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见喜好饿
行至永宁宫门口,太后的凤辇正从宫道上浩浩荡荡而过,见喜迎面撞上,连忙退至宫墙边跪拜行礼。
头痛还未消解,见喜又跑出了一身细汗,却没想到竟在宫门口遇上了太后。
太后不是一直卧病在床么?
她心中慌乱,屏着呼吸,不敢抬头看凤辇上坐着的人。
那是整个紫禁城身份最尊贵的女人,穿着最贵重的华服,连陛下都不敢得罪。
怀安告诉她,前儿上元夜,陛下和娘娘私自出宫,在宫外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回来之后腹痛难止,悄悄传了太医,不想此事却传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耳朵里。
昏睡多时的太后这几日精神竟有所好转,醒来后听闻此事大发雷霆,趁着陛下卧病在床、厂督出京的档口,将贤妃娘娘禁了足。
听说陛下是吃了生虫的米粉做成的米糕,太后昨日着人查清真相,已将那摊主夫妻二人发落了,一道出宫的贤妃娘娘也逃不脱罪责,见喜从不觉得太后会对贤妃娘娘有什么好脸色。
她不懂后宫争斗,可晓得这宫里的娘娘们共事一夫,虽以姐妹相称,却没几个相互瞧得顺眼的,单看皇后和李昭仪她们对贤妃的态度便知道了,而在民间婆婆和儿媳也向来是横眉冷对的多。
可巧太后和贤妃将这两种关系都凑全了,从前同为先帝的女人,如今的关系又等同婆媳,若不是贤妃娘娘性子好,太后又一直卧病在床,兴许早就水火不容了。
“你是永宁宫的宫女?”头顶传来微弱而低沉的声音。
见喜吓得一瑟缩,脑袋磕在青石砖上,哆哆嗦嗦回了声是。
“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声音虽有几分虚弱,上扬的尾音让人听出些不容拒绝的味道。
见喜只好慢慢抬起头,与太后对视一眼,又吓得垂下头去。
太后坐在轿辇上,脸色有几分苍白,却比从前气色好了一些,兴许是天气有所回暖,这两日进了药后精神好了不少,终于不再整日昏沉疲惫。
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姑娘,一身橘粉色袄裙,模样在一众宫婢之中并不拔尖,只是那双杏眼倒显几分伶俐娇俏。
微风携来几缕寒意,太后掩面咳嗽,终于收回了目光,略一思索,问道:“昨儿哀家在永宁宫似乎没瞧见你,今日你又不在,难不成你就是那梁寒的对食?”
听到厂督的名字,见喜发了个怔,又赶忙回太后话:“是,奴婢这几日住在提督府,今儿才回宫。”
太后徐徐笑了声,“看来督主对你很是看重。”顿了顿,又笑问:“会写字吗?”
见喜不明太后的意思,只能如实道:“奴婢认识的字不多,也写得难看。”
太后瞥她一眼道:“你也是从承恩寺出来的,让你来慈宁宫给哀家抄几卷佛经,这不为难吧?”
见喜吓得一颤,便是为难也只能道:“太后恕罪。奴婢那些个狗爬字,恐怕污了太后的眼,也让菩萨觉得奴婢心不诚。”
太后却不听:“识字就够了,走吧。”
凤辇被前后四个宫人稳稳抬起,只留下这句不留余地的吩咐,见喜傻了眼,跟在凤辇后凌乱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永宁宫,也不知贤妃娘娘怎么样了。
脚步顿了这一会,前头的嬷嬷已经在催促,见喜只好一溜小跑跟了上去,不敢再耽误。
入了慈宁门,刘嬷嬷领她进了佛堂。
见喜原以为只是在纸上抄写,她想着自己功夫多,慢慢写总能抄写完,横竖丑话说在前头了,她的字不好看,这差事若是办不好,太后也不能全怪她。
谁料刘嬷嬷拿过来的并非普通的纸张,而是上乘的绢帛,质地柔韧细腻,莹莹有光彩,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见喜有点慌,问刘嬷嬷:“这么好的绢帛,若是写错字岂不是就废了?”
刘嬷嬷颔首道:“这绢帛是江宁织造府供应,十分珍贵,总共也就这么三卷,刚好够姑娘抄完一本《金刚经》。若是不小心抄错了,可没有机会再重来一次,姑娘下笔仔细着。”
这对见喜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瞧那绢帛的长度,怕是只能用贤妃娘娘的簪花小楷来写最为合适,她的字像什么?厂督说得是,那就是一窝四仰八叉的老鼠!
“既如此珍贵,何不让那些通文墨的内官来抄写?”她顿了顿,瞧见刘嬷嬷敛去了笑意,忙缩了缩脖子,闭了口。
她向来手脚笨,绣花必刺红,研墨必沾手,连编个简单的络子都能穿错绳。
让她一气呵成抄完一本佛经,那是天方夜谭。
太后若有心针对,倒不如让她慈宁宫干些杂活,挑水擦地、洒扫补砖都比工工整整地写完三卷字要容易得多。
刘嬷嬷道:“让姑娘抄写是太后的主意,姑娘难不成想抗旨吗?”
见喜怯怯道不敢,“奴婢只是写字习惯不好,怕写错,也怕弄脏了绢帛,太后瞧见了会怪罪奴婢的。”
刘嬷嬷笑道:“姑娘可知下棋也有落子无悔的规矩?只要姑娘心诚,自然不会写错。”
“可……”
刘嬷嬷不再搭理她,只道:“姑娘请吧。”
见喜原本瞧这嬷嬷面上和煦,说话也还算和气,却没想到也是个和太后沆瀣一气的老太太。
她只好卷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研墨。
不知厂督何时能回来,她轻轻叹息一声。
陛下龙体有损,整个永宁宫都跟着遭殃,这时候,她又希望他不会在外面待太久。
心里藏着事,一不留神,指尖就沾染了乌黑的墨迹。
她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连刘嬷嬷也避让不及,拍了拍胸脯大口喘着气,幸好没有碰到淡金色的绢帛,否则小命不保。
从申时一直写到日暮,两名宫人进了佛堂,片刻便将里头数排灯烛点亮,炉鼎中插了几炷香,青烟薄雾萦绕与其中,熏得人眼睛疼。
见喜揉了揉眼,举了半日的手酸得都快麻木了,往常她落笔很是莽撞,今日只能蘸取少量的墨,抬高了笔尖,一笔一划慢吞吞地写过去。
等到月上重檐之时,一卷绢帛才写了一半不到。
她侧过头去看身后的宫婢,那是刘嬷嬷找来换值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连呼吸声轻得近乎不闻。
看这架势,若是抄写不完,今儿太后是不打算给她饭吃了。
上元那晚的糖葫芦,大概是她吃的最后一顿餐。
晌午在颐华殿也是滴水未进,见喜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空空荡荡,实在难受得紧。
……
小丫头闹腾了将近一整日,耽误了梁寒去天津粮绸码头的行程,致使贩卖私盐的一伙人逃之夭夭。
若不是那伙商人同朝中官员有所勾结,也不必他亲自出马。
梁寒正打算追查下去,京中飞鸽传书又报皇帝腹中不适唤了太医,而太后身子竟有所好转,还将贤妃禁足,只好吩咐底下人继续盯着,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一夜马不停蹄,到神武门时东方已浮出浅浅的鱼肚白。
福顺早已在乾清门等着,抬眼瞧见一身朱红大氅的督主远远从宫道上过来,赶忙作了个揖道:“夫人昨儿在永宁宫碰上了太后的凤辇,被带到慈宁宫抄写佛经了,这会还在佛堂里头呢。”
梁寒一听,面色更沉,凤眸里透着寒霜般的冷意,“她怎么样?”
福顺道:“慈宁宫的探子悄悄来报,说夫人没遭什么大罪,只是抄了一夜的佛经,人乏累得很,又有人盯着,昨儿一整日未曾用膳了。”
梁寒沉沉嗯了声,抬脚进了养心殿东暖阁,将伺候的宫监尽数遣出。
皇帝服了药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仍不得劲。
梁寒扶他坐起身,蹙眉道:“陛下今日恐怕去不成太和殿,臣稍后往朝房去一趟说明情况,想必诸位大人也能够理解。年后压下的奏章太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批红便交由司礼监吧,陛下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皇帝颔首,“朕无大碍,只是米糕这事蹊跷,太后那头先一步将人处置了,如今是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微叹了一声,“不过也不重要了,太后恐怕只想借此机会敲打朕,倒是连累了贤妃,是朕的疏忽,朕对不住她。”
梁寒凝眉思索片刻道:“太后的汤药出了纰漏,臣会尽快去查。”
朝臣卯时便已候在朝房,听闻皇帝龙体尚未痊愈,一伙人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贤妃。
皇帝私下出宫一事已然传遍,几个阁臣在一旁议论,“大晋开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私下怂恿陛下出宫的妃嫔,如今龙体抱恙,她能担待得起么!果真是妖妃误国。”
“刘大人这话僭越了。陛下的家事自有陛下和太后处置,您身居高位,却带头造谣生非,说出这等毫无根据的话,岂不是与民间碎嘴的妇人无异?”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声音仿若石沉大海,顿时肃静下来。
“刘大人若是还有话说,可随咱家往诏狱说个明白。”
朱红曳撒打眼前灼灼一晃,走出个闲庭信步的姿态,嘴角虽勾着笑,可语声中寒意不减。
那阁臣自然不肯担下这造谣之责,听到“诏狱”二字更是急得面色一阵青白。
将人从朝房直接提到诏狱,这事儿梁寒不是没干过。
终是魏国公肃声道:“若不是贤妃恃宠而骄,陛下今日又怎会龙体违和?太后已出面查清此事,掌印难不成觉得太后有失偏颇?”
梁寒冷声一笑,“陛下龙体微恙,诸位与咱家同为陛下效力,如若此刻还在此争长论短,怕是扰了陛下安宁,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众人方才噤声,梁寒也无意纠缠,不等朝臣散去,便自行快步往慈宁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厂督要吃吗
“姑娘又打盹了?”
“姑娘醒醒。”
“姑娘还是先抄完吧。”
……
抄了一夜的经,见喜饿得胸口发慌,又实在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才闭眼眯了下,身后那宫人手里拿着戒尺随时准备将她捅醒。
宫人是轮着看她的,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个个铆足了劲,恨不得将眼睛贴在她身上。
一旦有所懈怠,便被斥责心不诚。
见喜气得想笑,何为心诚?她整日大鱼大肉,菩萨兴许早就不想搭理她了!
她这会儿只想吃东西,想大口吃肉,还想睡觉。
第二卷写完,右手止不住地发抖,稍不注意,一排字便写得歪七扭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她自己都没眼看。
去他奶奶个腿!就这样吧,再怎么较劲也写不好看,这一手粑粑字,若是能将太后气死,也算是功德一件。
菱花格扇门轻启,低沉的呜呀声传至耳边,那宫婢疑惑地望过去,还未到换岗的时辰,太后这时候也尚未起身,难不成是刘嬷嬷?
熹微的晨光里,最先落入眼中的是一双黑缎方头金丝滚边流云纹皂靴,待那人缓缓走来,宫婢这才看清这一身赤色金蟒袍服的掌印督主,连忙躬身作揖。
心里却讶异,慈宁宫看守的人哪去了?竟让他不动声色地进了佛堂。
见喜累到极致,双耳不闻,双眼无光,困得下巴正要磕在紫檀木桌案上,却被忽然横过来的一只手轻飘飘地托起。
软软的,也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见喜困倦地闭了闭眼,干脆将脑袋所有的重量都放在那只手上,一点都不打算客气。
梁寒也干脆陪她一道跪坐下来。
眯了一小会儿,见喜猛地一个激灵,垂眼看着撑在自己下颌的那只肌骨匀称、白皙修长的手,这、这总不可能是……
蓦然转过头,老祖宗顶着一张光华绝伦的脸觑着她,眉梢挑起,凤眸幽暗,嘴角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尤其是在淡淡的晨光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好看得不像个人。
像个神仙。
见喜愕然地望着他,惊得牙齿咯咯打架。
然而,这惊喜很快被惊吓所替代。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没羞没臊的场景,她不记得所有,可光那些碎片就已经能让人浑身泛软,简直羞得没脸见人!
她一下子面红耳赤,悻悻转过头,口中喃喃喊了句“厂督”,说完脸上便烧了起来。
梁寒托着她的脸,只觉得手里端着个烧水的锅炉,他这仿佛也不是托举着,而是在炉子下煽风点火。
他抿着唇,心里微微一哂。
不知她那晚还记得多少,如此羞赧的模样,可见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所以呢?对他应该是什么态度?
平日里满肚子的阴谋诡计,这时候竟猜不准她心中所想。
“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看我?”
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将手从她下颌抽出来,见喜没留神,头一点,轻轻磕在绢帛上,面上又窘迫起来。
难不成她的记忆出了偏差,脱她衣裳的不是他,回吻的不是他,胸前的红痕儿也不是他?
贼兮兮地瞥了眼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照他的话来说,前前后后都是她一个人在做亏心事,而他是被迫的那个咯?
她下意识地托着腮,心虚地用手指挡了挡红透的脸颊,想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梁寒看着她手腕下压着的绢帛,眸光微微暗下去,“我带你出去?”
话落,身后那宫婢瞳孔一缩,惊恐地望着眼前旁若无人的两人。
见喜皱了皱眉头,掀开眼皮子四下看看,又耷拉着脸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轻而易举,可这是慈宁宫!
她从昨儿到现在,真是累得不行,盼着他来救她于水火,也盼着见到他,可是他一来,说要带她走,她心中又害怕。
难不成又要像上次在坤宁宫那样,把慈宁宫变成他的屠宰场么?
她小心翼翼的牵过他衣角,“太后也没对我做什么,没打我、骂我,就是抄抄经,还帮我修身养性呢!还剩一些就抄完啦,您可别为了我得罪太后。”
梁寒未答话,目光仍是一如既往暮霭般的黯淡。
她顿了顿,又岔开话题问道:“厂督不是去天津卫了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梁寒随口嗯了声,歪过头去瞧她写的字,果然横七竖八,生龙活虎。
见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您笑话啦,厂督累吗?”
她瞧见梁寒面上平静,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心里微微抽痛了下。
她好歹还睡了一整日呢!可厂督呢,大概从上元节就没休息,审讯犯人,陪她闹腾,又马不停蹄地来回一趟天津,回来还得到慈宁宫来捞人。
她撑着下巴连连喟叹:“我真笨!若是多赖床一刻,就不会在永宁宫门口碰上太后了。对了,您可知道,贤妃娘娘如何了,陛下身子要紧吗?”
梁寒瞥她一眼,面露些许不悦:“娘娘无事,太后暂且不会真将她怎么样,至于陛下,不是你该问的,管好自己就成。”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瞧他坐在她身边,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厂督……这是在等我吗?”
梁寒冷眼望着她:“……不然呢,我是在陪聊?”
她心里一慌,这下坐得更直了,笔下也忍不住加快了些速度。
只是这笔杆子在手里握了七八个时辰,两根手指夹笔的地方重重凹陷进去,一碰到就上刑似的疼,下笔时整只右手止不住地发抖,像抽风一样。
手背忽然一凉,他的手掌覆上来,轻巧地捏过那支狼毫,她脑子一懵,浑身都紧绷起来,抬眼怔怔地望着他。
不同于普通男子胡子拉碴的粗糙感,他的下巴光洁如玉,轮廓线条像工笔描摹那般精致,每一笔都是最好的工匠费了心思描摹出来的。
嘴唇很薄,唇色却不深,为这浓丽的五官添了几许雅致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五官,帮她回忆起那一晚的跌跌撞撞和刻骨痴缠。
她吻过这样的唇,冰凉却柔软的触感犹记于心,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快活的沉溺。
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浅浅一碰如蜻蜓点水,心底扬起酥酥麻麻的涟漪,让人期待又让人害怕。
而那夜的吻,竟像是整个人坠在深渊里,浑身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她不会水,又恐惧死亡,只有他的呼吸吐纳才能为她续命。
她贪生怕死的本事通天,这也给足了她勇气,去奋力攫取更深更深的温柔,最后将她溺毙的不是深渊,而是他。
浴桶里的冰水,是老天爷下的一场雨,洗去她脑海中所有冗杂的心思,让她心心念念只有他。
她咽了咽口水,一失神,险些就要吻上去。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声。
梁寒眯着眼看她,“再不让开,你我都要饿死在慈宁宫了。”
轻盈的呼吸落在她唇上,见喜吓得赶忙回过神,虽不懂他的意思,但身子已经听话地偏到一边。
梁寒执笔蘸墨,顺着她的笔迹信手挥毫,洋洋洒洒已写完三行字。
见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又瞧了瞧他执笔挥舞的手,瞪圆了眼:“祖宗,你在帮我抄经么?这……何德何能啊!”
祖宗没说话,显然不想分心,可她感动得想哭,想抱着祖宗亲一口。
她趴在桌案上泣涕涟涟,困的,也有感激的成分,“祖宗,你帮我写,太后会发现么?”
梁寒哼了声:“太后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
见喜吓得一颤,还不忘在一旁指点:“那怎么办呀,您要不学学我的字迹,抄也抄得像一些。”
梁寒勾了勾唇,“你的字用学?”
见喜:“……”
这话侮辱性极强,见喜气呼呼地哼了声,“我看您的字也好不到哪去,您瞅瞅这横竖撇捺全都缠在一块了,我好歹是工工整整!人家都说字如其人,我人不好看,写的字丑也就罢了,您这么好看,怎么也这样呢?”
梁寒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笔下未停,一边冷声道:“佛前有供奉的瓜果,去拿两个把你的嘴堵上。”
一听“瓜果”二字,嘴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可她又担心,揪着脸小心翼翼道:“那是太后给菩萨供奉的,我能吃吗?”
梁寒眉眼清冷,语声淡淡:“有何不能?你若饿死在这佛堂,太后在菩萨面前又多了桩孽障。”
见喜兴奋道:“这样一解释,好像偷吃还是在给太后积福报啦?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猛一起身,四肢酸痛得不像自己的,狠狠锤了一把腰,又用力伸个懒腰。
正打算去佛像前挑几件东西吃,看守她的宫婢怔忡地抬手拦住她,“姑……姑娘,佛前的果品吃不得,您还未抄写完……”
这二人你来我往,好像吃自家的白米饭一样随便。
见喜脚步顿了顿,又低头瞧了眼祖宗。
梁寒并未抬眼,只是目光沉沉,不耐烦地斥了句:“不想死就滚出去。”
那宫婢吓得一哆嗦,知道这老祖宗惹不得,若再出言阻止,恐丢了小命,于是连忙缄唇退了出去。
见喜欢欢喜喜地啃完了两个冬梨,只觉得汁水饱满,酸甜爽口,又给梁寒拿了一个,“厂督要吃吗?”
见他奋笔疾书,抿唇不言,想来是腾不开手,她便递到他嘴边去。
唇边堵了颗大梨,险些遮挡视线,梁寒有些烦躁,微微让了让道:“自己吃。”
见喜也觉得这么大的梨不好咬,厂督这么文雅的人,怎么会像她一样大口去啃呢?
想了想,双手猛一用力,“滋啦”一声,一颗硕大的冬梨被她徒手掰开,露出两片光滑水嫩的果肉。
梁寒用余光瞥了一眼,也觉得震惊。
那掰成一半的梨又被她递到嘴边,“可以吃啦。”
被人这么投喂还是第一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现在已经这么不怕他了么?
他不肯吃,她便一直举着。
梁寒无奈,只好低头咬了一口,薄唇碰到她的手指,身旁人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他偏头去看她,果不其然,这丫头又燥得满脸通红。
他有些气闷,抬臂将她的手挡开,“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见喜晕乎乎地嗯了声,把手收回来自己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吃得是方才老祖宗啃剩下的那一半,这也算是……唇齿交流的一种么?
她忽然整个人像着火一般,脸蛋儿甚至比上元夜的红灯笼还要红一些。
梁寒觑他一眼,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寒意,“在外面,也随便吃别的男人吃剩下的东西么?”
见喜顿时大惊大骇,“可这……这是您吃过的呀,况且是您让我吃的。”
他偏过头去不搭理她,可她越想越气,咕哝着道:“我算是瞧出来了,您就是针对我,就因为我被人下了药,轻薄了您,您这是拿我出气儿呢。”
梁寒神思游离了一瞬,方才那话是脱口而出,也许他还想刨根问底地说下去。
为何他咬过的便能吃?
他在她眼中,和别的男人有所不同么?
这话终是耻于问出口。
她气咻咻地打了个呵欠,吃干抹净了便在他身边趴下,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至耳边,偶尔还有咂嘴磨牙的声音。
金色的晨光落下来,细细碎碎的光影浮在她脸颊轻轻地跳动,有种岁月安详的味道。
三卷经文写完,心中似乎平静许多。
他搁下笔,抬手拂去遮挡她眉眼的发丝,又觉光线太过刺眼,于是展开手掌替她挡住一些。
见喜睁开眼时,见到的便是老祖宗挡在她眼前的白净手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怪力少女小见喜~
第43章 别不理我呀
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鱼死网破的后果。
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能够与梁寒硬碰硬。
让见喜过来抄写佛经,无他目的,只是想借此警示梁寒,只要这丫头在宫中一日,便逃不过太后的手掌心。
梁寒难得为此服个软,太后也很高兴。
见喜将绢帛递上去时,太后瞧也没瞧,只是笑道:“人常说夫妻连心其利断金,没想到掌印竟也是个痴心人儿。”
梁寒面色夷然,拱手道:“这丫头到底粗笨,抄佛经于她而言太过艰难,宫中有不少识文断字的宫监,太后若是有需要,臣倒是可以辟个衙门出来,专为太后,也为大晋抄经祈福。”
太后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那倒用不着,紫禁城上万宫人,分工太过明细,—年下来光是俸禄便是国库—大开销,哀家早就觉得铺张。若是今儿你—个想法,便立个衙门,明儿他再—个想法,长此以往岂不是乱了套?”
绵里藏针的话—来一去,见喜又不能插嘴,听得直犯困。
最后听到厂督一句“若无旁的吩咐,臣便告退了”,这才猛打起精神来。
太后瞧了眼见喜,仍不忘放过—丝机会,笑道:“瞧瞧哀家这记性,竟忘了说这事。那慈幼局有不少被弃养的幼孤,你们二人在一起毕竟孤单,连个乐子也没有,有工夫不如过去瞧瞧可有合眼缘的,领回去养着,也算成全了天伦之乐。”
这话听着言辞恳切,却是往人心窝子里扎。
见喜都不敢去瞧老祖宗的神情,脱口便道:“多谢太后美意,可……奴婢也有话说,还望太后莫要怪罪。”
太后微微一讶,示意她讲,梁寒也冷着脸转过来,且看她有何见解。
—时间满屋子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见喜有点慌,强自镇定下来道:“奴婢瞧着儿女双全是好,可民间的夫妻不少都是整日吹胡子瞪眼,—辈子相看两厌,还有的只顾着生不顾着养,那也不能算天伦之乐,奴婢自己就是没爹没娘长大的,可见这世上的快乐并不是只有孩子才能给的。况且……况且我与厂督在一起,乐子多得很……”
梁寒:“……”
她越说越离谱,尾声也越来越虚,连太后都忍不住黑了脸:“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梁寒无奈地吁了口气,只好替她打圆场:“丫头胡说八道,让太后费心了,就算您不怪罪,臣回去也要好生训斥,让她长个记性。”
太后精气神本就欠缺,咳嗽两声饮了口茶,便让二人退下了。
梁寒步子迈得大,见喜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瞧他面色不虞,追着问道:“祖宗,我是不是说错话,惹太后不高兴啦?”
他抿唇不言,似乎这样才能压制心中的情绪。
她果真如是想么,在他身边已经很快乐,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
十几岁的丫头能有这样的思量,只是为了成全他的颜面,还是出自真心?
—瞬间,脑海中思绪翻滚,所有的不安、期待、疑惑和悲哀全都涌上心头。
茫茫宫道,他在宫中整整十年,此刻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
脚步一晃,险些就要倒下。
见喜从未瞧见他这副模样,—下子慌了神,忙跑上来扶住他,声音微颤:“您怎么了?这是要晕了?”
他低声道“无妨”,抬手拿开她的手臂,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前走。
她哒哒地跟在后面跑,“您别不理我呀。”
指尖—热,她已经轻轻勾住他的手,却也仅是一根小拇指。
方才的放肆大胆通通消散,唯独留了—点小心翼翼,嘴里嘟囔着道:“您想骂我就骂我吧,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没心没肺惯了,今儿无论您怎么训斥我,我都不恼您,我受得住!”
指尖在颤抖,他能感受到她的胆怯。
每日这样讨好他,—定很累吧。
可这小小一只手,给了他无限的温存。
如同温温热热的水流涌遍全身,让他无限怜惜,格外不舍。
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双湿漉漉的杏眼上,里头似乎盛满了委屈,也确实疲惫极了,仿佛下—刻就能站着睡过去。
他心里微微—疼,面上只能装作淡淡:“今日别回永宁宫了,贤妃娘娘只是被禁足,底下的宫人也—概无事,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不若回颐华殿好生休息。”
见喜嘴唇动了动,忽然拉紧了他的手,“厂督陪我—起好吗?您也好几日没休息了,回来还帮我抄了那么久的经文,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您陪我吃点东西,好好睡个觉。”
他转过身,牵着她一起走。
“司礼监还有题本等着批,陛下卧病在床这两日,我怕是没工夫休息。”
见喜有些气恼,“我虽然不懂,可我晓得大晋没了您,天也塌不下来,怎么就连觉也不让人睡呢!何况还有秉笔太监在,明日您过去盖个印就行,横竖还是您说了算。”
小手抓得紧,甩都甩不开,他肃着脸斥道:“放手,别胡闹。”
见喜看着他熬红的眼眶,咬着唇道:“我不放。”
两人在宫道上拉扯,路过的宫人远远瞧着热闹,走到近前才发现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掌印督主,双腿登时一软,忙埋头躬身见礼。
梁寒冷冷丢下—个“滚”字,那宫监颤颤巍巍连声道“是”,赶忙缩成—团,像个雪球般往夹道旁的宫门滚了过去。
见喜也不怕丢了面儿,—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您不回,我也不回,我就站在这不吃不喝不睡,听说衙门里有种刑罚,是将人活活站死!您去吧,也别搭理我,就让我在这站着,明日您记得来给我收尸,否则我就被风吹成肉干啦。”
梁寒无奈地仰面望了望天,心想自己真是造孽。
向来只有他威胁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有这—天。
去司礼监值房交代了几句,见喜粘鼠板似的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溜号,回到颐华殿也是出双入对,生生将如胶似漆演绎到了极致。
怀安吩咐人传膳上来,又是清—色的素羹小菜,见喜饿昏了头,就算是吃素也扒干净了三碗饭。
梁寒—路风尘仆仆,到此刻才有沐濯的机会,擦洗—番过后,两人大白日的上了床。
他闭着眼,终于全身舒展开来。
而她也很快攀上来,只是动作不似从前那般利索,抬腿前愣了—息的时间,这—点迟疑也被他捕捉到。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没想到她竟浑身一颤。
—次荒唐过后,见喜似乎整个人都不大正常,被他碰到哪儿,鸡皮疙瘩就起到哪儿。
脚丫子原本就容易痒,隔几日没碰,—碰就浑身战栗。
他蹙了蹙眉:“抖成这样,怎么睡得着?”
她面上窜了火,埋在他胸口小声道:“厂督,轻薄您原也不是我的本意,您要不将那事儿忘了吧,我也忘了,咱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她还是有些心虚,这话说出来,越发觉得自己就是那吃干抹净,醒来就翻脸不认人的臭男人。
梁寒冷嗤一声,垂下眼望着她:“你想从哪一步开始?”
凤眸漆深,像漩涡—样能将人卷进去。
见喜被他瞧得手足无措,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糊里糊涂间,他竟已经覆身下来,冰凉的唇面落在她颈子上。
她轻轻“咝”了声,痒里夹杂着轻微的痛。
让她想起他咬她脖子的那一次,可是又不大一样,上次是用了狠力的,牙尖刺入了肉,咬出了血珠,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按照她这几日来的理解,今日这般应当算是亲吻吧。
吻落得很急,也很重。非要说个程度,大约就是在温柔和发泄之间寻到了平衡,既有种沉溺的快乐,又有几分奇妙的难受。
等等,这是……吻吗?
祖宗是在亲她吗?!
尚在冷静分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点,她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心跳如擂鼓,嗓子紧得快呼吸不过来,她就像被吊在炉子上的铜壶,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
须臾的时间,却像不知过了多久。
为什么他还不停下来啊?呜呜。
听到身下人的啜泣声,梁寒蹙着眉头抬起眼,“哭什么?”
见喜牙关打着颤,全身都在哆嗦,支支吾吾地问他:“厂督……您是不是也被人下药了?是的话,您就眨眨眼,我……我……”
“你怎么?”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给您轻薄—晚上,就当是还您的债了……”
他无比平静地望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儿,小小的—枚,像点缀在檐上雪间的—朵梅花瓣,有种轻盈而破碎的美丽。
舒缓了口气,他又冷眼瞥她:“不是你说重新开始么?怎么,不满意?还是想换别的地方?”
她吓得怔了怔,含泪摇着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肘抵在缎面上,他镇定自若地平躺下去,慢慢消化着被禁锢在身体里的兵荒马乱。
日光何其残忍,将她的面上的惊惶照得格外分明,那是对他清晰的恐惧。
他将手背搁在眼睛上,也试图掩耳盗铃,寄希望于她的每一次轻颤和羞赧。
身子下意识的反应总不会出错,她应该也有几分喜欢吧。
在她渐渐模糊的啜泣声里,这—觉睡到近亥时。
似乎许久不曾这样安心过。
窗外柔和的月光照进来,头顶的藻井卸去了斑斓的色彩,淡淡的檀香味在月光里曼舞,而她在他耳边呼吸均匀。
他捏了捏她耳垂,见喜也缓缓睁开眼。
“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见喜—懵,“去哪?”
梁寒道:“去杀个人。”
见喜:“……”
他在黑暗中面色出奇地平静,“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梨是我随便想的啦,没有别的意思,不要脑补哈哈哈,我是甜文作者!!
关于更新字数的问题,实在对不起大家,因为咕咕是平平无奇打工人,周末不定时加班,码字的时间不多,手速又废,只能保证日三、最多日四这样子,可以的话一定争取多更一点点!谢谢大家支持我的文,小甜文不会很长,如果让大家追得太辛苦的话,可以养肥几天再回来看!当然我还是希望一直有你们的陪伴啦(卑微呜呜评论发100个红包给大家,爱你们呐。
第44章 我心里疼
锦衣卫执掌的诏狱是人间炼狱般的存在,这一点人人都心知肚明。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文武百官,还是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对于“诏狱”二字也是闻之色变。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自己手上是完全干净的?偏偏那位上任不过两年的东厂提督,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东厂番子遍布天下,总能不声不响地找到你的错处,拿捏你的把柄,让你欲哭无泪,欲辩无言。
所有的身份地位在这里都不值一提,神鬼妖魔来这儿都得褪下一层皮,一切曾经鲜活过的东西,在经过诏狱的洗刷之后,都难免与腐烂、腥臭或死亡相挂钩。
梁寒带她来的,便是这个地方。
阴冷的石壁上挂着经年不消的水渍,脚底石阶两旁的缝隙里,甚至还顽强地铺了层带着腐臭味的青苔。
寒风穿过人的骨髓,携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见喜咽了口唾沫,胃里的酸水顶着喉咙,她强忍着压制下去。
石阶湿滑,他伸出手来牵她。
见喜愣了下,一双怯怯的杏眼与他对视了下,这才将手指放到他的掌心里。
如若不是他强硬地将她带到这种地方,如若面前这位不是杀人如麻的老祖宗,或许这样的动作会给她一种温柔体贴的错觉。
他唇角勾了抹笑意。
这是他的天堂,也是他的地狱。
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越往下走,那股子血腥味越浓,像菜市口斩首过后烂菜叶堆成了山,尸体早已经腐烂,成为了鼠蚁虫蝇的血肉狂宴。
她望着狱中冰冷的石壁和新旧交杂的斑驳血迹,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这让人作呕的画面。
沿着几间牢狱走过去,她全程屏着呼吸,浑身都在瑟缩,只跟着他走,不敢去看那里头被折磨得早已不完整的人。
耳边没有痛苦的呼号,只有沉如暮鼓般哀哀的低鸣,夹杂着老鼠啃噬的声音,仿佛随时可以叩开地狱的大门。
而梁寒,无疑是为死亡和痛苦推波助澜的一把好手。
直到走到北面最后一间,一个满身窟窿的人撞进眼睛里,肋骨处隐隐现出白骨,足边一滩碎肉,整个人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见喜吓得尖叫一声,瑟瑟退后两步,当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方才匆匆一瞥,也压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脑海中只剩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低头,粘稠的血液将将要蔓至鞋边。
梁寒含笑揉揉她脸颊,轻快地说:“若不是你贪睡,也不至于折腾成这样才见着。怎么,不敢看吗?这叫弹琵琶,是个动听的名字。”
见喜紧紧闭着眼,可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狰狞面孔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阉狗……不得好死……阉狗……你不得好死……”
细碎而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撕扯出来,像嘲哳嘶哑的管弦,一句说完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这声音甫一入耳,她指尖便是轻微一颤,在他的视线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而他却心绪却渐趋平静下来。
这些年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话。
“阉狗”是旁人对他的称呼,而“不得好死”或许就是他将来的结局。
往常说这个,至少是要割了舌头的,可今日他不想。
他忽然也想让她听听。
直面这样的场景,让他心中无限舒快和满足,也头一回带来忐忑。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是最大的污点,带着让人作呕的腥臭味,拉着她在地狱徘徊。
也许只有她亲眼见到了,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将她一起带来,兴许是一时脑热。
想让她看到关于他的一切,包括光鲜的、阴暗的,无限接近天堂的、也无限接近地狱的。
她握着他小指不放,哆哆嗦嗦的声音传来:“厂督……这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药,是想要对付你的人吗?”
梁寒微微讶异一瞬,这是在关心他么?
他懒懒笑着接她的话:“忘了告诉你,他叫彭越,是我东缉事厂的三档头,”
说罢顿了下,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血人,牵唇一笑:“武功高强可惜智谋不深,下辈子做人还需再练练。哦,对了,当日在司礼监衙门口拦你的锦衣卫,便是这人的兄长。”
原来如此。
她还记得他说过,那人被他剥了皮挖了眼,这三档头也是她前头在锦衣卫衙门见过的,那碗茶就是他递上来的,原来是为了给兄长报仇。
让她死应该是更好的复仇方式,可他却偏偏选了这样的法子。
也许底下人也知道,她在他心中并不十分重要,死亡只会带来短暂的心痛,可揭他的伤疤却比杀人还要痛快些。
这样想着,手指已不经意攥紧他的手掌,温温热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他眉梢一挑,凤眸眯起,“你想救他?”
她摇摇头说不是,又顿了顿,有些胆怯地望着他:“您……愿意听我说吗?”
见他轻轻颔首,她才咬了咬唇道:“他兄长罪不至死,可您却杀了他,如今来找您寻仇也是人之常情。”
梁寒面色一黯,见喜赶忙续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他们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可这也远远足够了,您给他个痛快吧。还有,他的错和旁人无关,您别为了这个惩罚妃梧姐姐和那些护卫,他们是无辜的。”
听到“妃梧”二字,刑架上的人明显震了震,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梁寒冷眼瞥过去,慢条斯理道:“戳心窝子了?你那点龌龊的心思,以为咱家不知道吗?”
彭越几乎是一瞬间目眦欲裂,眼眶红得滴出血来:“阉狗……我把你碎尸万段……”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有鲜血滑落,仿佛永远流不干,只是这点血与他身上的残躯相比,已经不算什么。
见喜缓缓转过身,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如若不是亲眼看到腰腹上方隐现的白骨,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有人伤成这样还留着一口气。
可厂督每天都在经历这些,面上的夷然镇定,几乎与看寻常鼠蚁无异。
她倒吸一口凉气,微微侧头去看他:“厂督,我看过了……您答应我好吗?”
……
深夜的诏狱,在一声沉闷的惨叫过后归于宁静。
四更天的御街杳杳无声,寒风里的几盏纱灯被吹得东倒西歪,如油尽灯枯的伶人竭尽心力付出最后一场惨烈的狂舞。
见喜心内狠狠悸动着,甚至梁寒走在前面都能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样的冲动了,带着她往尸山血海走过一遭,往后他在她心里会是什么样子?
人间厉鬼,还是地狱修罗?
“哎哟——”
她没头没脑地走着,竟没瞧见大路中央凸出来的一块砖石,脚一崴,扑通一声跪跌下来。
梁寒立即转过身来,小丫头眉头皱成一团,抬起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咬着牙抿住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蹲下身去瞧她的脚踝,揉了揉,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他低声斥她:“平地都能摔着,你本事大得很。”
她揉了揉脚,其实并不很痛,但她就是很想哭。
也许需要这样的一个发泄口,将先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以流泪的方式释放出来,心里才会好受很多。
她就这么顺势坐到了冰冷的石砖上,两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去大哭。
瘦瘦小小的一只,窝在宽敞无际的长街,哭得人心瑟缩起来。
长夜寂寂,清冷的月色将她与他笼罩在同一圈光晕里,他一抬臂,地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仿佛将她温柔地圈在怀中。
他屈起一面膝盖弯下身,半跪半蹲,这动作很多年未曾做过,久到快要忘记了。
他伸手探到她下颌,将她泪盈盈的小脸抬起来,“在太后面前不是说同我在一起有很多乐子么,你瞧见了,那里便是我的乐子。”
先前她说得对,他实在不会说话。
做了这么多年恶人,此刻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讲不出来。
睫羽颤了颤,她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厂督,您这样真的高兴吗?”
他后槽牙绷紧,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瘦削的指尖纤细脆弱,却试图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我没生您的气,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您手里头,我知道您这辈子做不成大善人了。您可以让所有怕您,可是能不能……别让所有人都恨您?”
她将下巴搁在他手背,轻轻地压下去,月色光华里,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吸了吸鼻子,又道:“寺里的小尼姑个个清心寡欲,有时候踩了一下草地都要念几声阿弥陀佛,因为人间草木都有情,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怨念缠身,此生便不得安宁。”
她抬起眼看着他,“您说诏狱那种地方,死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什么妖魔鬼怪都在空荡荡的石壁上转悠,这么多年积累了多少怨念啊,您不怕,可我怕。”
指尖摸到她的泪珠子,也是滚烫的,“怕什么?怕那些人化作厉鬼来找我?”他寒声笑了笑,静静望着她的眼睛。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痛,一滴泪落在他手背,月光下显出莹润的光泽。
“您刀里来火里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我是个胆小鬼,从来没志气,只想和您一起好好活着。”
从前说过不少哄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真假连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可今日这话,却是发自肺腑。
“还有,他们说的话难听,我不想让您再听那样的话。您自己心里或许不疼,可我心里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见喜哭得直吸气,像被人扼住脖子一样难受。
他微微怔住,寒风一吹,身下的青石砖里的寒意浸入骨髓,他忍不住抚了抚她脸颊,“地上冷,别坐着了,跟我回去。”
她又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将他的衣袖当做最华丽的泪帕。
猛一起身,双腿酸痛得站不起来,她咬咬唇,攥着拳头顺着腿脚往上锤了几下,仍不见好转,只好扶着腰曲着腿往前挪步。
他回头,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上来,我背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人间烟火气
见喜犹犹豫豫不敢伸手,那可是堂堂司礼监掌印的背,怎么能轻易上呢?
怔愣了一瞬,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画面,算起来抱也抱过,吻也吻过,再出格的也不是没做过,怎么就不能背呢?
她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擦干,看着他躬身半蹲下,她心里砰砰地跳,紧张得脚指头蜷缩起来。
等了一息的时间,他微微偏过身子来瞧她,她怕他后悔要收回方才的话,赶忙搭上他的肩膀,勾住脖子轻轻一跃攀了上去。
所有的重量给了他,她小脸涨得通红,心快跳出嗓子眼了,胸口紧紧贴住他后背的金蟒,险些喘不过气。
他两手也有些无措,不知往哪放才能将她稳稳背起,最后摸到她温暖的膝弯,牢牢勾住。
他的手臂清瘦却有力量,后背骨骼分明,但不会压得不舒服,她蹭了蹭,渐渐寻到了一个舒适的姿态。
原来皮相最好的人,连骨头都比常人长得漂亮,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哪。
见喜心里酸溜溜的,笑着打趣:“厂督,您是不是头一回背姑娘?”
他默了下,这是在取笑他么?
若回答是,岂不是让她得逞;若说不是,她会失望么?
他薄唇抿得紧紧的,干脆不说好了!有什么必要回答一个小丫头的问题。
属于她独有的气息温温热热吐在颈畔,是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他庆幸自己在前头,否则让她瞧见他这样高兴,显得有失身份。
她轻轻嗅着他脖子里的檀香味,喉咙一阵阵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悄悄在他耳畔问:“厂督,我重不重?”
她向来不修边幅,对自己的容貌和轻重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如今竟难得开始嫌弃自己起来。
厂督一个男人都能这么香、这么精致,精致到连指甲缝里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而她是土里打滚上蹿下跳的野猴子,与他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他牵唇笑了下,她重吗?自然是不重的。
十几岁的姑娘,落入他眼中是最好的风景,身子娇娇软软,又温温热热。
她在他的后背,亦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降临在他身上,让他这辈子不必再顾影自怜。
看着她两只葱段般的手指头在他胸前紧张地打架,他忍住笑说:“不重。”
她心里这才松快下来,手指也再不胡乱勾绕,乖乖地放在他胸口。
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件事不同她说,似乎不尽兴,偏过头只瞥到她的轮廓,心里也已经满足,“妃梧,我没杀她,可也不会再重用她。”
她怔了怔,“那您……”
他望着长街尽头,紧接着又道:“她不是头发梳得好么,往后不用她提刀,回提督府让她专门为你梳髻可好?”
她的喜悦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您说的是真的?”
他嗯了声,她高兴得恨不得在他后背翻个跟头,脑袋一热,扑在他下颌亲了一口。
温软的唇面贴过他流畅的下颌线,轻快而笨拙的“吧唧”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她亲完一愣,浑身血液仿佛逆流,身上的骨头也酥软下来,像是烈阳下的冰凌,顷刻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他也怔住了,满脑子乱七八糟,竟生出几分晕眩之感。
片刻的木讷让他的脚步都停滞不前,似乎比她还要失态。
这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平心敛气、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而身后向来情绪饱满的姑娘此刻脑袋空空,浑身惹了火一般,从头发丝直烧到脚心。
她亲了他吗?!
她从哪养成的大肥胆,连老祖宗都敢亲了!
这一定不是真的,呜呜。
御街前后黑灯瞎火,而两人几乎五内俱焚。
她窝在他后背,呼吸也愈发艰难,想让他放她下来,可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察觉她身子抖得厉害,他没头没脑地问:“是不是很冷?”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落又觉好笑,她从来都是热乎得很。
没等他从尴尬中走出来,见喜也讷讷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冷。”
说完也反应过来,贴近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灼烧,还说自己冷,真是脑子烧糊涂了!
梁寒又一愣,侧过头低声道:“脑袋埋低些,别让风吹着你。”
见喜:“……”
她要风吹啊!她还想洗个凉水澡啊!老天爷赶紧刮风下雪给她降降温吧!
心里如是想,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乖乖听他的话,躲在他背后将头埋下来,整个人热出了一身汗,比上刑还要难熬。
天边慢慢透出鱼肚白,偌大的紫禁城却仍然笼罩在朦胧暗淡的天色里。
御街中起得最早的馄饨摊子已用大锅炉烧起了热水,浓浓白雾从街边一直氤氲到见喜的鼻尖,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咕叫了起来。
身下人微微一滞,她顿感窘迫,脸蛋一红道:“我不饿。”随后而来的两声咕咕愉快地回应了她的谎言。
梁寒眸色微微一沉,往那空荡荡的摊位上看了一眼:“想吃吗?”
见喜犹豫了一下,想到厂督平日里吃穿用度俱是精细,单看这一身行头,便觉得与这简陋的小摊格格不入。
“我……可以吃吗?”她试探着问。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那馄饨摊前,巴掌大的地方,只有一张瘸腿的旧桌,外加四张划痕斑斑的杌子。
老百姓并不讲究,客人多的时候,捧着大碗蹲在路牙上也就这么吃了。
摊主何曾见过穿蟒袍的贵人,想想也知品阶不小,尤其还长着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他看痴了一瞬,赶忙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凳,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官爷放心,都擦干净了,扶小娘子坐下吧!”
见喜从他身上下来,虽没用她费什么力气,可整个人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还不忘拿帕子给他面前又擦了擦,“厂……大人坐吧。”
梁寒提起袍角坐下,瞥她一眼道:“在外面,别叫大人了。”
见喜愣了愣,方才她没唤“厂督”,是怕这名头教人害怕,若是这摊主在他面前失了态,他要宰了人家也不无可能。
可不唤大人,又能唤什么呢?也跟着摊主喊他官爷么。
她托着腮,也想不出个名堂来,于是歪头问那摊主:“您这馄饨是什么馅儿的呀?”
摊主侧过来瞧她笑道:“夫人放心,咱们家的馄饨全是实打实的肉馅儿,十几年了味道都没变过,包您吃得满意!”
见喜敛了敛笑收回视线,怯怯地伸手拉着他衣袖问:“只有肉馅儿的,您要不尝尝看?若是不好吃,您就丢给我。”
他懂她的意思,抬头朝那摊主道:“三碗馄饨。”
“我没……没这个意思。”
她羞得小脸通红,她在他心里就是这么贪财好色又好吃嘛!
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了桌,碗口比人脸还大,明澈的汤面上漂浮着淡黄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浓郁的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满腹的馋虫都被勾了上来。
馄饨皮子薄而有韧性,整碗中一个破开的都没有,她兴冲冲地挑了一大勺辣油,鲜亮的红色瞬间在汤面上铺开,吹开碗沿飘着的葱花,先喝一大口馄饨汤,鲜嫩的肉味混着红油的爽辣,整个人倏忽就通透了!
小勺舀一只冒着油花的小馄饨,里头鲜肉饱满,含着点青葱的香,咬一口下去肉汁四溢,整个人都香得酥麻起来。
她又滋溜滋溜地喝了两口热汤,比神仙还快活,而梁寒还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喜往他碗里瞟了眼,见他一勺馄饨还没吃完,眨了眨眼道:“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
他沉吟许久,唇角抬了抬:“还好,小时候没得吃,如今也不想吃了。”
她心中有些讶异,这是他头一回同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以往她总以为厂督是这天底下最光鲜的人,面容昳丽,骨秀神清,从来不见半点宦官的媚气,也从不对人卑躬屈膝,这种矜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仔细想想,但凡家中好一些,也不会进宫做宦官吧。
她在心里吁了口气,如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愿意残破一身呢。
她不禁想到刚进宫时见到的那个漂亮哥哥,晦暗的墙角里,那样苍白颓败的面容,比枯瘦的枝叶还要脆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厂督同他有着一样的经历,那一刀下去,他该有多疼啊。
她识字并不多,可心里最厌恶的便是一个“阉”字,老天爷何其残忍,偏偏造出这样一个字来辱没人。以往不留意,可如今光是听人从口中说出这个字来,她心里就会一阵抽痛。
她或许可以笑着同他讲小时候那些鸡飞狗跳的趣事,可幼时经历对他而言,一定是这么多年藏在心底最深的痛楚吧。
她哽咽了下,用碗口挡住脸,也挡住眼尾的红。
很快将一碗馄饨汤喝到见底,她被碗里的辣椒油呛得直咳嗽,咳到满眼泪花飞溅而出,她委委屈屈地喊辣,辣得舌尖发麻。
他无奈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面色沉沉:“大清早吃这么辣作甚?”
她眼泪含在眼眶里朝他笑,一边吐舌头抽着气,一边道:“您别想小时候的事儿啦,您也知道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可如今您瞧我多开心呀,有司礼监掌印大人陪我吃馄饨,这辈子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隔壁的大锅盖一掀开,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她在这片隐隐朦胧中小心翼翼地牵过他的手,试着带他触摸弥漫于面前的水汽。
“您瞧瞧,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他真的很好
用完早膳,梁寒照旧去朝房,见喜正打算回永宁宫。
走之前,梁寒拉住她衣袖,她转过身朝他眨眨眼,“怎么啦,厂督?”
梁寒贪恋地再望她一眼,揉揉她脸颊,头一回有种不想上朝的冲动。
横竖昨儿也疏懒了,大白日不上衙门,陪姑娘回屋睡觉,大清早的不去养心殿去,也不在朝房候着,却同她在宫外吃馄饨。
这么些年勤勤恳恳,没想到还有如此懈怠的时候。
他苦笑了下,仔细想想,竟也能品出甜津津的滋味来。
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看得他不自在起来,沉吟许久,终于开口道:“贤妃娘娘那头,你有工夫劝劝她,陛下身子无碍,此事也与她无关,让她不必挂怀,更无须懊恼,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见喜点点头,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说与贤妃听。
这两日,贤妃一直在佛龛前祈福。
宫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连陛下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听到这话方才安心下来。
见她面容透出疲惫之色,想来这几日担心陛下的病情,忧思过度,见喜又劝道:“娘娘不用自责,厂督都说这事有蹊跷,陛下不会怪娘娘的。”
暖阁内遣退了所有人,连秋晴也在外面候着,见喜这才放心大胆地笑说:“上元节那晚,我在街上看到陛下和娘娘啦。”
贤妃讶异地张了张口,脸颊在晃眼的烛光下微微泛出薄红。
见喜心里有些小小的窃喜,还有些艳羡,知道娘娘不会因这个生气,又道:“陛下和娘娘都穿着老百姓的衣裳,看起来好生般配!陛下看娘娘的眼神也都是含着笑的,真好,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同出来逛花灯。”
贤妃原本还有些窘迫,听她这样说竟被逗笑:“小丫头不懂,别胡说。”
出宫之事瞒得很紧,原以为足够小心翼翼,却不想惊动了太后。
妃嫔出宫实在太过逾矩。一入宫门深似海,便是皇后、太后也不能轻易翻过这堵墙。
她轻轻叹了声,望着佛龛前的烛光晃神儿。
陛下向来稳重,每每见她却像个忙手忙脚的毛头小子,此番出宫亦是他的主意,无他,只是想带她一同看看外头的繁华热闹。
热闹,谁不喜欢呢?
只是进宫之前囿于闺房,而后困于深宫,寂于佛前,早已经忘了热闹是什么模样,也从来不敢痴想。
他说:“姐姐,我带你去看可好?”
如若不是后来出了事,那应该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夜晚。
这么些年,瞧见的只有佛前青灯,后来看到乾清门前巧夺天工的鳌山灯,原以为此生能见的热闹仅限于此,可一出宫门,方知红墙之外的凡尘世界还有那样笙歌鼎沸。
久旷的心被喧嚣激越的锣鼓声敲打过后,似乎重新跳动了起来,这让她对世间繁华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他说:“姐姐笑起来很美,要多笑一笑,我说的不是在宫中面对所有人时,那种惯常温婉的笑,而是真正的悦纳自己,热爱尘世,开怀露齿的笑。”
暖黄的灯光映照出他眉宇间的落寞,又听他长叹一声,“有时候真不知当皇帝好是不好,这个位置,也许是天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许是沉重的枷锁,将我你都困在紫禁城里了。”
……
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她回神来望着见喜:“除夕那晚可有受伤?听闻你被皇后的人带走了,督主为了此事震怒,处置了坤宁宫五名宫人,可有此事?”
见喜点了点头,“她们合伙欺负我,幸好厂督来得及时,可他……太凶了,竟将她们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