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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15646 字 4个月前

闻遥早注意到了赵玄序,她那时不知燕苍的身份,以为赵玄序是燕苍的儿子。闻着隔壁院一天三遍令人作呕的药味,她几乎同情起这个身体不好一直在喝药的小孩。

于是等蛊毒解开能下床溜达了,她就拿着一叠沾满糖霜的豆团,一瘸一拐走到在花园凉亭坐着的赵玄序面前,在一旁侍从齐齐抹开刀的整齐声响中,镇定地递给赵玄序一个红豆甜果子。

闻遥晃果子:“吃不吃?”

赵玄序没吃。

他岁年估摸着和闻遥身体差不多,个子比闻遥稍矮一些。弧度分明的凤眼里黑的黑白的白,一张脸俊俏雪白,好看的惊人,盯着闻遥看不说话。

闻遥:“好好好,不吃不吃。”

你不吃我吃

她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吃东西,一个人快速炫完一整盘红豆果子,然后拿起剑去旁边空地上练习。她预备立夏后跟着镇上商队离开,所以有些着急恢复内力功法,天天从天不亮开始练剑,一直练到月亮爬起来。

果子是府里的厨娘婶婶做的,婶婶心疼女娃子伤刚好就练剑辛苦,每天下午都会给闻遥送些吃的。赵玄序偶尔会来凉亭坐坐。出于友好问候恩人孤僻儿子的想法,但凡赵玄序来,闻遥都会客气地带着吃的凑上去套近乎。

具体流程是先问问看赵玄序吃不吃,然后自己快乐地把一大叠点心果子全吃完。

直到有一天,闻遥吃的桃酥少了两块,进了赵玄序的肚子。

赵玄序接过桃酥后身边侍从骤变的脸色以及后来燕苍知晓此事后诧异的目光,闻遥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后来她伤好了要走,燕苍摸着络腮胡,指着赵玄序说是皇帝老子的三儿子。而他是六司首领,这次是陪着三皇子来大理国探望国主的。

闻遥短暂的震惊,而后马上释然了。

哦,原来是皇帝的儿子。

她心道。

怪不得这么挑剔。

六司首领具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着三皇子来大理国,从前的闻遥没探究过。燕苍欣赏她、与她交情好是一回事,她不想惹事也不想给燕苍惹事是一回事。有些事情不能知道太多,闻遥是死过一次的人,很珍惜重来一次的生命,从不作死。

但在她的印象里她与赵玄序的关系也就这样。关系好了闻遥的确时常带赵玄序上树抓鸟下河捉鱼,有事儿没事儿往山里逛逛,野餐露营抓野鹿——但这全都是哄孩子玩。毕竟燕苍救了她的命,她当时以为赵玄序是燕苍的崽。

“没想到啊没想到。”闻遥顺着这个方向想,觉得自己摸到症结所在了。她灵魂年纪比赵玄序大,自然而然的拿看小孩的目光去看待赵玄序,却忽略了她这具身体和赵玄序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

少年人春心萌动只在片刻之间,是很容易发生且不需要理由的,何况那时她带着赵玄序到处溜达,到后面几乎是朝夕相对。就是没想到赵玄序居然记她到现在,并且在她允诺会去西朝皇宫后拿秘籍后感动地表明心意。

一阵风吹来,闻遥深深叹气,继而又莫名觉得想笑。

“燕苍估计是不知道赵玄序的心思,他给我写的信里从没提起过。”闻遥感慨:“哎,年轻就是好啊。”

第28章 耍赖

郝春和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也年轻。”

我不一样。

闻遥心道。

天快亮了,跃动喷薄的日光刺破灰蓝的天,在前面的汴梁城里汇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她手里握着匕首在手里转几圈,眼底渐渐被泛白的天色照亮,眉眼颜色极其生动。

俩个人接下来都没再说话。闻遥在想事情,郝春和被朝霞照着,靠坐在一边昏昏欲睡。

“走!”突然,闻遥一巴掌拍在郝春和背后,差点给人拍到悬崖底下去:“我们回去。”

郝春和看着闻遥神采奕奕站起来活动手腕,应该是准备又跑回兖王府:“你想好怎么拒绝兖王了?”

闻遥看他:“怎么这么讲,你一点都不觉得我会答应?”

“不觉得。”郝春和叹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老头子我看人准,知道你这人古怪。心大,太空,神仙一样的人物,飘来飘去到哪都只是笑眯眯打眼一瞧。你自己说说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拴住你?人情债?你说知己不必时时聚,隔几个月换一个地方呆,那些商会联络的锚点一收,谁都联系不到你。还有那星夷剑法——他们说不似人间用出来的剑。我不觉得是好话,太果断太超然。不沾红尘的泥,一旦剑心不定,你会觉得四处皆寒,会觉得孤独。”

回头看看,自古剑道奇才鬼才有几个是寿终正寝,无一不是证道而死。在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上走到极端极致,四周不定的空茫感是很可怕的,容易把人逼疯。

郝春和口吻严肃,说这些话时脸上也没有笑。饱经风霜混迹江湖的小老头,看着闻遥的眼里实实在在有着担忧。

似曾相识。

漠北黄沙弥漫的空气里,也有人高高举起过沉重的铁砧,“砰”一声砸在滚烫通红的陨铁上,一下又一下溅起火星点点。

“你性子太独,过聪过慧。学剑,容易走岔路。”

冷水霎时蒸腾出团团雾气,那人又将陨铁从水里取出来,眉头一皱,顿了会儿说道:“料子还能再做一把匕首……匕首算了,剑的名字就叫‘星夷’,你以后走的路上星汉绛河作伴,不至于四下皆空,周围无光。”

闻遥眨眼,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心中先是一紧,随后便是哑然。她摸摸鼻子,显露出灰溜溜的模样:“是是是,还是您老看人准,我确实不打算接受赵玄序……可他身体不好,脾性乖是乖,但也有些戾,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明言回绝。”

“那怎么办?”

闻遥挑眉一乐,笑道:“不怎么样,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以后注意分寸就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难道他还能天天追着我说喜欢?”

“你——”郝春和瞪眼:“这是耍赖皮嘛?”

闻遥诶呦一下挥手,握拳抵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头,严肃道:“比赛回府,谁慢谁下次请客吃饭,不许耍赖!”

她心情大好,身轻如燕,又是一次超常发挥赢了郝春和。郝春和半宿没睡,陪跑两圈汴梁城,赔了一顿饭钱,愤愤甩手回房关上门休息去了。

天光大亮,闻遥不打算睡觉。她淡定地在赵玄序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往嘴里扒粥。

赵玄序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伸手夹一筷子小菜要放在闻遥碗里。

闻遥敏锐抬眼,右手筷子格挡,暗自使劲,把这一筷子菜推了回去。

“啪嗒”一下,脆脆的菜心落在赵玄序碗里。

赵玄序歪头,青缎一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贴在他面颊上,神态几乎带着天真的困惑:“阿遥不喜欢?”

闻遥在这样的目光下莫名有些丧气势,在郝春和面前死皮赖脸的劲灭下一点,搅着碗里的碧玉粥讪讪笑道:“不是…你自己吃呗,这么客气做什么。”

赵玄序垂眼,放下筷子学着闻遥的样子搅粥,自然地说到:“阿遥昨夜出府,可是想好了如何回绝我?”

……

完蛋,失算了,这小子竟然还真追着杀。

闻遥咬牙,有点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挤出三个字:“没想好。”

赵玄序倏忽弯唇笑了:“哦。”

哦?

哦什么哦,哦之后呢?

闻遥手下一重,手上的勺子隐有裂痕。

“昨日进宫,苏怡给你写了一封信。”赵玄序轻飘飘揭过了上一个话题,仿若看不到闻遥别扭的表情,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闻遥手边。

闻遥咽下嘴里的粥,拿起那封信打开瞧了瞧。

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苏怡在里面又一次对闻遥表达了感谢。词字间倒是情真意切,通篇“汴梁孤苦无人依,全赖闻统领出手相助,恩情铭记在心”之类云云。

闻遥翻一下信纸,眉头皱了起来:“你昨日进宫看令嫔娘娘,她差人直接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嗯。”

赵玄序昨日从晦暗的宫殿中走出来,穿过外面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苏怡面色苍白,就带着人在外面站着。

赵玄序身量高挑,走起路来不疾不徐,衣袖间隐约带些血腥气。宫殿内女人尖锐的哭嚎咒骂犹如地狱来音,他眼神扫过去,苏怡就膝盖发软,牙齿关打哆嗦,差点没当场跪下。

闻遥救的是苏怡,苏怡已经当着她的面谢过救命之恩。如今的苏嫔亲自来找赵玄序,自然不会是只为了再谢闻遥一次。

她是借着这个由头向兖王投状子拜码头,做给后宫诸人看。

“是个聪明的姑娘。皇帝召她入宫是为牵制冯贵妃,她看出来了。”闻遥有些想叹气:“宫里攀高踩低的多,她这段时日日子应该过得不好。”

赵玄序对苏怡过得好不好不感兴趣,动作轻缓地把菜夹到闻遥碗里面。

闻遥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没在乎碗里多出一口菜:“你刚捋了秦王户部的人,她这举动会不会叫冯党与秦王报复你?”

本就不和,有什么报复不报复。都是该死之人,一个苏怡不影响他把这些人剥皮拆骨。

赵玄序轻飘飘道:“皇帝尚且用得上我,朝堂上无须担心;私下里阿遥护着我,自然也不用担忧。”

“那你母妃和那丽妃呢?”

赵玄序疑惑:“她们如何?”

闻遥嘴角一抽:“冯贵妃不是荣宠多年根基深厚?万一她一怒之下针对令嫔与丽妃——”

“阿遥怎么还担心这个。”赵玄序清清浅浅笑了一下,漂亮的脸侧若隐若现一个凹陷酒窝:“母妃身子不好不出宫门,段薇蠢货,不是好东西,只皮囊过得去罢,皮下一滩臭水惹人嫌,阿遥莫要与她牵扯。”

段薇便是大理国主之女,赵玄序的表姐,当日城墙上冷冷打量闻遥的丽妃。

闻遥听着赵玄序用温和动人的嗓音说出如此毒辣的点评,甚是觉得违和。她扒拉几下,将碗里剩下的一点粥一饮而尽,而后跟着赵玄序去书房坐在房梁上发呆。

到了下午,郝春和来敲窗户,翻进来挤在房梁上絮絮道:“今天晚上荷娘那的厨子走了,新的人还没招过来。人家帮我这么久,我今天下午得过去搭把手。你那顿饭,喏,给你银子自己去买,记得买份灸骨头,我回来就酒喝。”

春燕子鬼精,给的钱正好够买份灸骨头,一文也多不出来。闻遥拎着纸包站在卤水店前,看着手上的二两灸骨头都有点想笑。

周边人流熙熙攘攘,店老板的吆喝声顺着风传到两条街外。闻遥正准备转身走,突然察觉有人直直在她身后停下。脚步声几乎没有,呼吸长缓,内力功夫不差。

闻遥回头,楼乘衣引人注目的脸隔着几寸晃在她面前。

他一身紫色华贵衣裳,头发编着发辫,上面有宝石,手臂上有极具异域风情的金环,整个人看起来和有些脏污的小食巷格格不入。

闻遥惊讶,扫视一圈:“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洁癖又挑剔、走到哪都要熏香?她买灸骨头地方多是船夫劳工打牙祭,味道不错的同时卫生状态确实不好。

等等。

闻遥长长吸一下鼻子,惊奇道:“你身上没味了?”

楼乘衣身上原本浓郁的化不开的紫藤香没有了。

楼乘衣没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说为什么身上没有紫藤香气。他低头一扫闻遥手里的灸骨头,语气略带嘲讽,毫不客气地嫌弃道:“这种浑肉到底有什么好吃,叫你三天两头跑来买一次。”

皱着眉,嘴上别别扭扭、硬气万分却不看闻遥的眼睛。

闻遥都有点无语,伸手在这人肩膀上一按把人推开:“那正好,反正不是买给你吃的。”

楼乘衣面色沉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让我猜中了吧”的怒气涩意,怪里怪气地说道:“自然不会是给我的,只是没想到兖王金尊玉贵,居然喜欢吃这种肉腥。”

……抽风。

闻遥不搭理楼乘衣,抬眼看着他身后的面带洁白面纱的凝儿。凝儿一笑,恭敬地喊了一声闻姑娘。

闻遥诶一声,关心道:“前日听闻有人在琼玉楼闹事,这几日可还好?”

凝儿笑吟吟的:“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杂鱼,有主子在,无人能在琼玉楼掀起风浪,还请姑娘放心。”

她话音刚落,楼乘衣凉飕飕的声音从闻遥身后插进来:“如今人人都知道星夷剑闻遥投入兖王门下,御前救驾有功。闻统领重出江湖便名声大噪,难为您还能听闻我这的小事。”

这人到底是不是欠揍?

闻遥忍无可忍,扭头看着楼乘衣抱手臂站一边阴阳怪气的模样,深刻反省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人带出野山。

第29章 耶律都罕

“走。”

闻遥伸手把胳膊架在楼乘衣的脖颈上,稍稍用了一点力,逼迫后者弯下腰来。

楼乘衣看一眼蹭在自己袖子边上油滋滋的纸包,肩背放松下来,没反抗,语气也柔和了一些:“……走去哪儿?”

“随便。”闻遥冷笑:“不是说我不关心你?那就坐下来仔细讲讲是怎么一回事,让我好好关心关心你。”

也不知道楼乘衣这大爷是怎么带着凝儿出现在这儿的,身边既没有马车,也没有仆从。闻遥带着他绕过巷子口,往一条街外的茶楼走。既然是楼乘衣掏钱,她自然要选这片最贵的茶楼,要最好的雅间。

楼乘衣在茶楼门口停下,抬眼挑剔地看着茶楼门口灯笼上的云纹标识,语气莫名:“鬼市主的产业。”

“怕被监听啊?”闻遥耸肩:“喏,附近茶楼只此一家,你爱进不进。不进跟我去旁边的豆腐摊坐下来说。”

楼乘衣看一眼豆腐摊上沾满潮湿水痕的桌椅,眼皮子一挑,又复闭嘴了。

三人要了二楼角落靠窗的雅间,闻遥和楼乘衣坐在窗边的案桌上,凝儿在一旁泡茶。

闻遥撑着下巴,单刀直入:“来吧,已知被你杀了的三人是北辽使团的人,先来说说看,你跟北辽有什么关系。”

楼乘衣看着闻遥的眼神颇有深意,嗤笑道:“兖王的耳目倒是灵活。耶律汇时那个蠢货,想来也料不到自己的人刚到汴梁行踪就被摸的一清二楚。”

“所以你果然是辽人。”闻遥接过凝儿递过来的茶,学着楼乘衣的语气阴阳怪气:“咱俩认识的时你就说自己叫‘楼乘衣’,现在方便知道一下你的真名吗?”

“……没骗你,楼乘衣便是我的真名,这是我自己取的天水名字。”楼乘衣声音莫名软下来一些。他看看闻遥,说的:“耶律都罕,我北辽的名字,我母亲是北辽四十八部完颜部之女。原想你不应牵扯进这些事,放你一人在外自在逍遥便没告诉你,如今倒是没必要了。”

哇塞,姓耶律耶。

很好,不仅是辽人,还是皇族。

在这种理应震惊的时刻,闻遥瞬间想到了楼乘衣经营多年的消息网以及他手里捏着的不计其数的天水官员情报,心道这个世界可真幽默。

“怎么?”楼乘衣细细看着闻遥的神色,脸一下子就黑沉下来:“你不喜欢辽人?”

“没有没有。”闻遥扶额头:“只是这个大消息太震撼了,我需要时间缓缓。”

天水与北辽之间的战火陆陆续续烧了十几年,大多数天水百姓都对北辽痛恨不已。闻遥一个价值观固定后穿过来的现代人,很难竖立对一个封建王朝的归属感,置身事外,对北辽自然谈不上讨厌不讨厌。

“你那时候怎么会一个人在关内?”闻遥忍不住问道:“北辽培养暗探头子,用的着把你一个皇子丢过来?”

“自然不是。”楼乘衣回想从前的狼狈,语气森然,听起来欲将人磨骨吮血:“北辽皇后萧氏杀害我母亲。当时皇帝领兵南下剑指幽云十六州,顾不上处置后宫事宜,完颜部实力衰落无法抵抗后族萧氏,我想要活着便只能来天水寻我舅父。”

完颜夫人的兄弟才是北辽在汴梁的暗探头子,楼乘衣南下还没到关口,萧后的人马就追过来了。护卫楼乘衣出行的完颜族人被杀的一干二净,他命大运气好混进贩奴商队中才捡回一条命。

闻遥了解:“然后商队被就人抢了,你遇到了我。”

“是。”楼乘衣:“我来汴梁后才知道舅父身体已经快撑不下去。我接过他手上的人,后来便有了琼玉楼。”

“那这次北辽派人过来,你是准备收拾收拾杀回去报仇雪恨?”闻遥拍拍楼乘衣的肩膀,劝慰道:“都过去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走的是反杀线路,按照剧本发展以后会大有前途。”

“你希望我回去?”楼乘衣似笑非笑:“我手里捏着天水这么多消息,不考虑考虑告诉赵玄序,叫他的翎羽卫围困琼玉楼,为天水立一桩大功劳?”

说实话,闻遥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那就是就算她告诉赵玄序楼乘衣的身份,赵玄序也不会出手阻拦楼乘衣回北辽。

“不考虑。”她呵呵一笑:“怎么着,你把那些人杀了是不打算跟他们回去?我还以为是那些辽人惹你不高兴了才被杀。”

虽然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这种君子协定放在楼乘衣身上肯定是不奏效的。

楼乘衣沉沉道:“不,你猜的很对。”

“耶律汇时是萧后的儿子,他该自己来见我。”他漠然道:“我拔了那些人的舌头,他会在抵达汴梁之日看到它们。”

一句话,狠辣与戾气显露无疑。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凝儿从旁边站起悄无声息带上门出去了。

楼乘衣直直望着闻遥,面容俊美深邃,一只眼睛碧绿,另外一只眼睛也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透亮的琥珀色:“不过你需想清楚,若我去北辽,你还留在兖王身边,说不定哪天我们会在战场上见。”

“瞎说,我是护卫,不是将军,不打仗。”

“你从前也说不沾染这些事,怎么现在还会同赵玄序站在一块呢。”楼乘衣笑一下,听不出多少笑意。他目光灼灼,眼里好似点了一把通天的火,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泽,缓缓道:“闻遥,倘若我要你选,你是希望我走,还是希望我留下?”

“为什么要问我。”闻遥手里稳稳拿着杯子,反问道:“萧后做了这些事,你憋着气呕心沥血多年,可能不回去报仇吗?”

楼乘衣是什么样的人?睚眦必报,人家犯他一寸,他连本带利要把别人切成八段。杀母之仇加上千里追杀流离之恨,汴梁城多年的苦心经营说什么都不可能付诸东流。

天水接壤北辽,两边百姓积怨太久,打一仗是迟早的事,早晚而已,楼乘衣回不回去都一样。

既然如此,她是多缺心眼才要拦着人家报仇雪恨?

雅间里的气氛蓦然沉默。

闻遥不是什么正经人,楼乘衣与她在一起时常嘴欠,两人常常话到一半互相嘲讽。无论如何,像今日这样的冷场还是绝无仅有的。

楼乘衣忽然道:“你先前为什么一直在漠北边城?”

闻遥低头喝茶:“嗯?就喜欢呗,地方大规矩少,自在。”

楼乘衣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心跳微微急促,面色却如常,浓眉压下,翠色眼瞳好似玉丸“那正好。”

他口中快速道:“北辽盘踞草原,往西去便是楼兰商道,水草丰美,有大片的牛羊城池,五月山上会下雪,山脚下会有大片的花。有驼铃商队,很热闹,离漠北也近。我回王庭要处理的人很多,但我与你保证,至多三年,三年后整个北辽无人敢拘束你,你在北辽上京会过得比在汴梁自在。”

“与我走吧。”楼乘衣握着桌沿的手指变青泛白,手背上青筋浮起。他僵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柔和些:“何必站在我对面,不是说要骑骆驼去大罗?我——”

闻遥毫不犹豫:“我不会走。”

楼乘衣的话断在喉咙里,他望着闻遥平静的神色,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刚才被他咽下的话像通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着火。

为什么?

他几乎立刻就要开口吐出一句沾满酸涩毒汁的质问。

是不是因为赵玄序?

他紧握桌角的手颤抖一下,突然便松开了。

楼乘衣深深呼出一口气,掀唇笑笑,再开口时嗓子已然有些哑,阴鸷而低沉,带着股狠劲:“……你告诉我,你待在兖王身边只是为了报还恩情?”

“只是”二字在他唇齿间碾过,压出嘲讽意味,分外刺耳。

“可那日在琼玉楼,我见兖王对闻统领含情脉脉,闻统领对兖王也甚是回护。”楼乘衣无端笑了两下,手中茶盏碎裂,几缕鲜血从指缝中溢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位情投意合,你闻遥准备彻底投效兖王府了!”

外面晴天白日,闻遥坐在靠窗椅子上看着楼乘衣拂袖而去。

凝儿眼中担忧,对闻遥拜过一拜后方才离去。

许久,闻遥才拎着灸骨头晃回兖王府。

兖王府内有些喧闹,仆从婢女抬着一口又一口大箱子,来去匆匆。

闻遥在院子外那颗大树上停下,有些心累,半阖着眼靠在树干上慢慢想着她才出门不过一个时辰,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从树底下走过来一个人。

闻遥一低头便撞见赵玄序鸦羽一样细长浓密的眼。他长发垂落腰侧,拢着衣袖抬头看着闻遥,眼神极为专注。

“阿遥。”赵玄序仰头问道:“怎的了?”

闻遥从树上跳下来:“我没事,去买灸骨头,半道上遇见楼乘衣了。”

辽人与楼乘衣的事还没有翻篇,闻遥想着赵玄序或许会问问,但赵玄序没有。

他静静看着她,身量高挑,肩膀线条挺拔流畅,露在外面的手腕骨结实漂亮,头发散在胸膛随性而雍容。功慑川蜀的兖王,名声森然的权臣,底下人敬畏他,贵为龙子的兄弟对他或是拉拢或是忌惮。无论如何,赵玄序都不再是当年困在南诏病恹恹的孩子。

但他望过来的眼神脉脉如温水,安静温絮,与当年跟在闻遥身边的孩子分毫不差。

“这是怎么了?”闻遥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清清嗓子道:“你要搬院子?”

“是在收拾行李,明日我们要出发去延陵。”赵玄序一顿:“阿遥想去吗,若是不想便算了。”

闻遥:“延陵,突然去那做什么?”

“方才监察抚司来信,延陵徐家出事了,一旬内接连死了许多人。”赵玄序靠过来,自然地接过闻遥提着的灸骨头,召来一人送去郝春和屋内:“徐家是延陵豪强,雍王妃便是徐家人,州府解决不了往上便是报到监察抚司。”

监察抚司单列于天水府衙之外,专职是司察官员行事,但也审查一些牵扯到重臣的案件。雍王妃姓徐,徐家是雍王妻族,门客弟子众多,徐家出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呈递到监察抚司确在规矩之中。

“延陵风光好,趁着年前还不太冷,我想同你出去转转。”赵玄序说完,诚恳道:”主要是想同你一起出去转转。”

倒是诚实。

正巧,闻遥确实不想待在汴梁。

她有了兴趣,提起一点精神,问道:“什么案子延陵的府衙解决不了,要报到检察抚司?”

第30章 浪荡游侠

天水官道十分发达,每二十里有歇马亭,六十里有驿。路两边种了榆树,虽近冬日仍不显萧瑟。底下砖石黄土层层压实的道路一路往前,直到被巍峨砖石城墙截断。其中间的城墙门敞开着,门上稚童拳头大小的铜钉光泽流转,威严万分。两杆旗杆插在城墙上,银灰旗面迎风招展。

延陵,一方重镇、豪强盘踞,该有这等气派。

闻遥拎着缰绳,望着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围着的一圈官兵。雕花马车后跟着威风凛凛的翎羽卫,缓缓驶近城门。延陵知县与身侧一众官员世家族老弯腰行礼,恭恭敬敬迎接前来查案的兖王。

推开车窗往外看的人脸上贴着临时绘制的人皮面具,时间紧了些,无法尽善尽美,长相与骑马立于她身侧的赵玄序只有七八分相似。

但这已经够了,在场除了世家中致仕的官员,没人见过赵玄序。而虎视眈眈的高少山翎羽卫与兖王远扬的残暴鹰犬的名声叫这些人心惊胆战,压根不会怀疑眼前人身份的真实性。

高少山身着甲胄腰跨大刀,偷偷看着那张与赵玄序相似万分的脸,心里一阵别扭,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照猫画虎,画皮难化骨。人皮面具做得再像,气质上也不对,一点都不吓人,不像他主子。

他不往一众翎羽卫身后瞧,面色便显得越发严肃。

众人眼中,兖王兴致缺缺,没说什么话,淡淡扫一眼车外后很快就关上窗户。马车进城,高少山挥手,身后一尊尊杀神翎羽卫也跟着鱼贯而入。

照一般流程,兖王接下去便是要去知县府中的洗尘宴,延陵的一众人等匆忙跟上。等这些贵人都进了城,城门口被拦着看热闹的百姓才终于放行。

闻遥一抚面上贴着的人皮面具,星夷剑照常用布条捆束在身后。她与赵玄序驱马上前递上假路引,顺利进入城中。

延陵自古便是锦绣富贵之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热闹的景象比之汴梁丝毫不差。闻遥刚进门就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从一商贩手上换来两串糖串,顺手递给赵玄序一串。

“没想到啊。”她嚼着糖串感慨,说:“传说中的微服私访,能有这次体验,真是沾你的光。”

“我沾阿遥的光。”赵玄序谦虚道:“没有阿遥,我不会来延陵。”

闻遥挑眉:“那雍王妃娘家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玄序:“能死绝不成。”

……厉害厉害厉害。

闻遥看着兖王殿下默然无语,随后注意力便被一旁酒棚里传来的声音尽数吸引。

那儿酒气熏天,方才看热闹的人大半散在了酒棚。

一人惊奇道:“刚才那是兖王?兖王不是皇帝的儿子,汴梁城里顶大的官?怎会来咱延陵?”

旁边人二两浊酒下肚,酒气蒸得脑子飘忽。闻言伸手推搡他一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还不是玉山别庄…是玉山别庄出了事。上边的官老爷人心惶惶,处理不了才报到汴梁城。”

玉山别庄似乎极有名气,四个字普一出来,旁边的人都凑上去听那人说话。

“听过折子戏阎王戳青印案吧。”那人备受瞩目,面上也有点得意起来:“玉山别庄的徐家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一连死了快十来人,脑门上都有一个青色拇指印——那是被阎王戳出来的!”

“诶呦!”没什么比大人物的血海疑云更吸引人了。酒棚轰然热闹,你一言我一语,沸反盈天。

闻遥在旁边侧耳听了会儿,心道果然。案子虽还瞒着汴梁,但在延陵已经压不下去。

赵玄序斯斯文文,专心拿着糖串咬,完了摸出帕子,递到闻遥手边轻轻碰她的手背。

闻遥不太讲究这个,接过来粗略擦两下手指,随后一拎缰绳拽马离开。

因为会在延陵待一段时日,考虑到行事方便,闻遥没住客栈。两人兜兜转转一通找,最后在靠近县衙的巷子里租下套院子。

高少山与翎羽卫跟随“兖王”住在知县府,院子里缺少的被褥碗筷都要闻遥和赵玄序自己置办。

闻遥相当慎重,买了笔墨和开在纸上写了一长串要买的物什才与赵玄序出门。

赵玄序显然对上街买东西极感兴趣,神情轻松,从街角买来的粗糙竹篓被他单手拎在手上。闻遥埋头盯着单子看,正有些发愁怎么把这么多东西搬回去时,衣袖就被人扯了扯。

“阿遥。”赵玄序扯扯闻遥的袖子,而后遥遥指向对面的摊子:“你看那是什么?”

“啊,什么?”闻遥从单子上抬起眼,顺着赵玄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小的摊子,其上木杆用艳丽的红丝绦绑着一把把雕工精细的竹梳篦。泛红的竹骨被雕刻成精细的花,一路在齿背上绕下来。

闻遥恍然:“梳篦啊,对,延陵的梳篦做得好,很有名气。”

赵玄序已经大步朝前走去,在摊子前弯下腰细细看那梳篦。

“好看。”见过无数华贵重宝的兖王欣然赞许,然后转头诚恳请求闻遥的意见:“阿遥,好看,买一个吧。”

闻遥只得跟在他后面凑过去。

摊主是位老妪,笑颜和蔼,灰白发髻整洁干净,手里还在绣着绢花。她听到动静抬头,见一清秀男子在自己摊前停下脚,随后又过来一个女子。两人挨在一起,手上各自提着些物具,背后挂着背篓,显然是新婚小夫妻上街采买家用。

听到赵玄序的话,她乐呵呵地笑:“梳篦好啊,都是好竹子做的。娘子挑一把,一梳到发尾,这辈子与相公共白头呐。”

闻遥一愣,张口结舌欲要解释。

不待她说话,赵玄序径直取下一把微红的梳篦,紧紧握在手里。他侧首望过来,好看非常的眼睛深深弯着,低声道:“阿遥,我好喜欢,给我买一把吧。”

你喜欢个头,兖王府里这么多白玉象牙梳子也没见你感兴趣。

“家中是娘子管着钱。”老婆婆笑着,更慈爱宽和了,说道:“我与我老头子成亲五十余载,也是我一直管着钱。不管不行,他爱喝酒,老了腿脚疼,说他也不听!”

“我不会的,我听你的话。”赵玄序当即开口跟了一句。他张开手在闻遥面前晃了晃,低眉顺眼,讨乖道:“阿遥,买吧,寓意好。”

……好什么好。

闻遥看看那把梳子,在老婆婆慈爱的目光里咽下嘴里的话,掏钱袋子付钱。

赵玄序心满意足,神色轻快。他越看手上的梳篦越喜欢,不舍得把它放进背篓,紧紧在手里握着。

正好街对面是绸缎铺,时候尚早,店里人不多,伙计闲得坐在门槛上躲清闲。闻遥与赵玄序在梳篦摊前的动静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见这对小夫妻朝自己店里走过来,登时眼睛一亮连站起来招呼;“娘子要不要看看喜被?新绣的鸳鸯戏水,都是好料子!”

闻遥咬牙,一下抓住赵玄序的手腕把要兴冲冲往店里走的人拦下来。

赵玄序任由她抓着自己,顺从地停下脚,眼瞅着闻遥:“阿遥不喜欢鸳鸯?”

“我来挑。”闻遥摘下背上的背篓一把拍在赵玄序怀里,下手有点用力,拍地赵玄序往后退了一步。她一摸脸,冷静道:“你别说话。”

虽然赵玄序对大红色被褥上相依偎的鸳鸯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与赞美,但在闻遥的独断专行下,两人最后买的还是两床普通被褥。

闻遥付了银子,说与店家住址,当天店家就将被子送上了门。

赵玄序一手拎着一条被子站在院里,闻遥把晾晒的竿子在空地上支好,顺手来牵他手上的被角。

“吱呀。”院门口的篱笆土壤被推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

闻遥一抖,被子回头看去,见一劲装打扮的青年在外面招手。

没见过,这是什么人?

来人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二位从哪里来?我住隔壁,见这里住了人,过来给二位送些菜!”

闻遥把被子挂在竿子上,走过去开了门。青年递过来的一大捆绿叶子菜,色泽苍翠,入手沉甸甸,份量不轻。

“都是自己种的,不值钱,千万别推拒。”青年是个很热络的人,娃娃脸,年岁瞧着不大,眼睛黑亮黑亮,很有精神气:“叫我小刀就成,我在城里走镖,住这有一年多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啊?”

闻遥道过谢,清清嗓子准备扯出编好的假身份:“我——”

“小刀兄弟可已及冠?”赵玄序不紧不慢自后踱步上前,开口截住闻遥的话。

小刀瞧着赵玄序摇头:“还差一岁。”

“哦,我姓赵,比你虚长几年。”赵玄序笑起来,他的人皮面具瞧着清俊,这么一笑便更加似个温和的书生。

小刀平日里在一群五大三粗的镖师里混,何时见过如此风度的人,登时有点腼腆起来,挠挠头道:“原来是赵兄…赵兄和嫂嫂是刚来延陵?接下来可是要做什么生意?我话多了些,但要是有用的上我小刀的,赵兄与嫂嫂开口便是。”

他亦是自然地以为入住院子的是一对夫妻。

闻遥干脆上闭嘴拎着菜站在一边,挑眉瞧着平日里对雍王秦王没半点好脸色的赵玄序欣然认下了这么个小刀兄弟。

赵玄序越演越起劲,愉悦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与夫人原是西北武林之人,江湖诡谲多波折,我与夫人南下来延陵便是想要在这安定下来。做什么活计现在还没有打算,且歇息一段时日再说。”

“怪不得!”小刀了然,肃然起敬:“不怕赵兄笑话,小弟我也会些拳脚。赵兄和嫂嫂方才走过来小弟便觉得二位武功不弱,没想到竟是江湖前辈!”

“同是江湖中人,赵兄和嫂嫂千万别客气!”他拍着胸膛,神态言语间更加热情。

送走半路杀出的小刀,赵玄序自然接过闻遥手里的菜,转身往厨房走:“他这菜送的倒是及时,正好买了鸡,晚上吊鸡汤做粥吃,嗯?”

吊鸡汤听起来就不简单。

闻遥面无表情:“你会做?”

赵玄序当然会做,做得还相当不错。

兖王殿下悠哉悠哉,宽大飘逸的衣袖用布条绑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手腕。他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弯下腰去尝锅里香味浓郁的汤。

样子乍看还真有秀外慧中的贤惠——

闻遥猛然一闭眼,从胡思乱想里回过神。

赵玄序端着碗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叫靠在厨房门边一脸古怪的闻遥吃饭。他炖了鸡汤,又用鸡汤煮了粥。粥里有顺滑爽口的叶子菜,鸡汤味道鲜美醇厚,闻遥几口喝掉大半碗,越砸吧越觉得味道相当熟悉。

她脑中灵光一闪,惊讶道:“去看燕苍的那天,少山扇风的那锅粥也是你做的?”

“嗯。”赵玄序给闻遥添粥:“阿遥喜欢?”

闻遥下意识舔唇:“挺好喝的。”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有厨艺天赋。姜乔生烤窑鸡,赵玄序炖鸡汤煮粥……闻遥想着想着突然一乐,心道这两人干脆各自辞职合伙开店好了,她可以坐柜台里边算钱。

天色一层一层黑下来,闻遥走到院子外的水渠里打了一桶水,拎回院子“哗啦”倒进木桶里。赵玄序蹲在地上刷碗,猝不及防被溅到满面冰凉的水珠。

闻遥有一百种办法不让他溅到水,她就是故意的。

赵玄序一点不生气,他知晓这是闻遥对白天的事还有些气恼。他自下而上抬眼望着她,浓黑眼睫挂住几滴晶莹的水珠,湿润的面颊上旋出一个笑窝,看起来快活的不行。

自从出了汴梁城,闻遥就发觉这人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眉目间的苍白阴郁荡然无存。真跟小孩一样,出来玩就高兴。

闻遥看着看着也莫名一笑,放下木桶蹲下来,分过赵玄序手里的两个碗洗干净了:“晚上有瓦子场,待会带你出去看看能不能听到‘阎王戳青印案’。”

无风不起浪,今日进城酒棚里的话她可听进去了。

赵玄序嗯一声,提着湿掉大半的衣袖换衣裳,随后两人便出了门。

延陵的瓦子场在东边,地方大得很,支棚架帐,摊贩云集,老远就能听见喧天的鼓锣声。

闻遥粗粗一眼看过去,估摸着此处最起码可以坐下数百人。

又是一声锣响,台上的旦子掐着手指,声如秋水柔情四溢开始唱恨海情天。戏班坎子生得高大威武,手上提着口布袋子,胸前颇为滑稽地别着花,在桌椅间不断作揖走动讨钱。

闻遥站在一角,等人走过来伸手往这人脖子后面一捏。那坎子只觉得浑身卸了力,从脊椎开始发麻。高大的一个汉子软手软脚被人提进了角落暗处。

他惊恐万状,捂住前胸的布口袋开口就要叫人。

“别叫。”闻遥摸出一锭银子,往他眼前一晃:“不抢你钱,只问你事。‘’

这人的眼珠跟着白花花的银子转,登时把呼喊咽下去了:“好、好,您说。”

“我看今天台上唱的是救风尘,怎么没有那出‘阎王戳青印案’啊。”

一听“阎王戳”三个字,原本安静下来的坎子暗道不好,猛地往前一推又要开始挣扎。奈何他眼前的女子看着清瘦,手上力气却大的古怪,他像被巨石压住了肩膀,一动也不能动。

“别别别,侠女莫要动手。”坎子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道:“只是咱这场子,确实没有什么‘阎王戳’…”

闻遥又是一笑,摸出第二枚银子:“是吗,人人都在说这出折子戏精彩,怎么我要听就没了?”

“您来晚了。”银子和身上越来越重的力道终于叫坎子开了口:“是官老爷不让唱,如今莲花瓦已经没这出戏了。”

“那就带我去有的场子。”闻遥诶一下,摇摇手指止住这人要说的话:“莫说你不知道,做坎子的人熟地熟。我不是官老爷,你带我去,银子归你。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找你们的刘老合,说你只收钱不办事。”

闻遥这番似是威胁的话说完,眼前这坎子反而猛然松下一口气,也不挣扎了,快速伸手接过闻遥手里面的钱捂在胸口。

他心有余悸道:“原来是行内人,可真是吓煞我了。您莫要见怪,最近有大人物出了事,风口抓的紧。东家特意交代过生面孔不能领进去听这出折子戏,我这才推拒。”

闻遥心里其实也清楚大概就是这个由头,松开手把这人的衣领子拉整齐了:“好说好说。”

坎子伸手叫来一个小厮耳语几句,小厮转身作揖,对着闻遥赵玄序道:“内瓦路上有些黑,两位脚下小心些,且跟我来。”

赵玄序跟在闻遥后面,小厮带着两人绕过人声鼎沸的大棚往后面走。再绕过一处暗门后,里面豁然开朗。四处灯火通明,桌椅整齐,戏台子不比外面差。

那小厮领着闻遥与赵玄序在一处落座,随后又给上了茶水方才退下。

“他为什么说你是行内人。”赵玄序坐在一边,半晌又挨过来,手臂亲亲密密和闻遥碰在一起:“阿遥对这里很熟悉。”

“混江湖嘛,对四大门八小门的把戏多少清楚一点。”闻遥拿热茶水晃了晃杯子,泼在地上。

她看一眼赵玄序,见这人眉目间盈着些许好奇,忽然觉得自己很像拐带清白人家小姐到坏地方来的浪荡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