拿到寺里开过光的,否则这小小铃铛怎么值得千里迢迢送过来。”
长栋越发哑口无言,又觉得赤/裸/裸地说出来不大好,这还有外人在呢。
桑榆冷不丁被长栋瞧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吁了口气,掸了掸胳膊上的灰尘,垂头去看那只鹦鹉。
听到铃铛的声响,小鹦鹉就兴奋得嘎嘎叫。
见喜恋恋不舍地握着手里的铃铛,忍不住向长栋道:“咱们也不知道五黄煞在哪个方位嘛,不若这铃铛借我逗鸟玩几日?我到处溜达,说不定真能将府中的煞气给镇下去。”
长栋:“……”
梁寒回屋的时候,见喜伏在桌案上,手里提着铃铛轻摇轻晃,那鹦鹉昂着头扑上来咬铃铛,红喙才碰到铃铛面,她便抬起手腕将铃铛提起来,鹦鹉死活够不着,不依不饶地扑楞着翅膀。
几个愚蠢的动作,她竟能逗趣那么久,有时候梁寒实在担心她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就连他回来了,她都未曾出来迎接。
连抬头望他一眼都不愿了吗?
昨儿在床上的时候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哄他高兴,这才过去一日全都忘到狗肚子去了,呵。
他脸色黑了黑,目光落到那只鹦鹉身上。
花里胡哨,怪声怪气,真不知那些官员怎会喜欢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其实细看来也不觉得多漂亮,底下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瞧着不过如此。
若是让她养只吃人的鹰隼,她这细嫩的手指头怕是早就不在了吧。
他冷笑一声,见喜这才听到声音抬起眼眸,“厂督回来啦?”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瞥了眼桌面,瞧见他写过字的那张开化纸上竟铺了一盒剥好的榛果,压在他写了好几遍最后成稿的那个“喜”字上面。
面色骤然一沉,他唇角勾起来,眼里的凉意看得人汗毛倒竖。
可她早就见多识广了,浑不在意,横竖他也从没个好脸色。
她把他的手从后腰拿到跟前来,将小金铃放在他掌心,笑意盈盈道:“厂督,这铃铛好神奇,您摸一摸试试?”
他垂眼端详着那铃铛上的雕纹,凤眸眯了眯。
她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么?还大大咧咧地拿在手中把玩。
他手掌一向冰凉,那勉子铃落在他手里当即冷静下来,仿佛转累了似的。
见喜心里偷着乐,厂督好没用呀,连个铃铛都不喜欢他。
他嘴角噙着点笑意,抬手揽过她那截细细长长的脖颈,将她带至跟前来。
后脖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他手指很长,指尖绕过来抬起她下颌,逼得她不得不抬起脖子与他对视。
心脏突突地跳动着,一张小脸对着他,不由分说地面红耳赤起来,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
暗黄烛火下的一双凤眸,带着点隐约和迷离,不知道是她眼前迷失一片,还是那双眼本就脉脉含情,她竟然分不清楚。
像是被他下了药,整个人昏昏沉沉,东不着边西不着际。
倏地,一个圆碌碌、冰凉凉的东西落入她后脖的衣领里,顺着背脊骨飞快地滑下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东西已滚落至腰间。
她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他竟把铃铛放到她衣裳里头去了?
冬日的袄子并不宽松,恰恰好的拥挤,连带着她身上的热气紧紧包裹,很快便给了那铃铛轻歌曼舞的可乘之机。
她向来受不得疼,也受不得痒。
小小的一颗铃铛,在腰间最碰不得的地方震颤,那种说不出摸不得的酥麻之感,将她满身的鸡皮疙瘩通通调动起来。
“厂督……好痒呀。”
她难受得不行,身子轻轻地摇颤着,想要伸手去挠,可双手才一抬起,就被他擒到身侧禁锢住。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娇咛出声。
她一委屈难熬,就红了眼眶,杏眸湿漉漉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靡靡的颤音。
他将另一手腾出来握住她下颌,唇角翘起,眉眼讥诮:“这点都受不住,往后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我想出去玩
次日一早,见喜眼下挂了点乌青,眼眸中也破天荒地多了根红血丝。
趁厂督进宫去了,她偷偷把长栋唤过来,铃铛又还回他手中去,“这玩意儿可把我折腾死了。”她叹了口气。
长栋瞳孔一震,随即敛去讶异之色,慢慢恢复了平静:“夫人还给奴才,是以后用不着了?”
闺房之趣容易让人上瘾,有些看上去十分正派的京官,背地里竟也四处寻这好东西。
这勉子铃从缅甸传到云南,到如今处处争相效仿,有些光注重外在纹饰却失了精髓,还是缅甸本土的更得滋味。云南府送来的这一枚,应当是工艺最好的。
昨儿不想直接给夫人,是怕督主有想法。类似的玩意儿府中库房不知摆了多少,有的是对家存心羞辱,也有的自认为投其所好,底下人捉摸不透老祖宗的意思,宝贝送上门大多直接扔进库房去了。
老祖宗连女色都不近,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可如今有了夫人,那些东西总算能派上用场。不枉他专门在库房辟出一个隔间用来摆放这些,外头有的都有,外头没有的、稀奇的、古怪的也有。
说句实在的,太监虽净了身,可也有寻常男人的欲望,否则宫里又怎会盛行对食之风。不管旁人说什么,有几个是真不把自个当男人看的?即便是太监,也渴望男欢女爱的妙处。
想到这里叹了叹,一抬眼,瞧见夫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夫人没睡好?”他笑了下,明知故问。
见喜点了点头。
说起来没出息,她真是怕痒怕得没边,以往厂督捏她脚的时候,才碰一下就狠狠一激灵,她咬着牙忍住,慢慢地轻车熟路了才能缓解下来。
昨儿那铃铛一直在身上打转,真真让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厂督好狠的心,还不许她动。
直到他自己被铃铛声吵得睡不着,才肯她将东西拿出来。
他狠狠啄她耳垂,冷气呵在耳畔,带来酥酥痒痒的疼痛和战栗,他管这叫惩罚。
惩罚?她实在欲哭无泪。
直到今早喂鹦鹉的时候,才发现老祖宗将鹦鹉和案上的榛仁一同扔到外头廊庑去了。
空空荡荡的桌面上只余昨日厂督亲笔所书的“喜”字,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儿她是不是无意中把老祖宗的墨宝当桌垫使了?
难怪厂督的眼神不大对劲,若真如此,那是她自作自受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朝长栋摆了摆手道:“厂督恐怕不大喜欢那只鹦鹉,罢了,过两日我也得回宫,就不往颐华殿带了,还得劳烦你们好生养着,改明儿我若还有机会来提督府,再来瞧瞧它。”
长栋微微愕然,“夫人这话说得见外,提督府就是您的家,您若是想回来,何时都行啊。其实这事也容易,您若不想在永宁宫当差,只要督主说一声,整个紫禁城除了陛下,没人敢留您。”
见喜忙道:“那可万万不能,我当差拿俸禄呢!”
钗裙首饰到底没让她迷了眼睛,知道苍蝇再小也是肉,何况陛下大方,隔三差五地差人送好东西来,她们是秃头和尚跟着月亮走,再怎么样也能沾点光。
前头打马吊赢来的金锭子给了她教训,老祖宗这人不大靠得住。
细细想了两日,她甚至觉得那就是厂督给她下的套,知道她输不了,便往死里坑她。
如今光有个掌印夫人的名头,身上却被掏了个干净,说出去都没人信。
司礼监值房。
慈宁宫差人过来,说太后今早醒了会,想要见掌印。
梁寒也不急着回,慢条斯理地看完了桌案上的题本,手里的笔杆子舞得嗖嗖作响。
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搁下紫毫,按了按眉头,饮了口茶。
一抬眼,那小太监仍然低头躬腰地守在一边。
他终于缓缓起身,悠悠然开了口:“走吧,别让太后她老人家等得寂寞。”
太后这身子骨还没他想得那般硬朗,不过是暗中下了一剂猛药,竟昏昏沉沉睡了三五日,连皇后去了都吃瘪。
这般没用,还怎么跟他斗法?
他冷冷一嗤,提着袍角跨进慈宁门。
沿着甬道一直向前,一身朱红织金妆花蟒袍,身姿笔挺,容颜昳丽,远远走来有种春和景明的况味。
慈宁宫的暖阁几月来密不透风,萦绕着浓浓的药味,仿佛终年不见阳光。
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那一抹红,红得格外刺眼。胸前的蟒纹威风十足,映衬得整个人光彩熠熠,实在与这屋内的黯淡格格不入。
太后数日未醒,今儿才强撑着掀开眼皮子,问近日有何大事发生,屋里人面面相觑,这才将梁寒大闹坤宁宫一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原本便身子不济,连太医都诊不出毛病,今晨听了底下人的回禀,一时间怒气翻涌,竟咳出两口血来,脸上苍白得几近透明。
梁寒走近,拱手作了一揖:“太后万福金安。”
随即起身,不作半点停留。
太后眼睛都没抬,听这清音冷嗓,轻哼了声道:“哀家派去司礼监的人,足足两个时辰才回,想必哀家传得不是时候,叨扰掌印处理政事了。掌印如今大权独揽,还这般宵衣旰食,往后大晋江山可得靠您撑起来,哀家得感谢您哪。”
梁寒牵唇一笑:“让太后您老人家挂心了,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在这个位置上还敢怠惰,岂不是辜负了太后与陛下的器重?”
他向来说话不中听,太后暗暗咬碎一口牙,“都说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喜事,掌印倒是个动作快的,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好事儿全让您一个人占了,哀家还未来得及恭贺您升官娶妻之喜。”
梁寒道:“太后身子不利索,当好生休息才是,臣的事儿不足挂齿。”
太后哀叹了声,“是不足挂齿,哀家原也不想管太监娶妻之事,横竖也没个下文。若是寻常百官家的喜事,哀家还能道一句早生贵子,可到你这,哀家只恨自己胸无点墨,连个贺喜的词儿都想不出来。”
梁寒脸色微微一沉,嘴角却仍漾着极浅的笑意:“臣倒想知道是谁同太后说这糟心事的,让您如此费心,底下那群嘴碎的该抽筋剥皮才是。”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背脊一凉。
太后冷声笑道:“除夕之夜掌印夜闯坤宁宫,杀了皇后跟前五个婢女,事儿闹得这么大,哀家不该知道么?还是说,掌印觉得哀家的慈宁宫最好是铜墙铁壁,与世隔绝才好,您在外头威风八面,哀家在病中管不得了?”
太后说得急,喉咙一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梁寒冷眼瞧着,毫无半点关切的神情,待她咳完了安静下来,才慢悠悠道:“几个宫女胆大包天,在宫中滥用私刑,栽赃诬陷,皇后娘娘年轻,未必压得住身边的下人,臣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她们能爬到皇后娘娘头上去。”
他惯会替自己开脱,即便说得有理有据,可太后显然听不进去,侧过脸来盯着他,“可哀家听说,被扣在坤宁宫的是掌印的对食?”
“那又如何?”
梁寒垂眸笑了笑,“即便她不是,臣也不做这徇私枉法之人,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太后在宫中多少年了,这规矩不该臣来教您。”
太后被他气得一噎,憔悴不堪的一张脸目眦欲裂,“大胆!”
梁寒轻飘飘道:“臣不敢。”
太后吁了口浊气,这人向来心狠手辣,嘴巴上也绝不输阵。
她不愿同他在此事上争执,平稳了心绪道:“皇帝命你重掌司礼监,是为了将来制衡内阁,可如今东厂、司礼监,甚至连锦衣卫皆在你一人之手,你若果真忠心耿耿,便莫要让文武百官在背后说三道四,妄议天子。”
梁寒勾唇一笑,语气却透着阴冷:“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谁敢说三道四,臣去拔了他的舌头。”
太后并不理睬,只道:“今儿内阁独大,明儿司礼监越权,对江山社稷都不算好事,哀家瞧着刘承不错,想同陛下商量着另立一个西厂,给他去管着。监察百官和民情的事儿分派些给西厂去做,掌印也可多放些心思在司礼监,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是要成立西厂来压制他?若是说个不字,恐怕要拿忤逆和一手遮天来治他的罪了!
他面上仍不失笑意,思索片刻,回道:“太后娘娘高瞻远瞩,实乃臣万万不及,只要问过了陛下,臣自然鼎力支持。”
太后似乎一下子就舒服了,笑道:“大过年的还要进宫轮值,掌印实在辛苦,往后棘手的事儿只管分给刘承,他没娶妻,工夫多得是。”
梁寒抿唇:“多谢太后教诲。”
出了慈宁宫暖阁,那头李德海躬身上来,瞧他眼里充斥着寒意,小心着问道:“听说太后和魏国公动了开西厂的心思?”
梁寒抬脚下了汉白玉石阶,凤眸幽深如墨,冷笑一声道:“刘承是个圆滑人,以为把太后哄高兴了,日后便能翻了天去!既如此,咱家索性给他揽些事儿做。”
他负着手,抬眸望向金黄的琉璃顶,眼中寒意凛冽,“陛下年后不是打算裁撤庄田么?让他去跟那些公侯、贵戚打交道,咱家倒是想瞧瞧,魏国公提拔上来的人,敢不敢回踩一脚!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脸,也是一出好戏。”
夜晚回到提督府,见喜正乖巧地坐在案前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