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吃瘪的模样,见喜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督主大人脸色阴得能吃人的时候,见喜终于笑够了,拍了拍他肩膀道:“行叭,谁让您是我祖宗呢,今儿是我第一回给您做饭,就当送佛送到西啦,给您剔行了吧?”
梁寒的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手中捣鼓的筷子,忽然抬起嘴角,笑意森寒,“方才怎么剔的,现在就怎么剔。”
见喜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霎时惊得跳脚,“您恶不恶心!”
一顿烤鱼吃到月上柳梢。
见喜沐浴完,在外面吹干了头发,便找了本话本趴在床上看,两条小腿立在半空晃荡,悠闲自在。
梁寒进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视线。
刚出浴的厂督一身皮子温润通透,幽暗的灯烛下更显得肌理分明,如圭如璧,馋得人垂涎三尺。
见喜刚要起身,却被他握住了脚,当即痒得笑出了声,拿脚丫子去蹬他。
他绷着嘴角,将木箱中取出来的绳子扔在床上,低声说了句“转过来”。
见喜被那东西吓了一跳,难不成要绑她?
她咽了咽口水,听他的话将自己翻了个面儿。
一指粗细的绳子打了个硬实的结扣,等到从她身下穿至后背,见喜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或者不能说想错了,是全然没有想到。
手里的绳子略一用力,她登时哆嗦得整个腰肢都弓起来。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对男人笑,我会不高兴。”
见喜紧咬着唇,声音发颤:“我、我有吗?”
身上的不适感已经让她压根没有办法思考,脑海中混沌一片,尤其是绳结抵住的地方,简直要了人命。
梁寒垂眸望着她,眼角眉梢都被浓郁却克制的阴霾笼罩,“这么快就忘了,啧。自己做的烤鱼给别的男人吃也忘了?”
他切齿一笑,目光森然:“凭他们也配?”
见喜浑身软得没了骨头,红着脸咬着牙道:“是您……您自己说的不吃。”
他手上又加重些力,“往后我会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吃。”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又使美人计
翌日—早,见喜盯着那—截湿答答的绳结,想哭却哭不出来。
梁寒取了药膏来,给她磨得有些红肿的伤口上药,才—碰,她就颤抖不止。
冰凉的药膏,冰凉的指尖,那种清晰而酥麻的感觉—刻也没停止过。
她不由得往后—缩:“我……我自己来吧。”
梁寒轻嘲—声道:“你瞧得见吗?”
她垂头努力试了—下,的确望不见。可被他弄成这样还让他亲自上药,实在是尊严扫地。
梁寒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皱了皱眉:“不想让我来?好啊,我派人把桑榆从宫里带出来给你上药。”
他说到做到,已经将瓷瓶放下,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见喜赶忙爬起身拉住他衣袖,“祖宗回来!您故意的是吧,我这伤还能给第三个人瞧见?不被人笑死!”
梁寒淡然—笑,折身坐回床沿,“知道就行,躺下。”
见喜鼻子—酸,小脸已经红成虾子。
亏她饱读圣贤书,如今竟被他反败为胜,次次压制,如入无人之境。
想到昨儿求饶的情景,她就忍不住想要骂娘。
他说她是纸糊的老虎,还真没有说错,摊上这么个人,就是想支棱起来也难。
她咬咬牙,发誓要将箱子里的画册完完整整研习—遍,至少能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被狗男人拿捏在手中。
可心里越想越气,愠火上头便止不住,扑过去将他扒拉开,咬住那梅花瓣唆了—口。
直到听他吸了口冷气,这才满意地将贝齿松开,朝他扬扬眉:“报仇雪恨!”
见喜在屋内—连歇了几日,慢慢才能下床溜达。
白日梁寒出去与人议事,见喜便在屋内自己翻书,有时候逗逗鸟,傍晚山风还算凉快的时候,到林子里采了—篮桑葚回来泡酒。
小时候没什么好东西吃,桑葚简直是天赐的美味,酸酸甜甜,汁水充足,是对味觉的极大满足。
孩童无事操心,有时候—整日就在桑葚树下躺着了。
桑葚泡酒也是头—回,瓦罐晾干,里头倒入厚厚—层洗净的桑葚,再以粮食酒覆盖,酒香混着果肉的香气仿佛已经溢至鼻尖。
才将桑葚酒密封好,外头有人唤她,说督主晚上带她去逛集肆。
见喜顿时喜笑颜开,赶忙脚底生风似的到屋内换衣裳装扮去了。
夏日怕热,刘海梳上去用玳瑁雕花篦固定,露出光洁莹润的额头,也不用华胜和花钿,自有—种干净清爽的美。
高高的发髻上用精致的珐琅彩烧蓝钿花插饰,两边缀以精致轻巧的赤金莲花掩鬓,妃梧又取出步摇和珠玉发钗在镜前比对。
瞧她脑袋沉了下去,忍不住问:“夫人觉得重吗?”
见喜瞧了瞧镜中人,实在与她平日里放纵的模样大相径庭,“有点重,我脖子快要伸不直啦。”
妃梧看着手里的发饰,为难道:“步摇好看,却略略重些,走起来摇摇晃晃,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习惯。”
见喜看到金步摇两眼直放光,再瞧那对蝴蝶钗的时候便觉得黯淡许多,—咬牙,直起脖子道:“重就重吧!难得和祖宗出去—趟,不能风头全给他抢去。”
妃梧颔首应下,将那两只步摇插饰在发髻两侧,两边垂下几串细细的珍珠链子,摞在手心里摆动,能听到清泠的铛铛声。
见喜爱极了这声音,仿佛是金银锭子在耳边打架。
面上敷了层薄薄的粉,淡淡的胭脂—扫,整个人的气色陡然提升,有种桃花灼灼的美。
妃梧难得感慨—声,“夫人比年初的时候,肤色还要白嫩许多,轮廓长了些肉,看着也更饱满清润,看来紫禁城的风水养人。”
见喜照着镜子得意地笑道:“从前在寺里风吹日晒,从没把自己当成个姑娘看,砍柴挑水浇菜的次数比寺里的姑子还要多,如今在宫里头,日子舒服了何止百倍。”
待描眉之时,见喜余光瞥见梁寒从门外进来,眼前疏忽—亮。
以往花团锦绣的老祖宗竟是摒弃了那身织金蟒袍,着了—身荼白色交领右祍,大袖宽敞,去几分庄重清肃,多几分俊逸洒脱,远远走来有种飘飘欲仙的意味。
他从妃梧手里接过那盒螺黛,卷起衣袖,蘸水在她眉角轻轻—撇,纤细漂亮的小山眉便浅浅勾勒出来。
左边画完,再画右边,还未下笔,发觉眼前人有些许不对劲,他凝眉无奈道:“呼吸。”
见喜顿了顿,随即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儿。
呜呜,丢人。
老祖宗给她画眉而已,她竟然紧张到忘了吐纳,小脸登时涨得通红。
他靠过来,—副瑰丽容颜近在咫尺,嘴角自然地牵起好看的弧度。
见喜呼吸再次艰难起来,怔怔地盯着他,良久心绪才稳定下来,气势汹汹憋出—句话:“画个眉毛而已,至于鼻子贴鼻子么?您是眼睛瞧不见么?又对我使美人计,这是作弊!”
隔着呼吸相接的距离,梁寒懒懒笑了下,捏捏她下巴,又开始画口脂,“使美人计的不是我,是你。”
妃梧在—旁默默退下去,抿抿唇,心里无奈地轻叹—声。
从前夫人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些日子下来几乎是毫不示弱,督主当真是宠极了她。
手心托着镶金边的精致小盒,手指蘸—点樱桃色的口脂,刚要抹上她的唇瓣,却被她忽然—声“等等”打断。
他眸色很深,有股天然的凛冽之气,可烛火之下望向她的眼神却偏柔和,“怎么了?”
见喜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喉咙动了动,大大咧咧道:“要不亲—下再抹?”
方才被他凑近看了—眼就面红耳赤,现下说出这话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梁寒倒有几分钦佩她的意思。
下—刻,唇上—软,滚烫的呼吸落在嘴角。
—瞬的昏沉从他脑海中呼啸而过。
她很快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两手随意地摊在腿上,朝他眨了眨眼睛,“—会儿上了唇脂可就不能再亲啦,我今儿好不容易美上—回,您可别忍不住糟蹋啦。”
梁寒回过神,轻嗤了声。
行吧,是他忍不住,都是他的错。
粉嫩的双唇划过—抹浓丽的樱桃色,霎时间宛若春花绽满人间,她的唇形小巧也漂亮,不是—眼令人心动的美,却有—种温润饱满的娇娆之感。
指腹余下未擦净的口脂,他抹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又是满园春色里—种鲜亮的点缀。
他凝视她许久,终于还是倾下/身来,在她唇上留下极轻—吻。
她登时瞪大了眼,手掌抵着他前胸,气恼道:“刚说的话您就忘了?”
他抿唇笑了笑,手掌托在她后脑,轻抚她梳好的发髻,叹了口气:“不是忘了,是没忍住。”
见喜:“……”
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对她说出“忍不住”三个字,即便是再冷硬的—颗心也能瞬间柔软下来。
何况,她也不是真的恼他。
指尖挑过发髻两边的珠链,他有些好奇地问她:“我没有给姑娘梳过头,发髻编起来难么?”
他—向审美极好,却也仅限于首饰、衣裙的搭配上有些看法,从未有过真正上手的时候。
见喜想了想道:“看是什么样的发髻吧,宫女们平日梳双螺,那个简单,可宫里娘娘们的发髻太过繁复,尤其是册封那样的大日子,—两个时辰都未必能梳好。”
他眸光黯淡下来,缓缓道:“往后,我给你梳发如何?”
见喜噗嗤—声笑了,“您不是让妃梧姐姐给我梳头么?怎么,自己也手痒啦?”
取笑他的同时,还不忘再挖苦—下,“您—边是日理万机的司礼监掌印,—边又是东奔西走的东厂提督,哪有功夫给我梳头啊?怎么,您每日寅时起身,还得将我唤醒,梳了发髻再去早朝?您能干得出这事,可我整夜被您折腾得要死要活,我可起不来。”
他揉了揉她后脑的碎发,的确有种替她绾发的冲动。
他的姑娘,每—根头发丝都要是他的。
旁人将她的头发握于掌中,他心里便有种怪异的愠火在心底烧灼,即便是妃梧这样的女子也让他不大痛快。
这些心思见喜自然猜不到,只觉得他今日的大袖颇有些清逸脱俗,忍不住将脑袋钻进去打探—番。
瞧见那—截清瘦白皙的小臂,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舌尖—勾,在他腕子上舔了—口。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笑吟吟道:“厂督,从未见您穿这样的袍子,真好看!我是嫁了个什么神仙。”
她眨眨眼,拉着他衣袖,故意逗他:“您是怕穿蟒袍出去太过引人注目,还是因为要陪我,所以才换这—身新衣?”
也许是后者吧。他笑了笑。
从前也同厂卫—样穿飞鱼服,后来执掌司礼监后又着蟒袍,即便不像普通宦官那样,常年摆出—副弓腰驼背的姿态,可这具残破之身用了十年,无论是外形还是骨血里,大抵都会与正常男子有些不同。
可他也想像正常的男人—样,陪自家小娘子逛街游肆,听不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词,也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旁人兴许还会艳羡她,夸她眼光好、有福气,她也会高兴的是不是?
或许换—身衣裳,也能换—种身份,换—种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还不过来
密道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禁不住看痴了。
蔼蔼暮色之下,眼前并不能看得格外分明,而那一整条街的灯火宛若银河缀于山壑之中,两侧是一些明明昧昧的村落,隐现逶迤曲折的河流。
它不是酣睡的,而是明亮的,鲜活的。
如同千千万万流转闪动的繁星,在一片苍茫的山野中升腾起喧嚷繁华的烟火气。
她忍不住抬头看天,广袤辽远的夜空中横缀一条明亮的星河,斑斑点点的星子似乎触手可及。
她眯起眼,伸手捉到一颗星,然后做出丢在他眼前的动作,笑意清甜:“厂督,您送我河里的星星,我送你天上的星星,您看看喜欢哪一颗,我给您摘下便是。”
梁寒抿唇,笑她憨傻,垂眸时却见她眼中点点星光,忍不住戏弄:“把你眼睛摘下来,你会不会怕?”
见喜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这老祖宗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她白他一眼,气呼呼地往山下走。
梁寒跟在后面笑,姑娘生气时腮帮总是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下去,可再想想还是作罢。
日日如此缠腻,往后若是出京办事,几个月见不着她,他怕是要疯。
越往下走,那条蜿蜒的火龙便越发清晰,见喜扫了一眼四周围,还是忍不住问:“镇子很偏,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梁寒注视着前方,边走边道:“这地方原本叫九华镇,后来改名叫彩灯镇,镇上人几乎都是靠卖灯笼起家,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才慢慢有了如今的繁华。这儿的民风较京城要开放很多,镇上的人全靠手艺说话。只有夜晚才能见到华灯初上,所以集肆都是在晚上才格外热闹。”
见喜讶异道:“您对这地方好生熟悉。”
梁寒负手,叹一声道:“自然,坐到这个位置不得不多想一些事情。在外置办的宅院,方圆百里都要了如指掌,否则被人钻了空子,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喜瘪瘪嘴,瞪他一眼:“说什么死不死的,您别整日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给老天爷听到了,回头可劲儿注意您。”
梁寒倒是很听话地缄口,默默牵起她的手,抿唇不再言语。
见喜远远瞧过去,发现街市上的确有一半都是卖各式灯笼的摊贩,其余肉铺、果铺、茶铺以及各种杂食摊子应有尽有,摊子之间隔得极近,中间几乎余不出一丝罅隙,路上行人如织,欢笑声不绝如缕。
越走近,耳边的喧闹声越是清晰,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风过时的铃铛声和拨浪鼓声,以及耳边的清脆的虫鸣,交织成人间最美妙的声音。
集肆忽然多了一男一女两副陌生的面孔,男人容貌昳丽,风姿卓绝,姑娘皓齿朱唇,天真伶俐。两人一个春风和煦,一个星月灿烂,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镇子上的姑娘们爱穿彩衣,多是披红戴绿,以鲜亮为美,以光彩富丽为荣。
可这两人皆着一身浅色,用的却是上好的面料,丝毫看不出寡淡寻常,反而将人衬出一种飘然若仙之气。
那姑娘倒还好,一身粉白烟水百花裙,腰间系镶金攒珠带,妆容精致,发髻两侧的珍珠步摇格外显眼,只是容貌并非天上有地上无,尤其在身旁男子压倒性的映衬之下,可以说过目即忘。
那男子却是彩灯镇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相貌。五官挑不出一丝毛病,肤若白瓷,唇角似乎是天生的微微上扬,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勾得漫不经心,是让姑娘家都能自惭形秽的好看。
而他身姿清瘦颀长,一身荼白大袖袍更是走出了霁月清风般的气质。
绸缎庄内正在挑选绢帕的两个姑娘伸脖朝外看过去,又连忙唤来同伴一道来瞧。
“咱们彩灯何时出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你们瞧瞧,那姑娘可是同他一起来的?难不成已经婚配了么?”
另一人更是夸张:“他身边竟还有个姑娘么,我只顾着瞧他了!”
几人躲在绸缎庄里偷偷笑着,“我看也不像是夫妇二人,手都没牵在一处。”
“外地人不像咱们,矜持着呢。许多大户人家的主母贵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碰手。”
“那公子看着是富贵人家出身,姑娘或许是他的侍女。”
“侍女能穿这么好看的衣裳么?我瞧是兄妹两个。”
“若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这模样也相差忒大了!”
……
见喜左手一包蛋黄酥卷,右手一串糖葫芦,自打走到集肆,嘴巴就没闲着,只知道路边不少人朝她这边看,却不知众人七嘴八舌,私底下给他们编排了多少故事。
梁寒负手走在她身边,身姿挺拔,宽袍飘逸,整个人的气质与这条街格格不入,仿佛仙人落下凡尘。
起初见喜以为大伙看的是她和厂督两个人,毕竟他们是外头来的,穿着又与当地人不太一样,多看几眼也没有什么。
她光顾着吃和看,走着走着,便慢慢与梁寒拉远了些距离。
这才发现人家只是略略瞥她一眼,真正看的却是走在前面那个仙气飘飘的厂督。
那些姑娘可不仅是盯着瞧那般简单,眼珠子简直都要长在厂督脸上了。
这还了得!
见喜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在口中鼓鼓囊囊嚼得噼啪响,刚要上前劝他不要如此招摇,却被身边两个姑娘忽然喊住。
身着桃红绣花裙的姑娘凑过来,笑问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见喜心急想要跟上梁寒,一时却又走不开,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笑:“京城人。”
那姑娘咧开了嘴,露出一排齐整的贝齿,“姑娘来此地,是亲戚间走动还是做生意呢?”
见喜给她瞧了瞧手上的杂嚼,眨眨眼道:“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出来走走逛逛。”
姑娘往梁寒的背影偷瞄一眼,又回过头来瞧她,面颊晕出了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敢问你家公子婚配可否?”
见喜就知道要问这个,已经不大想搭理她,冷声冷气道:“他不是我家公子,我也不是他的丫鬟。”
另一个身着翠绿百褶裙的姑娘道:“那是姑娘的兄长?”
见喜脸色一阵青白,气咻咻地刚要回话,耳边传来男子清湛的嗓音,“还不过来?”
这一声清冽如泉,又如纤羽落在心间,轻轻松松酥倒一片。话中隐隐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更显出男人不寻常的地位。
正当身侧那两个姑娘还因心潮涌动,怔愣在原地之时,见喜愤愤地回头,掐着嗓子喊了一句:“夫君,我来啦。”
梁寒伸出的那只手明显僵了僵,心头一软,仿佛被火苗灼得发烫,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招她过来。
见喜很自然地小跑过去,靠在他身侧,两人并行,她低头吃糖葫芦,而他在她瞧不见的地方牵起唇角,笑意加深几分。
不止方才那两个姑娘,几乎方圆几丈之内的姑娘们都听到了那一声甜甜的“夫君”,刹那间绮梦碎了一地。
也有人猜到是夫妻,可大伙内心都不肯承认这个结果,那声“夫君”简直猝不及防,灰心之余也只剩下满满的羡慕漫上心头。
见喜有些闷闷不乐,梁寒也看出来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愉悦。
她囫囵吞了口蛋卷,闷声道:“我知道了,您穿成这样压根不是为了我,是来招惹别的姑娘的吧?京城的姑娘都怕您,不敢正眼瞧您,所以您便将魔爪伸到彩灯镇来了。也是,您在京城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掌印提督,如今撇开那个身份,却是个能招桃花的翩翩公子,谁不喜欢呢?”
说完幽幽叹了口气,满身的酸味仿佛将自己淹死在醋坛子里。
梁寒却很高兴,偏头去看她,清凌凌的姑娘,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不知是热的,还是胭脂色过浓,给这张小脸又添几分娇俏。
见他不说话,见喜又阴阳怪气道:“来时还知道牵着我,这会也不牵了,怕别的姑娘瞧见,以为您早已婚配,便对您断了念想,啧啧,那真是可惜了。”
梁寒嗤笑一声,抬手弹她脑门儿,眉梢微挑,“你两手塞满了吃食,从来的时候便没停过,哪里腾得出手来让我牵着?”
见喜心里气闷,被他说得舌头打结,可就是想无理取闹一番,“吃东西怎么了?吃东西影响到我是你娘子么?我可不管,您自己想办法。”
他脚步顿住,伸手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眸光忽明忽暗,灯火在里面挑动,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良久才牵起唇角,垂眸与她对视:“她们让你不高兴,全都杀了给你解气可好?”
凉飕飕的话一落,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言不合就要屠村,若放到从前,他是能办得到的。
她害怕这样的眼神,后背一阵阵发凉,却又拉不开脸就这么放过他,于是咬咬牙,绕开了他的视线,嘴里嘟囔着,“您就只会吓唬人了!”
他这话没被旁人听见,吓唬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说完其实有些后悔,一不留神让她看到那个阴晦的自己,而她好像也当了真。
一瞬间,从前试图做的所有转变似乎都变成徒劳无功。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见喜用余光偷偷瞥他一眼,只可惜面色平静夷然,压根看不出喜怒。
他在想什么?难不成真动了杀人的念头。
往常她大胆,敢在骑到老虎头上拔须,可真遇到事儿,心里又比谁都害怕。
方才身体一个哆嗦,应当是被他瞧见了。
她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嘴上常常没个把门。可他心思又太过敏感,哪怕是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他生出不一样的情绪。
气氛僵持着,耳边忽然传来卖花灯的小摊贩热情的吆喝声。
见喜无意间转过头去看,立刻被货架上两只金色的兔儿灯吸引了视线。
梁寒走在前面,离她大约半丈的距离,却没注意她脚步顿了下来,直到耳边传来姑娘清脆甘甜的声音。
“老板,要一对兔儿灯,我和夫君一人一只。”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吃干抹净
见喜一直都知道,她对他可以有喜欢,有嫌弃,有嗔怒,甚至可以不限程度地以下犯上,但绝不可以有真正的恐惧。
旁人的畏惧是他权力和威压的点缀,只有她的恐惧会是他心头的恶刺。
这样的情绪一旦出现在他面前,仿佛在两人之间自动隔开一道天堑,一切的喜欢都会被他认为是出自于害怕和谄媚。
这种喜欢包裹着一层虚假的外衣,内心却和旁人一样觉得他是个让人恶寒的怪物,这无疑是令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可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头脑还未来得及思考。
好像突然回到回宫后初次见他的那一刻,与他信口下令说要砍她手脚一样心惊胆战。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他们之间已经经历这么多事,忘记将所有的温暖交付给彼此。
甚至还有幼时到如今十余年的牵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情分。
他在她面前温柔得不像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那样阴鸷的眼神——尤其是很认真的,似乎不带半分玩笑地说出那样的话。
声音就像淬了血,让人不寒而栗。
他若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再调侃几句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却又沉默下来,连背影都透着冷意,让人摸不透心思。
路边的兔儿灯,是他最喜欢的朱色,连眼珠子都是一颗圆碌碌的红珠子串上去的,里头点燃烛火,散发着温柔而浪漫的光芒。
幼时,这是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孩子想要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根本没有闲银买这些东西,只能在路边捡人家不要的,或者被玩到已经残破不堪的。
他进宫前过得也不好,应该没有买过吧。
她从袖中取了银子,买了两只,当然最重要的是想让他听到她的心意。
于是她便笑吟吟地在旁人面前故意唤他“夫君”,连兔儿灯都要成双成对的买。
果然瞧见他缓缓转身过来,面上的阴霾在慢慢消退,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存。
灯很大,用两根细细长长的小木棍提着,原本是不重的,可手里还有一路走过来买的五花八门的杂嚼,这样一来就只能用两根手指勉强夹着,指骨无可避免地酸痛起来,仿佛上刑。
他刚要上去帮忙,却被她抢先一步瞪一眼:“您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拿说得过去吗?啧啧,别人家的夫君谁不是包揽一切,只有您是庙里供奉的神仙。”
这一番谴责,连卖花灯的摊主都有些看不过去,明明这公子已经伸手去接,小娘子还偏偏说这样的话,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撒泼。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模样,方才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仿佛是他的错觉。
被夫人这般训斥竟也没见半点不高兴,反而是欣然接受的意思。
这倒有些像他们彩灯镇的规矩,只要手艺好、有头脑,一家之主各凭本事。
摊主心道,两人在家中,约莫也是小娘子做主得多。
梁寒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她好了,这一通数落他的话说出口,浑身的经脉应该都畅快不少。
他喜欢她的调侃,即便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也无妨,更厉害的他都喜欢。
在没有危机感的地方,他愿意倾尽全力给她娇纵的自由,而不是小心翼翼试探自己可以做到哪一步。
其实只要她在他身边,眼里心里唯独他一人,那便怎样都好。
于是梁寒很从容地将她手里吃剩的烤羊肚、肉牙枣、果脯肉大包大揽地提过来,只留一根糖葫芦在她手里慢慢吃。
她开始闲庭信步起来,看着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东厂提督成为她的跟班,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方才心里的那枚刺瞬间被拔除个干净。
彩灯镇的夜晚也是彩色的,天幕被灯笼的光焰映衬出温暖的颜色,孩童的脸颊也被身侧拥挤的灯流染成斑斓的色彩。
梁寒漫不经心地往前走,面前忽然横过来一根糖葫芦,外面包裹着厚厚一层晶莹的糖霜,宛若姑娘饱满欲滴的红唇。
他并不喜食太甜的东西,或者说对入口的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偏重的欲望,正要拒绝,她却秀目瞪圆,“您说的,我给什么您都吃。”
他想起那晚在床上情浓之时是给了她这么个承诺,即便他在外,尤其是在诏狱中时常失信于人,可给她的承诺却不能不作数。
思及此,只好倾身下来咬了一口。
蜜糖裹着山楂,有些粘牙,说不上多好吃,甜是真的甜。
见喜看着他在口中慢慢吃完,眨了眨眼睛又道:“好吃吗,再吃一个?”
梁寒有些无奈,奈何这人目光灼灼,满含期待,想必是吃得有些撑,又舍不得扔,所以由他来善后么?
行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凑近那颗冰糖葫芦时,她却忽然将手一让,樱桃色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
他有些讶异她竟然使诈,可被她吻住的那一刻,心中顿时软下来。
滚烫的触觉和甜蜜的味道轮流拨动着心弦,似要将他的心肝血脉烧得沸腾。
四周投来无数愕然或雀跃的目光,却无法成为他们的阻碍。
他只恨手里提的东西都是累赘,让他没有办法将她腰身带近,也就无法更深地攫取她蜜糖般甜腻的美好。
他甚至有种全部扔掉的冲动,唇上的柔软却微微一抿,促狭道:“不许扔,我还要吃的。”
唇上的樱桃色慢慢褪去,露出自然鲜嫩的唇色。
她缓缓放下刚刚踮起的脚尖,离开了他冰凉的唇面。
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她抿了抿唇,手里摩挲着冰糖葫芦的竹签,装作自在地问:“吃干抹净了?”
梁寒望着她的唇色,低笑一声道:“算是吧。”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说不出的柔和。
她望着一眼瞧不见头的街市,忽然心生感慨:“如若能一直待在这里多好呀,山清水秀,悠闲自在,有宁静的一面,也有热闹的一面,还能与……与夫君日日相伴,真好。”
他心中动容,笑了笑道:“如若你愿意,往后可以隔两个月过来小住一次。”
她眸光微微黯淡下来,“不好,这次能这么舒坦快活,是用你受伤停职换来的机会,往后难不成也要如此吗?那我宁愿永远都在宫里。”
他望着街道两旁林立的花灯,心中忽然像是被挖去一块,漏了风似的,凉飕飕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野心和重担会在今年有一个了结。
走的是稳中求进的路,抱的是破釜沉舟的心,如果能够功成,对于皇帝,甚至整个大晋江山都是扭转乾坤的转变。
而他深处权力的中心,有时候就注定了有进无退、有去无回,若是轻易放弃,无异于玩火自焚,摔得比谁都要惨。
况且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其间冷暖自知,说不贪恋权势是假的。
那种一手遮天的感觉一旦存在过,滋味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他也庆幸自己是这样的身份,即便她是变数、是牵绊也无妨,手底下万千厂卫是他的底色,让他有了保护她的力量。
这身份,轻易舍不了,却也困不住他的心。
他抬眸轻叹一声道:“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再给我一些时间,紫禁城或许会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微微一怔,听到这句话似是漫不经心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隐隐含着千钧的力量。
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了。
他做的事情一直很危险,不用问也知道。她没什么大的心思,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给她就好。
见喜一身轻松地在街面上游荡,脚尖踢踏着路面的碎石,余光瞥到路边一个小小的首饰摊子。
一块半片的乳白色蝴蝶玉佩,静静躺在墨蓝色的缎面上。
玉佩并不起眼,与旁边那些金手镯、翡翠珠串比起来更是黯淡无光。
可她却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拿过那枚玉佩在手上细细端详。
白玉虽通透,却多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指尖拂过蝶翼上一条清晰的划痕,一种奇特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梁寒看到她拿着那块玉佩出神,“怎么了,喜欢?”
见喜摇摇头,眉头皱起:“好像小时候见过的,尤其是这道划痕好生熟悉。”
那摊主热切笑道:“姑娘好眼光,这玉是好玉,若不是因有几道划痕儿,也不会放在这里卖,姑娘若是喜欢便拿着吧!”
梁寒望着那半边蝶翼,忍不住问:“这玉佩还有一半?”
摊主连忙道:“看这玉的形状应当是整块蝴蝶佩一分为二,这是其中一块,看样子也是辗转出手多次才到了鄙人手里,至于另一半在哪,鄙人也不知道。”
见喜将玉佩翻个面又瞧,还是没什么印象。
她抬起手,突发奇想地将蝶翼放在额头上贴了贴,过往的一些零碎记忆倏忽涌上心头。
“厂督,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是见过这块玉的。”
她转过头,给他瞧自己的额头,指着眉心上方的位置,情绪有些激动:“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乱跑,摔了碰了是常事,有一回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的玉佩甩出来,正好替我挡住了前额,玉佩上最深的这道划痕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磕到的。”
她想了想,心中又觉得怪怪的:“可我们家那么穷,怎么会有这个玉佩呢?难不成又是我舅舅从哪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有他就够了
满身划痕的玉佩,即便是触手温润细腻,也卖不了几个价钱,不过一锭银子就能让摊主喜笑颜开。
行至密道口,早在那处等候的长随接过梁寒两手杂七杂八的物件儿,两手空出来,他牵住了她。
密道有幽弱的光,仔细一些便能瞧见青石板的路面和两侧冷硬的石壁,可她刚得了蝴蝶佩,心情有些复杂,激动,好奇,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时候磕坏了玉,似乎还被舅舅打骂了好几日。
除此之外,她对这块玉佩再没有别的印象,究竟是不是家里的,又是如何出现在自己手里,后来怎么又不见的,她全都想不起来。
脑中翻涌着七七八八的思绪,让她没有办法好好看路,脚底猛一踉跄,若不是梁寒拉住她,恐怕就要撞到石壁上去。
他将她揪到身边,自己半蹲下身,“上来。”
言语里透着冷意,见喜知道他并未真生自己的气,只是责怪她不当心罢了。
考虑到他后背的伤才好不多久,她迟疑了一下,“我好好看路就是,不用您背我。”
梁寒没同意,见喜只好小心翼翼地攀上去,乖乖把双腿弯凑到他的掌心。
“祖宗,您后背真的好全了吗?会不会压痛?”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还有些急,附在他耳边,一点点滚烫的气息足够擦枪走火,将人身上每一寸血脉都点燃。
不过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梁寒探着前方的路,背上微微泛痛,压在刚刚痊愈的伤口上,每走一步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是没关系,他愿意背着她。
甚至哪一日他遍体鳞伤,血肉淋漓,他也会一样稳稳将她托在掌心。
他面色夷然说不痛,只是问她:“对自己的爹娘还有印象吗?”
见喜摇摇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蝴蝶佩,叹了口气道:“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有记忆的时候便是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开始我也好奇自己爹娘,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就我没有。我问舅舅,舅舅只说爹死了,娘也不要我,自己跟人跑了,把我丢给他们抚养,后来舅母又换了个说法,说娘也死在了外面。”
她心里翻涌起淡淡的苦涩味道,虽然隔了这么久,对爹娘几乎没有一点情分,可自己的身世总是空白一片,内里也会有怅惘。
梁寒眸光一如既往的幽深凛冽,面色也慢慢沉下来。
“后来我就不问了,爹娘若真疼我,便不会把我扔给舅舅那样的人。而我过成那样,就算有爹有娘,日子也未必舒服多少。”
他听到这话眉头皱起,心口微微一痛,“秋晴知道吗,没有同你说过?”
见喜摇摇头,“姑姑只说和我娘是同乡,可她好像不喜欢我娘,不让我过问娘的事情。开始我试着打探过两回,都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听她的语气,应该是我娘没成亲就生下了我。她这个人向来规矩严明,我爹娘的事情又为世俗所不齿,在她那自然落不上一句好。若不是我被舅舅到处卖人,受尽苦楚,她也不会将我带入宫中抚养。不过,就算秋晴姑姑不喜欢我,我也还是很感激她,是她带我逃离了深渊。”
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她是爹娘私通生下来的孩子,在外人眼中就是个孽种。
见他沉默不语,应该是心疼了吧。
她笑了笑,在他耳廓轻轻吻了一下,“厂督,我没有不高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最幸福的小见喜呀。”
就算是孽种,那又如何呢?她有他,什么都够了。
梁寒将手掌收紧一些,可依旧面色不虞,眸光黯淡下去,寒声问:“你舅舅还在吗?”
见喜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道:“他有赌瘾,手里但凡有一点钱都会输个精光,我们家连米汤都喝不上。他这个人就跟过街老鼠一样,整日在外坑蒙拐骗,等我大一些,还带着我一起,舅母早就不想同他过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惦念,兴许早就不在了。”
说到赌瘾,梁寒不自觉地想到教自己武功的师父,一些不愿回忆的场景顿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也就在一瞬间,那种熟悉的、难以承受的压迫感攥紧了胸腔,疼痛伴随着晕眩笼罩着他,额角几乎青筋爆裂。
庆幸她紧紧靠在他身边,那样的不适感在触摸到她的体温后慢慢弥散,充血的双眼也在昏暗的环境中不动声色地好转。
这么多年,只要想起往事就会不自觉地气血翻涌,整个人陷入噩梦的漩涡中几近癫狂,无法抑制。
直到后来她来到他身边,这种症状才在慢慢减少。
若不是今日想得过多,他已经许久不曾犯病。
见喜不知道方才那一刻身下人经历了怎样的暗潮汹涌,直到摸到他额头渗出的冷汗,这才慌了手脚,“祖宗你怎么了,是不是后背很痛?你快放我下来。”
他摇摇头,牵出一丝笑意来,“没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很热?”
是热出的汗么?
她半信半疑,察觉到他脚步依旧轻快,也并不打算将她放下,便没有再多想。
她用袖口拭去他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身子,冬天是您折磨我,夏天换我来折磨您,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说完脸颊薄红,他也低笑了一声。
见喜手里攥着玉佩,回过神来道:“舅母无意间和我提起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是有些余钱的,只是后来被败光了,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她忍不住想:“您说,那种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么还会留下这么一块值钱的玉佩?是舅母的陪嫁么?好像不太可能,单我知道的,舅母就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好东西轮不上她。有没有可能,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可若真是如此,以我舅舅的德行,肯定到手就卖掉了,怎么会让我拿在手里把玩?也许是他不识货,偷来的可能性更大。”
梁寒揉了揉她膝弯,慢慢道:“你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么?”
他有些拿不稳她的心思。
东厂番子遍布天下,都是查案的好手。有这一块玉佩为线索,很快就能顺藤摸瓜理清一条线上所有相关之人,谁接手过,谁买卖过,玉佩的主人究竟是谁,甚至另一半在何处,都能查个水落石出。
如若真是她爹娘留下的信物,他应该很快能查清她的身世。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被遗弃的孩子都愿意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对他们来说也许还多一道负累。
就像她说的,即便她爹娘都在,她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见喜自然也知道他手眼通天,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枚玉佩是否与她爹娘相关也未可知,他都有能力找到想要的线索。
可那是她想知道的么?
也许小时候还做过梦,觉得爹娘会有一天幡然醒悟,回来找她、疼她,将所有的爱还给她。可是当她被买主拿藤鞭抽打在身上时,在街边泔水桶里翻半天也找不到能入口的食物时,她忽然就没了那个念头。
有没有爹娘,又有什么所谓?
可永远不知道,心里总是空缺出一块,就好像临近真相的时候无法陡然收手,好奇心也会驱使她再往前一步。
“见喜。”
听她久久无言,梁寒忍不住唤她一声。
见喜回过神,咬咬唇,又犹豫了一下:“会麻烦吗?”
梁寒神色很平静,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不会麻烦,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见喜点了点头,脑袋在他脖颈上蹭了一下,“您若是查到什么,唔……不值得说的话,就不要告诉我啦,您心里权衡一下,若是有必要告知我一声,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梁寒低低嗯了一声:“知道。”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垂下头,默默记下她手中那枚蝴蝶佩的形状,以及纹路上每一个细节,到扶风苑时已经夜深。
案几上放着从紫禁城来的飞鸽传书,说的是后宫的事情。
见喜看到他眉头皱起,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梁寒没想瞒着他,道:“李昭仪被陛下打入冷宫了。”
见喜一惊:“为什么?”
后宫那么多娘娘,没有必要谁出了事都报到这里来。她直觉此事与贤妃娘娘有关,果不其然,听见他继续道:“贤妃与庄嫔一向交好,前几日庄嫔去永宁宫小坐,身子突发不适,太医诊断出来与贤妃宫中所用的香料有关。”
见喜一听就急了:“娘娘不会做那样的事,还有……庄嫔娘娘如何了?”
梁寒嗯了声,“庄嫔无大碍,只是背后之人用心险恶,想要除去庄嫔肚子里的孩子,嫁祸给贤妃娘娘,陛下自然知道这一点,最后查出来是李昭仪买通了永宁宫外院的一个婢女,在贤妃用的香料里做了手脚。”
见喜松了口气,虽然有惊无险,可细细想来还是后怕,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腰身,“幸好庄嫔娘娘没事,否则小殿下一定会伤心死的。娘娘那么好,为什么还有人想要害她们?”
梁寒道揉了揉她后脑,让她别担心,“庄嫔是小殿下的生母,贤妃是陛下珍爱之人,即便我不在京中,陛下也自会护好他们。”
他注视着案几上那封信,慢慢陷入沉思。
先前赵熠在暗中查过此事,梁寒知道贤妃宫里的香料出了问题,但并没有掺进任何对有孕之人不利的草药,而那香料早已在几个月前就被赵熠遣人暗中替换,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风险。
赵熠处置李昭仪,在外人看来是为庄嫔做主,替贤妃洗脱罪名,实则是以庄嫔的名义,为贤妃除去身边的隐患,当然也能够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李昭仪与皇后交好,其父又是魏国公一派,李昭仪被打入冷宫,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
梁寒虽与赵熠同龄,从他唯唯诺诺的年纪一路跟来,到如今帝王锋芒初露,既有缜密隐忍的态度,又不乏强硬的手段,赵熠的确成长不少。
即便没有他,皇帝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也许将来的某一天,皇帝不会再需要他。
姑娘白日去林中采桑葚,晚上又出门逛一趟集肆,原本已经累得不行,可街市上买回来的玉佩,以及宫里传来的消息又让她心有牵挂,躺在床上,两眼睁得滚圆。
他用手掌替她将眼皮子盖上,她又不听话地睁开,如此反复多次,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于是俯身吻下来,在她耳畔沉沉道:“睡不着,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她小脸儿一红,想到前几日被他磨得整夜无法安寝,吓得赶忙翻身,用薄毯挡住了脸,闷闷道:“我很困,真的要睡了。”
他大手揽过她腰肢,眸光却温柔,“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我是坏人
几日未曾安宁的后宫终于因李昭仪之事尘埃落定,可贤妃仍旧睡不着。
庄嫔肚子里的孩子无恙,但并不能因为劫后余生是庆幸,便否认了隐患的存在,如若她在永宁宫多待片刻,如若陛下来得晚一些,如若查不出香料出自一个外院侍女之手……
也许那个孩子就保不住了,而去冷宫的也会是她。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猎猎的声响。明明是暑热天,却有一种凄恻无情的意味,人心似乎也跟着寒凉。
她额上生出细细的冷汗,无意间错开他的手,缓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叹了口气。
手上忽然空了一块,赵熠微微一顿,知道她这几日睡不好,连熏香也不敢多用,心情比往日糟糕很多。
千头万绪涌入脑海,让他所有的谋求算计都无处施展。
他的手停放在两人中间宽敞的缎面上,进退两难,挠人心肝。
黑暗中沉默许久,他终于伸出手将她转过来,“姐姐,别担心,我在这,不会让你有事的。”
忽如其来的一双温热手掌,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想到什么,迟疑一会道:“陛下这几日不去延禧宫陪庄嫔妹妹么?”
赵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庄嫔是微微的晕眩症状,那与她原本的体质也有关,甚至不比最轻微的风寒严重多少,只是太医说得严重,否则此事只能轻描淡写地翻过去,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昭仪在贤妃的香料中暗下手脚,若非发现及时,后果同样会不堪设想。
看不到的祸患尚且不论,对于已知的风险,他不会容忍一丝一毫的存在,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会替她铲除干净。
如若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听到她在他枕边提旁人,他也许会失望。
只可惜,此刻他连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赵熠闭上眼睛,吁了口气,让她放心,“既然我能护得住宣儿,让他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自然也能护住他的母亲。庄嫔的事情,姐姐不必劳神。”
这话她是相信的。深宫中多少暗潮涌动,嫡子未出,太后和皇后势必对小殿下虎视眈眈。
前些日子她也见了,那孩子生龙活虎,冰雪聪明,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的样子。
前朝夺嫡之争并不少见,先帝的兄弟有的夭折,有的溺水,有的病弱而亡。而先帝的儿子们,留下的也没有几个。
赵宣这个孩子,还在庄嫔肚子里的时候便已经处于漩涡中心,而庄嫔又不是太精明的人,可见皇帝为护他周全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她凝眉想到这里,忽然听到赵熠轻声说:“姐姐,把手给我。”
她怔怔转过头,赵熠抿唇朝她淡淡一笑。
往日在他心烦意乱之时,她也会给他一只手作为倚靠,而轮到她自己,似乎又无法做到那般坦然。
月色照进帷幔,浮上她清丽的脸颊,在柔美的轮廓上描摹出一圈淡淡的光影,将她整个人映衬得更加柔和。
他捕捉到她眸光中短暂的怔忡,撇去一贯的沉静拘谨,竟有几分可爱的呆滞,让人抑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喉咙动了动,他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摩挲一下她的面颊,从未触碰过的领域,柔软细腻得不像话,让他恍若置身云端。
玉扳指激得人浑身一凉,贤妃面上登时飞上一抹薄红。
四目相对,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下来。
赵熠也怔住了,缩手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和紧张。
压抑了那么久,等来这一次小小的僭越,虽然远远不够,但却已然是他能够迈出的狠狠一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隔了许久的沉默,现在该怎么解释?说她脸上有脏东西么,屋内连灯烛都未点燃,能看出什么脏东西。
恍惚中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地将他握住,一切都好像如素日般寻常。
可他心中震颤起来,生怕呼吸再一个错乱被她发现。
贤妃心中亦有种说不出的混沌,他指尖滚烫,分明只触碰到一点点,却惹得人心火灼烧。
、
愣神了许久,她才心里整理好措辞,慢慢道:“我信陛下。这些年,陛下把小殿下教得很好,往后,陛下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黑暗中,她竟听到他在耳边嗤笑一声,仿佛讥嘲,又有几分无奈。
她有些不明所以,转过身来对着他,头一回在他面前微微嗔视,“陛下笑什么?”
赵熠难得看她气恼,无论在人前还是在他面前,好像从未见她有过一丝愠气。
如若能有办法,他恨不得将这一刻当作典籍孤本珍藏起来。
“我笑的是,姐姐说话总是像个老夫子,这是觉得我日日面对那些老臣还不够,所以要到姐姐这里来洗耳听训。”
贤妃有些哑口无言,心中生出淡淡的怅惘,沉吟许久,淡笑道:“陛下有时候还是孩子心性,听不得我这老夫子絮絮叨叨。无妨,我这个年纪的人说话,难免带着些说教意味,我自己也是知道的,陛下往后不听就是了。”
话说得古井无波,仿佛还是从前云淡风轻的语调,不掺喜怒,可赵熠却听出了酸酸涩涩的味道。
这种感觉尤为奇妙。
就像是院子里静静晒太阳的猫儿,从来没有脾气,那是因为对你不甚在意,所以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你。
这样的猫儿,偶尔朝你发一次小威,是不是说明眼里、心里已经有了你?
思及此,他的心情顿时舒坦起来。
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又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姐姐说什么我都爱听。”
……
卯时的更漏一敲响,见喜整个人蹿起来,往梁寒身上踹了一脚。
小脸红得跟蒸出来的螃蟹没什么两样,眼尾还挂着泪,声音也干哑得不行,扯着嗓道:“快给我拿出来!”
梁寒眼都没挣,懒懒应了声,伸手将她拽回来,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见喜躺在他身边乱蹦,仿佛活鱼下了锅,他闭着眼,忍不住抿唇笑:“有绳子拉扯也禁不住你这样动弹,不怕取不出么?”
她怒目圆瞪,将他两只眼皮扒拉开,露出一双惺忪疲惫的睡眼,“说好放到卯时,堂堂提督说话不算话,往后让人怎么信服您!”
他摁住她,“行了,躺好别乱动。”她立刻规规矩矩地搂住他。
狭窄的山洞内,表面并不平整的火球慢慢从里面一点点地挤出来,发出低低的嗡鸣,他用细绳牵引着,每走一步都异常艰涩。
她忍不住低吟出声,分明只有一丁点的移动,都牵扯出浑身的颤栗。
她抱住他脖颈,只能将那种难受的异物感转移到其他地方
比如他的肩膀,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被她尖尖的指甲抠出一排血印。
东西放进去很难,夜里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冲着这艰难的开端,怎么也不能轻易收手。
他狮子大开口,说一直搁到翌日午膳时分。
她震栗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那玩意的胡搅蛮缠,才片刻就已经要了她半条命,又听到他说放这么久,她登时瞪大双眼,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最后讨价还价,商议到卯时。
卯时也好,她想着就剩不到两个时辰了,咬咬牙总能捱过去。
可没想到后半夜竟过得如此漫长,时时刻刻保持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浑身都像被扎满了绵绵密密的小刺。
就像到了冰火两重天,整个人处于发烧的边缘。
后来她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意识迷迷顿顿,在他身上不知咬了多少遍。
呜呜咽咽一整夜,喉咙痛得不行。
他倒是很耐心地拍着她后背不断安抚,好心劝她睡一会,可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除非她已经是个死人!
好不容易熬到卯时,她耳朵比谁都尖,即便浑身脱水又脱力,也要第一时间将他拽醒。
按理说放了一夜,取出来应当不费劲,没想到那东西有自己的想法,鼓鼓囊囊又发了一通脾气,生生将她逼出了一身冷汗,双腿都像不是自己的。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哭出来,若不是梁寒也在屋内,妃梧和长栋他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往往这个时候,梁寒对她都是最宽容的,任由她撒泼,他只是笑。
他叫了水,替她将双腿擦拭干净,冰冰凉凉的棉巾擦到红痕点点的锁骨,纤瘦白嫩的肩,有一种让人心颤的,想要捧在掌心的脆弱感。
他忍不住俯身下来,吻她的嗓子,黏黏腻腻的细汗,也有她独有的香气。
见喜委屈极了,臭骂:“坏人。”
他一边吻一边笑,“是,我是坏人,那你喜欢吗?”
她再次哭出声,在这个问题上她永远处于弱势。
说不喜欢,这狗男人就会黏缠哀切地在她耳边自暴自弃,逼得她一句气话都不敢讲,可是若是就这么让他得逞,自己又不甘心。
她咬咬牙没有回应,他又深深地吻上来,“昨晚在外人面前唤我什么?再唤一声好不好。”
见喜脸一红,咬紧了后槽牙,倔强道:“我不记得。”
微微干燥的唇面被冰凉湿润所包裹,他将她放到自己的掌心来,缓缓道:“我想听,说给我听。”
见喜浑身都麻了,眼里泛着光,“我嗓子疼,说不出口。”
梁寒低声诱导:“怎么样才能不疼?”
喉咙发出的低低震动,仿佛琴弦微颤,激得人起了一身疙瘩。
他的脸贴得极近,见喜困到杏眸低垂,也能看到他光洁如玉的下颌,漂亮的下颌线,在硬朗和柔和之间取得了绝妙的平衡,淡淡的冷茶香萦绕在鼻尖,看一眼便能止住呼吸。
他恐怕是给她灌了酒,一饮就醉。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睡觉就不疼,睡觉好不好。”
离天光大亮还有一段时间,她累了一天一夜,几乎闭眼就能入梦。
他将她放平,卧到她身侧来。
她靠在他月匈口,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在自己睡着的前一刻,闷闷在他耳边软软喊了一句:“夫君,夫君,夫君,我睡啦。”
巳时,还未至午膳时分,厨房却亮起明火。
贺终一边禀告西厂近日的动向,以及刘承收庄田一事,一边望着小厨房内忙忙碌碌的掌印提督,心中已从大惊大骇慢慢趋于平静。
用绣春刀削雪梨、切银耳,恐怕还是头一回见。
督主大人的心思不好猜,贺终还是自顾自禀告说:“魏国公主动上交庄田的谣言借西厂番子口中传出去,太后娘家那几个兄弟全都乱了套,闹到族长处非要个说法,这回连魏国公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气全撒在刘承身上,听说一脚踹得刘承口吐鲜血,床上才躺了两天,陛下那边又催着去办。”
梁寒头也未抬,轻哂道:“魏国公不厚道,就算刘承坑自己人,也不能动手动脚啊,伤了身子,如何替咱家孝敬太后?”
手中的绣春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铛铛声。
不得不说,督主这刀工还真是精细,从未下过厨,却能将雪梨切得厚薄相当、有条不紊,实乃大成功力。贺终在心里啧啧两声。
切好的银耳和雪梨甫一入锅,梁寒忽想起什么,又从冰池中取出一块新鲜的瘦肉,切成细丝去了腥气,放入锅中一同慢炖。
贺终憨笑道:“这是给干娘做的?”
能让督主亲自下厨,即便是天皇老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况且,众所周知督主不食荤,喝一碗冰糖雪梨银耳粥还要夹带瘦肉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了。
梁寒略略一抬眼,目光透着刺骨的凉意,贺终赶忙噤了声。
锅炉上转小火,梁寒洗净手,从书房取出蝴蝶佩的图纸递到贺终手中,“去查这玉佩的主人,还有玉佩的另一半,尽快查到如今在谁手中。”
贺终领了命,当即离开扶风苑,不再逗留。
梁寒往屋内瞧一眼,心底有种茫然若失之感。
他一向是个自私之人,甚至在替她找爹娘一事上有过迟疑。
倘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他似乎可以堂而皇之地以一颗卑劣之心将她占为己有,甚至说服自己,他权势滔天,能给她想要的一切,远比她破碎不堪的家庭好上千百倍,她在他身边会是幸福的姑娘。
可如若那枚玉佩果真与她爹娘相关,若她爹娘尚在人间,也在四处找寻她……
他还能够坦然送她回去与家人相聚么?
这世上应该不会有真正疼爱孩子的爹娘,愿意留她在一个阉人身边,即便他爱她入骨,在世人眼中也只会是恶鬼缠身,是附骨之疽。
到时候,他该拿什么来要她?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我tm费尽心思才摸到个脸,你居然进度这么快!
梁寒:还行,最近有点快乐,多谢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