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逆不道
午膳时,下人端上一碗银耳雪梨汤,里头还有肉倒是没有想到。
见喜拿起小勺舀一口,当即皱起了眉头,“唔,好甜。”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夫人一向嘴阔,只要能入口的食物几乎都吃得津津有味,众人每天听到的最多的便是赞赏,如若不是甜到某种程度,夫人说不出这话。
瘦肉浸在汤里,被炖得又甜又烂,见喜咂咂嘴,一抬眸,瞧见了满脸阴恻恻的老祖宗从门外走进来。
这眼神瞧得人虎躯一震,再瞧见长栋脸上一种屎拉不出来的神情,见喜忽然醒悟了什么——这东西总不会是祖宗亲手做的吧?刺激。
梁寒将汤碗从她手边推开,淡淡道:“甜就不吃。”
见喜立刻将碗夺回来:“小气鬼,我说了不吃么?”
三两下将汤里的雪梨和瘦肉一扫而光,勺子太小,不够尽兴,她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到见底。
喝完打了个饱嗝,脸上挤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本来就是梨汤,甜一些也无妨,味道还是很不错……呕,不是……真的好吃……呕……”
还未说完,脸色一白,方才汤里的东西堵在喉咙没下去,胃里又一阵翻涌,实在没忍住就要吐出来。
一屋子的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拿铜盂,压根不敢看老祖宗的脸色。
梁寒脸色沉到了极点,盯着她把方才喝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倒了一杯凉茶给她漱口,凝眉问:“就这么难吃?”
路边上捡的人家吃剩的东西能吃下去,他做的汤羹却吃吐,呵。
见喜咕噜咕噜漱了口,两眼泛着泪花艰难解释道:“是我喝得太急了,梨汤很甜,卖相很好,也很好喝。”
这时候解释也无益,她只想抱着祖宗哭一哭。
难得洗手作汤羹,还被她吃到吐,这下人人都知道他做饭不行,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她爬过去搂住他脖子安慰:“厂督,我睡了一觉嗓子好多了,这破玩意咱们以后不做了,啊。”
梁寒脸色更黑了。
慈宁宫。
刘承这几日办的事情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一进宫便被太后差人请到了慈宁宫。
废除庄田一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损伤百年大族和外戚的利益定然会遭遇诸多阻挠牵绊,因而历来帝王在此事上都免不了束手束脚,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太后只没想到皇帝竟能有如此魄力,直接将此事交给了西厂,还约定了时限,大有填山移海的决心。
这是利国利民之举,也是先帝一早的思路,当初在朝堂上提过几次,甚至还与内阁商议过降爵世袭的想法。
如今皇帝欲还田于民,枪口对准的就是太后魏国公为首的贵戚,此时若站出来阻挠,不仅会引发阁臣的不满,还会闹得民怨沸腾。
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此事在一代代帝王手里搁置,甚至拖到改朝换代、江山易主,能撑下去的又是一个牢不可破的百年世家。
可眼下外头谣言沸沸扬扬,今日说魏国公交了田,明日说武安侯也交了田,这话落到其他公侯耳中又不知引发多少混乱。
太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刘承,“谣言是从你西厂传出去的,哀家查得清清楚楚!皇帝知道这事办起来不容易,拿几个失势的开刀,糊弄过去也就罢了,没想到你西厂竟把刀子捅到哀家身上来了,好大的胆子!如今宁安伯隔几日便闹到慈宁宫来,向哀家讨要说法。你说,哀家不如将你交出去算了?”
刘承实在有苦说不出。可这回的谣言的的确确是从西厂两个百户口中传出去的,两人还是他的亲信,喝醉了酒在乐坊胡说八道,正巧被太后胞弟宁安伯听去了。
眼下矛头直指他,魏国公那边被得罪了个干净,甚至有几位公侯还动了杀他的心思。
太后将手边的汤药饮下,冷笑一声:“前几日宋国公称病去了江南,眼下连人都找不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你斗志昂扬地讨皇帝高兴,一条狗也没你上赶着殷勤。”
刘承哪里是不想躲?
前几日衙门口遇刺,他将计就计,对外称重伤告假几日,可皇帝却逼得紧,专程派王青领着御医前来提督府诊治,连装病都装不下去。
刘承只能一边给太后捶肩捏腿,一边附和着赔笑,安抚太后的情绪。
他擅长给自己开脱,面上虽得罪了人,可西厂到底还是给皇帝办事,事办不成,皇帝要他的脑袋,事办得成,皇帝也论功行赏。
眼下谣传一出,倒是给这几日的殚精竭虑指了一条出路,两边都落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他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总算有了点希望,他甚至打心眼里感激那两个传谣的百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刘承只能尽力发挥好自己左右逢源的本事。
谁让他天生就是给人当走狗的,给谁当不是当!
太后这几日心绪不佳,七八月的天气本就闷热难当,那宁安伯还隔三差五来找不痛快,紧跟着李昭仪又出了事,皇后一直怀不上也令人劳神。
刘嬷嬷还担心太后一直动怒对身子不好,可没等到她进门去劝,里头已经慢慢消停下来,渐渐转换为另一种轻快旖旎的声音。
原本还在捶腿的刘承爬到了太后的暖塌上去,似乎是将自己胸前的踢伤给太后瞧了,太后几乎是瞬间怒气全消,旋即心疼起来,“这是魏国公弄伤的?”
刘承点了个头,哀哀应了一声。
慢慢地,里头的声音连刘嬷嬷都听不下去,自觉退到殿门外去了。
瞧见桑榆在药房煎药,忍不住过去说了声:“这几日闷热,桑姑娘辛苦了。”
桑榆抬眸,含笑对上几句。
殿中人都已退出外院做事,留在殿外的只有桑榆和刘嬷嬷。一人近身伺候不能走远,一人煎药须得盯着锅炉,两人都走不开。
里面纵情的欢愉声传出来,但凡有点耳力都能听到一二。
这声音,桑榆听了三个月,早已经不稀奇。
渐渐和刘嬷嬷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里头办事,外头闲聊,总能够消解一些尴尬。
……
梁寒一整日都在书房议事,见喜无事可做,便找妃梧要了布料和针线,打算给梁寒做一件寝衣。
妃梧找来的是上好的桑蚕丝衣料,见喜小心翼翼地捧上贵妃榻,眯着眼睛开始穿针引线。
原以为她精于女工,可妃梧偶尔往她手里瞥一眼,竟是毫无进度,忍不住问:“夫人要奴婢帮忙吗?”
见喜忙摇头,也是不大好意思,被人知道她连根线都穿不进,那真是贻笑大方。
万事开头难,一根丝线放在口中抿了又抿,拧成麻花穿了又穿,偏偏死活穿不进洞眼,急得一身汗。
大半个时辰过去,见喜实在没辙,喊来妃梧:“这针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妃梧见她还停在第一步,有些讶异,细细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夫人拿的是三股线,得分开来才能穿得进呀。”
见喜一怔,这才睁大眼仔细瞧自己手里折腾了一下午的丝线,起先她还不解,为何针眼那么小,丝线那么粗,原来竟是三股,能穿得进就神了。
妃梧看着她将丝线扒开,叹了口气,又问:“夫人给督主量过尺寸么?”
见喜手顿了顿,眼珠子一转便下了榻,从衣橱内取出他素日穿过的玄色寝衣,与手里的布料比对一番,便开始用剪刀裁剪。
这场景给妃梧看得愣住,见喜痛痛快快地下了刀,干笑着解释道:“寝衣嘛,不就是一层遮羞布么,简单简单。”
每天偷偷摸摸,一连缝制了好些日子,直到最后一日,一件勉强能成为寝衣的布料终于赶制出来。
即便缝得歪七扭八,针脚走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步伐,每一处衣角都透着诡异的钝感,见喜也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妃梧看着寝衣迟疑一会,“要不给奴婢改一改,说不定还能拯救一下?”
见喜摇摇头道:“就这样吧,这世上没有谁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厂督这个人,总是在这些旁枝末节上计较,就因为我吃他做的东西吐了,他便默默生自己的气,生了好久。我得给他瞧瞧,我费尽心思给他做的寝衣也难看得紧呢,咱们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完人,他可不许再不高兴。”
妃梧眸中流露出讶异的神色,“夫人竟是这样想的?”
见喜嗯了一声,斜斜地躺下去,打开那寝衣左瞧右瞧,忽然头脑一热,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盯着月匈前两块地方笑出了声。
妃梧叹口气,从前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梁寒的喜好,至少在衣食住行上,她不会出现一丝纰漏,反倒是夫人粗枝大叶,很多事情喜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现下想想,原来夫人才是那个救他的人。
他心里有一道门,谁也打不开那把锁。
唯有夫人这样的姑娘,就像阳光一点点照进黑暗的罅隙里,才能慢慢抚平他心内所有的创伤。
晚间梁寒回来,先去净室沐浴,洗完才发现木架上叠放着一件簇新的墨色寝衣。
他没放在心上,随手拿起来,却摸到针脚处凹凸不平的小疙瘩,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仅缝线紊乱,墨色的衣料还有刺眼的白色丝线掺在里面,简直不堪入目。
他贴身的衣物一向是交由京中最稳妥的绣房缝制,这么多年还从未出过岔子。
下面的人将事情办成这样,死一万次都不足够。
梁寒面色一沉,正要动怒,忽然一个念头冒上来,难不成是姑娘做的?
他将寝衣置于鼻尖嗅了嗅,果然还未来得及熏香。
想到这一茬,他面色才渐趋舒缓下来。
罢了,难看就难看些,她有这份心就足够。
他叹了口气,终于艰难地将胳膊伸进两边歪歪曲曲的袖口里,想着到屋内再换吧,从净室去里屋,穿这身将就一下也不算什么难事。
直到月匈前两个镂空的小圆孔撞入眼中,他顿时头脑充血,呼吸一窒,险些一头栽下去。
连两边肩膀都不对称的寝衣,前面被她裁剪出两个小洞,竟是将那两粒连着晕圈,不误分毫、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
他拳头攥紧,手心都掐出血来,后槽牙几乎咬碎:“长栋!”
门外守候的长栋听到里头一声厉喝,吓得虎躯一震,赶忙弓腰回应:“奴才在,督主有何吩咐?”
隔着一扇沙门,梁寒目光阴鸷,语气低沉:“都滚出去。”
长栋一怔,这是什么吩咐?
唤人过来,就是为了让人都滚出去?
梁寒冷哂一声:“怎么,要咱家说第二遍?”
长栋心下惶然,大觉不妙,赶忙道了个是,领着院中几个长随夹着尾巴逃了。
从门缝里窥见外头空无一人,梁寒这才阴着脸推开门,踱进了里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赔什么你说
里屋离净室不远,见喜一直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净室只留了一件寝衣,他就是想换也没辙,听到隔壁厉声喊人的声音,见喜笑得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会老祖宗的脸一定像打翻的色盘似的,一阵青一阵白,还只能屏退众人偷偷摸摸地溜回来。
正等着看他的笑话,梁寒推门的声音已传至耳边。
外头的夜风被带进来,从她光着的脚丫呼啸而过,分明不凉,却吹得人身上寒浸浸的,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景。
再一息的时间,老祖宗已经寒着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凤眸阴鸷晦暗,嘴角牵着一缕阴恻恻的笑。
对襟的寝衣未系带,露出雪白一片,她挖空心思的杰作在敞开的襟口隐约透露出来。
见喜还没来得及笑,身子倏忽一轻,整个人已落入他臂弯。
寝裙褪至膝盖,两条细白的小腿悬空晃荡着。
她心跳砰砰,有种小命即将交付出去的危机感。
原本只想逗逗他,却没想到老祖宗竟拿出了动真格的架势。
他动作很快,没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落在床上,绸绳已经束紧手腕,缚于头顶,从床榻的镂空雕花穿过去。
见喜霎时间绷直了双臂,仰躺的身子高高.拱.起,一时有些喘不过气,“祖宗,我给您做寝衣,您就这么对我?”
姿势的原因,月匈口急促地起伏着,嗓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可用的却是一种看热闹的戏谑语气,可见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冷冷勾着嘴角,薄唇重重地压下去,将她倔强的双唇堵得死死的,慢慢地,淡淡的铁锈味儿从口中蔓延开来。
这个吻来得太过粗/暴,连给她呼吸的机会都不留,可双手被禁锢,两/腿也被压制,连借力的点都没有。
直到窒息的边缘,她眼角被生生逼出泪,他才慢慢停下来,沙哑着嗓音,“真恨不得拿鞭子抽你。”
见喜咬着唇,眼眶泛红:“你快松开我,不然等我起来,咬死你。”
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哼笑声溢出唇齿,转身从床尾凳旁的箱笼中挑出一条小细鞭。
见喜心尖一悬,吓得猛一哆嗦。
这鞭子她在画册里见过,用的是很特别的材质,打在身上不痛,更多的是痒,画册里的男人是拿这个抽姑娘皮股和脚丫子的。
一想到画上里的人儿哭笑不得,难受至极的神情,见喜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逡巡,似乎不知从何处下手,那眼神看得她浑身寒毛直竖,脚趾头一根根地蜷缩起来。
可没想到的是,下一刻,祖宗竟堂而皇之地掀了她的寝裙。
她登时惊得秀目瞪圆,浑身一震。
他抬眸望她一眼,眸色幽深:“若敢出声,再加十下。”
见喜:“……”
圆月从与云层里探出来,夜风拂过镜面般的清亮皎洁,细长的柳条划破长空,在夜风中婆娑呕吟。
扶风攒树影,碧水照银盘。枝头琐屑,玉影窸窣。
见喜整个人像躺在一方水幕上,从一开始又哭又笑,后来连哭都没力气,浑身颤颤,恍恍惚惚,意识全被抽得干干净净。
很快,她便知道祖宗最开始笑的是什么了。
不是“松开我”,也不是“咬死你”,而是“等我起来”。
他将她抱起来放到榻上,“坐好,别动。”
见喜喘着气,讷讷地望着他,面颊潮红,身上滚烫,眼底除了悔恨,已经没有过多的情绪。
她自然知道不能乱动,否则身下的裀褥也要重新换。
梁寒三两下将弄脏的锦被换下来,垫上清凉舒适的丝衾,再叫了水回来给她擦身。
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下唇被她咬出了血印,他用冰凉的方巾抚过去。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张口,咬住他一截手指不放。
牙尖陷进肉里,如同蜜蜂蛰过,他抿抿唇:“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抱着膝盖,瘦瘦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可怜极了。
梁寒揉揉她脸颊,笑道:“又在盘算什么,嗯?”
半晌松了口,她盯着他身上的寝衣,嗫嚅道:“你赔我。”
他也知道今日弄得有些过,于是笑说好:“赔什么,你说。”
“什么都行?”她抬眸,眼里泛着水光。
轻颤的嗓音让人心都软了,答应就答应吧,这世上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于是颔首道:“你说。”
见喜目光落在他月匈口,轻轻抬了抬手指.
“这件寝衣,你须得夜夜穿着,不许脱下来。”
他嗤笑一声,复又捏着她掌心,很快恢复耐心道:“可我也要换洗。”
见喜顿了顿,继而平静道:“无妨,纱橱里不还有十几件么?每一件都剪成这样。”
梁寒敛住笑意,脸色黑了黑,“外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见喜顿时秀眉蹙紧,“外人?您穿寝衣的样子,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瞧见?难不成您还和别人睡在一起过么。”
梁寒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即便不会穿寝衣见人,可这衣裳总要交给浣衣房,下人清洗晾晒的时候总会有人瞧见吧。”
说罢声音已沉了下来:“若当真被外人瞧见,我要他一双眼睛总不为过。”
见喜冷冷一笑,瞧瞧,又在威胁人了,诚意呢?说好的什么都答应呢。
鼻子一酸,眼眶通红,一串泪珠从脸颊滚过。
梁寒只觉心脏骤然被掐紧,抬手替她拭了泪,心道这时候决不能轻易应了她,否则这辈子抬不起头来,“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
见喜咬着唇,缓了许久,又坚持道:“换下来的搁着,您自个洗,或者我亲自给您洗,又是多大的难事么?”
他唇角绷着不说话,见喜忍不住呜咽道:“我看见过,有时候衣裳染了血污,您连洗都不洗,直接扔铜炉里头烧了,冬日有件曳撒不就是么,那上面还绣了金线的,就被您信手一扔烧成了灰。您是舍不得一件寝衣的人吗?我这一片心意被你糟蹋,就不能通融通融么?就穿三个月好不好,两个月也行?”
她见他仍不松口,心中更加凄凉,“而且您答应我的,怎么能又反悔?我都这般退步了,还不能让我这一次么?”
他长吁了口气,终于认命道:“就一个月。”
她晦暗的眼眸终于亮了亮,“好!”
说罢抱住他脖子亲了亲,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梁寒心觉上了她的当,可自己亲口承诺的事情却是容不得反悔。
他替她将身子擦干净,下面红肿的地方上了药。
抱上床时,姑娘整个人虽还是软软塌塌的,可手劲儿却不小,扒拉着他月匈前那一块铆足了劲儿薅。
梁寒无奈将她推到一边去,见喜却不依,爬虫似的赖上来:“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小爷玩儿累了,自会放你一把,否则天天惦记,可有你好受的!”
他都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是些什么,再垂眸瞧瞧自己这空前绝后的寝衣,甚至怒极反笑,忍不住想赞叹。
闹了半宿,她干脆就趴在他月匈口睡下,连睡梦里都在咂嘴。
次日一早,见喜果真没起得来,两腿还忍不住打着颤,身下虽用了药,可酥酥麻麻的感觉仍不消停,连坐直一些都觉得艰难。
妃梧端着托盘进来,给她准备了几道爽口的小菜。
见喜听到外头的声音,忍不住问:“是谁来了?”
妃梧顿了顿说:“是二档头,从天津回来有要事禀告督主。”
见喜唔了声,喝了口汤,忽然想起那日梁寒说起的等他半年,紫禁城也许会不一样,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可直觉每走一步都艰险万分。
抬头望了一眼天花,禁不住叹气:“咱们是不是过段时间要离开这儿了?”
妃梧嗯了一声,“快了吧,也就后面几天。虽说被陛下停职,可这两个月督主也没闲着,难事儿都扔给了西厂,咱们却也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就拿宋国公来说,前一阵为了避交庄田,称病去了江南,督主前儿派人把他京城的老宅一把火烧了,这不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否则家中库房那些账本、地契若是落在外人手里,可不单单是几百亩田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见喜忍不住笑了笑:“这一回旁人只会骂西厂,不会骂到老祖宗头上了。”
妃梧也淡笑道:“是了,宋国公派人刺杀刘承,督主却要暗中护着他,当真是操碎了心。”
待她用完膳,妃梧起身欲离开,瞥见床内堆着一叠寝衣。
看那材质和色泽,想必是督主的,可她还从未见过督主将衣裳这样乱放,瞧着也不像是干净的衣物,心中讶异了一瞬,“夫人,换下的衣裳让奴婢送去后院洗吧,扔在床上不干净。”
见喜瞅到被褥旁堆起来的寝衣,惊得脸颊一红,连忙伸手挡住,结舌道:“无妨无妨,姐姐去忙吧,我自个儿料理!”
妃梧没再多嘴,端着碗筷退了出去。
见喜宝贝似的像那一沓寝衣拿过来,操起剪刀便开始裁剪。
这是他欠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冷酒不能喝
广兴镖局私造兵器一案,顺着河间府与天津码头往下查,竟牵扯到了五军都督府前任指挥使,如今的正四品明威将军徐阔。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河间府知府宋骧与徐阔私下常有书信往来,大多是一些私事沟通,番子留神发现一封蜜蜡封口的信件出现得格外蹊跷,暗中查看才知是一张完整的兵器构造图,恰恰与广兴镖局搜查出来的长矛如出一辙。
值得注意的是,这徐阔正是在靖王谋反案中立下大功,得先帝赏识,才升到如今的位置,而这无疑又为当年的顾淮谋反案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梁寒呷了口茶,指尖敲打着膝襕,思索片刻道:“咱家记得,这徐阔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是连襟吧?两位夫人的父亲是奉国将军姜嶙?”
二档头颔首道:“正是。”
梁寒眉心慢慢舒展起来,弯唇一笑,“踏破铁鞋,找了具腐臭发烂的尸体,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京畿,奉国将军与魏国公一向交好,这几人全都给咱家盯紧,那枚印信说不准就是贼喊捉贼,实则在他们自己手里攥着呢。”
韩敞之死,为顾淮案堵死了一条路,印信石沉大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回。如今徐阔与宋骧的关系浮出水面,前路似乎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贺终紧接着从门外进来,梁寒略一拂手,让二档头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两人,梁寒才淡声道:“玉佩有下落了?”
贺终道:“倒不是玉佩,而是前些日子您吩咐去找舅公舅婆,儿子查到舅公已于五年前饿死于家中,而舅婆文氏早在九年前便已改嫁,如今一家生活在顺天府下辖的宛平县,还给现在的相公生了个儿子,今年都八岁了。”
梁寒听得直皱眉:“哪来的舅公舅婆?”
贺终挠头笑道:“干娘的舅舅和舅母可不得这么叫嘛!先前您让我去找的,现下儿子把人带来了,请她进来还是?”
“人就在外头?”
“正是。”
梁寒面色泛起冷意,脑海中一时心绪翻涌,指尖无意地敲击案面,沉吟半晌道:“先关到地牢,容后再审。”
贺终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
先前火急火燎地要找人,他还以为干娘思念亲人急着团聚,这几日跑的腿都快断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关到地牢可见毫无情分可言,可“容后再审”的意思,大概是督主还未想好如何处置?这倒是新鲜。
以往诏狱里,不管什么牛鬼蛇神,必得先来几样酷刑充当开胃菜,那是历来的规矩。
见老祖宗面色沉凝,贺终不作多想,拱手应了声便要退下,可想想还是提了一嘴。
“儿子来时问过,可不巧么,原来干姥……我是说干娘的母亲,先前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可文氏又说不清在哪一宫。”
梁寒眸光一凛,“在宫里当差?叫什么名字?”
贺终道:“听她说是叫什么青梅还是青妹的,不过外头那个名字未必能在宫中留用,分配到各宫娘娘处的一般都由内府安排新名字,也有不少主子习惯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奴才赐名,那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名字便都弃用了。”
梁寒微微一滞,她的母亲,秋晴应该知道吧。
他早该猜到的。秋晴是宫里的老人,自小便进宫伺候,那么多年过去,宫外哪还有什么朋友想到托孤给她?多半是宫里的熟人。
既如此,她的父亲又会是谁?
梁寒按了按眉心,长长吁了口气。
……
月色正浓,屋里蔓延着清甜的酒香味。
梁寒迈步进去,瞧见姑娘正坐在榻上小酌,嘴边一阵“噗噗”的声音。
桑葚酒刚从冰池拿出来,姑娘不懂酒,用的还是一套喝茶的白瓷,酒液是浓郁的红紫色,从杯沿上一过,留下的印子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不过她也有对策,吐吐舌头,便将杯沿上残留的汁液舔得干干净净。
梁寒顺势坐到她身边来,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就这么好喝?”
见喜使劲儿点头,举起酒壶给他也倒了一杯,却没有斟满,然后举到他面前来,“祖宗,我头一回试着泡桑葚酒,真不错!您也尝尝。”
先前听长栋说祖宗素日不饮酒,所以少酿了一些,她只给祖宗斟半杯,一来不知他肯不肯喝,能喝多少;二来她心里也不大舍得。
这时节,林子里的桑葚都落光了,她只恨当时没有多采摘一些。
也没想到这酒实在酸甜爽口,入口香醇,让人欲罢不能,才一下午就去了小半坛,剩下的一些她还得省着点喝。
可她紧接着就看到祖宗一仰脖,将那杯桑葚酒一饮而尽,喝完将杯盏推回她面前。
见喜瞪着眼,这是再要一杯的意思?
她咬咬牙,又给他倒了小半杯,他冷眼瞥过去,说不够。
见喜心里咯噔一下,拧着眉心好心劝道:“喝冷酒对您的身子不好。”
梁寒平日调理伤寒的药自打开春后便从五日一次调整到十日一次,后来天儿大热起来,这药便开始停用。这其中,自然也有她夜间暖身的功劳在。
可不用吃药是一回事,残羹冷炙尤其是冷酒,用起来还是要当心,以免旧疾复发。
当然这也是托辞,还有一个缘由,她不大舍得。
看祖宗这吞饮的架势,似要把她这一坛宝贝消灭干净,见喜心都揪了起来。
可又瞧见他面色平静,好像从进屋就没有笑过。是不高兴,所以才想喝酒么?
杯盏在手里转了转,半杯酒入口却未入喉,他伸手将她揽过来吻住,清甜的酒液一点点漫过口齿,见喜瞬间红了脸。
冰冰凉凉的温度,酸甜中带着淡淡的冷茶香。
最后还是“咕噜”一声,顺着她的喉咙滚下去。
她靠在他肩头,舔了舔嘴唇,听到他在耳边低声道:“冷酒不能喝,喝点热的?”
见喜蹙了蹙眉,忙摆手说不行,“桑葚酒冰镇的最好喝,难不成放到锅炉上烧么?没见过那样的做法。”
他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去,薄唇贴着她面颊,“好不好喝,不得热过才知道。”
见喜微怔,没明白他的意图。
灯罩里的火苗疏忽一闪,一片雪色在微弱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莹润光芒。
凉凉的桑葚酒从壶嘴倾倒而下,漫天红雨滴落在柔软的雪地上,霎时绽开浓艳绮丽的花朵。
随着高高低低的起伏,很快在雪色中蔓延起无边的红浪。
馥郁的酒汁四溢,他捧起雪,慢慢品尝。
见喜惊得两眼瞪直,浑身凉得发抖。
芳醇的酒液浓艳欲滴,与莹白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明丽而刺目,是他最喜欢的美妙颜色。
轻轻抿一口,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一壶酒被他倒了一半,见喜身子都酸软下来,可也心疼酒,恨不得自己亲自己。
还要再往下继续,见喜瞬间就哆嗦了。
指尖摸到湿润的东西,梁寒动作停了停,抬眸问她:“还疼?”
见喜摇摇头,面色泛起酡红:“不疼,已经好了。”
冰凉的指尖抚过,她轻轻一颤,咬着唇道:“谁让您往那儿下手的?那图册上可没有可以说抽……打那里……”
说完脸颊已经红透,那种细微的酥痛感好像又爬上了四肢百骸。
昨儿还以为小命就此交付出去,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爽适体验,天上地下,所有的快乐都被她捕捉了个遍。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给她十个脑袋都想不到祖宗能干出那种事。
书上有的,他信手捏来;书上没有的,他也能举一反三。
果不其然,这次又有惊喜。
他起身从春凳上取过剩下的那一壶桑葚酒,喉咙动了动:“让我烧点酒喝,好吗?”
原本还不解,直到看到他的动作,见喜霎时浑身似火烧,心尖都颤动起来。
壶嘴没入风月,激起无数细小的浪花。
被天然的暖炉热过的酒,温热醇香,清冽甘爽,舌尖品尝到浓郁的桑葚滋味,在温暖的甜蜜里反复描摹。
一壶酒喝到见底,人似乎也有了些微醺的倦意。
她脸颊也红得像酒,忍不住攥紧身下的薄衾,手指深深地嵌进去。
舔了舔嘴唇,小声对他道:“我好像也有点醉了。”
喝完了酒,他躺到她身边来,呼吸难得紊乱而滚烫。
见喜红着脸,翻过身来对着他,有些胆颤,脑海中乱糟糟的,一时还不知道该说哪句,最后忍不住道:“祖宗,你说会不会……碰到尿?”
梁寒怔了怔,随即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见喜捂着头,也觉得说这话扫兴,自然是不会的。
不过方才是真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舒脱之感,让她整个人置身云端,脚底虚浮,仿佛踩在绵软的云朵上。
她抱住了祖宗,整个人黏糊糊的,“我想洗澡,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这一身不是简单擦擦就能干净的,见喜觉得她要洗个大澡,是那种脱皮换骨般的大澡。
梁寒没说话,这种事他一般直接拒绝,可今日却沉默了。
她贴紧他月匈口,“您今日不高兴吗?遇到什么事啦,好像从进门来就没见你笑过。”
他吁口气,其实没有不高兴,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若失之感。
她的身世就在眼前,可他是何等懦弱之人,竟然没有勇气更进一步。
地牢里能挫一挫她舅母的锐气,普通的民间女子,见到石壁上那些骇人的刑具,便已能吓得肝胆俱裂,何况她不是还有个儿子么?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并不难。
还有一个原因,他也想给自己留一点反应的时间。
知道迟早有一日能查出她的身世,可真相这么快到来,仿佛就在翻手覆手之间,头一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乱了方寸。
蓦地,脸颊一烫,她的吻轻轻落下来,然后在耳边小声道:“还不高兴吗?”
他抿唇未语,她复又贴住下颌,“不高兴的话还有。”
他在晦暗的烛火光里笑出了声,良久,置于她后脑的手臂动了动,“去净室。”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吻我一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梁寒非常抗拒看到自己身下的残缺。
附近的皮肉被他割得鲜血淋漓,浓郁的血色遮掩住丑陋的器官,而伤口的疼痛能让他暂时忘记那里的剧痛和耻辱。
鲜血让他兴奋到战栗,每次褪下衣裳,好像只有剜一刀,或者用带刺的藤条狠狠抽打到血肉模糊,才能让他得到短暂的解脱。
他没有数过,大大小小的刀口约莫有上百道,藤条扫过之处疮痍遍生。
那些伤口反复上药,痊愈,旧伤上又添新伤,循环往复,日日夜夜让他如在刀尖行走,却也让他获得精神上的欢愉。
所以他疯狂地喜欢血腥的味道,喜欢鲜红的颜色。
黑暗里徘徊了太久,早已经忘记疼痛的感觉。
后来到了御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种自毁的方式才没有再继续,转而利用旁人的血肉,靠吮吸痛苦来喂养自己精神上空缺的快乐。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呢,伤口纵横,皮肉凹凸,连一块平整的地方都没有。
大概是她看一眼就能做一辈子噩梦的模样。
可他今日破天荒与她一道进了净室。
隔一道帷幔,里头水汽氤氲,香气袭人。
姑娘洗澡没有那么多讲究,只用胰子和澡豆。至于花瓣和牛乳,早前新鲜劲儿一过便没再用。
他抱着她放进去,热水漫过锁骨下,她面颊登时飞上一抹薄红。
身上的残留的酒汁将清澈透明的洗澡水染成浅红,鼻尖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老祖宗明察秋毫,该瞧的不该瞧的地方都被他瞧了个彻底。
净室的热气她不大受得住,干脆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搓洗。
见喜力气大,也麻利,一套动作像极了乡下山泉边搓澡的小孩,很快将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印记洗得干干净净。
梁寒取过玉瓢,指尖抹一点膏沐,从她发间慢条斯理地揉搓过去。
精细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养出了一头如云乌发,抚上去柔软滑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健康光泽。
待她洗完身,木桶中的水还是热乎的,白色的雾气拂过脸颊,她双臂搁在桶沿上,将下巴搁上去,乖乖地等他洗头发。
梁寒眉头皱起,“姑娘家毛手毛脚,洗澡都这般敷衍,脏不脏?”
见喜嘟嘴道:“哪有这么脏,这时节日日洗澡,身上哪来那么多泥垢!像那些能洗一个时辰的,我得晕死过去好几回。”
嘴上说着话,手爪子也不老实,瞧瞧伸出去拉他的衣带。
可也不急着开解,只是不停地撩起又落下,如同百爪挠心。
等他最后一瓢水浇上去,头发已洗净,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咬唇道:“你也洗。”
其实没想过他同不同意,只是难得同处净室,今日他还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便又开始躁动起来。
梁寒抬眸凝视着帷幔上的卷草纹路,沉默半晌,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怕吓到你。”
见喜昂首道:“我天不怕地不怕。”
忽明忽昧的灯影与轻盈的水雾交织,纱灯烛火下的面容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美。
她这才注意到,他饮过桑葚酒的双唇迥异于往常的浅淡苍白之感,而是染上一层华丽的朱红,如浩浩春光,明媚不可方物。
她怔怔地望他许久,终于等到了他淡淡的一句:“好。”
其实今日他来后院时便做了这趟准备,也许应该让她看一次。
先前她也一直吵着要看,他分析原因,应当是想要摸清他身体的每一处模样,将身心彻彻底底交付彼此。
那个吻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她不会怕他的残缺。
若真看到,她会是什么心情?应该是心疼吧。
她心疼他,他会很高兴。
可也怕那些伤口吓到她,内心的矛盾让他不知所措,所以一直等到今日才敢做出这个难以启齿的决定。
出于私心,连让她伤心流泪都顾不得了,他也很想让她看到自己千疮百孔,伤痍遍布的样子。
那样的话,即便是见到舅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即便她父亲是天皇老子,也要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他——他是条可怜虫,没了她活不下去。
所以这一次,他没再挡开她的手,平静地抿着唇,任由她去了寝衣。
浴桶很高,眼睛平视的恰恰是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他最为隐蔽而丑陋的地方,就这样坦诚地充斥在她的视域内。
掌心曾隔着一层衣物描摹过形状,她知道那里承受过怎样的痛苦,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中震颤。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从未见过男人这处,可她知道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连四周也没有方寸完好的皮肉?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那一处残缺孤独地掩映在荆棘之地,刀□□叠的地方,像遭遇狂风暴雨卷席过,遍地凌乱的枯枝木屑,每一道伤痕都狠狠刺痛双眸。
她只觉得眼眶酸涩到极致,却流不出一点眼泪。
他是比玉还要精致漂亮的人,皮肤是细腻中泛着冷意的瓷白色,可唯独那一片不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摸过小/腹/下的一圈伤口,连同大/腿/内侧,一寸寸地摩挲过去,好像那些伤也睁着狰狞扭曲的双眼在望着她。
心口被沉重的山体压迫得喘不过气,像是被眼前的刀疤刺破一个裂口,悲痛如同决堤的浪潮般奔涌出来,蔓延至大脑和四肢,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被打断、被割裂,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明亮的烛火照亮他唇角笑意,“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看么?”
她脑中一片混乱,好像听不清他说话。
五指死死嵌进木桶边沿,指尖泛白,每一次吐纳都抽痛到难以承受。
他揉了揉她脸颊,目光幽幽落在她朱唇,“吻我一下,好吗?”
她略略反应过来,一双杏眸怔忡地望着他。
“见喜,吻我。”
冰凉的指腹缓缓扫过唇面,也像是悲凉的邀约。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浑浑噩噩地往前,搂住他脖颈,俯首贴上他微凉的柔软。
熬红的眼眶终于在贴唇的那一刻,热流滚落。
他是观察细致入微的人,能够从她的亲吻里攫取到她所有真实的情感。
轻吻是温柔的辗转;勾绕是促狭的蛊惑;有时将牙关咬紧,将他挡在外面,那是不怀好意的逗弄,想要逼他一把,看他生气发狠;有时是舌根泛软没了力气的,是沉溺与沦陷的美好。
只是苦涩的,木讷的,翻涌起绵密的疼痛的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这是他想要看到的,可心口还是被她的眼泪砸得一点点钝痛起来。
她呼吸也乱了套,时而停滞,时而急促,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心疼,慢慢放开了他。
喉咙卡得难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怎么……弄成这样?”
颤抖的声音入耳,让人心也跟着哆嗦起来。
他一时语塞,好像没想过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若说实话,她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么?以后离他离得远远的,那他可真要活不下去了。
可他今日给她看,不就是想要告诉她这一切么?
心中被复杂的情绪包裹,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手背忽然一烫,她的小手缓缓覆上来,声音很轻也很低,“是很早之前的伤痕吗?进宫之后的?”他颔首应是。
她顿了顿,眼前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双肩轻轻颤抖着,又咬着唇问,“那是旁人伤的,还是……自己?”
这一句他没有回答。
她腿脚在水中软下去,脚趾死死抵着桶底的木板,好像耗尽全身力气才能撑起。
温热的手指滞留在他掌心,掀起内心的阵痛。
她垂眸盯着他一截凸起的指骨,慢慢道:“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一定是我太笨了,才会让我们之间会错过那么久。如若从蚕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每天来找你玩,日日缠着你,也许你不会过得那样痛苦是不是?”
他眸光微微闪动,一点晶亮的颜色隐于烛火的阴影里。
她嘴唇动了动,双眸泛起热意,嘴角却微微扬起,“不是我自吹自擂,连秋晴姑姑那么冷肃的人都说我嘴甜,妙蕊姐姐还说我是小火炉,我若缠着你陪我玩,也许你就分不了心去想那些让人痛苦的东西,因为我在你身边,有趣的事情永远比悲痛的事情更多。”
说得哽咽起来,她抓紧了他的手,语气有些急促:“下辈子,下辈子好不好?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去找夫君,说不定在宫外我们就遇到了,就算我自己被人欺负,我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你不是说我力气大么,欺负你的人我一拳头挥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看到他牵唇一笑,以为他不信,赶忙举手发誓道:“我说到做到。”
他缓缓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用下辈子,这辈子永远都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好吗?”
她顿时泪流满面,摇摇头道:“不好,这辈子要,下辈子也要,生生世世都要。”
他颔首笑望她,揉一揉她粉腮道:“好,听你的。”
骨子里看,他就是一个私欲爆棚的人,为了得到一句承诺,让姑娘伤心成这样,甚至欲将她生生世世都圈进泥潭之中无法挣脱,永远禁锢在他身边。
庆幸的是,要她一句承诺多么简单,像是从老天爷那赊来的。
他将她打捞起来,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渍,然后抱回床上去,静静看着她,直到睡着。
抬脚踏出屋门,檐下晚风急,他提眸望向穹顶的寒月,笑了。
比起回来时的茫然与沉痛,心里有了完整的答案,此刻才慢慢坚定下来。
哦,地牢还有人在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舅母文氏
文氏已经十余年不曾听到见喜的名字,她跟在那个赌鬼身边受尽了苦,恨透了他们一家人,但凡与他沾亲带故之人,她都恨不得让他们立刻去死。
后来好不容易从那个家挣脱出来,嫁了个家中有几亩田的鳏夫,人老实,待她也不错,后来她高龄生子,文氏这辈子就足够了。
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在慢慢淡忘。
文氏没想到竟突然有个身着官袍的男子找上门来,腰间配刀,高大威严,问她是不是见喜的舅母。
当时文氏还愣了一下,片刻才想起那个黑黢黢的臭丫头。
当年秋晴将她带走的时候,私下给了她二两银子,说丫头与他一家从此再无任何瓜葛,这银子权当报答几年的养育之恩,往后互不干涉互不来往。
后来她改嫁了,赌鬼也死了,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过去几年就当是喂了狗。
原以为与那一家人再不会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时隔十年又再次听到了那丫头的消息。
文氏生怕她在宫里犯事,搞出个什么连坐之罪连累了自己,那岂不是大祸临头!
于是矢口否认说不认识,可官爷已经将她查得明明白白,连她何年改嫁,儿子何时出生,甚至娘家有几口人都一清二楚。
无奈之下,文氏只好承认曾经养育过她一段时间。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官爷转头就唤了她一声舅婆,态度客客气气,让人受宠若惊。
来这处别苑的路上坐的是马车,文氏这辈子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路上她询问丫头近况,那官爷竟说丫头嫁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文氏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臭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比老母猪上树还令人诧异,文氏实在想不出那模样的孩子,贵人能看上她哪一点。
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
近几年倒是听说宫女到了年纪便能放出宫,可早前宫中制度还很严苛,宫女没有出宫嫁人的自由,丫头娘又在宫里被人糟蹋了身子,连孩子她爹都不知道是谁。无奈之下,只好将孩子托付给他们抚养。
刚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奶娃娃,软糯白嫩,跟个雪团子似的。
每个月的宫女探亲日,丫头娘都会给他们一些银两作为补贴,开始的半年,孩子养得还不错。
文氏正好也没有孩子,来个漂亮的娃娃给她抚养,每个月又能拿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她还是满意的。
然而,孩子舅舅手里有了银子便动了歪心思,总想着钱生钱,又是跟人进赌坊,又是替人做担保,没过两年便把家里弄得穷困潦倒,乌烟瘴气。
丫头能走能跑的时候,就被她舅舅带出去卖人换银子,夜里再偷偷逃回来,隔几日再卖去其他镇子。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压根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多待。
为了逃避买主的追究,文氏也跟在后面宛如丧家之犬,连针线浣洗的活儿都不敢出去接。
家里三天两头被人追债,孩子舅舅醉了酒输了钱喜欢动手打人,那两年文氏过得水深火热,气儿没地撒,心里的火全泄在丫头身上。
后面那几年,丫头越发面黄肌瘦,形如枯骨,跟泥地里打滚的猴儿似的。
她娘在宫里对此一无所知,每每提出想见孩子,赌鬼都有一肚子的理由搪塞过去,什么陪隔壁的娃娃读书,又是上街买衣裳,谎话张口便来,实则孩子不知道在哪个买主家里吃苦头,有一回逃出来还险些被人打断了腿。
后来,丫头娘病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一次探亲日,留下些银两便撒手人寰了。
那笔钱不算少,若是省吃俭用,足够支撑家里一两年,可惜短短几日便被赌鬼败了个干净。
直到秋晴找过来,说要带丫头进宫去,还给了她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算小数目,就算将丫头卖人也没这个好价钱,文氏自然一口答应。
那时候家中早已经揭不开锅,最后一点小米被她藏得死死的,从未被丫头发现过。
文氏知道她是个灵活人,嘴巴甜会哄人高兴,在外面再难也能找到吃的养活自己,身上的温度又怪异得很,冬日即便只穿一层薄衣也很难患上风寒,这是好事。
既然饿不死也冻不死,她夫妻二人很早便不再管她死活,任由她自生自灭,只有孩子舅舅用到她的时候,才会想到给她收拾一下。
这样的养育之恩能值二两银子,文氏还是有些心虚的。
想来是老天爷知道她这些年过得苦,掉馅儿饼给她吃呢。
只可惜后来银子被赌鬼霸去,一日之间便输个精光,到如今想起来,文氏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来时的路上,文氏回忆起当年那些事,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文氏心里还有些忐忑,她对那丫头并不好,甚至是苛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能回来报恩。
也许是自己嫁得好了,善心发作,也想让舅母过几天好日子?
还是说有了钱,想到舅母曾经折磨过她,回来报仇来了?
看到那宽敞的马车,漂亮的别苑,又瞧见官爷待她如此恭敬的模样,文氏慢慢打消了后面的念头。
她掸掸衣上的灰尘,抚平下裙的褶皱,又将发髻好生理了理,昂首挺胸,正准备进门见贵人和昔日的外甥女,里头却来人,直接将她押入了地牢。
文氏当即傻了眼。
官爷们力气大,险些废了她一条胳膊,文氏疼得嗷嗷叫。
地牢内阴暗湿冷,血腥味浓,文氏才吸了口气就险些吐出来,猛然抬头撞见石壁,仿佛进了阎王殿,各种没见过的刑具吓得人魂飞魄散。
一整日下来,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外头是烈阳天,里头却冻得人直哆嗦,文氏双臂抱着膝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寒毛直竖。
事到如今,那丫头的态度已然明朗,分明是不想让她好过,否则又怎会将她押入地牢受苦?
文氏不知贵人何时来、困她于此有何目的,她想要问些事情,可牢门前看守的侍卫个个嘴角绷紧,同他们说话也不应,仿佛聋哑。除了换班时走动一下,再也不见有任何动作。
地牢内烛火昏暗,阴森幽冷,文氏冻得昏睡过去,醒来时也不知外头什么时辰,只觉得肚子饿得难受,嗓子也疼得冒烟。
又不知过了多久,沉寂灰暗的青石阶终于传来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有种冷清肃然的味道。
文氏竖起耳朵,身上冷不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昧烛影里走过来一个身姿清瘦颀长,一身朱红绣金锦袍的男子,直到近前,面容才慢慢能够看清。
眉眼精致,肤色极白,仿佛冷月挂高天,美得不似凡人。
这便是丫头嫁的贵人?文氏呼吸都停滞了。
牢门的铁索打开,男人走进来,挥手屏退左右,一套动作矜贵优雅。
那些冷面侍卫对他唯命是从,立刻拱手退下,片刻不敢停留。
文氏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肚子已经软得不行,浑身都在颤抖。
这样的面容,这样冷清的威势,即便缄默不语,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寒垂眸,打量着面前青色粗布衣裳的女人,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澜,“文氏?”
尾音微微上扬,是在问话。
文氏吓得赶忙回过神来,俯身磕头行礼:“大人万安,民妇便是见喜的舅母文氏。”
梁寒淡淡嗯了声,也不急问,却是慢条斯理牵唇一笑:“儿子叫……宋云,是吧?听闻在镇上的雅山学堂读书,月初有一首诗作得不错,还受到了夫子的夸赞,是个好苗子。”
明明是夸人,可文氏还是听得冷汗涔涔。
这贵人连儿子在学堂作什么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保不齐孩子已经在他手里。
难不成那丫头什么都对他说了?
她怎么折磨她的,怎么不给她饭吃、赶她出门的,这贵人全都知道么,这是来收拾她的?
文氏不敢再往下想,伏在地上泣声道:“大人饶命!从前见喜那丫头在民妇家中,并非不受善待,只怪她舅舅嗜赌成性,将家中败了个干净,民妇一直与见喜相依为命,从未苛待于她,还望大人明察。”
梁寒弯唇笑了笑,“咱家还没问,急着解释作什么?都是一家人,好说。”
文氏并不敢卸下心防,若真当她是一家人,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见面?
眼珠子一转,伸手拉住梁寒的衣摆,抬头道:“这些年她过得如何,大人可否告知一二?民妇虽早已改嫁,心里却还当她是亲外甥女,从这孩子离家进了宫,民妇便日日牵挂,生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受人欺辱。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她嫁得良人,也是咱们家祖上显灵了!大人若能性格方面,可否让民妇见见那丫头?”
梁寒微微往后一让,心中冷哂,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这世上还没有几人。
“咱家今日带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须得如实回答,不得有半点隐瞒,否则,”嗓音里晕染着笑意,却似乎陡然一沉,“咱家只能送你下去和她舅舅团聚了。”
文氏吓得脸色惨白,赶忙点头道是:“民妇万不敢隐瞒大人!”
梁寒垂眸看到她浊泪纵横的一张脸,早已经恶心到极致,可他素来是控制表情的好手,即便心中厌恶,面上依旧保持和煦。
“她爹娘是谁?如今在何处?”
文氏忙道:“从前她娘交代了,不让我们告诉她实话,我和她舅舅便骗她说,她娘跟人跑了,好让她不再惦记。其实她娘在宫里当差,名叫李青梅,孩子是她在宫里偷偷生下的,宫里容不下孩子,便交给我们抚养长大,至于她爹是谁,她娘从来不肯说,民妇实在是不知道啊。”
梁寒紧接着问:“哪一年入宫,哪一年生女,又在何处当差?”
文氏想了想,回道:“她娘九岁便入了红宫,那时候约莫是建宁十年,民妇并不知她在哪一宫当差,只听说伺候的是身份极为贵重的主子,事事都得当心着,悄悄生下姑娘的那年应当是建宁二十三年。”
话落,梁寒目光微微一凛。
建宁二十三年,于他而言是非常熟悉的年份。
甚至整个大晋,在这一年前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太多的生生死死,让人猝不及防。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的复杂情绪暂且抛开。
从袖中取出那块蝴蝶佩,“瞧瞧,还认得出吗?”
白玉的光影打眼前一晃,文氏当即睁大了眼睛,“这是……这是她娘给孩子留的玉佩,卖出去好些年了,竟是在大人手中?”
梁寒凝眉,寒声一笑:“这玉佩成色不错,雕刻工艺也属上等,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么?”
“什么……珍贵?”文氏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可连贵人都说好的玉,必然不是凡品。
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疑云,“当初她娘说,这玉佩就当给孩子做个念想,我和她舅舅找人鉴别,说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值不了几个钱,如今看来,怕是那些人诓我们,好将玉佩占为己有。我与她舅舅本想当了换钱,可生怕这玉佩与孩子他爹有关,倘若是个大官儿,来日找上门来也能充当个信物。看它不值几个钱,我们便没打算送去当铺。后来她舅舅赌输了钱被人追债,实在没法子,便将此物低价卖出去了。”
文氏凑近去看那玉佩,上头还有几道熟悉的划痕,是丫头娘放在襁褓里的那一块没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该回去了
文氏心中也有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没想到这蝴蝶佩是珍品,可到底是宫里的主子赏赐,还是丫头爹留下的信物,她娘并不曾说清。
那几年他们也没放在心上,若早知是贵重之物,无论是放到慧眼识珠的当铺,还是积极去找丫头的父亲,他们家也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境地。
如今丫头攀了高枝,求眼前这一位也是一样。
看这一身清贵不凡的装束和气场,品阶必然不小,说不准还是什么天潢贵胄哩!
思及此,文氏再次伏在地上痛声哭泣:“大人,我那见喜丫头命苦啊!这么多年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这孩子如今还好吗,求您让我见一见她!”
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梁寒慢慢弯起唇角,眉目微凉,“还知道什么?都同咱家说了吧,若是能查到她爹的下落,也是舅母的功劳。”
文氏眼前一亮,听到这声“舅母”,心内忽然透快起来,激动得连声应了好几声,而后将丫头娘如何把孩子送出宫,一个月给多少银两,后来又是如何患病去世,连同秋晴如何带孩子进宫之事也一并说全了。
“对了!秋晴一定知道丫头娘在哪一宫当差,还有王伦,也是民妇和秋晴的同乡,就是他带着秋晴过来的,他一定也知道点什么,您进宫一问便知!”
梁寒眯着眼:“没别的了?”
文氏赶忙点头:“民妇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大人了!”
梁寒淡淡哦一声,无意转动着拇指的玉戒,嘴角的笑意忽泛起阴冷的意味,“怎么听见喜说,那几年你并未善待她,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是常有的事,有这回事么?”
文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忙摇头否认:“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实在是她舅舅败光了家财,民妇只好省吃俭用得带着她,对她稍稍严厉,全都是生活所迫啊!打骂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梁寒勾唇一笑,眼底阴鸷丛生,“想好了再说,你的话和她的话,你觉得咱家会信谁?”
文氏霎时吓得跌坐回去,面上泪痕纵横,牙关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地牢阴湿,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寒风,似锋利的刮骨刀在身上碾磨,与男人的清湛的嗓音一样,透着无边的冷意。
这档口,底下人忽然端上一个木质托盘,里头躺着几把明晃晃的刀子,大小形状不已,刀刃薄如纸,寒光凛冽。
文氏登时浑身一颤,七魂去了六魄。
梁寒玉指扫过去,从中挑了一把,慢条斯理地蹲下身,“这些年怎么待她的,一字一句地说给咱家听,若是同她讲的有半点出入,咱家就剜去你一块肉,如何?”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清凉。
梁寒回净室重新洗一遍身,再换了干净的寝衣,睡到她身边来。
半夜热醒过一次,见喜才知他出去了,自己摇着扇子慢慢地睡着,额头又沁出一层薄汗。
梁寒替她拭去汗水,揽到怀里来凉快着。
舒服了很多,见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他身上蹭蹭,“厂督,你怎么出去啦?”
梁寒道:“办点事,你怎么样,很热?”
屋里已经放了冰块降温,可她身子的原因,只要不在他身边贴着,半夜总能热醒。
见喜闭着眼,软软地抱住他:“今日是答应生生世世陪伴夫君的第一日,夫君怎么能抛下见喜呢?对了,事情都办好了吗?”
梁寒嗯了声:“办好了,来陪你睡觉。”
她睡眼惺忪地摸过去,指尖的梅花瓣不动声色地立起,见喜惊喜地睁眼看过去,笑出了声:“夫君还真是上道,说穿就穿,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