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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宦 蜀国十三弦 20473 字 4个月前

小小的人儿,只占了半截儿梨木圈椅,案上置了明灯,光线落在她脸颊,将原本柔白的肌肤照得透亮。

瞧她这股子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当是个读书人。

是不是在学鬼画符,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她的样子,分明已经小心翼翼,可握笔的指尖不知何时蘸了墨,再无意识地揉一揉脸,把自己弄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指尖碰到她软软的腮边,见喜吓得猛然一抽,“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啊?”

梁寒静静望着她,声音如同寒风吹过梅梢,有种清冷的味道,“越发没了规矩,如今见到咱家也不行礼,以下犯上也有你的份。”

他从外头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意。

她搁下笔,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脏污,软绵绵地蹭过来抱他,“厂督冷吗?”

这大概是她行礼的方式,和旁人有所不同。

只是这话问完,自己就红了脸。

她小脸贴在他腰间,试探性地开口道:“后日是上元节,听说街上有花灯,还能看歌舞杂技表演,难得出了宫,我想出去逛逛。”

她抬头,见他面色不霁,她赶忙道:“我可以同桑榆或者妃梧姐姐一同去,保证一点风声都不往外头露,我一定不乱跑的!”

他沉思许久,捏了捏她的脸蛋,“上元咱家有事外出,能偶遇也说不定。”

见喜咧嘴笑:“您这么说,就是答应啦?”

他嗯了声,她便高兴得跳起来,胡乱净了牙、抹了把脸就爬上了床,将被子捂得热乎乎的,等着他上来享用。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意外之喜

离上元还有好几日,光想一想那灯火辉煌的场面,她便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闹腾。

他伸手摁住她肩膀,嗓音有些疲乏:“动什么?”

“我有点儿高兴。”她心里砰砰跳,早就抑制不住了。

“有点儿?”

“好多呀。”

只要厂督不发脾气,不想法儿折腾她,厂督在她心里就是个好人。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快地说:“小时候一到上元节,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跑到镇子上去看舞狮子,听人唱戏,看胸口碎大石。人群里到处乱钻,谁也不会苛责你,小孩子嘛,就算看表演,人家也不问你要钱。”

他默默听着,指尖在她耳垂摩挲。

小小软软的一块肉,不薄不厚,捏起来很舒服。

她伏在他身上,愉快地笑了笑,“我们小镇上的糖葫芦,肯定比不得京城的香甜,糖衣也裹得少,薄薄的一层,里头的山楂酸得满嘴掉牙,可我还是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别的孩子吵着要吃,娘亲给买了一串,可还没吃完呢,自己就被酸得满脸揪起来,吃不下又怕大人骂,自己便找个隐蔽的地儿偷偷扔掉。那时候我总是盯着一个孩子,因为他每次都会剩两个扔在路边,趁他离开,我便偷偷将那剩下的糖葫芦捡起来吃。”

他眉头紧了紧,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馍馍,难不成也是她从哪个泔水桶里捡来的?

“您说,我是该气他,还是该感激他呢?糖葫芦分明这么好吃,他居然扔掉!可他若是不扔,我也不会有那个口福。”

她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温温热热的气息落在他颈边。

有点痒,他把她的头掰到一边去。

她有些失望,嘟着嘴道:“您嫌我是土狗,配不上您?”

这几日胡搅蛮缠的本事学了不少,他实在懒得解释。

她又抬腿架上来,拼命往他身上凑,“我这不是想感激您嘛,人人都说老天爷公平得很,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终有一日还会想方设法补回来的。我若是小时候过得好一些,这辈子可就遇不上您啦。”

是吗?

手臂被她慵懒地枕在颈下,好像并不难受。

指尖能触摸到她肌肤的滚烫,她靠过来,温柔的热意也跟着漫延过来,仿佛置身柔软的云层里,很容易让人忘却悲伤。

她好像真的有这样的魔力,时而让他气血翻涌,也时而让他沉溺其中。

他与她看法一致,老天爷的确公平,能让他蒙难多年卑贱如泥,也给他机会翻身。

如今让他认出她来,算是意外之喜吗?

只可惜他权势滔天,却没有读心之术。

如若有,真想剖开她的心出来瞧瞧,到底是什么颜色!

他向来自诩聪明,诏狱里的囚犯眼皮子一掀,他就能轻而易举知晓他们什么心思。

可她不一样,瞧着蠢笨,可嘴里头真真假假教人捉摸不透。

还是说,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偏了一方,宁可相信她所言句句属实,也丝毫不愿往坏的方向思索半点?

或许,他不该有弱点的。

这东西一旦长出个苗头,便能顽强得宛若疾风劲草,不管如何压制,终归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妥善的法子就是斩草除根。

指尖勾勒着她那截纤细的脖颈,柔弱得让人心疼,他的手掌竟禁不住颤了颤。

她在怀里嘤咛了一声,仰起头,将下巴磕在他胸前,“厂督,您逛过上元节的御街么?能不能同我说说,热闹吗?”

他怔了怔,手指一顿,摇头道:“也许吧。”

提督东厂以前,这世上从没有一样热闹是属于他的,后来手里有了权,年年的上元,手里的绣春刀都要沾点血。恐怕是老天爷刻意如此安排,帮他血祭至亲。

想到幼时那些事,他心中开始烦乱起来。

她抬眼望着他,似乎有些可惜:“厂督今年还有公事要办吗?对了,您说咱们能偶遇,那您也是在御街办事吗?我可是说好隐瞒着身份出去的,您在街上见了我,会装作没瞧见吗?”

他沉吟了下,凝眉问:“很重要?”

“当然啦。”她欢喜之余又有些怅然,“若是有机会,我自是想和厂督一道,沿着御街从头走到尾,我请您吃糖葫芦,您送我个金钗银钗,咱们礼尚往来多好呀。”

他沉了一整日的脸,这会终于笑起来,笑意虽淡淡,眉宇间却舒展,“那是咱家亏了?一串糖葫芦能值几钱。”

当他傻的吗?

她杏眸瞪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这……这不一样,让人欢喜的东西,怎可用身外之财衡量!”

他立马怼回去:“好,不用身外之财衡量,那糖葫芦是你所喜,金钗银钗亦是你所喜,这叫礼尚往来?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你晓得咱家喜欢什么吗?”

她瞬间一噎,机灵过了头,竟然被他问住。

黑暗中隐隐见那双凤眸凝视着自己,隔着迷雾般的夜色,他眼里的凌厉之色淡去许多,莫名有种柔和缱绻的味道。

她一定是眼神儿出了差错,此刻竟有些喘不上气,脸颊蹭地一下就红了。

喉咙有些卡,她赶忙垂下头,拿烫得跟炉子般的小脸贴贴他胸口,嘀咕道:“您喜欢吓唬人,我还能不知道么。”

……

大晋的上元,除了千灯竞秀,流光溢彩的绚丽,更多的是京城御街绵延数十里的歌舞奏乐、百戏杂技表演,那是让外邦使臣大开眼界的热闹。

月上柳梢之时,满城的彩灯几乎在同一时间绽放,如打翻的染缸,将天幕铺上一层银河星汉的色彩。

御街中央广场的鳌山灯年年都是一个样子,即便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高大煊赫,可看多了也觉得无趣。

老百姓们自然不知,这鳌山灯对于久禁深宫的主子娘娘们来说有多么难能可贵。

老百姓喜欢什么?千斤石、盘龙术、耍花坛、吞铁剑、蹬梯踏索。看耍杂技的姑娘们两脚蹬花伞能看得津津有味,瞧见表演水流星的更恨不得将眼珠子贴上去。

见喜打小便喜欢看热闹,同桑榆两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在灯山人海中四处穿梭。妃梧远远带人跟在后面,保护她的安全。

以往在承恩寺的时候,上元节也可到山下镇子上溜一圈,不过镇子上的花样自不及京城御街千万分之一的好。

桑榆也是,虽自小长于京城,但能有这样一日无牵无挂好时光的机会少之又少。

朝堂百官尚有休沐时,可药堂医师却偷不得浮生一日闲。

一到这样热闹的节日,难免踩踏之事频出,京城的医馆今夜大概也热闹极了,尤其是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更是一夜闭不成眼。

两人挤在人群中看一伙姑娘跳顶碗舞,桑榆笑呵呵地打趣她:“不是说那日赢的金锭子全都上交给你家掌印了么?怎么,没钱还敢出来逛?”

见喜轻哼一声,颇为骄傲:“谁说我没钱?”

说罢从两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贴在两眼前朝她咧嘴一笑,“万事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嘛,厂督也不知道我一共赢了多少,多一点少一点压根瞧不出来,只可惜身上能藏钱的地方不多,这是最后两锭了。”

她悄悄扫了眼四周,生怕这时候跟祖宗打个照面,那岂不是连最后一条裤子也被扒光,还落了个隐瞒私藏之罪。

她跑到首饰摊子上买了两只蜻蜓簪子,将银锭兑开,插一只在桑榆的发髻上,又到街边的老者手里买了糖葫芦,和桑榆一人一串。

难得大方一次,她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忘自吹自擂,“这银钱我就当是天上掉下来被我捡着了,今儿咱们随意吃喝,不必拘束。明日我便回宫了,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也可来找我,我上头有老祖宗撑着,事儿都给你办得妥妥的。”

桑榆瞧她像是喝多了酒,醉得不轻,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好生恭维一番:“行,来日我便仰仗掌印夫人啦。”

这话听得人心里格外舒坦。

头顶“轰隆”几声巨响,上元的第一轮烟火齐齐升空,繁光缛彩遥缀于苍穹,瞬间亮起绵延的星河,散开无数缤纷的光点。

好像一伸手,就能将这漫天繁星托于手掌之间,

百姓的惊呼声和欢呼声自不远处的城河边传来,汉白玉石桥上倏忽一瞬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城河内探看。

“有人落水了吗?”桑榆皱了皱眉,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就是这个念头。

见喜摇摇头说不像,“我瞧那岸边老妪笑得很是欢快,若真有人落水,哪里会是这样的神情?”

正打算过去,一侧头便瞧见妃梧从拥挤的人群中走了过来,见她嘴边还沾着一点糖霜,忍不住笑了笑,从袖中取了帕子递给她。

见喜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

妃梧笑道:“城河里有督主的一番心意,夫人去瞧瞧吧。”

见喜惊得一愣,张了张口道:“什么新意?是给我准备的上元节贺礼?是荷花灯吗?”

一连串的问题,妃梧实在不知答哪个好,只摇了摇头笑道:“督主一向心思玲珑,想要猜准恐怕不易,夫人过去一瞧便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赠你满河星

城河两岸一片灯火通明,照得河面透亮如琥珀,如琉璃。

微风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行而过,再掠过茫茫水面之时已是温暖如春,落到人的指尖轻轻呵护,半点凉意都无。

也就是众人抬头看烟花的档口,不知是何人往河面上撒了星灯,仿佛施了幻术一般,风吹时波澜乍起,将那若隐若现的灯光揉作千盏万盏,密密麻麻铺于水面,一瞬间,万点金色的星茫在宽阔的河面上痛快地疏散开来。

有人好奇,抬头望天,以为是天上繁星倒映于城河之上,可细细比对下来又觉不对。

河中的星星虽遥遥闪烁,却又格外真实,仿佛黄昏时的千顷碧波荡漾,却又比那粼粼波光更为耀眼灼目,似乎触手可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仙人白衣踏水而来,在护城河上恣意拂袖一挥,大大方方地朝人间撒了一把天上星。

桥上挤满了人,见喜压根钻不上去,只好和桑榆跑到岸边草地去瞧。

两岸灯火下,满河星光闪烁,远远望去恍若银河落凡尘,又如烟火星辉散于水中,星河轮转,耿耿长明,每一颗都格外璀璨夺目。

星光与灯火交错的光芒,倒映在她眼中,点缀起细碎的涟漪。

见喜惊得目瞪口呆,久久才颤动着嘴唇:“这就是厂督的心意?”

妃梧颔首道是。

他这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了?

她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紧紧盯着城河中散开的大片光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河灯吗?为什么这么小,这么多!”

妃梧笑道:“不是河灯,若是荷花灯,也能瞧得出来了。”

见喜强自镇定下来,可心肝儿还是在身体里胡乱掰扯,怕是很快就能破喉而出。

“那是什么,怎么还越来越过多了?我瞧着好像风一吹,又能散开一些,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妃梧并不直说,先道:“夫人答应我,奴婢说出来,您可不要喊叫。这事儿太过引人注目,若是被那些文官知道,来日要上奏弹劾督主了。”

见喜狂点头:“你快说。”

她这样层层铺垫,真真是把人的好奇心吊起来打。

妃梧望着满河的星光,眼中有几分闪动,低声道:“是用金子打压成极薄的箔片,再裁剪成星星的形状,因为轻薄如蝉翼,洒落于河中便呈现出了这样的效果。”

“这是……是金片?”

见喜心中大震,双手情不自禁地抖成了筛子。

桑榆也震惊,可更多的是无奈,赶忙抬手捂唇将她的惊呼堵了回去,“说了让你别叫唤,这么多人,若知道了是金片,个个不得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命都不要!”

她眼眶盈满了泪花,忙不迭地拿开她的手,激动之余又实在痛惜,“这么多金子,就扔到河里去了?家里有金山银山也遭不住这么作啊,用不用派人下去捞起来?”

这样一说,又觉得不大现实。

妃梧摇头笑了笑:“督主没吩咐,应当就是想给夫人瞧个新鲜,夫人心中欢喜,这目的便达到了。”

可见喜两条秀眉揪成一团,望着水里的金纸,懊丧着脸,心如刀割。

她不欢喜!一点也不!

金子宁愿扔到水里也不给她,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妃梧望着她眼中含泪,泣涕涟涟,叹了口气道:“夫人要不笑一笑吧。”

见喜呜咽着摇头:“我笑不出来,我心里疼。”

“督主说,夫人不笑,便是咱们做奴才的办事不力,要砍了咱们的手。”

妃梧扫了眼四周,神情颇有些无奈,“您瞧着岸上这么多人,多少番子盯着呢。”

见喜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哪有这样的,非逼着人笑!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时候,也没逼着美人笑啊。

桑榆从旁轻嗤一声,本以为这老祖宗转了性子,疯归疯,总算也办了件人事,可听妃梧这么一说,更觉匪夷所思了。

见喜实在笑不出,桑榆只好捏着她粉腮往上提,气冲冲地规劝道:“来来来,给你家祖宗笑一个,你不是从佛寺出来的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妃梧看着她们闹,轻轻咳了声:“督主还说,夫人喜欢吃糖葫芦去买便是,横竖……”她难得顿了顿,“横竖您也有私房钱。”

见喜:“!”

这都知道?她藏得那么深!

她呆愣地忘记眨眼,老祖宗从哪摸到的!

惶惶之余,那片耀眼的星子已随着荡漾的波澜缓缓远去,慢慢消散在视野尽头,河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也接连散去。

见喜的心犹如滴血。

就如同她喜欢看烟花,可若有人告诉她,你要花上一千两银子才能在天空留住一瞬间的绚烂,那即便再璀璨夺目,她也是万万不肯的。

她恋恋不舍地回到御街,桑榆瞧她沮丧,出言劝道:“你得往好处想,掌印这般舍得,说不准手里真有几座金山呢!这点于他而言,不过零光片羽罢了。”

见喜抹了把泪,委屈道:“我心疼厂督的钱,更心疼自己。”

桑榆拍了拍她肩膀,压低了声儿安慰她:“他行事如此乖张,得罪了多少人哪,改明儿被人弹劾或者遭人暗杀,他那些宝贝可不就是你的么。”

见喜仰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又睁大了眼睛偏头觑她:“乌鸦嘴,说这个做什么!赶紧呸呸呸。”

桑榆:“……”

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行至群芳阁门前,又见一番繁华热闹的景象。

门口唱曲儿的、唱戏的一个接一个,左耳进的是杂剧,右耳出去的是山歌,听得脑袋打架。

见喜有些心不在焉,还在回味方才满河的星星。

也不晓得他今晚在哪,或许就在同一条街上。她往四周望了望,都是不熟悉的面孔,没有一身朱红织金蟒袍的厂督。

心里倏忽生出几许怅然。

群芳阁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轻摇小扇,香风扑鼻,里头的酒客推杯换盏,人手一个姑娘。

厂督不会就在这儿吧?

她心里敲起小鼓,情不自禁踮起脚往里头瞧。

桑榆见状,赶忙按住她肩膀,“你看什么呢,要不要这样明显?那是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不是正经姑娘该进的地方。”

忽然想起什么来,桑榆转了转眼珠子:“你不是要在这里头给掌印寻美人吧?你身上这点银子让唱个小曲都没人乐意的。”

见喜“嗐”了声道:“倒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瞧瞧里头的姑娘是不是果真美若天仙,那话本里头怎么唱来着——”

她实在没想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一旁戏台上伶人的唱词:“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渡无人舟自横……”[注]

还没反应过来唱的什么意思,身侧的男人们已经鼓掌欢笑起来。

人家笑,见喜也跟着笑。

也不管听没听明白,只晓得台上那两人唱得好,声音里甜得能掐出蜜来。

群芳阁对面一处隐蔽的雕花窗后,有人眉目冷冷,唇角紧绷,攥紧的五指不由得嵌入掌心。

一层薄薄的窗纸,将所有的繁华热闹隔绝在外。

外面彩灯香雾,笑语盈盈,里面是浓郁的铁锈味,阴寒森冷,静谧无声,仿佛不见天日。

“督主,淫/词艳/曲污人耳朵,属下去将他们打发了。”

说这话的是东厂四档头。

东厂办事向来狠绝,压根没有轻描淡写的意思,说起来是“打发”,多半是请进诏狱喝茶,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干净利落。

目光在人群中停驻,一个梳双螺、插蜻蜓簪的姑娘在下面甩胳膊,跟着一众人拍手叫好。

灯光在她脸颊覆上朦胧的光影,她在人群中笑语笑盈盈,额前碎碎的刘海被风吹在一边,露出光滑白皙的额头,透亮的星点在那双杏眸里跳跃。

戏文里还说,金山银山堆得再高,也不及人间软红十丈。

或许,她也向往寻常人的快乐吗?

他眸光黯淡下来,似乎比往日还要阴沉几分。

以往这个时候,底下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今日他却难得拂手道不必,“陛下今日出宫,莫扰了他的兴致。吩咐下面的番子盯好了,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底下人愣了愣,赶忙拱手应下。

桑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仔细在脑海中琢磨了几句歌词,当即反应过来,马上挽着她的胳膊离开,嘴里不住道:“姑奶奶,这哪是你能听的!”

见喜就有些糊涂了,“怎么不能听?我瞧着唱得挺好的呀。”

桑榆很难解释,她不明白也好,若是明白了,自己心里难免不好受。

不过,她的恋恋不舍也仅仅一瞬,转眼便被旁的新鲜玩意吸引过去了。

他在窗口静静望了许久,直待她拐了个弯子,从他的视线内彻底消失,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平视着阁楼对面群芳阁一处雅间。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清脆的掷杯之声,梁寒唇角冷冷一抬,“上钩了。”

东厂拿人向来风风火火,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早已是常态。

戏台上对唱的两人一瞧见那批腰跨绣春刀的官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噤了声,戏还没唱完便灰溜溜地下了台子。台下的百姓见厂卫出马,也立时惊慌失措作鸟兽散。

一行人蹬蹬蹬地踏入群芳阁,片刻功夫,人已拿下。

这一点掺血的小插曲,自不足以轰动整条御街。

路过几家杂食摊子,见喜摸出几个铜板来,和桑榆买了包果脯,青梅大小的果肉,整个往嘴里一送,甜汁儿溢了满口,吃完刷刷手指头都无法餍足。

又走几步,御街中央的鳌山灯已近在眼前。

宫外的鳌山灯不比乾清门广场的大气,却自有一番锦绣辉煌。老百姓们虽年年都能瞧见,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惊喜,可耐不住孩子们喜欢绕着彩灯追逐打闹。

有孩子笑着呼喊着往跟前冲过来,她急着伸手去拉桑榆的衣角,却见灯塔后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源:冯梦龙《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

第38章 燥得没边

男子着一身玄青山水暗纹圆领直身,女子着铜绿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两人都是极好的容貌,却穿得不算惹眼,即便在灯火和月色交织之下,也并未引来更多的目光。

擦身而过的百姓偶尔抬眸望一眼,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带着夫人出来赏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仅此而已。

从灯塔后转过来时,女子将两手叠在身前,而男子右手微抬,犹豫半晌,终于将手掌覆上她手背。

女子有些讶异,转头看向他,男子借势拉着她去看鳌山灯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彩狮,慢慢地,女子也似乎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温笑低语,眉眼上扬。

见喜望着那二人怔愣片刻,所幸没有正面遇见,否则她岂不是搅了陛下和娘娘的美事。

思及此,赶忙拉着桑榆沿着街边摊点往回走。

“瞧见什么了?耗子见了猫似的。”

桑榆疑惑地望着她,见喜拍拍胸口舒了口气,极小声道:“方才那两人,是陛下和贤妃娘娘!”

桑榆双目圆瞪,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又悄悄回头望一眼,却没瞧着,只好遗憾地回过头,“陛下日理万机,还有工夫出来逛灯市?”

见喜轻轻叹了声。

可见老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陛下是天底下最忙的大忙人,却能腾出工夫来陪娘娘,督主大人却要忙公事呢。

她心里酸了一波,再回味那一片水上星时,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好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金子没了,人也不在,枕边空空如也。

她揉了揉眼睛,被路边一处捏泥塑的小摊夺走了注意。

前头横一张破旧木板,红漆刷出“面人王”三个规整的大字,颜色不算鲜丽,瞧着至少二十年了。

摊点上十方天兵天将舞刀弄棍,各路英雄好汉张牙舞爪,鬓发斑斑的老摊主揉面动作熟练至极,细长的篦子那么灵巧地点几下,还未看得真切,手里的泥人便好似有了生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姑娘想要捏个什么花样的?”老摊主见她一直盯着瞧,忍不住问道。

见喜有点心动,“我想捏个面人,不过……可能难度有些大。”

那摊主一笑,满脸深深的沟壑,“姑娘,不是老朽托大,这行老朽干了一辈子了,无论客人的要求有多刁钻,还从未有过让人家不满意的情况。”

见喜抿着唇笑,好生思量了一番道:“这人是个男子,戴乌纱帽,穿一身朱红曳撒,唔……也没别的好,就是肤白貌美!不是我吹牛,这世上暂且无人及得上他的容貌。不过呢,他看起来又凶神恶煞的,心眼极小,还从来不肯好好说话。”

摊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中有几分了然:“这是姑娘的心上人?”

见喜怔了下,连忙摆手否认:“不是心上人,他是我的——”

尾音顿了顿,她冥思苦想了许久,咬咬唇,终于说出个形容来:“是我日日供奉、夜夜要哄的老祖宗。”

这话一出,见过几十年大风大浪的老摊主也不禁啧啧称叹。

桑榆也凑过来,诧异道:“这是你的回礼?”

她小脸一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说话的间隙,各色面团已在那老者手中灵活地揉搓起来,竹签、篦子、刻刀轮番上阵,一压一挑,头上再镶嵌两个小黑圆点,那便是老祖宗的眼睛。

黄白面团勾出个简单的人形,再取红色面团包裹起来,竹签压出一大圈襞积,篦子在胸前雕刻成简单的飞鱼纹。

见喜刚想说该刻蟒纹,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这天底下除了厂督和皇子、亲王们,大概无人敢用蟒纹了吧。不过这纹样瞧着也像蟒纹,并不打紧。

兴许她交代得太浮夸张,将厂督的容貌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老摊主在他脸上不知动了多少刀子。

好在手法熟练,正瞧得眼花缭乱之时,一个完完整整的厂督已经脱手而成。

“瞧瞧如何?”

她惊叹了声,欢喜地从老摊主手里接过面人儿,方才在一旁瞧热闹的时候还不觉逼真,这成品拿到手里竟果真令人开了眼界。

这白净的脸皮子,高挺的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薄薄的红唇紧抿,两粒黑芝麻般的眼睛盯着她,有种不怒自威的神色。

也许太过神似,她甚至觉得手里的厂督已经要扑上来咬她的脖子了!

她吓得忙不迭将人藏到衣袖里,脸颊涨红一片,“老人家,这面人儿卖多少钱?”

老摊主伸手比划说十文,她难得没有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来付了账,好生道了个谢才离开。

大晋的上元没有宵禁,灯火繁花能绚烂一整夜。

可寻常百姓哪有这个精神头彻夜玩乐呢,路边的孩童张张嘴,打了个绵长的呵欠,这便要回家了。

见喜也伸了个懒腰,同桑榆道个别,“明日我便回永宁宫了,还能再太医院瞧见你,真好,往后忙里偷闲也有了好去处。”

回到提督府,妃梧领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才卸下钗环,外头来人禀告,说督主拿了两个重犯,今日在锦衣卫诏狱彻夜审问,请夫人自便。

见喜微微一滞,那人又道:“明儿一早,督主往天津卫粮绸码头有要事,须得五日之后才能回京,督主请夫人自行回宫,这两日便不必去颐华殿伺候了。”

“这么久!”这话脱口而出,又觉不合身份。

她下意识摸摸袖子里的东西,目光黯淡了下去。

她还没向他道声谢呢。

他几日不归,她又何时才能将这回礼送给他呢?

想到这处,她又觉得好笑。

督主大人富得流油,水里头洒金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又怎么会瞧得上这十文钱的面人?

他出京是常事,往日这对她来说是件舒坦事儿。

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当差,战战兢兢,宛若冰上行走。

他不在的时候,她能高兴好几日,干杂活都哼着曲儿。

可今日心里却空落落的,就像后半夜的上元,即便满目灯火通明,人却意兴阑珊。

兴许是累了,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他赠她满河星,她虽然心疼又可惜,可除了这一层对金子的惦念,她心中也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谁不喜欢这样的心意呢?他应该准备了许久吧。

换做任何人,脑汁都绞尽了也不会想到这糟蹋钱的赠礼。

她在外面耷拉着脸笑不出来,兴许有他不在身边的原因吧。

若他在眼前,她是不是得抱着他大哭一顿?笑也得先笑给他瞧见。

屋里灭了灯,唯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铺了一层银辉进来,微凉如清水。

她躺到床上去,双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着那个面人儿,用指尖细细描绘他的轮廓,一种细细密密的酥麻感游遍了全身。

往日她不敢这么瞧他,遑论亲自上手抚摸他的脸。

前阵子碰到他下巴的惊悸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眼下他就困在她手中,任她揉捏磋磨,他也不会动弹一下。

她盯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轻飘飘地哼了声。

你倒是得意呀?还不是落在我手中!

堂堂九千岁,看我不将你拆吃入腹!

“啊呀——”

没留神指尖一滑,这司礼监掌印“啪嗒”一声落在脸上,砸得她满眼泪花乱迸。

面人独特的淡香味道萦绕在鼻尖,她怔忡了一下,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湿软软,有种妙不可言的滋味。

倏忽反应过来,借着月光望见那面人殷红的嘴唇上水光一片,心中登时大燥。

疯魔了这是!

勉强闭了会眼睛,又辗转反侧起来。

空荡荡的一张木头床,躺在上面宛若孤舟浮于水面,往日习惯了将腿架在他身上,如今四仰八叉的也没个依仗,一下子就不习惯了。

她将头闷进被褥里,却酝酿不出一丁点睡意,仰头呆愣愣地对着天花板。

久而久之,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还是闭。

“妃梧姐姐,妃梧姐姐——”

她终于忍不住,朝外面轻轻喊了两声,妃梧闻声从耳房过来,“夫人睡不着?”

见喜坐起身,很抱歉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已经快四更啦?虽然这样很不好,可我想在厂督离京前瞧他一眼,锦衣卫衙门我能进吗?我同他说句话就回来。”

妃梧愣了愣,望着她踌躇了片刻。

见喜见她为难,马上道:“若是不方便也无妨,明日我便回宫去,等厂督回来也是一样的。”

妃梧迟疑了下,还是温声道:“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去备马车。”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在后半夜的上元显得格外清晰。

她满脑子昏昏沉沉,上了马车又后悔不已。

方才怎么就那样冲动?不管不顾地要去找他。

哪有多要紧的事儿呢!

她犹犹豫豫地掀开帷帘,想着要不还是掉头回府吧,这样去像什么样子?

教人瞧见,还以为她上衙门作威作福去了。

马车于僻静之处停下,她掌心热乎乎的,已然闷出了点虚汗。

四更的锦衣卫衙门仍然灯火通明,两边的薄纱灯笼在寒风中凌乱起舞,正月里的风刮在人脸上,有种萧索凌厉的况味。

妃梧同门前看守的侍卫打了声招呼,那人进去回禀,紧跟着出来的是个身着墨蓝飞鱼服的男人,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躬身拱手向她施了一礼。

妃梧向她道:“这是东厂三档头,彭越。”

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不及细想,彭越便引她进了北边的庑房,又亲自上了茶,笑道:“督主尚在诏狱问话,已经差人去禀了,夫人喝口茶歇一会吧。”

见喜点了点头,紧张得吞咽不停。

妃梧也被人唤了出去,屋里头便只剩她一人。

她好奇地抬脚踩了踩地面,听人说诏狱就是脚底这层厚厚的青砖下建起来的地牢,里头终年不见阳光,人一旦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便是厂督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么?

这样一想,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耳边忽有风掠过,隐隐携来些血腥气儿,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杯热茶下肚,耳边渐渐鼓噪起来,轻微的热意从腹部缓缓蔓延而上,慢慢爬上后背,攀上肩颈。

也就一瞬的功夫,眼前渐渐变得迷离,身上燥得没边,喉咙愈发干哑,四肢百骸都像是笼罩在透不过气的蒸笼里,连同指尖都像是惹了火。

梁寒进了庑房,瞧见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小丫头面色潮红,眼尾挂着泪珠,纤细白腻的脖颈被她抓出两道浅浅的红痕,衣领微微敞开一角,她整个人蜷缩在圈椅里,蒸锅上的螃蟹一般。

梁寒目光一沉,才至跟前,她立马八爪鱼似的攀扯上他的身子,呜呜咽咽地嘤咛着:“厂督……厂督……我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想要厂督抱

妃梧在后厨交代了几句话,一出来就瞧见梁寒目光阴得滴水,手里横抱着个人,用大氅盖得严严实实,凌厉的劲风般直往外头冲。

正诧异时,风吹开那大氅的一角,露出个面色红得不大正常的脸蛋,在他怀中大口喘着粗气。

她猛然一惊,这是……中了毒,还是药?

“驾!”

外头传来一声厉喝,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肃肃鞭声在黑夜豁开一道口子,急促的马鸣刺入耳膜。

妃梧追出门去看时,两人一马早已消失的长街尽头。

正打算回府,可来时的马车夫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彭越从车板上下来,嘴角斜勾一抹笑意,一双吊眼直直地望着她,直到走近,目光都不曾偏向别处。

妃梧当即反应过来:“你给夫人下了药?你将我引去后厨,是为了给夫人下春心散?”

他并不否认,黧黑的面色在夜色下更显浓稠,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似要将这黑夜划破。

他深深地看着她,又笑了笑,上前来抓住她的手,“妃梧,你跟我走好吗?”

妃梧惊得退后两步,她素来冷静,此刻也禁不住攥紧拳头,死死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药灌下去,你和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望着她,目光里含恨又悲凉:“这锦衣卫我早就做够了!唯一的亲人死在他手里,连个全尸都保不住,你知道我打开锦盒,看见里头是我兄长的一双眼睛时,我有多恨他,有多想杀了他吗!”

妃梧不住地摇头,“是彭连羞辱夫人在先,我同你说过的。”

“那又如何!这就该死吗,该死无全尸吗?一条人命于他而言就那么卑贱,他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妃梧冷声道:“你想报仇,斗智斗勇、明枪暗箭都任由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去羞辱他?”

他嗤了声,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反倒抬眼望着天色,幽幽一叹:“这药下去,至少折腾一夜,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老天爷给了我们逃生的机会,再拖延下去,待他醒过神来,手下的番子一出马,我是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你这是自掘坟墓!”妃梧冷眼望着他,说出的话像刀子割他的心。

“我不会同你走的。你救过我一次,今夜之事我就当没瞧见,往后是生是死你好自为之,我保护夫人不力,明日自会向他自裁谢罪。”

他五官一下子狰狞起来,几乎目眦欲裂:“他到底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个阉人!我也想过杀了他,大不了鱼死网破。可我自知能耐不够,想让他死,难如登天。杀人不如诛心,这是我跟在他身边学会的道理。他不是娶了个夫人么,疼得眼珠子似的,呵,他为了这个女人杀了我大哥,那我就要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看着自己的女人在眼前解开裙带,一身火烧火燎的样子谁能受得住?我倒是想亲眼看看他是什么心情。”

他说得兴奋起来,激动得浑身战栗,上来拉她的手,“我带你上提督府瞧瞧可好?兴许你见了他那模样,往后再也不惦念他了。”

她咬碎牙抬手一巴掌,“啪”一声脆响,在他黧黑的右脸留下几个暗红的指印。

彭越丝毫不恼,舔了舔嘴角的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从前你总对我冷冷淡淡,眼里唯独只有那个阉人,如今这算是心里有我了,是吗?”

妃梧冷笑着让开他的手:“你真是无可救药。”

……

马蹄踏破满城月色,扬起的灰尘几有半人之高,马上剧烈的颠耸也掩盖不住她自身的颤抖。

她的牙磕在他月匈前,撞得七荤八素。

不知是不是疼出了泪,他察觉月匈口湿了一片,心中虽万分急迫,仍是稍稍收紧缰绳,放缓了速度。

这颠簸缓解了几分,她仿佛钻到空子,滚烫的肌肤贴近他,朱红大氅下瞧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胡乱捻咬的每一个动作。

他眉间皱得极紧,低声喝道:“不许咬,否则敲碎你满口白牙。”

她似乎听到了,呜呜咽咽地收敛起来。

可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又忍不住将樱唇贴近,在他月匈前浅舐慢啄。

滚烫的呼吸扫在他身前,绵长而柔软,可这种刺激于他而言就像是刀子毫不留情地刺穿皮肤,深入每一寸肌骨中反复研磨。

她的每一次吸纳,都要了他的命。

久旷的心,就算是得了甘霖又能如何?

陈创烂疴的身体,同一块死肉无异,难道还奢望什么吗。

又是一阵绵密的咬痛,她两手乱挣,简直无处安放,水蛇一般缠绕到他腰侧来,手爪子也不安分,胡乱地摸索。

他寒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提醒她:“再敢乱动,咱家要了你的命。”

她好像被吓糊涂了,似猫儿般嘤嘤啜泣,“厂督……呜呜呜……”

心口一抽,像被掐紧了命门。

他想起诏狱有种刑罚叫“穿针引线”,绣什么花样由犯人自选或掌刑者抓阄决定,管他是男是女,一根长而尖利的穿骨针从肩胛骨开始往里钉,前胸进,后背出,管他是肉是骨,是心是肝,不论生死,这花样都得绣个完整。

冰冷的丝线穿过心肝肌骨的那种痛,如今他算是体会了。

提督府门前猛地收紧缰绳,他将她抱下马来,一路疾行冲进主屋,只冷冷向身后的长随撂下几个字:“备水,凉水。”

底下人不明情况,只瞧见他一双漆黑凤眸中怒意深沉,眼尾潮红,襞积上的水波纹翻卷出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将整个提督府笼罩在无边的寒意之中。

长栋派人将木桶抬进去,里头注入冰凉的井水,却不知梁寒究竟想做什么。

跟随他日久,长栋很清楚他的身体,一受冷很容易伤寒侵体,若是再泡了凉水,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督主还有别的吩咐么?”长栋忍不住问。

隔着一层雕花屏风,只瞧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大氅里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拉着督主的衣袖,口中喃喃:“厂督……小虫子在我身上爬……”

长栋瞪大了眼,心口一窒,紧跟着听到里头一声冷喝:“滚出去!”

他再不敢多问,忙躬身道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衣襟被她啃得差不多了,里面红痕点点,牙印斑斑,他无奈地吁了口气。

浴桶里的水寒意凛冽,数九寒天的深夜从水井中打上来的水,无论如何也能让人镇定几分。

他一手提着她,也不管衣裳鞋子还穿在身上,不由分说地扔进去,溅起的水花犹如竹筒倒豆子般洒了一地。

她嘴里胡乱嘤咛着,像孩童攀着桶沿挥舞臂膀,可身上的袄子穿得太厚,沾了水一层层地往里渗,很快有了重量,将她扑腾的双臂慢慢压制下去。

身上的温度本就异于常人,再加上药力作用,浑身的热气全都被调动起来,将她所有的意识逼仄在最拥堵的角落里。

仿佛坠入冰火两重天,眼前一片迷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贪恋这样的寒凉,可这还远远不够!

身上每一处毛孔,每一根头发丝都止不住地震颤。

她眼里蒙上一层泪光,晕乎乎地去寻他的手,他站在她面前,将心里的痛隐藏起来,就这么冷冷看着。

残存的意识狠狠推着她向前,一定要寻到可以停泊的水岸。

他是她的岸,却是费尽心力也抓不到的岸。

她痛苦地揪着脸,声若游丝,软塌塌地落在他心上:“不要冷水……不要冷水好不好?”

他沉默半晌,眉眼中似乎只有漠然,“那你要什么?我吗?”

他哂笑一声,我能给你什么?

豆粒大的泪珠从她眼尾滑落,她难受极了,苦苦哀求他:“凉水不好,肚肚会痛……”

他负在身后的十指狠狠掐进肉里,闭上眼睛,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通通剔出体内。

再缓缓蹲下身,冰冷的指尖触摸她脸颊,柔声道:“让我杀了你好吗?厂督的刀很快,不会有痛苦,来日我会为你报仇,将给你下药之人千刀万剐。”

她拼命地摇头,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他的手,低吟出声:“见喜不想死……想要厂督……想要厂督抱……”

心内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抹去她眼角的泪,斑驳的,滚烫的,在他指尖慢慢灼烧,比针刺和拶指还要难熬。

她清醒而鲜活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拿她不认识的勉子铃来同她逗趣,看着她欲哭无泪,才能熄灭他被她忽略无视所燃起的那点心火。

可真走到了这一步,却让他在平静的面目之下,身体犹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怕她失望痛苦么?

他自嘲地笑了下,自作聪明这么些年,到最后还不是轻易被人拿捏。

她身上灼热难解,慢慢地连木桶中的凉水都有了温度。

他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酸楚,抬手将她从水中捞出来。

“啪嗒”一声,水汪汪的衣袖里掉出来一个红衣裳的面人儿。

他躬身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眼中有一缕光芒闪过。

这是他吗?

他是不愿意承认的。

即便这样的眉眼唇鼻确与他有一两分相似,可看起来也太过愚蠢。

大半夜不睡觉,到锦衣卫衙门去,难不成是就想给他送这个?

他唇角牵起一丝凉凉的笑意,才看了一会,她的手臂已经环拢上了他的腰。

他无奈转过头,将她放好,用冰凉的指尖去褪下她湿透的衣裳,露出一段玉雪玲珑,他抿着唇,或许已经避无可避。

目光从她弹润的腰肢划过,用方巾一寸寸地擦过去。

脚底下湿漉漉的一片,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站人。

他只好将她抱到床上去,用棉被盖住光洁的身子,可盖一半,她便伸手掀开,再盖上,再掀开,仿佛不厌其烦。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从水中出来之后,身上的灼热以一种野火燎原之势无限蔓延,呼吸在一瞬急促起来,未等他将她擦拭干净,便不顾一切地将扑他在身下。

她喜欢他身上的淡淡檀香味,更无比炙热地追逐他身上的凉意,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与他紧紧相贴,借此缓解快要支撑不住的、冗长的、熏蒸一般的燥热。

被桎梏在喉咙里的吟唱缓缓释放出来,身下人的沉默也没有阻挡她的热情。

樱唇落下之前,她在迷迷糊糊间找到一些意识,湿漉漉的杏眼半阖,哀哀地望着他,“厂督……我能不能……”

他能怎么答呢?

或许就像太后说的那样,和他在一起,等着她的自始至终都只会有失望,永无下文。

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外面的人没有骂错,甚至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蒙尘之珠总有莹光闪烁之日,卑贱之身亦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可他算什么?风光背后,实则一滩淤泥,臭不可闻。

也许同她相见的第一日开始,就注定了最烂最烂的结局。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段分明可以一刀斩断,从此了无牵挂的缘分,已经一寸寸地侵蚀他的心脏,成为痼疾般的,深深的眷恋。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疼,但是厂督迟早要经历这一关,小见喜一定会拿出自己强大的治愈能力来帮他的,跨过去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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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这么甜

一点点缄默的时间,于她而言是多么漫长且煎熬。

她颤动着鸦羽般的眼睫,一双杏眼里晃动着满满当当的水,聚集成珍珠般大小在她的下眼眶死死支撑。

她一眨眼,那一滴泪终于啪嗒落在他唇上。

他心中一触,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她已经以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架势,去追逐那一滴已经滑落进他口中的珍珠。

咸咸的味道,混着少女独有的清甜,似极了香甜的蜜桃汁,可惜他能够品尝到的,还夹杂着无尽的苦涩。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非常陌生,如同初生的孩子好奇地探索新的世界,在属于他的脆弱领地温柔地辗转。

这样的绵软,这样的清甜,就像是小时候难得吃到一块饴糖,入口微微黏腻,柔滑温润,很快这股子甜味儿席卷了整个口腔。

一瞬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迎光流泪的毛病,她竟也悄悄传染到他。

屋里橘黄的烛光落下来,带来眼中酸酸涩涩的疼痛,从未有那一刻让他如此不适。

他抬手一挥,最后一点光线也隐没在幽深的夜色里。

柔和的月光透进来,幸好照不见他的伤心。

她似乎记性很好,还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仗着自己一口好牙胡搅蛮缠,试图去咬他的玉带。

这对她来说很难,意识模糊起来,人就很容易找不着北,将蛮力用错地方。

可这样的纠缠,于他而言无异于更深的折磨。

他终于无法再冷静,内心仍有真切的渴望,像一簇火苗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他五脏俱焚。

手掌按住她后背狠狠施压,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来,不留一点罅隙,密密的吻落下来,那是她无比期待的,她一定很高兴吧,闭着眼也笑,露出白白的贝齿,含糊地问他:“厂督……甜吗?”

他说:“甜。”

毋庸置疑,这令他深陷其中。

她咯咯地笑,大胆地捧住他的脸,和他不一样,她的手指柔软而滚烫。

在他五官细细地描摹,涉笔成趣。

忽然有些悲从中来,又娇声啼哭起来,“我这么甜……厂督能不能……能不能别要美人了……我不好吗……”

哭得心口一抽一抽的,让他很难继续,“不找美人了,你就很好。”

她一听自然十分满意。

习惯性地整个人架上来,平日睡卧时再寻常不过的状态,今夜却格外旖旎动人。

药物给了她狂放的自由,可身子还记得她是个嫩生生的姑娘。有些地方触不得,轻轻一碰便颤抖不已。

她渐渐受不住,小脸红得像云霞,滚烫的吻落在他的眼尾、鼻尖和脸颊,唇面碰到湿润的东西,她似乎有些慌乱,迷迷糊糊说:“漂亮哥哥,你别哭了……”

他微微一怔,这是认出了他?

可她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分明,才会有这样的错觉吧。

他忽然有些高兴。

十年前的初见,她见过他最不堪的模样,她没有嫌弃他,竟还能记这么久,这可以算长情,算喜欢,对吗?

他兴奋之余,也不忘低声呵斥她:“胡说八道。”

他怎么会哭。

可她压根不听,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贴过来,胡乱地捉住他的手,放在那条美好的缝隙之中,“你暖手,给你暖手。”

他抿唇笑了笑,早就知道她全身都是宝,可他没见过这种毛遂自荐的法子。

冰凉的指尖顺着她漂亮的圣窝往下,探到他本不该触碰的地方,将她的湿润勾在指尖细细品尝,仿佛比饴糖还要香甜,永不知餍足。

她也咂咂嘴,咕哝了一句:“好吃。”

“嗯,好吃。”

仿佛是偷来的时光,这一晌贪欢过后,他心中被忽如其来的疼痛所牵制。

如果更深一步,往后她就只能属于他。

她会愿意吗?

他在心口的疼痛之中酝酿出了不该有的爽快,那是他卑劣的欲望。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一旦破了身,倘若他不在她身边,往后的几十年她都会饱受冷眼和那些凡夫俗子的指指点点。

那是他想要的吗?

他渴望将她永远锁在身边,可或许是不能的。

一介宦臣,所有的权势地位都是皇帝给的,他凭一己之力走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明枪暗箭尽日不息,今日是宝座,明日或许就是坟头,谁又说得准呢?

可这卑劣的心思一旦破土而出,便像野草一般顽强生长。

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无比贪婪的人。即使满身泥泞,也仍想要将她揽在怀中。

他狠狠吻下去,直到品尝到甜丝丝的血腥味儿。这是一直能让他保持兴奋的味道。

“小见喜,你会一辈子在我身边吗?”

他揉捏着她的耳垂,那里早已经透红而滚烫,像一颗玛瑙珠子。

他期待着她的正面回应,也许正因为在这样无人窥见的夜里,在她意识最为迷乱的时候,最适合让自己沉沦在美好的、却未必真实的甜言蜜语里。

往常他不爱听那些奉承的话,那些话让他恶心反感,可他想听她说。

哪怕是假的,也好。

如果她说会,他或许会发了疯似的捅破那一层窗纸,这辈子牢牢将她攥在手中,不容任何人染指她,就算是死,也必定与她同赴黄泉。

可她竟不答,只是吻他。

他心急火燎,恨不得将她脑袋剖开瞧瞧她是怎么想的。

心中忽又生出一片荒凉之感,他眼神黯淡下去。

他就像个笑话一样,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啊。

她能够接受他的残缺吗?

她不过是凡尘中千千万万女子中的一个,向往尘世的温暖,也向往儿女承欢膝下,这种人世间最简单的幸福,却是他一辈子给不了的。

这么一个滥好人,连阴沟里的老鼠都愿意喂养,菩萨为何不保佑她,却让她遇见他呢?

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她在催促他。

他迟迟不予回应,似乎惹怒了她,劈头盖脸地咬下来,凶上一阵子又嘤嘤啜泣,难受地在他怀里打滚。

他只能抱着她,用身上的冷意为她降温,“再忍耐一下好吗?”

冰凉的吻印在她滚烫的额头,“对不起。”

极低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她似乎有了意识,轻轻颤了一下。

他顿时意乱起来,默默在心中想,忘了吧,忘了今夜的一切,否则他实在无地自容了。

但愿明日起身时,她又是个快快乐乐的小太阳。

……

见喜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光大好,明烈的光芒从照进来,眼睛适应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头顶斑斓的藻井令她有一刹那的怔忪,再低头瞧了瞧身上的锦被和床畔的赤色绣金帷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回了颐华殿么?

她揉了揉脑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浑身酸软无力,散架一般的疼。

昨夜她不过是坐下喝了一盏茶,随后身上就像是着了火似的,酥麻战栗的感觉令人无法自持。

浑浑噩噩间,厂督来了,带着她骑马颠了一路,又气冲冲地将她扔在冰水里,还恶狠狠地说要宰了她泄愤。

她舔了舔嘴唇,抿到了一点血腥味,舌间麻麻的,好像不是自己的。

一冷静下来,脑海中一些凌乱的记忆纷纷涌上来,她咬着他唇瓣,问他甜不甜……她还将他的手塞进月匈前的缝隙,问他暖不暖和……她还说自己很好吃……!

疯了,魔怔了,这是病入膏肓了!

她面上大窘,满脸燥得通红,赶忙头埋进被子里,撩开衣襟,想要验证这荒唐事的真实性。

直到看到梅花瓣旁稀稀落落的红痕儿,头顶轰隆一声响雷劈下来,她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抹,别是沾了胭脂没洗干净吧!

可那片红痕儿死活搓不开,见喜整个人傻了。

她向来惜命得很,天塌下来也要找地缝钻,就算没了意识也干不出这种自残的行为。

不是她,那就只能是老祖宗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这难不成就是桑榆口中的“磋磨”?他终于忍不住对她下手了么。

可是为什么,她指尖好像触碰到他洇湿的眼尾,还似乎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老祖宗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静下来细想时,直觉告诉她锦衣卫衙门里的那杯茶有问题。

她自小吃了上顿没下顿,也因此什么都不挑,但凡能入口的食物都能咽下去,一点事儿都不会有。

可即便茶的问题碍不着她,她对老祖宗干的这些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呀!

她手指颤了颤,伸手将袄子取过来穿戴好,听到声响的怀安忙躬着身从门外进来。

“夫人醒了?”

见喜望着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厂督不在这吧?”

怀安颔首道:“昨儿下午督主便将您送进宫来了,您一直睡到今日,这会都已经晌午了。”

见喜惊得双目瞪圆,“你是说,今儿个都年十七了?”

算算时辰,她这是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怀安说是,“督主有事出京,这两日怕是不能回来,夫人身上还好吗?”

昨儿来的时候,老祖宗只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其他一概没有交代。

怀安猜想夫人是喝了点酒,身子遭不住,这才昏昏沉沉了两日。

见喜听到他离开的消息,忍不住暗自窃喜起来。

不在就好,说不准过几日回来的时候,他早就将这一夜荒唐忘得干干净净……

她朝怀安点了点头道:“我已经休息好了,这两日多谢你们的照顾啦。”

怀安忙道不敢,略一沉吟,还是紧着眉头道:“永宁宫出了事,夫人回去瞧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贴了暖宝宝啦,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呐!这时候希望小见喜来给我捂被子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