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掌印垂怜
他无奈地握住她的手,笔尖对着纸上那个错字却无从下笔,索性胡乱涂了两道,将那两点抹去,却是越涂越难看了。
梁寒蹙了蹙眉,一时有些发怔。
见喜讪讪望着他,温热的气息轻吐腮边,“祖宗,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笨,字都学不会?”
他摇摇头说“不笨”,叹了口气,顺手拿过一叠新纸,笔尖舔墨,洋洋洒洒写了个遒劲有力的“梁”字。
见喜恍然大悟,“我会了!从前我就纠结有没有两点,后来我便想,米仓里的老鼠不愁没吃,多两点好啊,厂督再也饿不着了。”
梁寒脸色一黑,“老鼠?”
见喜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胡话,赶忙将温温热热的樱唇贴上去,“我说错话啦,厂督督,快把我嘴巴堵上。”
辗转到了床面,她搂着他后脖,轻轻喘息。
指尖划过之处峰峦相接,山明水净,待摸进了无人的山洞里,见喜顿时浑身酸软支撑不住了。
门外秋风起,携来寒蝉鸣泣之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让这寂静的黑夜终于显得不再单调。
一曲唱罢,她浑身仍旧颤抖不止。
梁寒用温热的棉巾帮她擦洗,倏忽问道:“司苑局的王伦,还有印象吗?”
见喜一怔,“王叔?”
她点了点头道:“自然记得,小时候就是他带着秋晴姑姑来找我的,可进了宫之后,很少有机会能遇上他,只有一次在宫道上碰见,他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冬梨。后来我从承恩寺回来,去司礼监衙门找您的时候又碰上一次,他都认不出我来了。”
他用棉巾拭去她眼角的残泪,沉吟一会,“他知道你在我身边,可有说什么?”
见喜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只问我过得如何,我说贤妃娘娘和秋晴姑姑都对我很好,在寺中没吃什么苦头,他又问回宫之后呢,我说虽然阴差阳错嫁给了厂督,可厂督也待我很好,他点头笑了下,便再也没有旁的了。”
她见他沉默不语,忽又想起自己好像从未在他面前提过王叔,赶忙问:“是秋晴姑姑跟你说起他的么,我爹娘的事儿,王叔知道?还是查出什么了?”
梁寒抿唇,思索半晌,摇了摇头:“还未查清,王伦这几日不在宫中。”
一抬眸,瞧见她轻轻“哦”一声,眼里的碎光似乎黯淡下去。
他在心里喟叹一声,这时候暂不能对她说出真相,当年顾淮谋反案一日未能水落石出,顾昭仪便仍是戴罪之身,她的女儿,必不容于太后,不容于天下。
若她真是公主,他必定要为她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无灾无难,风风光光,受万万人景仰和爱戴。
而不是在如今的情形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行走。
待擦拭完毕,他将棉巾放到一边,又觑一眼案几上的笺纸,心中泛起隐隐的疼痛。
她喜欢写字,却至今写不起来一个“梁”字。
若是众星捧月般地长大,定然也是饱读诗书,有礼有节,却不失生动伶俐的姑娘。
其实,老天爷又何曾善待过她?那样鸡飞狗跳的境况中长大却修了一颗无邪之心,让她不吝将自己所有的善意赠予任何人。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接受馈赠的机会,让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往后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都是她的垫脚石、青云梯。
即便让他永坠尘泥,他也会将她高高托起。
身上擦洗干净,见喜迷迷蒙蒙地闭了眼。
他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轻抚她晕染着淡淡粉色的面颊。
果真旁人说得不错,这些日子以来,姑娘生得越发明丽漂亮,就像雨后的一枝新荷,里里外外透着娟净娇香。
耳边更漏滴答响,他俯身下来吻住她白皙无暇的前额。
……
王伦从宫外回来之时,才知司礼监前前后后派人来过三次。
他在宫中勤勤恳恳几十年,才勉强坐上一个小小的司苑局掌司之位,手上没什么实权,为人也老实,宫中供应的大量瓜果蔬菜都由他出面采办,白银如流水一般从手里哗哗而过,可从没出过一点岔子,也从未想过捞半点油水。
这辈子唯独隐瞒了一件事,他烂在肚子里十几年了。
若司礼监真因那个找上门来,恐怕他这辈子便要断送此处。
思及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伦没敢耽搁,囫囵换上干净的乌纱和袍服,匆匆忙忙往司礼监去了。
才至衙门口通传一声,里头立刻屏退左右,王伦战战兢兢地哈腰进了门。
走到近前,一抬眸便见到那位上任不到一年的司礼监掌印,一身精致华丽的蟒服,凤眸幽静,面容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可面容却冷得恍若冬日檐角下的冰凌。
一勾唇的意态,丝毫不亚于冰刀子往身上割肉,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王伦赶忙俯首作揖,梁寒虚虚抬手,将一枚乳白色的蝴蝶佩推至案几前。
“可还认得此物?”
梁寒甚少这样开门见山,王伦此人他早已派人查了个清楚,在宫中一直恪守本分,几乎没什么污点。
何况也算是姑娘半个恩人,没有必要用对待犯人的手段来对付他。
王伦抬头,心中顿时一震。
这玉佩,他如何不识?
当年他还是司苑局的小太监,那日正欲往南海子行宫运送瓜果,羌瓷红着一双眼睛来找她,求他想法子将孩子偷偷带出宫去,交给她的兄嫂抚养。
她腰肢纤细,压根不是刚生下孩子的状态,却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惜向他下跪,苦苦哀求。
可宫中规矩何其森严,偷偷送出一个孩子可不是运送瓜果那样简单。
他再三追问之下,羌瓷终于说了实话,那是冷宫的废妃所生,废妃待她有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入太后手中,死得悄无声息。
羌瓷这般说,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梁寒呷了口茶,见他还在思忖说与不说,牵唇一笑道:“咱家既然能找到你,找到这枚玉佩,自然早已经查清这里头的文章,就算你不肯说,咱家也自有别的法子查得到。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咱家眼中从来都与一张白纸无异。”
王伦浑身冷汗涔涔,这位老祖宗是查案的头把好手,这世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东厂番子的耳目,他说能查到,绝不是开玩笑。
沉吟片刻,梁寒倏忽勾唇一笑:“还有一点你要明白,咱家能查得到的线索,太后自然也能,若是太后那头早先一步得知消息,到时候咱家能不能护住她,可就不知道了。”
听到“太后”二字,王伦当即心头大跳。
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一旦宣之于口,后果会是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梁寒见他脸色青白,唇角微颤,想必还在琢磨利弊,于是干脆推他一把,“这枚玉佩是当年冷宫顾昭仪之物吧。”
十几年没听到的名字,入耳便让人浑身一瑟缩,王伦叩伏在地,额头青筋凸起,“……是。”
梁寒唇角绷直,眸光锐利地逼视他,低声道:“可羌瓷既是当年皇后身边的宫人,为何要帮顾昭仪之女?”
王伦眉心一跳,一时有种原形毕露的毛骨悚然之感。
他原以为这位老祖宗接下来会问“见喜可是顾昭仪之女”,却不想他已绕过此问,直接打听里头的隐情了。
心中思忖良久,王伦咬咬牙,头磕在地上,“见喜是个苦命的孩子,还望掌印垂怜。”
梁寒望着他,定声道:“她是咱家的妻子,咱家自会护她一世周全。”
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想瞒也瞒不住了。
王伦横下心,颔首道:“当年,羌瓷弄丢了主子娘娘的一只耳坠,整个御花园都翻遍了也未曾找到,她担心娘娘责罚,急得蹲在宫墙底下哭,那时顾……顾昭仪恰好路过,问及原因,羌瓷便如实回答,谁知先帝也赏赐同样的一对耳坠给了顾昭仪。她见羌瓷哭得伤心,也知道主子的脾气,于是摘下自己耳垂上的一只耳坠,与羌瓷手里的那只凑成一对,让她回去交差。”
这件事,羌瓷每每想起都觉后怕。
那耳坠是先帝所赐,无比贵重,若真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顾昭仪此举,当真是救了她的命。
“冷宫与坤宁宫相隔甚远,羌瓷又如何知晓顾昭仪何时生产?”
梁寒搁下手中的天青瓷,目光凛冽,“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王伦颤颤巍巍摇头道:“此事奴才也不清楚。只是顾昭仪帮过羌瓷一回,她心里记着旁人的好,总想着找机会报答。冷宫闭塞,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不易,奴才猜想着,兴许就是偷偷摸摸往里头送吃食的时候,才发现顾昭仪显了肚子。”
顾昭仪是戴罪之身,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是罪人,未必能引起先帝的重视。
加之从前得宠时得罪了太后和众妃嫔,若有喜的消息传出去,太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那孩子的性命。
兴许消息还未至先帝耳边,便已被半道截下,顺便截去的,还会是顾昭仪和她孩子两条性命。
梁寒心想,她应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才宁可将孩子交付给一个想要报恩的善良姑娘带出宫去,也不愿意孩子不声不响地死于后宫。
王伦道:“羌瓷同我说,顾昭仪产女那夜难产,没有太医和稳婆,只有身边一个嬷嬷看过旁人接生,自己便上了手。孩子平安落地,可顾昭仪自己却不行了,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交托给羌瓷,请她想法子送出宫去。当时奴才已在司苑局当差,出宫采办运货的机会多,羌瓷便想到了奴才。”
说罢,望着案几上那一枚蝴蝶佩,“当时,这枚玉佩便放在孩子的襁褓之中。本以为孩子出了宫,即便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便已足够。可奴才没想到,羌瓷的兄嫂竟是那样不堪之人。”
梁寒冷声道:“羌瓷同你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向太后揭发此事?岂不是功劳一件。”
王伦摇摇头,面露凄哀之色,“我是个太监,自知配不上她,如若能让她多些笑容,少些烦恼,那便是我的功德。”
梁寒面色微微一沉,指尖无意敲打着案面,目光慢慢有些空洞。
王伦眼中泛起浊泪,又继续道:“这件事瞒得很紧,她连秋晴都不敢透露。顾昭仪死后,那伺候她的嬷嬷也跟着下去陪主子了,风光一时,落得个草席卷尸扔进乱葬岗的下场,还是太后亲自下的令。羌瓷自那以后就郁郁寡欢,夜里时常做噩梦,还尽是乱葬岗的画面,精神头上不来,人也跟着憔悴不堪,没过几年就走了。”
说完又俯下身叩首,“奴才知晓的便只有这些,见喜她的的确确就是顾昭仪的孩子,是先帝的公主。前些日子我瞧见过她,模样与当年的顾昭仪竟是越来越像了,倘若被太后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若无人倚靠,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能倚靠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一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如何权衡
司苑局隔得远,王伦又出宫频繁,听说这位老祖宗找了对食,还是在梁寒做了司礼监掌印之后。
他暗中找过秋晴,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无奈之中。
当年带她入宫是无可奈何之举,他亦深知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他与秋晴在宫外已经没有亲人,孩子能放心交给谁照顾?实在没法子,带回宫中做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姑娘辗转入了自己的姨母宫中,可又被舅舅顾延之送到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宦手里。
他原本也想过,既然陛下宠爱贤妃,顾家甚至大有恢复往日荣宠的趋势,何不干脆将姑娘的身世揭露出去?
她是贤妃的外甥女,更是先帝的公主,陛下的妹妹,有这一层身份在,又有陛下和娘娘护佑,梁寒又岂敢霸着人不放。
奈何太后和魏国公势力雄厚,而顾淮因涉嫌谋反被杖毙,顾昭仪死于冷宫无人问津,这样一个废妃之女,能够安稳地活下去么?太后不可能容得下她。
心里头压了十几年的秘密,早已像陈创痼疾般烙印在心底,若当真宣之于口,是福是祸,他不敢拿命去赌。
甚至不敢时常接近她,生怕压不住自己的情绪,被人瞧出端倪。
他向人打听过几次,也在暗中偷偷打量见喜的状态,直到瞧见她日日欢喜,慢慢地才放心一些。
如今将真相说了个明白,心里却没有如释重负之感,悬着的一根梁木落下来,可能是脱胎换骨般的痛快,也有可能将人砸得粉身碎骨。
可当他听到梁寒那句“她是咱家的妻子”,心中又忍不住波澜四起,酸苦交织。
他也是不能人道之人,唯有默默守在心爱之人身边,听她诉诸心事,替她尽未尽之愿。
他尝过这样剖肝泣血的苦,所以比寻常人更能理解和宽容这样的爱存在于世间。
可又觉得对不住羌瓷,对不住顾昭仪,拼了命救回来的姑娘落入太监之手,即便过得再好,她们在地下也会谴责他吧。
思忖良久,他终于俯身叩拜下去,涕泗横流,“奴才愚笨,以往怀揣着这天大的消息却不知如何是好,还望掌印权衡。”
梁寒嗤笑一声,权衡?
在是否揭露她的身份之间权衡,还是在占据她与放过她之间权衡?
他目光微微一沉,指尖无意敲击地桌面,“此事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王伦赶忙摇头:“奴才在心里密不透风藏了十多年,从未与旁人说道,就连秋晴也不曾告诉,她恐怕至今仍以为这孩子是羌瓷所生,恰好她又病了许久,才将此事瞒过去了。”
梁寒微微颔首,“你下去吧,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咱家自有主意。”
复又抬眸提醒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咱家不希望外头有任何风言风语,若是传到太后和魏国公耳中,后果你知道。”
王伦忙拱手道是,躬身退下了。
……
除了历代皇帝钦赐的庄田土地,还有子孙后代利用各种手段侵占而来的农民田地,以及那些具疏请乞得来的荒田,后两者从百顷到千顷不等。
论功行赏得来的尚且不论,后两者实实在在地侵犯了佃户和农民的利益,刘承主要“讨伐”的便是后两者。
自打魏国公在朝堂上做了榜样,刘承一边表面奉承与可惜,暗地里却比谁都高兴。
对那些勋爵贵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倒数其次,只要自家松了口,自然见不得别家藏着掖着,甚至比刘承本人还要积极怂恿,不惜暗地里使绊子。
有些私下从农民手里低价买来的田地忽然被抖落出来,短短两个月时间,收来的庄田已超过一万顷。
东厂番子时刻注意刘承动向,时不时火上浇把油,连刘承自己都不敢相信差事能办得如此痛快,魏国公和太后那边只能日日打马虎眼应付。
十月底,西厂勘察义安伯在河间府南边的一块未开垦的荒地时,发现近旁一处废弃山洞有人影鬼鬼祟祟从洞口进出。
刘承急着赶往下一处庄田,并没有在意,暗中查探的东厂番子却瞧出异常,用迷烟熏倒门外两人,换了一身平民衣裳混进去,发现里头还有一处极深的密道。
沿着密道悄悄进入,没想到里头果真大有乾坤。
“铛铛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竟是东厂寻了几个月的私造兵器藏匿点。
两名番子不敢久留,唯恐暴露行踪,于是匆忙记下为首那名铁匠头子的模样,回去之后便着人描下一幅画像。
东厂办事效率一向极高,拿到画像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待画像递到梁寒手中之时,底下人已将那人的身份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
“宁王府的幕僚?”
梁寒低头沉吟一会,忽然一笑,“竟然牵扯到了宁王。”
此处荒山在河间府境内,而那河间府知府与奉国将军私下又有书信来往,更是涉及兵器制造图与玉佛寺刺杀一案,梁寒原以为这名铁匠头子乃是河间府宋骧的人,然而不是。
真正与奉国将军勾结的并不是魏国公,而是宁王。
那河间府宋骧只是奉国将军将来与宁王之间的传信人,此前私造兵器和玉佛寺行刺一案的幕后主使,恐怕也是宁王。
梁寒记得,当年与魏国公共同扳倒顾淮一家的正是姜嶙,却没想到姜嶙私下竟与宁王合作。
闭目细细想来,姜嶙也有他的道理。
魏国公折了一个京兆尹,又失了整个工部,身后势力大不如前。如今一心只想皇后诞下嫡子,到时候设计赵熠暴毙于养心殿,皇后所生嫡子便能顺理成章地继位。
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自然比不听话的皇帝好控制得多,到时候魏国公的地位堪比摄政王,江山依旧稳稳把控在张家人手里。
可姜嶙老了,奉国将军只是三等公爵,几个儿子又没有战功,只能在家等着降等承袭,下一代是镇国中尉,再往下是辅国中尉,百年之后,姜家会是肉眼可见地没落下去,所以只能寻求更大的靠山。
先帝的幼弟宁王,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所以姜嶙明面上暂不与魏国公撕破脸皮,五军都督府便是两人合作图谋的一道途径。可暗地里却勾结宁王,玉佛寺那场刺杀,便是宁王的一次试水。
还有一点疑惑的是,姜嶙想要的已经显而易见,一等公爵或是世袭罔替,这些东西魏国公未必不能给,何必冒着犯上作乱的风险去与宁王合作呢。
难不成,两人之间早已生了嫌隙?
梁寒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片刻,问道:“义安伯手里的那块荒地收回来了么?”
底下的番子道:“仍在周旋。”
梁寒沉吟良久,心里拿定了主意,低笑道:“这几日刘承势必要再去一趟,引他带人过去瞧瞧,他身边有我的人,派人暗中知会一声,让刘承见好就撤,无论如何先回去禀告魏国公。”
由魏国公出面围剿铁器坊,便是彻底与宁王、奉国将军交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梁寒这边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息一场交锋,说不定还能瞧瞧魏国公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宁王一旦失势,皇后的肚子恐怕也要有动静了。
他眼眸微垂,唇角牵起凉薄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饮了口热茶。
回到颐华殿,姑娘呆呆地趴在书案上,一抬眸瞧见他,立时绽开了笑颜,喜出望外地招呼他过去。
原来竟是写了一手还算端正的字。
“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注]
虽不好看,但比起从前歪歪扭扭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不过,梁寒还是没忍住给她指出来:“反了,这首诗完整的应当是——”
“我知道呀!”见喜笑着搂他劲瘦腰身,“可你不觉得这两句话更像咱们俩吗,喝不喝酒有什么所谓,你是‘晚来天欲雪’,而我是‘红泥小火炉’,怎么样?”
他抿唇笑了笑:“谁教你的?”
见喜将紫毫舔了墨,一边写字一边道:“今日跟着贤妃娘娘去延禧宫,将绣好的小衣裳带过去,顺便给庄嫔娘娘解解闷儿。没成想小殿下也在那读书背诗,便顺手将这首教给我了。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梁寒眼神黯了黯,垂眸望着她笨拙的笔尖,心中生出淡淡的凉意,“贤妃娘娘带你去的?”
见喜点点头,颇得意道:“是啊,这些日子娘娘总是让我进殿陪她说话,还时常夸我笑起来好看,见我在殿外无事可做,便带着我一同去延禧宫了。”
梁寒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心中轻叹。
原本就是一家人,自然比外人看起来亲切许多。
顾昭仪大贤妃十岁,在她几岁时便入了宫。这么多年过去,贤妃对这个姐姐印象也不会太深。
只是姑娘张开了,面上越发有母亲的影子,又成日在跟前打转,贤妃难免会察觉出一些异常,说不准过两日还会想请母亲孟氏进宫来瞧。
梁寒面色微微一沉,心中琢磨着对策。
见喜唔了声,嘴角垂下去:“陛下这些天没来永宁宫,咱们娘娘是不是要失宠了?我瞧她也不大高兴,人常说伴君如伴虎,陛下这是要将我们赶回承恩寺去么?”
梁寒原本心里还哀戚着,听她这傻话又忍俊不禁:“别胡说。”
她小嘴一翘,想想也不会,于是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接着练字。
梁寒站在她身边看了许久,瞧她没动静,干脆从她手中抽出紫毫扔在桌案上,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去打开。
橘黄的灯光落在他冰凉的脸颊,将瓷白的肤色笼罩在一层暖阳般的光影里,这是她一个人才能望见的绮丽风景。
她伸手轻抚他惊艳的眉眼,紧张兮兮地冲他笑。
作者有话要说: 【注】:来自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厂督反复权衡之后决定还是一起睡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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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音卑微爱了纪奚城三年,
迎合他的所有需求,兢兢业业做他身边的金丝雀。
直到有一天,纪奚城的白月光找上门来。
看着那张跟她有六分像的脸,宁音咬牙拨通了纪奚城的电话。
电话里,男人语气轻蔑,冷嗤:“想套牢我,你还不够格。”
而另一边,电话接通,男人语气漫不经心,却耐心十足。
当晚,宁音认清自己的位置,消失得干干净净。
2.
后来,纪奚城被朋友调侃:“听说你养的金丝雀飞走了?”
男人静静按灭烟头,依旧漫不经心笑着:“都说了是金丝雀,离了我她还能去哪?”
毕竟,低头的从来都是她。
可纪奚城从未想过,那只金丝雀就算是折了翅膀,头破血流,也没再想靠近他半步。
更没想过,
这一次,先低头的会是他。
3.
久别重逢,纪奚城立在冷风里,眼底蓄满深情,死死攥住宁音手腕,语气软得不像话:“跟我回去。”
宁音笑着看他:“怎么?金丝雀没飞回去,纪总很失望?”
没等纪奚城说话,宁音用力挣开,笑容明媚:“对哦,我不仅是金丝雀,我还是个替身呢。”
男人眼底猩红透着绝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就哭了?”宁音红唇轻勾,轻嗤出声:“现在我做的,远不及你从前万分之一。”
*温柔独立x偏执禁欲
*真替身/火葬场/前虐女后虐男/双c/he
第83章 她的家人
夜晚秋风起,檐角的纱灯凌乱地摇曳,整个兴庆街笼罩在无边的萧瑟里。
三更的梆子敲响,门房忽又听到低沉的“笃笃”声,心觉奇怪,赶忙穿好衣裳出来开门。
来人披一身墨色斗篷,遮盖住里头鲜亮的朱红曳撒,身姿颀长,皎如玉树,有淡淡的檀香味传至鼻尖。
“您是?”
玉指一抬,斗篷帽缓缓落下,婆娑灯影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一瞬间宛若雪落黑山,白梨堆枝,是那种不染尘埃的美。
门房看痴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躬身行礼,恭声道:“掌印万福金安。”
梁寒目光微冷,略一抬手道:“不必多礼,顾老可在?”
门房赶忙说在内院,一路哈腰引人入内。
顾家自顾淮出事后,几乎是门可罗雀,谁都不想惹上麻烦,以免牵连自身。
即便如今顾家出了贤妃和户部侍郎,可碍于魏国公和皇后的面子,也甚少有人登门拜访。
尤其这大半夜过来,还是那位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门房心知定然是顶顶要事,否则怎敢劳烦老祖宗亲自移步。
门房片刻不敢耽误,更不敢让老祖宗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行进去禀告。
一面领着梁寒往内,一边唤来回廊上看守的小厮,让他速速前去禀报老爷和公子,那小厮见来人一身贵气,赶忙应了一声,拔腿便往内院奔去。
顾延之七月底从湖南回京,才听说梁寒被杖脊停职。他是聪明人,又经父亲顾渊提醒,也能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贪墨一案折损了魏国公不少亲信势力,对方如何肯罢休?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压一压东厂的气焰。
陛下自然无意重责,否则四十杖下去,命都能去掉一半,哪能这么快复职。
不过经过此事,顾延之倒是有几分佩服梁寒的手段。
朝中不少人都站在魏国公一边,可顾昭仪与太后不和,如今贤妃回宫,又被皇后视为眼中钉,顾家和魏国公一派的关系大概没有缓和的那一天。
贤妃承的是皇恩,而梁寒是陛下的人。
将见喜献给梁寒,也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能得老祖宗的青睐,夜夜在颐华殿伺候,就连停职也带在身边,活像离不开似的,这一点是他全然有没想到的,简直是意外收获。
当然他在明面上不会刻意接近,免得落人口舌。
这事儿贤妃在陛下那边解释过,说丫头是自己迷路跑去的,梁寒当然很不高兴,否则也不会给他安排这个苦差。
来回一趟半年之久,当真是磨砺人,顾延之回来的时候身上都脱了层皮。
原本便是温润清瘦的长相,刚回来那几日,整个人几乎瘦到脱相,妻子蒋氏与母亲孟氏心疼不已,老太太更是怜惜得直喊乖孙。
所幸回来之后论功行赏,得了不少好处,否则蒋氏得一直在他耳边哭哭啼啼。
夜半三更,顾延之屋内早已灭了灯烛,睡梦中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蒋氏睡眠浅,立刻惊醒过来,顾延之也缓缓睁开眼,无奈地趿鞋下床。
一推门,刚想问何事如此着急,那小厮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清:“司……司礼监掌印过来了,已经往内堂去了!”
顾延之微微一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赶忙折身更衣。
蒋氏只见他行色匆匆,连她问是何事都没有空闲回答,便听到“哐”一声门响,顾延之已经出去了。
顾渊卧病在床十余年,一直药汤不断,偶尔被孟氏搀扶着下去走一走,也仅能如此。
今夜原本已经睡下,听闻梁寒过府的消息,赶忙拖着病体起身,让孟氏搀扶着去了内堂。
踏入门槛,一道清瘦笔挺的背影落入眼帘。
梁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顾渊赶忙躬身拱手,朝面前人作了一揖:“不知掌印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梁寒伸手扶住他手臂,“顾大人不必拘礼,坐。”
顾渊离朝多年,已经许多年未曾听到这声称呼。
他与梁寒素未谋面,却听过此人的声名和手段,加之女儿回宫一来是陛下的意思,二来也有梁寒力排众议的功劳,自然更是要以礼相待。
孟氏收到顾渊的眼色,忙俯首行个礼,退出内堂。
紧跟着顾延之也匆匆赶来,梁寒抬首掠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不明意味的一笑,让他心中有些忐忑。
他有些坐立不安,干脆默默站在父亲身后缄口不言,先瞧瞧情况再说。
梁寒却抬眸望向他:“顾侍郎此番赈灾辛苦,差事办得很是稳妥。”
顾延之讪讪一笑,谦逊地拱手应了声多谢。
户部侍郎也是三品官职,在梁寒面前却不得不低头。
历朝司礼监全盛时期,民间传谣称“一个坐皇帝,一个立皇帝”,后者说的便是这执笔批红的司礼监掌印。
即便如今陛下圣明,很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但梁寒的身份依旧等同内相,即便是魏国公和内阁重臣也要礼让三分。
梁寒慢悠悠地饮了口茶,道:“咱家今日来是为三件事。”
顾渊捂唇咳嗽两声,面色有些苍白,“掌印请说。”
梁寒道:“令兄顾淮谋反一案有了些眉目,咱家还想问顾大人一句,昔日那韩敞可有识得的善于模仿字迹的能人?”
顾渊一听到兄长的名字,立时呼吸急促起来:“您是说,东厂在暗查我兄长的旧案?这事儿还有沉冤昭雪的可能?我兄长一辈子刚正秉直,光明磊落,万不可能是那欺君犯上之人哪!”
梁寒淡淡嗯了声:“陛下正有重查旧案的意思,先前咱家也在暗中查找韩敞的踪迹,只可惜找到之时人已经没了,此案仅剩的疑点,便是那枚失踪的印信,还有当年模仿顾淮顾大人笔迹之人。”
顾渊与顾延之相视一眼,两人蹙眉沉吟半晌,顾延之先道:“我从前在白鹿书院读书便是伯父引荐,倒是有几位先生是韩敞的故交,是否擅长模仿字迹不知道,不过书院先生的字的确写得极好,一撇一捺都能写出千变万化来,叫人佩服不已。”
顾渊有些心急,连连点头:“的确如此!莫非那些人里头便有与韩敞暗中勾结之人?”
梁寒眸光微垂,“只可惜当年那张假传的诏令被先帝一怒之下扔进炭炉,早已经焚毁了。”
顾渊脸色更白几分,额头已经出了汗:“这该如何是好?”
梁寒忖了忖,心里已有了主意,道:“顾大人莫急,只要那人还活在世上,咱家自有法子能将人找出来。”
顾渊浑浊的眼眸亮了亮,赶忙起身朝他揖了一礼:“一切劳烦掌印了,若我兄长当真能够沉冤昭雪,我顾家真是无以为报!”
梁寒低笑一声道无妨,“陛下宠爱娘娘是一方面,替忠臣洗清冤屈也是一方面,谈不上咱家的功劳。还有一事——”
顾渊被顾延之扶着落座,“掌印但说无妨。”
梁寒笑道:“您家那位老太太久病难愈,咱家正好认识一位女大夫,谈不上华佗在世,却有着手回春的本事,倒是不妨一试。”
顾渊面上激动难掩,已不知该说什么好,顾延之也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梁寒抿了抿唇,又从袖中取出那块蝴蝶佩,放在案几上:“顾大人记得这个么?”
顾渊怔怔地拿起那枚玉佩,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乱颤起来:“这……这是婉儿的?”
他口中的“婉儿”,便是顾昭仪顾婉宁。
荣宠过后,不过一年便在冷宫凄凉死去,草席裹尸丢去了乱葬岗,连尸身都寻不到。
这枚玉佩,顾渊怎会不记得?
女儿兰亭出世那一年,老太太亲自找的匠人,将一枚完整的蝴蝶佩切成两块,一块给了婉宁,另一块给了兰亭。
两块玉虽然对称,但在纹饰上还是有细微的差别,梁寒带来的正是当年婉儿拿走的那一块。
自婉儿离世之后,这块玉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今日竟落入了梁寒手里。
“这是婉儿的遗物?”顾渊语声微颤。
梁寒默了默,指尖抵在桌上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是顾昭仪的遗物,不过,也是留给她女儿的信物。”
顾渊眉头皱得极紧,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女儿?”
顾延之急道:“您是说,堂姐的女儿,我堂姐还有个女儿?”
顾渊紧紧盯着梁寒,仿佛害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梁寒颔首道:“当年在冷宫中,顾昭仪生下女儿之后,没过多久便去世了,那孩子交给了从前施过恩的一个宫婢送到宫外抚养长大,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这枚玉佩当年便放在姑娘的襁褓之中。”
顾渊嘴唇颤抖不已,心中的震撼早已无可复加。
“婉儿竟还有个女儿……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梁寒道:“那姑娘在外面吃了些苦头,后来入宫做了宫女。”
“就在宫里?”
顾渊和顾延之几乎是异口同声。
梁寒道:“贤妃娘娘和顾侍郎或许对顾昭仪印象不深,可顾大人和令夫人是看着顾昭仪长大的,如若见到那姑娘,应当会觉得与她母亲有几分相像。”
顾渊泪湿衣襟,指尖捏得发白,眸光也愈加迫切。
“那孩子,下官能否见一见?她无爹无娘,在外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幸好找到了,往后咱们顾家定要好好补偿她!还有,老太太平生最疼爱的便是婉儿这个孙女,若是知道她还有个女儿尚在人世,老人家这辈子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梁寒心弦绷紧了一瞬,面容却依然沉静从容。
默了片刻,低声说道:“顾淮一案还未平反昭雪,此刻揭开她的身世并不是恰当时机,这些日子宫内不太平,还望令夫人暂且莫要频繁出入内宫,若是被太后那头瞧见端倪,终归对那姑娘不好。”
顾渊忙连声道是,“还是掌印考虑周全,姑娘在外这么多年,也不急着这一天相见,安全稳妥才是首位,下官和延之定当守口如瓶。”
梁寒唔了声,“顾大人放心,姑娘既是顾家人,也是先皇的公主,咱家自会护她周全。”
一盏茶喝到最后,顾延之欲往里添,梁寒却拂手,起身道:“半夜多有叨扰,多谢顾大人的茶,咱家便不多留了,这就告辞。”
顾渊哆嗦着腿艰难起身,将他送至回廊,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谢意,双腿一屈便要跪地,却被梁寒止住。
“顾大人不必如此,往后咱家摊上事儿,说不准还要请顾大人帮忙。”
唇角牵出三分笑意,说出的话也漂亮极了。
堂堂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深得陛下赏识重用,哪会有什么需要他顾渊帮忙的地方?
心中这样想,嘴上还是立即应承下来,“掌印若有需要顾家的地方,下官一家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梁寒抿唇一笑,一双凤眸光华万千,继而拱手道:“夜深露重,顾大人早些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来了,他带着诚意来试图讨好见喜的娘家人了。
第84章 别盯着我看
十一月初,魏国公收到河间府辖内私造兵器坊的消息,立即带领府兵和西厂番子快马加鞭赶往河间,将那处隐秘的山洞重重包围。
免得再出岔子,梁寒的人马埋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出动。
可谁也不曾想到,魏国公在兵器库内捉拿的铁匠头子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人,早前宁王府中那名幕僚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国公当即将兵器库查封,其中百名铁匠通通押入西厂大牢,严刑审讯。
几日之后,为首的那名铁匠熬不住刑罚,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
“奉国将军今晨于家中畏罪自杀,刘承已经禀告了上去。”
二档头说完,梁寒哂笑了一声。
“畏罪自杀?一个为了爵位世袭不暗中勾结藩王,意图犯上作乱之人会甘心自杀?”
可事到如今,魏国公那边的线索也止步于此。
梁寒摩挲着手中的青瓷杯沿,随即道:“既然宁王选择与奉国将军合作,自然里里外外安排了线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有姜嶙这么个替死鬼。当初你们进出山洞时,想必他已经发现不对,所以连夜转移了自己人,将私造兵器的罪名安在了姜嶙一人头上,自己置身事外。”
宁王的封地在南面,离京城还有段距离,短时间内无法将兵器库和大批铁匠统统转移,无奈之下只好损失朝中一大助力,先保全自己。
二档头想通其中虬结,垂首道:“属下办事不力,宁王此次脱身,如今再想打击他的势力,恐怕是难上加难,还请督主责罚。”
梁寒唇角微微一勾,思忖片刻,“宁王丢了个兵器库,朝中又折损一个奉国将军,等同于雄鹰折双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他手上有一定兵力,至少近段时间折腾不起来了。”
二档头眉头紧蹙,问道:“咱们要不要给魏国公提个醒儿?”
梁寒神色淡然,拂手道:“不必大费周章,宁王转移自己人,又将姜嶙灭口,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东厂早已盯上了他。若是此刻逼他出面,将勾结朝臣造反的事情抖落出来,宁王自不会乖乖认罪,反倒有可能率兵北上,来个鱼死网破,闹得朝廷损兵折将,民不聊生,这对咱家没什么好处。”
二档头道:“那该如何处置?总不能任宁王逍遥法外。”
梁寒轻声笑了笑:“先派人暗中盯着,看看他可有进一步动作,或者在别处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等到年底藩王进京朝贡,寻个机会除去便是。”
二档头恍然大悟,忙俯身应下。
这档口,贺终捧来一沓卷轴,都是临摹的前朝书法名家谢忱的书丹《祭妻文》。
《祭妻文》乃是内阁首辅陆鼎最喜爱的一面碑文,这一点,京中士人几乎人人皆知。
梁寒打着陆鼎的名号,向外广收《祭妻文》的临摹作品,尤其将此事在白鹿书院大肆宣传,最得首辅青睐的那一幅字,将以东晋王羲之真迹相交换,引得书院先生及学子争相参与。
陆鼎为此气得险些吐血,在清楚梁寒的目的之后,心绪才慢慢平和下来。
王羲之的真迹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珍品,传世的总共就那几幅,一辈子若是能亲眼瞧见都是奢侈,何况是以自己的临摹作品交换?
况且,首辅手中的自不会有假。
不过十日时间,交上来的字少说也有上千幅。
案几上这几十幅字,都是白鹿书院出来的作品。
贺终兴致冲冲道:“白鹿书院那伙书呆子都疯魔了,一手字能拿得出手的几乎全都参加了!写一遍不够,还有弃了不少废稿的。这几日京郊那块墓地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全是去看碑文的!这些字我瞧着都差不多,陆鼎那老头儿不得挑花了眼。”
梁寒笑了笑,并不一一看过去,只问贺终:“咱家不关心谁临摹得好,只想知道可有人没有参加。”
贺终歪脖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儿:“还真有一个,是书院的一位夫子,名唤沈思厚,听说学问很好,也极爱写字,尤其推崇王羲之。不过这次却没有收到他的临摹稿,不知是何原因。”
梁寒面色微沉,目光一凛:“莫惊动任何人,将人拿了押进诏狱。”
怕贺终没有听清,又抬眸补充了一句:“即可就去,不得耽误。”
贺终见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知道是要事,赶忙领命出去办了。
颐华殿。
梁寒问见喜要了库房的钥匙,打开后在里头转了一圈。
里头珠玉琳琅,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这还是其次,重要的还有几个红木匣内装着满满当当的田庄、铺子,都是梁寒这些年置办的产业。
见喜时常忍不住开门进来瞧瞧,仿佛摸一把金子,心里都能开出花来。
可近几日见到那些地契,心中还是隐隐担忧:“陛下想要将那些贵族的庄田还给百姓,你手里这么多……”
她咬了咬唇,想说民脂民膏、不义之财,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梁寒早看出她的心思,抬手弹她脑门儿,嗤笑道:“合着在你心里,我就是贪官污吏,十恶不赦,这私库里的东西都吃人血搜刮来的?”
见喜讪讪偏过头,露出一副“难道不是吗”以及“我不戳穿你”的表情,祖宗在外头可没什么好名声,说起杀人放火、横行霸道,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福顺跟在后面笑说:“各地藩王使节所赠的宝物暂且不论,其他的钱都是干净的。夫人不知道,掌印名下的产业遍布南北直隶,这几年来都由专人打理,经营得很不错。”
“哦……有多不错呢?”见喜轻轻咳了声,试探地问:“比如说?”
福顺随口举了几个例子:“姑娘在宫外穿的裙裳,发髻上用的首饰,面上的胭脂水粉,床上的锦缎,脚底的绣鞋,甚至屋内的摆设,大多出自掌印自己的商铺。”
听他说了一长串,见喜瞬间呆住,后面甚至都快听不清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手背在身后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腰肉,疼得直皱眉,原来不是幻听,也不是做梦。
方才福顺说的那些,全都是老祖宗的产业?
手里握着库房的钥匙,仿佛有千斤之重,这钥匙哪里是铜铸的呀,简直是纯金打造!还是镶着珍珠翡翠的那种!
她向来藏不住情绪,嘴角已经咧到耳根,跑上前搂住他手臂,欢快道:“我就说嘛!夫君是天上地下第一聪明人,什么都会。”
福顺偷偷掩唇而笑,梁寒也不同她计较,在博古架前扫视一圈,似乎没瞧见心仪的物件。
见喜纳罕问:“找什么呢?”
梁寒掸了掸袖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坑了陆阁老一幅王羲之的字,找个能替代的还回去。”
话音刚落,福顺在身后悄悄瞪大了眼睛。
能替代王羲之真迹的,还真不大好找,尤其是那种顽固老臣,能对他胃口恐怕不容易。
或者说,但凡是从掌印手里送出去的东西,哪怕是玉皇大帝的真迹,内阁首辅也未必瞧得上。
偏偏咱们夫人大言不惭:“夫君瞧瞧我的真迹如何?”
福顺:“……”险些窒息。
梁寒指尖停在一幅卷轴上,倏忽怔了怔。
仿佛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在心内琢磨片刻,眸光一转,望着她牵唇一笑:“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你的字,陆阁老会喜欢的。”
见喜是个纸糊的,赶忙吓得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梁寒却认真道:“我没开玩笑,就写你最拿手的那一句。”
见喜五官都笑得狰狞起来:“你说的是‘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
梁寒嗯了一声,已经折身打算出门,似乎确定了心意便不会再改变。
见喜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尖着嗓喊着:“祖宗祖宗,我真的不行哇!”
福顺跟在后头锁了门,脑门出了一通汗。
一个老祖宗,一个小祖宗,当真不是闹着玩的?
陆阁老对掌印本就颇有微词,如今骗走人家一幅珍藏,再送去夫人那一手好字,还是错着写的……怕是能将老人家气得吐血三斗,气绝而亡。
屋内掌了灯,梁寒伫立在案前,漂亮得宛如一尊玉雕。
见喜执笔不稳,哆哆嗦嗦地写了第一个字。手心已经出了汗,一慌神,又涂错一笔,赶忙将笺纸捏成团扔了,重新写另一张。
“祖宗,你别盯着我看,我紧张。”
梁寒望着她有些无奈说:“随便写写就好。”
见喜摆摆手,散了散手心的汗,很认真地摇头道:“那可不成,给首辅大人的字,怎能如此敷衍?”
梁寒嗤笑一声,“你认真写和敷衍写的,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吗?”
见喜气冲冲道:“豁,您说得也对。”
废了十几张手稿,终于磕磕绊绊写完两句,至少横平竖直,齐齐整整,见喜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十分满意。
在这之前,见喜还觉得他在开玩笑,只是想瞧瞧她这几日写字可有进步,直到瞧见梁寒将她的墨宝接过去,交给福顺拿去装裱,见喜才真正信了他的话。
呆愣愣地望着福顺颤颤巍巍的背影,“祖宗,阁老多大年纪了?”
梁寒眉头微皱:“年过花甲,怎么了?”
见喜醒了醒嗓子,认真道:“我觉得可能要配个太医一道过去,桑榆怎么样?”
他笑了笑,抱她上了床,低下来吻住她满含呆滞的眼睛。
又觉得不够,在柔软的唇面辗转往下,淡淡的香气充盈鼻尖,仿佛十里蜜桃香浪,将人包裹在漫无边际的温柔里,见喜整个人都融化了。
然后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道:“桑榆这几日有假,我给她安排了一趟宫外的差事,不过时间很充裕,让她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见喜埋在他颈边轻轻嗯了声,忽又愣住:“你是说,让我一个人回提督府吗?”
梁寒嗯了声:“这几日宫里不会太平,不过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情,出去逛逛街市、听听戏消打发打发时间,过些天我回府接你。”
见喜有些心急道:“不太平……那你会有危险吗?”
梁寒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不会有危险,旁人或许就说不准了。”
他拂手灭了灯,在一片寂静无澜的月光里轻揉她温柔的面颊。
公主和宦官结为夫妇,大概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文臣的唾沫都能将人淹死,但愿他所做的一切,能减少一些对她的伤害。
所有的污言恶语、横眉冷对,冲他一人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要拿见喜的字干一票大的。
吼一句,基友文完结啦!羡慕呜呜呜,我也快完结啦!
《被我渣过的狗皇帝重生了》by灿摇
以下是文案:
姜千澄,一个六品美人,既不得宠,也没有家族倚仗。
除了一张妖媚堪称祸水的脸蛋,在后宫中一众妃子中不足为奇。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谁想有一天,一小太监鬼鬼崇崇地跑过来,跪下磕头道:“娘娘,奴才前世伺候了您一辈子,您可知,您日后会杀了狗皇帝,自己做女皇”
姜千澄不及细问,惊慌中便被召去侍寝。
她躺在龙床上。
真·狗皇帝·重生·沈放,一步步靠近。
沈放目色深沉,心想:
此女外表柔弱白莲,内心蛇蝎心肠,这辈子千万不能叫她哄骗去。今夜过后,便杀了她。
可他望着床榻之上的美人,到底忘不了,前世与她在一起的种种。
于是第二天早上,沈放搂着怀中人,心中冷笑,想:且饶她一日,明早再杀。
只是没料到,明日复明日。
姜千澄受尽宠爱,褪去了怯懦。
吴侬软语的枕边风,哄得沈放许了她后位。
沈放清醒后,望着臂弯里娇滴滴的美人,拧眉不语,深深叹了一口气。
直到那天,姜千澄想起了前世。
夜里,她乌发散肩,香肩如玉,匕首抵着他下巴,红唇微启:“沈放,你上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呢吧?”
文章设定:
1.一对一,两辈子都双c
第85章 灵堂哭丧
台上唱着《牡丹亭》,见喜听得津津有味,桑榆却一直耷拉着眼睛,兴致不高的样子。
唱到精彩处,整个茶楼掌声如潮,人人拊掌叫好,见喜也跟着拍手助兴,余光瞥到桑榆,才发现她一直心不在焉。
等到嘈杂声散去一些,见喜偏过头来问她:“怎么啦,是不是厂督给你安排的差事不好做?”
桑榆这才回过神,摇摇头说:“差事不算棘手。掌印没跟你说过,是去顾府医治那位年过八十的老祖母么?”
见喜有些疑惑:“哪个顾府?”
宫外府邸千千万,她哪里能知晓。
桑榆压低声音道:“就是贤妃娘娘的父亲顾渊顾大人家。”
见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年过八十是难得的高寿了,难治么?”
桑榆摇摇头,叹了口气:“老人家主要是心气郁结,睡梦中都在喊孙女的名字,就是从前死在冷宫的昭仪娘娘,贤妃娘娘的堂姐。”
见喜没怎么听人提起过那位顾昭仪,听她说完心口却微微抽痛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她揉了揉心口,顺了顺气,可疼痛并未减缓,脸色都微微泛了白。
伸手端过茶来饮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一口热乎的茶水下肚,方才奇怪的症状才缓缓减轻。
出了茶楼,头顶是一片黯淡无光的天色。
御街前后的寒风如锋利的刀刃刮过脸颊和耳廓,厚重阴冷的云层遮挡天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桑榆刚从暖和的地方出来,没了炭火烘烤,整个人冻得腿脚发抖。
心里也起起荡荡的,仿佛刀子被一根细绳牵引着悬在心口,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情不自禁地攥紧手掌,从出宫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彷徨而紧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今日,那种提心吊胆的情绪几乎达到极致。
不早不晚,快到时候了。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钟声倏忽传至耳边,低压压的哀鸣声震动着耳膜。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天气,沉重的声音,仿若海底困兽愤怒的低吼嘶鸣,下一刻便能喷薄出滔天巨浪来将人整个吞没。
好像就那么突然之间,行人的脚步声倏忽变得急促,面容由怔忡变成纳罕,又从纳罕变成震惊。
再一息的时间,冷风裹挟着街头巷尾嘈杂的议论声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太后驾崩了!太后驾崩了!”
有人尖着嗓子奔走相告,晦暗而寂静的天色如同披着一层薄薄的外皮,陡然被人毫不留情地撕扯开,所有的喧闹瞬间如洪水决堤般涌出来。
见喜脚步顿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不绝.
出了会儿神,再听到那句时才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桑榆,他们在说什么……太后驾崩了?”
桑榆脸色惨白,不比阴沉的天色好看多少。可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却仿佛如蒙大赦,长长吁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早已闷出了汗。
她暗暗摊开手掌,任由寒风从指缝掠过,那片黏腻湿润才慢慢被吹干,恢复了正常的干燥。
“桑榆,桑榆……”
见喜在身边摇了摇她,桑榆才反应过来,面色平静道:“响的是丧钟,你也没听错,是太后驾崩了。”
“怎么……这样突然?”
见喜眉头皱紧,怔愣了好一会。
她与太后并无多少交集,只有那一回被罚在慈宁宫佛堂抄写经文,梁寒带着她离开时同太后说了几句话,也仅此而此。
可她就是觉得太突然,整个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就没了!
刚回宫那会,太后身体不好,听说连醒来的次数都很少,若是传出不好的消息或许还能理解,可今年开春过后,不是说太后已经痊愈了么?
能将贤妃娘娘禁足,能罚她抄经,还能到处走动示威,怎么就突然驾崩了呢。
她猛然想到出宫前梁寒说的话,他不会有危险,可旁人说不准,那个人就是太后么?
她攥了攥手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见喜觉得很突然,或许紫禁城人人都觉得突然。
可桑榆不会。
南疆有一味神仙草,光一钱就能让人神识亢奋混乱,沉溺邪/淫无法自拔,最终气血攻心、血管爆裂而亡。
那一钱药草被她研磨成细微的粉末,分成整整半年的药量,掺在太后平日所服用的汤药中,没有人能查得出来,就连药渣中也搜寻不到任何迹象。
太后从开始的精神委顿,到后来慢慢有了痊愈的迹象,日日沉溺与刘承的欢好当中,让人误以为身子有所好转。
精神的亢奋达到顶峰的同时,病体实则已经虚弱到极致。
死亡,只是时间而已。
太后以这一种令皇室蒙羞的姿态驾崩,刘承必然是剥皮楦草都死不足惜,而慈宁宫上上下下,只要在殿的所有人,都将为太后陪葬。
而这几日出宫替顾老夫人医治,恰恰是梁寒给她的生路。
庆幸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听那种极度欢愉却又无比接近死亡的声音,而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跟着陪葬。
如若梁寒想要灭她的口,大可不必安排她出宫休假,只要她人在慈宁宫,今日定难逃一死。
所有的煎熬从此刻开始,全部都结束了,桑榆深深顺了口气。
耳边忽然传来凌乱的马嘶声,御街上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匹脱缰的红鬃马,一路撒泼逃窜,街道两边行人吓得纷纷退让,路两旁的小摊被马蹄踢踏得木架断裂,七零八散,几乎无一幸免。
两人都在想事情,一不留神的工夫,那高头大马已狂奔至眼前。
前蹄高高抬起,桑榆定睛,下意识搂过见喜的腰身,猛地带她往地面上歪过去,两人翻滚着从马蹄下逃生,再一回神,那匹红鬃马已经呼啸着从头顶跨过,往别的方向狂奔而去。
见喜脸色都白了,浑身的骨头都撞得疼,可这还是桑榆将她护在身下的结果。
她忙直起身来看桑榆,紧张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桑榆揉了揉肩膀,幸而没有伤及筋骨,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你呢?”
见喜摇头说没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爬起身,“若不是你救了我,今日我这小命可就得在这交代了。”
桑榆长长松了口气,扶着她一道起身。
傻姑娘,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啊。
否则,以那位老祖宗的脾性和手段,怎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
……
太后的灵柩停在凤安宫。
皇帝、嫔妃与众王公大臣皆着素服、去头饰、摘官帽,每日哭临三次,这是最基本的章程。
冬日的天儿极冷,灵堂外的白幡在寒风里萧瑟狂舞,檐下哀嚎不绝,凄凄惨惨。
皇帝仅着一层薄薄的缟素,依旧在灵柩前跪得笔直。
皇帝至孝,每日仅食用一顿素斋,其余时间皆在凤安宫戴孝服丧,几日下来形容消瘦,一片孝心天地动容,谁也不敢说半句不是。
皇后亦着素服在一旁痛哭,削肩颤抖不止,平日里娇细的嗓音也变得沙哑粗粝。
有帝后亲自做榜样,身后的大臣自当效仿,即便冻得浑身哆嗦、嘴唇青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哭也是消耗极大的动作,一日下来总有人撑不住被抬下去,休息好了再回灵堂继续哭丧。
魏国公沉着脸色从灵堂出来,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几日未曾好眠,人都苍老了几岁。
太后死因不明,只对外称病逝,皇宫大内瞒得严严实实,整个慈宁宫跟着陪葬,一条活口也没留——这是梁寒的主意。
可即便如此,魏国公也自有手段打听到当日暖阁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真相却实在惊耳骇目。
据宫中的线人称,当日殿中只余刘承一人,刘嬷嬷与几名侍女在殿外皆听到阵阵欢/淫之声,里头云翻雨覆毫无节制,众人看在眼里却没想过阻止,不想竟酿成惨剧。
与一介宦官欢好,最终落得这副惨淡下场,竟不知是可恨、可怜还是可叹!
阉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太后不该如此糊涂!
魏国公俯首长叹,只觉眼前一片苍茫,心中沉痛无比,如同万鬼蚀骨,绵延不休。
檐角下站着一人,冬日阴沉的天色衬托出他面色白得通透,只是凤眸漆黑,薄唇紧抿,面上不见半点哀色,也瞧不出任何情绪。
“国公爷节哀顺变。”清冽的声音幽幽传至耳边。
魏国公瞧过去,冷哼一声,“掌印此番料理丧仪委实辛苦,可慈顺皇太后殡天,陛下片刻不离凤安宫,朝中重臣一日三哭,偏偏掌印在此躲避叩拜哭丧之礼,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梁寒嗤笑一声,望着丧钟的方向,神态仍旧从容:“太后驾崩,陛下心中悲痛万分,臣心中也无限怅惘。可若人人哭天抢地,失魂落魄,这丧仪又该何人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