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寒抿唇,眸色微微一暗:“我这具身子,在你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穿什么都一样。”
见喜垂下嘴角,想到昨日看到的那处地方,心里的酸涩又奔涌上来。
她小心翼翼伸手下去,轻轻抚摸那处不带任何温度的领域,再往两侧,指腹触及之处千疮百孔,没有一处平整的皮肉。
见喜哽咽了一下,良久才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温热的手掌覆在断壁残垣之上,仿佛修复的良药,将他心底的伤口慢慢抚平。
他叹了声,指尖摩挲着她面颊,“好。”
见喜说:“也不要让自己受伤,我会哭的。”
梁寒柔声道:“往后我不会让你伤心,即便前路再难,我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见喜,我们该回去了。”他顿了顿,吁了口气,“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趁这几日,我带你去走一走。”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来时盛夏,去时暮夏,不过转眼功夫。
这应该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身心都彻彻底底地懒怠下来,和自己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夜风星河,湖光山色,袅袅炊烟,尘世喧嚣,什么都一一看过。
她窝在他怀里想了想:“再从密道去逛一逛彩灯镇好不好?我这个人不识路,去过一遍也还是记不住,彩灯镇好找,可扶风苑不好找,往后若是走丢了,或者你不在身边,我得认识回家的路啊。”
梁寒吻吻她的鼻尖,笑说好。
夜晚华灯初上,见喜安安稳稳地靠在梁寒的后背,双腿轻快地在身下摇摆着。
这次厂督学聪明了,带着长栋远远跟在后面,各样杂嚼物件儿满满当当拿了一手、两人优哉游哉地观灯逛市,再次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沿街的人家门口烟雾缭绕,见喜才发现家家户户都烧了地藏香,一根根地插在石缝间,还有不少人在门口祭拜。
“原来今日已经七月三十了,是地藏王菩萨的诞辰。”
梁寒嗯了声,双眼注视着长街旁的地香,“往年的今日,九华山的慧空法师都会上京传扬佛法。地藏王菩萨乃大孝之人,我朝皇帝又以仁孝治天下,今春太后病体痊愈,也会同陛下一道去玉佛寺地藏殿听大师讲学。”
见喜点了点头,“既然是大师讲学,贤妃娘娘也会去的吧?以前在承恩寺也常常有云游此处的得道高僧,连我都能有机会去见见。”
梁寒颔首,目光冷清,眉头也微微皱起。
今年他不亲自随王伴驾,贺终带领的锦衣卫和东厂大档头或明或暗,皆有人交接,西厂和五军都督府也会派人严防死守玉佛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只是他人不在紫禁城,总是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倏忽,大腿后侧微微一痛,姑娘拿膝盖顶了他一下,“驾!”
梁寒:“……”
原来是心中想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脚步也跟着停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这是拿他当马背呢。
又一息的时间,眉心滚烫的热意传来,听见她道:“不许皱眉,不许不开心。”
梁寒笑道:“知道了。”
然而心中有不好预感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很有可能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行至磨坊门口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速度之快,见喜甚至都未看清。
再一眨眼,面前已经跪了一名提刀的黑衣人,扯开面巾后,见喜才发现竟是自己那捡来的干儿子贺终。
“干爹,京中出事了。”
亥时,穹顶半点无月,将整个人间笼罩在无边的黑暗里。
见喜已经坐上了回提督府的马车,沿着一条隐秘的山道辘辘行驶。
马车走得并不急,反而十分稳妥,因为梁寒已经随贺终一道快马回京,与她并非同路。
见喜身边坐着妃梧,马车外还有梁寒安排的护送高手,不需要担心安危问题,可她心中依旧乱糟糟的。
双手撑着下颌,不时撩开帷幔往窗外看一眼,可今夜连一点月光也没有,什么都瞧不着。
只有冰凉的夜风拍打着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
妃梧坐到近前来,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夫人莫急,咱们还能回提督府,说明今夜京中并未全城封锁,刺客也未能逃脱,督主回去只是料理剩下的事情,不会有危险的。”
见喜叹了口气,“可是贺大人说陛下伤得不轻,贤妃娘娘和太后也在玉佛寺,你说她们不会出事吧?”
妃梧摇摇头,让她放宽心。
联想到最近京中发生的事情,妃梧对刺客的来历也大约能猜到一二,只是又不太确定。
那些拒交庄田的贵戚们大多胆小怕事,能拖则拖,顶多暗中派人刺杀西厂刘承,几乎不大可能冒着死罪犯上作乱,行刺皇帝。
何况那群人多多少少与魏国公能扯上点关系,除了他们张家自己人,还有几个亦有私交。
太后还政之后,与陛下之间至少在明面上还算母慈子孝,皇后那头还未诞下嫡子,魏国公就算有什么动作,也该沉得住气,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是对付贤妃的么?后宫女子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妃梧也大致了解,光下毒就有千百种法子,不至于蠢到趁着陛下和太后都在的时候刺杀。
那伙刺客到底是哪一方势力,连妃梧也想不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提督府门前。
见喜轻轻扯了下妃梧的衣袖,“我能不能偷偷回宫瞧一瞧?我有陛下给的牙牌,就算宫门下钥也应该可以凭那个进去的,妃梧姐姐,我很想知道贤妃娘娘可有受伤。”
妃梧沉默了许久,还是道:“奴婢不敢违抗督主的命令。很晚了,夫人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会有消息的。”
“可是……”
见她仍恋恋不舍地往宫门的方向看,妃梧扶着她进内,安抚道:“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向二档头打听,今日他人也在玉佛寺,定然清楚情况。”
见喜只好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77章 胡闹一次
赵熠伤在左臂,未伤及要害,伤口却极深。
当时玉佛寺地藏殿一片混乱,刺客来势汹汹,对战中运刀极快,刀刀入肉,不留丝毫余地。
卫所官兵、锦衣卫、东西厂搅和在其中,整个地藏殿之内宝瓶砸落、木屑横飞,殿中人仰马翻,佛前贡品被踩踏到稀烂,一片狼藉。
当时赵熠与太后、皇后、贤妃皆在殿内,太后与皇后在一群侍卫的护送至下躲往后殿,贤妃所处的位置却与后殿隔了不远的距离,想要过去只能穿过中间厮打混战的官兵和刺客。
贤妃与秋晴在角落里进退两难,赵熠却撇开王青,提刀杀出一条路来接过她的手,三人正欲往后殿,混乱中又一名刺客扬刀砍来,对准的竟是贤妃的后背,赵熠立时将其护在身下,刀刃划破了他的左臂,霎时鲜血四溅。
幸而锦衣卫护驾及时,没有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等到一伙贼人悉数被拿下,太后才看到赵熠面色苍白如纸,左臂浸泡在血水里,连指尖都在滴血,赶忙回宫宣了太医。
入夜之后,整个养心殿依旧进进出出,太医小心翼翼地清创、止血,连额头都连连冒汗,谨慎异常。
染血的棉巾换了一层又一层,寝殿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人人面色凝重,不敢高声言语。
直到戌时,血才慢慢止住,上药包扎之后,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赵熠缓缓睁眼,殿内烛火晃目,略略有些不太适应。
往殿内扫过一眼,贤妃立于帷幔后紧紧望着他,眼角还有泪痕,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也不自知。
赵熠脸上仍无血色,心中微微叹一声,又转向太后道:“儿臣有罪,让母后受惊了。”
太后皱眉道:“刺客的事情,哀家已经遣西厂彻查,势要揪出幕后主使,皇帝不必担忧。”
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此次东西厂、锦衣卫等多方势力皆在场,却单单将此事交给西厂,如此一来刘承便能将收取庄田一事暂且搁置,给娘家几个兄弟拖延时间。
赵熠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早已暗中命人出京通知梁寒,这是提前复职的好时机,而西厂若是彻查无果,梁寒也能即时接手。
思索半晌,赵熠颔首,见太后面上有疲乏之色,微微喘口气道:“多谢母后,母后也劳神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帝自登基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伤,太后不放心,又反复问过太医。
李太医称伤口过深,即便用过药,今夜恐怕也会有发热的症状,须得有人看守,只要熬过这一夜,便能慢慢痊愈了。
赵熠右手握拳撑起身,对太后道:“养心殿有太医照看,母后放心回去休息吧,您身子痊愈不久,今日又受了惊吓,一会让太医替您开些安神的药。”
说罢递了个眼色给李太医,李太医会意,赶忙道了个是,吩咐医官去开安神的方子。
太后拗不过,只得嘱咐皇帝好生静养,同皇后一道回宫去了。
养心殿顿时安静许多,赵熠忍着疼坐直了身子,让太医和王青领一众人先下去,只留了贤妃一人。
贤妃眼眶有些泛红,在他跟前蹲下,“陛下怎么样?”
方才太后和皇后都在,殿外还有闻讯赶来探望的几个嫔妃,贤妃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这一刀砍下去,只有王青和秋晴几人瞧见了,赵熠没让透露是替贤妃挡的,以免在太后跟前旁生枝节。
可贤妃却是真真切切听到刀尖入肉的声音,还有耳边他那一声让人心颤的低哼。
太后方才在养心殿大发雷霆,训斥底下人保护不力,贤妃想要解释些什么,赵熠却睁眼望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缄口。
太医削去伤口上的坏肉,他满头冷汗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可她心都揪了起来。
鲜血刺破眼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御花园丢了一只发钗,十岁的少年将手伸入荆棘替她捡回,满手都是被棘刺划伤的小口。
她原以为他会流眼泪,可是没有,反是微笑着将金钗递到她手心。
今日这一刀,也是他替她挡的。
屋内只剩下两人,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贤妃脑中很乱,理了理思绪,半晌才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一国之君,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想江山社稷,想想天下百姓,替……替人挡刀子,值得吗?”
赵熠脸上不大好,听到这话还是扯了扯嘴角,“替人挡刀子?可你不是别人,在我心里,姐姐从来不是别人。”
贤妃微微一滞,垂下头,慢慢道:“陛下是明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赵熠偏头望着她,左臂早已经痛得麻木,可心口似乎也疼得快要受不住。
他抬手将她扶起来,“姐姐,先坐过来。”
浑身痛得没力气,右手也不大抬得起来,贤妃怕他用力,只好起身坐到床沿,“陛下。”
烛光落在他脸上,原本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是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长相,受伤过后的面容去了几分凌厉,反添继续柔和,可琥珀色的双眸却慢慢黯淡下来。
倏忽后脑一烫,贤妃整个人往前一倾,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毫无血色的双唇已然贴了上来。
唇齿相接,温热的气息混着药香味席卷进来,贤妃登时面红耳赤,双手垂在被褥上不知所措。
半晌才想到抵抗,抬手欲将他推开,耳边却响起他低沉的嗓音,“姐姐莫动,伤口会疼。”
他因她的抵抗,心里涌上无边的悲凉。
权当他头脑不清了吧,太医不是说夜间会发热么?
烧糊涂的人,做一些糊涂事也未尝不可。
他倒要感谢这一场行刺,让他能够为她做一些事情。
皆她回宫是他一厢情愿的选择,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将她置于危险的漩涡之中,可他割舍不下,放不开她,也放不过自己。
他自小伶仃,长于深宫受尽冷眼。
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置身冥冥黑夜,周深冰冷,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是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的女子,仿佛黑暗的牢笼里破开一线罅隙,伸手可触及天光。
这样好的姑娘,应当拥有世间最好的情郎。
可惜他身负江山社稷,给不了她此生唯一。
皇子、政绩,以及往后的削藩、降爵,能为赵家江山做的,他都做了。
只有她,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不该有的,却在心底肆意生长的妄念。
他愧对父皇,愧对先祖,百年之后下了地狱,父皇将他千刀万剐也无妨。
让他放肆这一回吧!日日这般抓心挠肝,倒不如一剂猛药咽下去,也许此生便不会再遗憾,她恨她也好,远离他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唇齿间淡淡的花木香,是他肖想已久的温柔味道。
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深深沉溺,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将心里压抑了十年,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陛下。”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男人终于缓缓停下,放开了她。
两人呼吸皆凌乱无章,赵熠低低苦笑一声,沉吟半晌道:“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要接你回宫,我喜欢你,不是阿弟对阿姊,也不是对自己的庶母的感激,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或许从十岁那年就已经动了心。”
贤妃心头乱成一团,嘴角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黏腻的药香味。
听到他说喜欢,心内更是犹如五雷轰顶,久久无法平静。
赵熠已经没有方才的大胆,风浪过后云销雨霁,一切都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他小心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就当我发烧时的胡闹吧。姐姐,不要有任何负担,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如若让你心中不安,往后你恨我怨我,我都没有任何怨言。我受伤这段时间,不会再踏入后宫一步,如若你愿意见我,我随时都在。如若不想——”
他语调沁着凉意,眸光黯淡下去,苦笑道:“就当我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的狂欢,希望你原谅我今日的鲁莽。”
王青一直站在殿外,直到里头沉默良久无人说话,这才端药进殿。
见贤妃坐于近旁,王青正要将药碗递上,赵熠却拂手,转而对贤妃道:“姐姐先回去吧。”
贤妃一直沉默着,心绪纷乱,到这句话响起时才回过神来。
一抬眸,脑海中片刻的恍惚,十年时光如箭离弦,一晃到了今日。
昔日少年已经长大,肩上挑起江山社稷的重担,一度让她欢喜和骄傲。
可他今日说,他喜欢她,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若接她回宫是因为喜欢,那么带着她出宫过上元节也是喜欢?日日睡在她枕边是喜欢,今日替她挡这一刀,也是喜欢?
她静默原地,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捋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真假假。
讷讷良久,一偏头瞧见碗里药都快凉了,赶忙道:“陛下先吃药吧,我……”
其实她也没想好怎么说,能回去么?他为她受的伤,而她又是他的妃嫔,按道理应该她来伺候用药。
见她犹豫着,赵熠叹了口气,嘴角含悲一笑:“姐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脸皮薄,方才说了那么多胡话,压根儿没脸见你了。你先回去吧,否则这药我吃不下。”
外头传来人声,王青去看一眼,回来禀告说:“是掌印回来了。”
贤妃也局促起来,心下一思索,只好道:“既然掌印有要事,我……臣妾便退下了,陛下要保重身子,切记劳累。”
赵熠笑了下,头一回听她自称“臣妾”,还是因为外人在此,他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难得的慌张局促。
殿门外,天已经黑得不见五指。
贤妃与梁寒各自颔首见礼,见贤妃无事,梁寒转头遣一名宫监到提督府传消息。
姑娘心系主子安危,今日若是得不到准信,恐怕会辗转难眠。
梁寒入内,见到赵熠并未伤及要害,这才略微放心下来,转身虚虚拂手,让王青带着伺候的宫人先下去。
赵熠见他面色凝重,忙问:“可是查到那伙刺客的来历了?”
梁寒微微颔首,凝眉道:“回京时臣在暗中造访一趟西厂,刘承那边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伙人都是口中藏着毒囊的死士,还没上刑架,便都无一例外倒地而亡,不过刘承疏忽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赵熠打开一看,竟是一张详细的兵器构造图。
作者有话要说:
第78章 老祖宗背她
梁寒将那张羊皮纸铺开,“先前臣在广信镖局私造兵器一案时,找到了河间府知府与明威将军私下来往的证据,便是一张十分隐蔽的长矛构造图,而此图正是顺着那条线暗中搜查出的另一张刀剑构造图。”
赵熠微微一惊:“明威将军,徐阔?”
梁寒抬眸,续道:“此图乃对照临摹而成,对比今日玉佛寺那伙刺客所用的兵器,几乎是毫无二致。历年七月三十玉佛寺讲学都是中军都督府调兵设防,唯独今年出了纰漏,而那中军都督府指挥使正是奉国将军姜嶙提拔上来的,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赵熠眉头紧皱,想到徐阔的夫人正是奉国将军姜嶙之女,与兵部侍郎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心中慢慢勾勒出一条明朗的线。
“朕有降爵削藩的想法,恐怕会伤及太多人的利益,如不能平级世袭,奉国将军之子只能封镇国中尉,一代代降下去,最后只能与平民无异。”
他叹口气,心下略一思忖,问道:“厂臣打算从何处着手?”
梁寒沉吟片刻:“臣还未查到兵器藏匿地点,暂且不敢打草惊蛇,至于奉国将军上头可还有旁人,臣会尽快去查。”
赵熠颔首,按了按太阳穴,面露薄红之色,额头也开微微发烫,这才想起案几上还搁着汤药,于是伸手端过来,一饮而尽。
一碗药汤下肚,唇内和心口皆掀起苦涩的味道。
赵熠无奈摇摇头,低笑了声,忽然想起那日跪在养心殿的小姑娘,“厂臣的伤如何了?”
梁寒拱手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无大碍,在宫外休养了三两月,已经好全了。”
赵熠吁口气道:“你那位对食夫人实在有情有义,当日朕与人在前殿议事,她一个人在养心殿跪了几个时辰,见到朕连哭都不敢哭,求朕赐牙牌,只为出宫见你一面。”
梁寒想起她两边青紫的膝盖,养了许多日才缓慢消退,心内一沉,“多谢陛下。”
赵熠苦笑道:“朕羡慕你还来不及。”
转而望着手边的药碗,忽然道:“厂臣之前也在喝寒症的汤药,平日是你家那位夫人伺候的么?”
梁寒怔了怔,想到头一回被她猛灌一整碗下去,他当时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可姑娘惯会哄人高兴,说担心他的身子,呵。
后来怎么喂药的,说出来怕皇帝心里酸,梁寒只好打马虎眼:“她手脚笨,什么都做不好,远远不及陛下身边的宫人伺候得仔细。”
赵熠身上已经开始发热,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这话一入耳,每一个字都透着嫌弃,却又让人心生酸楚。
他拂了拂手,“这几日,厂臣找个时机将玉佛寺刺杀一案接手过来,让刘承继续收田庄,魏国公如今的处境很尴尬,过几日朕再在朝堂上言语一激,他那边一成,其他几位便不足为患了。”
梁寒躬身应了个是,“臣回京之事,想必明日一早便会落入太后与魏国公耳中。”
赵熠道无妨,“事出紧急,太后分得清孰轻孰重。再者,明日刺客自尽、西厂办事不力的消息自会传到慈宁宫和国公府,到时候,太后便无话可说了。”
梁寒颔首应下,“陛下好生休息,这几日的奏本送去司礼监即可。”
赵熠也意态消沉,整个人提不起精神,便让梁寒早些退下了。
宫里的消息传到提督府时,见喜正望着头顶的天花发呆,听到贤妃无事的消息,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次日一早,收拾衣裳回了颐华殿。
怀安和福顺许久未见她,瞧见夫人一身碧绿宫裙、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禁微微发怔。
夫人比去时还要好看些,朱唇榴齿,香娇玉嫩,仿若夏日的出水芙蓉般,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
两人看痴一瞬,这才双双反应过来,赶忙帮她将物件儿往里屋搬运。
见喜知道梁寒这几日忙,近三月未入衙门,司礼监和东缉事厂要打理的事务太多,如今又出了刺客,定是忙得焦头烂额。
她心里担忧贤妃,胡乱用些早膳,便回永宁宫去了。
梁寒遭杖责停职,西厂却风生水起,外人不知道里头的玄机,更不懂朝堂的尔虞我诈。只从明面上看,是东厂失势,西厂得势,后宫的风向标一下子就变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再失势,那位也还是手握重权、翻云覆雨的司礼监掌印,二十四衙门的头把交椅,一句话便能轻易要人小命。
众人便是心里有些想法,也不敢胡乱与人攀谈。
见喜入内殿时,贤妃正在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是给庄嫔腹中胎儿做的小衣裳。
只是她人心不在焉,昨儿个从养心殿回来,一夜没有睡着,脑海中全是赵熠的那几句话,还有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今早起来,眼下泛起淡淡的乌青,手里的衣裳也缝得乱七八糟,错了好几针。
见喜走进来时,贤妃黯淡的双眸忽然一亮,同身边的秋晴笑说:“瞧瞧这姑娘,出宫这些日子,生得越发水灵。”
见喜立即红了脸,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先给贤妃和秋晴躬身行礼。
话一落下,贤妃又晃了神,姑娘一颦一笑与她脑海中那个人影确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抬眸浅笑的那一瞬间,犹如故人近在眼前。
就连秋晴也怔了怔,当年带回宫里的小丫头枯枯瘦瘦,没想到越长大竟越发骨肉均匀,灼灼若春华。
尤其是回宫的这几个月,跟着那位老祖宗身边,日子过得真不错。
开始的时候觉得她羊入虎口,即便有永宁宫的护佑,或许也要受尽折磨。后来见那老祖宗待她极好,姑娘面上整日挂着笑容,连脚步都是轻松的,这样无意识的表情和动作骗不了人,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那毕竟是个太监,能给的也仅限于此。
即便姑娘自己喜欢,可姑娘的母亲在天上看着呢,会高兴么?
秋晴心内也有些矛盾,为人父母,没有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吃那个苦。
这些年宫中制度放宽,宫女到了年纪便可自由出宫嫁人,以这老祖宗的狠辣心性,自然是很难放手的。
往后呢,姑娘就这样跟着太监过一辈子么?
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结果,陛下的旨意,掌印的心思,姑娘的心意,几乎都是无可撼动的一方。
思及此,秋晴也在心中默叹一声。
贤妃同见喜说了几句话,无外乎梁寒的伤如何,在宫外这些天过得如何,见喜也都一一回应。
待从殿中退下,贤妃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再次停滞了一下。
少女亭亭玉立,柳腰纤细,一身碧色宫装走出荷风轻摇的娇俏模样,清泠之中又添明媚。
“姑姑,这丫头的母亲,果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人?”
听到贤妃这一问,秋晴也皱紧了眉头。
这姑娘不论是幼时还是现今,同她娘亲都似乎没有半分相像。
以往她一直以为,比起像娘,姑娘家倒是像爹爹的多。
何况自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食不果腹,受尽苦头,模样有所偏离也是情理之中。
从前也听过双生子自小失散的传闻,一个养育京中,一个流落荒野,多年之后家中将孩子寻回,两人竟是一点也不相像了。
秋晴一直以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从未怀疑过姑娘的出身,这下心中也有些动摇。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大可能,姑娘的母亲除了那同乡,她再也想不出第二人。
兴许姑娘越长大越像爹爹呢?又或者,的确只是紫禁城的风水好,姑娘一适应,肤色便跟着养好一些,也不无可能。
贤妃面前不敢妄语,秋晴只好将疑惑暂且埋下。
这世上,兴许还有一人知道真相,来日她势必要找个机会去问问清楚。
眼下,贤妃和陛下的事情,也叫人伤透脑筋。
平日里端静稳重的娘娘,今日从起身便不大对劲,心里藏着事,嫩生生的指头不知道扎了多少血窟窿,让人看着心疼。让她放下衣裳出去走走,她又摆手不肯。
屋内沉默良久,贤妃忽然唤了声:“姑姑。”
秋晴忙转过身。
贤妃稍拧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前朝,或是民间,有……儿子娶庶母的先例么?”
秋晴微微一惊,贤妃已经回宫大半年了,今日竟还在问这话?
“以往陛下夜夜宿在永宁宫,难不成与娘娘还……”
秋晴没往下说,贤妃已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贤妃从十几岁初初入宫,遇到的事情从来不在自己想象的轨迹中按部就班地行走。
比如以秀女的身份入宫,却没想到连先皇的面都没见着;后来先皇驾崩,她已经抱了一颗安享晚年的心,拾掇拾掇准备和众人一道往寿康宫做太妃,却没想到一道懿旨被遣去了寺庙;原以为这辈子长伴青灯古佛,却忽然被接回宫中,做了新皇的妃子;而陪伴她几年的、被她当做弟弟的少年,对她生了男女之情……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不打声招呼,让人措手不及。
秋晴想了想,和声道:“我朝是有过这样的先例,有些外邦和戎狄也有娶后母、娶婶母和寡嫂的传统。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喜欢陛下吗?”
贤妃眉头皱起来,“不是不喜欢,是从未想过此事。”
想到昨晚的情景,面上又浮出一层淡淡的红晕,“说出来让人笑话,我母亲早在去岁便催我与陛下……可在我心里,陛下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和延之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弟弟。”
秋晴道:“陛下不再年幼,太后也早已还政,如今的陛下是肩负社稷的明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也是娘娘的夫君。或许娘娘早该跳脱从前,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份,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是吗?”
贤妃眸光低垂,盯着手里的金针陷入沉思。
回想起昨日他那些举措,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有没有可能,那就是发烧时说的胡话,一切都未必真实?
不会,不会的。
她确信他清醒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能够砸穿心口的那种真切。
脑海里的思绪密密麻麻,宛如蛛丝,比手中的针线还要错综复杂,她揉了揉眉心,干脆靠在锦枕上闭了眼睛。
不要再想了,睡一会,睡一会就什么都忘了。
……
头一回离开妙蕊和绿竹这样久,见喜也怪想念的,妙蕊开玩笑说:“此番出宫陪你家掌印那么久,今日也陪陪我们呗。”
见喜心里挣扎了一下,横竖厂督就在那跑不掉,今日就睡在庑房好了,也省得来回折腾。
过午之后,见喜往颐华殿去了一趟,同怀安交代一声,等老祖宗回来,便告诉他今日宿在永宁宫。
厂督这几日定然也有不少要事忙活,说不准连颐华殿也没有时间回,料想也不会说她什么。
见喜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夜晚绿竹搬来妙蕊屋内,见喜将自己的红木箱也带过来,里头不少从前在承恩寺的小玩意儿。
绿竹编的绿蝈蝈,青浦做的草戒指,都是八九岁那会儿在山里闲暇的时候做的。
妙蕊自幼在宫中,从来没见过这些玩意儿,瞧着也新奇。
见喜从院子里掐了不少草叶进来,三人在连铺上盘膝而坐,又唤来隔壁的青浦,几人开始斗草。
见喜因力气太大,手里的草茎稍稍一扯就断,连输好几把,红木匣里的铜钱全都堆在了绿竹面前。
她不服气,还要再玩,绿竹笑说:“小见喜还有钱嘛,要输到裤子都不剩啦。”
见喜气咻咻地从袖中取出一串新亮的铜钥匙,“知道这是什么吗?”
几人的目光全都聚过来,且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见喜轻哼一声,眉梢一挑,等吊足了胃口,才叹口气道:“其实无甚要紧,就是颐华殿和提督府库房的钥匙罢了。”
“库房?!”
三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那掌印所有身家岂不是都在你手中?”
见喜掸了掸手上的泥巴,扬眉道:“那是自然,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姑奶奶有的是钱,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青浦一脸崇拜地望着她,“你本事忒大,堂堂司礼监掌印竟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妙蕊忙递个眼色示意她噤声:“别乱说,不要命了?”
见喜笑得神采飞扬,唾沫横飞,正得意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妙蕊搁下手里的草叶,奇怪道:“若是妙藕或者秋晴姑姑,也就直接进来了,什么人这会敲门?”
见喜跳下床,趿拉着鞋跑过去开门。
门外一个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见喜眨了眨眼:“怀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今晚不去颐华殿么?”
怀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疯狂挤眉弄眼地朝她甩眼色。
见喜一怔:“你眼睛怎么了?”
怀安又略略偏头,眼神往旁边瞟,见喜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浑身猛地一激灵。
“祖……祖宗?”
昏暗的宫灯下立着一人,眉眼清冷,眸色漆黑,一身墨色织金蟒袍衬出颀长玉立的身姿,夜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可不仔细瞧,还真瞧不着。
见喜心中陡然一个踉跄,右手攥紧门框,恨不得抠几个手指印进去,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在屋里闭眼吹的牛,都被祖宗听到了?
没听到吧,隔这么远。
可是没听到的话,怀安会这样看着她?祖宗会绷着嘴角不说话?呜呜呜。
怀安将她的目光拉扯回来,“掌印说,让您将永宁宫的行李都搬到颐华殿去,您拿不了的,奴才帮您搬回去,实在搬不了的,横竖也没什么用,扔了便是。”
见喜:“……”
这才一两日没见,竟要她将所有的东西搬离,那岂不是生生死死都是颐华殿的人了?
见喜欲哭无泪,里头又传来绿竹的声音:“见喜,是谁来了?”
见喜灰溜溜地领着长栋进去,挺着脖子道:“我家厂督来接我回家,让我把东西都搬到颐华殿去,欠你们的,姑奶奶明日必定补上。”
那三人哪还敢让她补,青浦往外头瞥一眼,冷不丁瞧见那位老祖宗的身影,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扯着妙蕊的衣裳,牙关打颤:“方……方才……我是不是说老祖宗坏话来着?”
妙蕊低声说没有:“你没说坏话,你只说掌印被训得服服帖帖。”
青浦腿都软了。
见喜已将红木箱收好,又塞了两件宫装进去。
她东西不多,除了这一箱宝贝也没旁的。
怀安很自觉地将箱子搬起来,见喜同三人摆了摆手,大方道:“明日带小珍珠给你们玩儿。”
说罢蹦蹦跶跶地跑出去,众人偷偷侧目去瞧,平日里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东厂提督,竟然弯下了身。
而那小丫头,竟欢快地攀上了老祖宗的背。
青浦看傻了眼,哆哆嗦嗦地启唇:“我没看错吧,老祖宗背着她?”
妙蕊感慨一声:“看来咱们明个真有小珍珠玩儿了。”
……
见喜心虚地往他脖颈间蹭了蹭,“祖宗,我错了,我不该在旁人面前扫你的脸,也不该说大话,说你什么都听我的,您是堂堂掌印,我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您怎么会听我的呢。”
梁寒:“……”
他手中事务繁多,一天下来脚不沾地,东奔西走,本想着早些回来瞧她,没想到姑娘转眼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亲自来一趟永宁宫,明日姑娘心里恐怕没他这号人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小册子掉了
回到颐华殿,见喜先去净室。
怀安将红木箱搬进屋内,放到楠木圆角柜旁的案几上,抬箱时,箱体向面前歪斜,漏缝里忽然掉出一个皱巴巴的薄册。
怀安举着箱子,一时腾不出手,只好先将红木箱安置好再去捡。
微凉的夜风从漫过门槛席卷而来,薄薄的册子吹翻两页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静谧的里屋显得格外清晰,实在引人注意。
梁寒侧目瞥过去,原本无意,可上头那两个字实在夺人眼球:“粱寒。”
以为自己眼花,他眉头微微一拧,又仔细瞧一眼,果真还是那两字。
“……”
梁寒绷着脸,眸光陡然一冷。
怀安也注意到脚下,字是夫人亲笔书写,这字迹他是见过的,不会认错。
再一抬眸,老祖宗已经阴着脸走过来,嘴角还牵起瘆人的弧度,弯身将那本可怜的小册捡了起来。
待老祖宗拿到手中,怀安抬头一瞧,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好好的小册子,做什么取名叫《保命手册》?
夫人将祖宗的名字都写错了,这里头该不会是……
怀安不敢往下想,浑身冒着冷汗,觑见老祖宗脸色不好,他赶忙找个由头先退下,免得在这触霉头。
梁寒坐下来,随手翻开一页,黑压压的字迹扑面而来,一笔一划肥大粗壮,张牙舞爪,直冲大脑:厂督今日又生气了,会不会把我的手脚砍掉!我一定要在厂督面前演好小白兔,不然小命难保,呜呜。
梁寒嘴角笑意渐渐凝固,攥紧了拳头,又翻开一页:厂督又杀人了,好可怕好可怕。
梁寒脸色沉得滴水,烦躁地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较前面几页新一些:厂督替我教训人的样子好好看,厂督最好啦,我好喜欢哦!
指尖一软,方才心中那点愠气瞬间被大浪冲散得干干净净。
再回头翻看到小册封面上歪歪扭扭的“保命手册”四字,梁寒冷声一笑,眼中立时寒芒闪动,锐利如刀。
见喜蹦踧着回到屋内,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再定睛一看,老祖宗手里拿的是……!
翻得还是最后那几页,这是看……看完了?
见喜心中大震,眼泪都不用挤,一瞬间夺目而出,飞奔上去从他手里夺过小册,往他身上扑过去,顿时声泪俱下。
“祖宗,不要看不要看……呜呜呜,在我心里,您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才不是大坏蛋呢!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不知好歹,您原谅我呜呜。”
肩头湿了一片,梁寒猛然起身,将她托在手心抱起来。
姑娘哭得眼眶泛红,鼻尖两个晶莹的鼻涕泡“啪”一声破了。
他冷冷觑她:“戏很假。”
见喜哭丧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被他无情地扔到床上去。
他俯身扣住她下巴,泄愤般地咬住她下唇,一点情面没留,凉凉的气息扑在鼻尖,“给你半个时辰,想想怎么收场。”
说罢,起身去了净室。
见喜哆哆嗦嗦地跑去翻看小册,认认真真检查一遍。
果然大多是很久之前练字时写的,从头到尾没几句好话。后来没剩几页纸,便省着点用,隔了许久没有动笔,只有最后那页是春日里写的。
祖宗他看到了吗!她也写了“好喜欢他”啊!
这才是点睛之笔啊
见喜无力地坐倒在地上,一念生起,赶忙跑过去翻图册补课,又从木箱中挑了件看上去不大让人受罪的玩意,放在老祖宗枕边,然后乖巧地在床上躺好,头埋进薄衾里,等着祖宗缉拿归案。
隔壁水声暂停,她心尖也跟着颤动两下。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见喜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祖宗果然没穿她精心缝制的寝衣,脸色还阴阴的,这是真生她的气了叭。
梁寒方一踏进,便瞧见颤颤巍巍躲在锦衾下的小人儿,桌案上的小册被翻到最后一页,用镇纸压住,行间夹缝里有还未晾干的墨迹:“我爱夫君,好爱好爱。”
梁寒唇角勾了抹笑意,拂手灭了满室灯火,只留一盏暖黄纱灯。
才掀开锦被,里头一只小手将他腰身搂过去,一点不拖泥带水。
姑娘一头墨发散在颈边,微微有些凌乱,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发香。
旖旎的香气,让人瞬间有了亲吻的冲动。
他被带着往她身上一撞,肩胛骨都压得痛,刚想要开口斥她,温温软软的唇已经覆上来。
清甜的蜜桃香,鲜活的味道。
她双手压着他后颈,轻轻喘息着离开,嗓音也甜得能掐出汁水,“以往都是夫君让我快活,今日我也要让夫君快活。”
她咬咬唇,垂下头微微红脸,将他一只手放到后腰下的蜜桃,“她们都说我软,你试试。”
梁寒抬眸,冷声问:“他们?”
见喜怔了怔,朝他眨眨眼睛:“妙蕊姐姐和绿竹子都这么说。”
冰凉的指尖在那处柔软的地方抚了抚,嗓音也极低极慢,“那她们是这样摸的吗?”
见喜有点痒,轻轻颤了下,“不是。”
反正不是这个触感,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指尖从凹陷的腰窝往下慢移,稳稳托住蜜桃底,他手上略略加了些分量,“那是这样?”
见喜惊得一呻,浑身起了疙瘩,禁不住又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贝齿压在他锁骨,轻轻啮住,“祖宗,手没这么重。”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声,手上却丝毫未放轻,低沉清透的嗓音从月匈腔里发出。
她埋下头,顺着月匈腔往下吻去,“我也离开永宁宫好几月了,她们都想我啦,我今日真的纠结很久才打算睡那边。”
她顿了顿,边吻边抬眸望着他解释:“那本小册子,是我从前练字用的,才开始的时候字总是写得很大,后来练得多了,字也小了,可是纸张又不够用,我有很久都没舍得写,后来实在太喜欢祖宗,才忍不住将最后一页填满。”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腰腹,仿佛蚁虫一寸寸地钻入血脉之中,他忍无可忍掐了把她的皮股。
见喜“呀”一声,可怜巴巴地将脑袋探上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等他发号施令,又自顾自地转移到旁的位置。
图册上有的地方,没有的地方,都照顾到了。
直到实在困得眼皮子掀不开,这才气若游丝地躺倒在他身边。
她闭着眼,砸吧砸吧嘴,“好干。”
他伸出左臂让她枕在颈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中,冰凉的唇面贴上来,在先前咬破的小口上温柔舔/舐。
明媚的笑意在她嘴角漾开,慢慢酝酿成浓浓的睡意。
昏暗中沉默了很久,梁寒想起今晚在永宁宫问秋晴的话,眸光微微有些凝重,陷入沉思。
去找秋晴之前,他已将建宁十年入宫的宫人名册查过一遍,名唤“李青梅”的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改名云酥,被内府安排进采芳殿,死于建宁十四年,年十八;另一位改名羌瓷,在寿康宫伺候,而后调往坤宁宫,死于建宁二十七年,年二十六。
从这两处看来,见喜的母亲只有可能是后者,那个名唤羌瓷的宫婢。
而见喜舅母口中的贵主,便是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
对待外人,秋晴一向是守口如瓶之人。
即便梁寒找到她,最开始也缄口无言,不卑不亢。
梁寒对此很满意。若是她迫于威势,对姑娘的身世直言不讳,他反倒不会再留她性命。
而秋晴最终选择告诉梁寒真相,也的确因他的一句话动摇。
梁寒说的是:“不管她爹娘是谁,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住她。太后或是其他任何人,知道姑娘的存在,都有可能对她造成危险,只有在我身边不会。”
秋晴不知道见喜的父亲是谁,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假若她身世寻常,确是羌瓷的女儿无疑,留在梁寒身边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倘若她父亲大有来头,或者根本不是羌瓷所生,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梁寒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秋晴只好承认:“的确是羌瓷将孩子托付给了我,当年她在坤宁宫,也就是如今的张太后身边伺候,至于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恐怕只有王伦知道内情。”
王伦与秋晴和羌瓷是同乡,一直在司苑局当差,负责宫中瓜果供应。
梁寒对此人有些印象,先前见喜舅母也提过此人的名字。
只是那人近几日都在宫外采买,回宫这两日,梁寒遣人去司苑局瞧过一趟,人尚未归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来日再问。
思及此,梁寒心内微叹一声。
忽想到一事,垂首揉揉她脸颊,低声问道:“那日在慈宁宫抄写佛经,太后或者刘嬷嬷可有说什么不相关的话?”
见喜眼皮子动了动,实在回想不起来当日的情景,只好摇摇头嗫嚅:“应该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没有就好,有也无妨。
只要她在他身边,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次日一早,司礼监议事过后,贺终那边也有了蝴蝶佩的消息,匆忙快马回京禀告。
殿内屏退众人,贺终从袖中取出一道卷轴。
梁寒在黄花梨案几上缓缓摊开,竟是那一对白玉蝴蝶佩的手稿。
纸张已经泛黄,可见有了些年头,可纸上蝴蝶却一笔一划,栩栩如生,工整漂亮,即便称一副墨宝也并非溢美之词。
贺终拱手一揖,道:“干爹猜得不错,这玉佩果真不是凡品,儿子多方打听,才知这是已故去的古琴大师蔡年亲手雕刻。世人皆知蔡年擅古琴,亦通书画和玉雕,只可惜十多年前便溘然长逝了,这副卷轴是从他的弟子手中取得。”
梁寒眉头皱起:“蔡年?可知这对玉佩赠予何人?”
贺终颔首道:“蔡年与仁宗时督察院副都御使顾慎为至交好友,这蝴蝶佩便是蔡年亲手雕刻,赠予顾慎夫妇的新婚贺礼,那顾夫人生有两子——”
梁寒眉目低垂,眸光也黯淡下来,嗓音低沉:“顾淮和顾渊。”
贺终道了声是,“顾淮之女十岁生辰这日,顾渊的夫人孟氏亦诞下一女,老夫人便将当年这块蝴蝶佩取出来,请人切割,一分为二,一半作为顾淮之女的生辰贺礼,另一半给了顾渊襁褓中的女儿,两姐妹一人一块。”
说到此处,玉佩的两位主人已然明朗。
一位是昔日在冷宫病逝,无人问津的顾昭仪,一位便是如今的贤妃娘娘。
贤妃于建宁二十八年入宫,玉佩一直伴她养在深闺,自无流落民间的可能。而那时的顾昭仪已病逝多年,这枚玉佩只能是后者的。
所以说,羌瓷留给见喜的玉佩,正是顾昭仪手里的那一枚?
一个是坤宁宫的婢女,一个是与坤宁宫势同水火的冷宫妃嫔,这枚玉佩是如何将两人牵起来的?
他在脑海中有了一个思路,有些难以置信,更让人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贺终在外得知消息时便大为震撼,如今禀报完,心中震动仍不减半分。
这玉佩既然是他干娘幼时的玩物,八成他干娘便是顾昭仪的女儿。
若果真如此,干娘岂不就是陛下的妹妹,先帝唯一一位在京的公主?这身份何等尊贵!
他日顾淮沉冤昭雪,干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了,对她、对顾家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可唯有对老祖宗……恐怕不见得是好消息。
何况,顾家那老太太江氏八十多岁尚在人世,只是身子不大好,须得靠汤药续着。若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曾外孙女,不知会疼成什么样子!
他抬眼偷偷觑梁寒的神色,眼底依旧古井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面色却微不可察地苍白了几分。
半晌才听见他道:“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她的后盾
还差一位人证,她的身世便能水落石出。
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他斜倚在梨木圈椅上,闭上眼睛,心中的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是好事。
若真如此,她便不再是孤苦伶仃、无人疼爱的姑娘,也不是娘和男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她的爹娘虽已经不在人世,却曾是这世上身份最为贵重之人。
她有温暖而坚固的后盾,陛下是她的兄长,贤妃是她的姨母,她还有一个尚在人世的曾外祖母,所有人都会疼她爱她。
他日真相大白,顾延之肠子都该悔青了吧,将自己的外甥女亲手送给了一个太监,呵。
若没有那些变故,她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会被先帝爷捧在手心里长大,是整个紫禁城最耀眼、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能想象的结果,还远远不止这些。
天生体暖,更是天赐祥瑞之兆,她的出生寓意大晋永无严冬和饥寒。
钦天监一句好话,能让她成为整个王朝福运的依托,受万民叩拜敬仰。
她的光芒,是他这样一个卑贱如泥之人甚至都没有资格看到的风景。
事到如今,他也算切身体会到皇帝想要查清当年真相的决心,那是顾家每一个人心中永恒的伤疤,而当年被午门杖毙的顾淮,正是姑娘的亲外公。
入了秋,天高云淡。
柔和的日光透过棉茧窗纸照进来,在案几上打下一圈薄薄的光影,仿佛一碰就碎。
和风穿过稠翠的枝叶漫进来,拂过他清瘦白皙、隐现青色血管的手背,如绢帛般的凉意,从指尖一直渗入骨血里。
……
下朝之后,魏国公与奉国将军一同退出大殿。
奉国将军姜嶙一身墨蓝宽袖麒麟跑,人过花甲之年,却依旧满面红光,健步如飞。
魏国公方才在朝堂之上被皇帝又摆了一道,面上原本还挂着笑,一出大殿,笑容即刻敛散。
姜嶙低声笑道:“如今的陛下再也不是当初你我扶持的那个羸弱少年了,心中有了主意,想削藩降爵,更瞧不上那些做坐吃山空的贵戚士族,如今国公爷交了庄田,不知来日等着您的,又会是什么?”
魏国公主动上交庄田的谣言不知何时传到了小皇帝耳中,方才在朝堂说的便是此事,皇帝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褒奖。
魏国公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当堂拱手认栽。
此事一旦他松了口,对于其他人而言便是大坝开闸般的开端。
魏国公望着远处的歇山顶,冷声一笑:“来日?将军如此平静,难不成已为自己留了后手?”
这话意味深长,姜嶙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转瞬即逝。
继而,又恢复了平和笑意:“国公爷何出此言,如今陛下这枪口对准的就是咱们,可谁能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呢?本将也发愁啊,家中还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个个不让人省心。”说罢拂袖离去。
魏国公眼中寒意肃重,眉头皱紧,转头去了坤宁宫。
除夕夜后,皇后宫中里里外外换了人,如今近身伺候的都是慈宁宫和国公府拨过来的宫婢,个个周到妥帖,事无巨细。
饶是如此,在坤宁宫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皇后这些年私下用过不少民间求子的偏方,熏香换过,针灸也用过,如今更是日日泡在药罐子里,可肚子还是一直没有动静。
心中有气无处释放,只能朝自己人泄愤。
魏国公右脚才踏进去,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已传至耳边,再垂眼一看,脚边落下个金银累丝如意,险些拦住去路。
魏国公躬身将如意捡起,迈步进去,拂手扔在张婵面前的妆奁案几上,怦然一声,似有玉碎的声音,满室人皆吓得微微一颤。
透过华贵精美的雕花铜镜,张婵望见来人的身影,忙转过身唤了声“父亲”,面颊微微泛红,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张婵入宫极早,牙牙学语之时便在太后身边养着,受万千宠爱于一身,慢慢养成了这副骄横的性子。
同样是世家贵女,旁人长在深闺读书学琴之时,她挥着鞭子让新帝伏地给她马骑,从御花园东面骑到西面,新帝膝襕尽数磨破,连宫人都不敢上前阻止。
那时候的赵熠似乎甘之如饴,如今想来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张婵心里憋着气,向魏国公道:“爹爹,我不想喝药!”
魏国公瞥见案几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皱起,“胡太医怎么说?”
张婵嗔道:“还能怎么说?左右不过是‘试试’、‘不妨一试’!可我用了这么久的药,根本就没有用,生不了就是生不了!”
魏国公凝眉道:“胡说!你还年轻,身子也什么毛病,怀不怀得上只是时间问题。”
张婵压着火道:“爹爹这样说,姑姑也这样说,这话我听了几年,耳朵都生出茧子了,可有用吗!真不知道庄嫔的肚子怎么长的,怎么偏她最能生!”
魏国公往门外扫一眼,又回过神来问道:“陛下这几日可来过了?”
张婵没好气儿说:“皇帝哥哥从玉佛寺受了伤回宫,便一步也不曾踏入后宫,不光不来我这儿,连贤妃的永宁宫也不去了。”
魏国公沉思半晌,忽然问:“陛下上一回来坤宁宫是何时,还记得么?”
张婵自然不记这些,递了个眼风给身边的彩缨,彩缨赶忙回话:“陛下上个月廿六来过一次。”
魏国公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后,拂手屏退殿内众人。
张婵微微一惊,“爹爹要说什么话,连彩缨他们都听不得?”
魏国公掀起袍角,在她身边坐下,“婵儿想回府住几日么?府中的石榴树挂得满满当当,小时候你最爱吃那个,还记得么?”
张婵抬眸与他对视,冷冷一哂:“我哪有心思想那些!打从进了宫,做了皇后,日日只知道盯着皇帝哥哥和那些女人,自己喜欢什么,早就不知道了。更何况,您和姑姑只关心我受不受宠,怀没怀上,其他的你们关心过吗?”
这些话何其刺耳,若是往常,魏国公定要狠狠斥责,可今日却听出了酸楚之意。
魏国公轻叹一声,面上恢复了端肃的神情:“受不受宠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里要有个孩子出来。”
张婵嗤笑:“父亲说得容易,难不成天上掉个孩子给我?”
魏国公眸光一凛:“那又如何?”
张婵愣了愣,一时没缓过来,“爹爹这是何意?”
这些日子以来,魏国公也开始怀疑张婵无子或有赵熠的原因,他若不想让她生,自有各种办法,即便吃再多药、用再多偏方也无济于事。
只是闺房里那些手段他不便过问,总不可能派人在床榻边盯着瞧。
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只有赵熠自己知道。
魏国公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沉吟片刻道:“为父是说,这个不行就换一个试试。重要的不是和谁生,而是只要孩子从你肚子里出来,是咱们张家的孩子,那就是陛下的嫡子,是未来的皇帝。”
张婵眼中闪过一丝呆滞,瞠目结舌好一会,唇角微颤:“爹爹在说什么?”
魏国公知道她听明白了,不再过多解释,直接道:“府中已安排了人,用过之后杀了便是,正好这几日离你上次侍寝所隔不久,即便是推迟一月,到时候与太医通个气儿也不是难事。往后你仍可高枕无忧地做你的皇后,只等腹中胎儿出生即可。”
张婵听他说完,过了许久心中还是平静不下来,有些气急败坏道:“爹爹是让我和外面那些野男人行房?”
魏国公觑她一眼:“爹爹自然不会给你找资质太差的。”
张婵气笑:“我是这个意思吗!我张婵堂堂一国之母,都沦落到这种田地了,要去承欢取悦那些低贱无耻之徒?爹爹这是想丢我的脸,还是丢咱们国公府的颜面呢。更何况,我生不出皇帝哥哥的孩子,和旁人行房就能生得出来了?”
魏国公立时沉下脸来,低喝一声:“住口。”
张婵仍不肯松口,又怒气冲冲道:“爹爹能想出这种羞辱我、羞辱门楣的主意,还怕我说了?姑姑那头怎么说,难不成也是这个意思?你们都想让我做那人尽可夫的荡/妇——”
话音未落,右边“啪”地响亮一声。
脸颊猛然一阵火辣辣的疼,张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他,眼眶通红:“我说错了吗,爹爹竟打我?”
扬手落下,魏国公也有些后悔,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张婵若还是无子傍身,张家百年荣宠眼看便要在这小皇帝手上毁于一旦。
可只要张婵肚子里有了嫡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自有办法让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嫡子继位,前朝后宫皆在他一手掌控之中。
皇帝想当英明的君主,可他却忘了,当初将他捧上高位的,亦有本事将他拉下来,来日摔得粉身碎骨,可不能怪他这个舅舅心狠手辣。
可如今魏国公等不及了,各方势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那奉国将军姜嶙为了子孙后代着想,必然不甘心代代降爵,自会寻求更有势力的靠山。
从前鼎力合作之人,转眼成为仇敌也不无可能。
他甚至怀疑玉佛寺那场行刺便是奉国将军的手笔。可这个节骨眼上,魏国公只能暂且护着赵熠一条性命,否则让他人钻了空子,他张家如何能在大晋立于不败之地?
聪明人,总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留了后手,旁人自然也懂得为自己多铺一条路,只是张婵肚里的孩子,比任何一条路都会走得名正言顺,不落天下人口舌。
以往万事俱备之时,他这个女儿却成了最艰难的一步棋。
此刻到了破釜沉舟之际,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由着她的性子来。
于是霍然起身,冷心冷眼地撂下一句话:“你母亲头疼发作,明日马车在宫门口等候,就算是绑,为父也会派人将你绑上马车。”
“爹爹!爹爹!”
张婵哭花了眼追到殿门口,魏国公已然跨步走远,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
戌时末,梁寒方处理完手里的奏本,回到颐华殿时,屋内还亮着明灯。
宽敞的梨木案几上铺满了开化纸,姑娘在案前奋笔疾书,眉头蹙得极紧,双眸盯紧笔下,难得专注认真的模样,让他险些认不出来。
他走近一瞧,又轻轻皱了皱眉。
原来铺满整张案几的墨宝上只留下了数百个错字:“粱粱粱粱粱粱粱粱。”
正认真写字的见喜,脑门忽然一痛,一抬头,老祖宗的手还没完全收回。
她气得嘟起嘴:“你弹我脑门儿做什么?”
梁寒无奈地信手指过去:“错了。”
见喜一愣:“哪个字错了?”
她不情愿地将手中紫毫递给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嗖”地一下撤手收回,“你教我,手把手教,否则我不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