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阎王戳
“阿遥。”赵玄序瞧闻遥看着自己,声音流淌出自然笑意:“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呢,赵姑娘。
闻遥清清嗓子,把茶盏往赵玄序的方向一推:“先前我抓的人是戏班把门的坎子。按江湖规矩,坎子须是本地人,心思要活长得要壮,这样才能镇住看客。延陵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种地泥鳅一清二楚。而莲花瓦外只有一个茶摊,旗上写着刘字,说明管这片的老合姓刘。”
她唇边勾起笑痕:“杂七杂八的一点行话喽,听着有意思?”
正巧有一队小厮拎着红灯笼匆匆走过,手上灯笼的昏暗光芒压在闻遥眼里变成细长一条。她清冽干净的眉目昏暗朦胧下来,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肆意。
赵玄序忽而收回手按在心口,神色微变。
“怎么了?”闻遥瞧见他这动作,登时收起笑,低声道:“又不舒服?”
“没有。”赵玄序摇头,感叹道:“方才看着你,我的心跳的好快。阿遥,我竟还能更心悦你吗?”
……
“哎。”闻遥叹气,语气里带点忧愁:“你还是喝水吧,别说话了。”
那些小厮将灯笼挂在一边后便退了下,台上一声锣声惊响,水墨屏风后面探出一张滑稽诡异的花脸来。
贪官头上翅帽一步三晃,身上官服闪闪发亮,得意洋洋抚着盒中地契。身边的恶吏手里扯着绳子,底下是跪倒一边麻布打扮的佃户,面上皆涂了黄粉,格外憔悴潦倒。
百姓被高昂的地租逼得食不果腹,为活命无奈卖身为奴,可又便被官员手下的管事欺辱。明明是大活人,过得却如同行尸走肉,无比麻木。
这戏唱得是前朝幽帝时的事,但官夺民田在历朝历代都不罕见。台上官吏开着金玉宴,台下看客都很有代入感,义愤填膺,纷纷叫骂出声。
烛火猝然灭了。
一魁梧身影从屏风后稳健迈步而出。高高竖着发冠,身着黑色蟒袍,正是幽冥地府中的阎罗大王。
阎罗大王的身影被台下灯笼一照,斜斜拉在屏风上,显得愈加高大。他目如铜铃,伸手一招,暗处立马跑上来两只小鬼死死将那官员按在地上,开始唱白其罪过。最后阎王判官吏下地狱受三百年酷刑,言前朝人皇昏庸无德,上天有感,已经准备收回治权。
官吏跌了帽子丢了威风,哭爹喊娘仍旧被阎王拿手指在额头上一按,留下一枚窄长的拇指印记,立即便断绝阳寿下地狱受刀山火海之刑了。
这些人演得好,台下人看得痛快,掌声喝彩声和铜板一起往台上扔。闻遥一口气喝完茶杯里的茶水,摸出两枚铜板穿过重重人影深深钉入到戏台上。
“这戏唱的好。”她想起玉山别庄发生的命案,意味深长:“戏外唱的也好。”
“阿遥喜欢,就把他们带回兖王府。”赵玄序立即道:“以后晚上我们也看。”
闻遥哑然:“你认真的?这出戏从前骂的是前朝幽帝,玉山别庄之后,可能骂的就是赵家江山了。”
赵玄序无所谓,随意道:“那又如何。霸占公田的人比比皆是,监察抚司一月清查一次,怎么杀也杀不完。这些人唱的是实话,不算辱骂。”
……
闻遥叹谓,伸手拍拍赵玄序的肩膀:“你说的对。”
阎王戳唱完了,两人顺着人流走出内瓦,莲花瓦里的救风尘还没唱完,底下的座位坐满了人。
闻遥见时候还早,来都来了,便在外面的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食。突然她眼珠子一定,诧异道:“那是方才给我们送菜的小刀吗?”
赵玄序手上提满了桂花糖和花团糕,抬眼朝闻遥看的方向望过去。
确实是小刀,脖子上还骑着个女娃娃,一大一小笑得灿烂无比,围在杂耍摊子前看热闹。
想起他塞过来的那些菜,闻遥从赵玄序手里接过一包桂花糖和花团糕走上去,唤道:“小刀兄弟。”
小刀于是便顶着女娃娃转过来,两双黑亮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闻遥和她身侧的赵玄序身上。
“啊!”小刀惊喜道:“是赵兄和嫂嫂啊。”
赵兄身长玉立,很是和煦地对他点了点头。嫂嫂……嫂嫂的面色就有些古怪了。小刀心里觉得疑惑,关切地开口想要问问嫂嫂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闻遥快他一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塞到他脖子上的小姑娘手上。小姑娘一脸懵懂,肉乎乎的手接过纸袋子。等鼻尖嗅到糖糕的甜味,面颊立即变得通红,很是羞怯地抱住小刀脖子,把脸蛋埋在了小刀头上。
或许是有些激动,小姑娘手上力气结实,差点勒得小刀岔过气去,一个劲儿叫唤叫松手。
闻遥瞧这两人有意思,哑然失笑:“这是你妹妹?”
“是,是的。”
意识到自己力气大了,小姑娘一下子松开手。小刀深深吸气,晕乎乎回答闻遥的话:“阿音,快打招呼!”
小姑娘瞧起来不过五六岁,性子腼腆怕生,细细小小问声好后就又埋头下去不肯说话了。
闻遥挥挥手:“好了,你们继续玩吧,我们先回去了。”
小刀诶一声,随口问道:“赵兄和嫂嫂是从莲花瓦里看折子戏出来?我许久未曾听过折子戏了,他们今日唱的是什么?”
闻遥微笑:“救风尘,情情爱爱而已,没什么意思。”
小刀有些失望,点头又顶着妹妹看杂耍。
等闻遥与赵玄序回到院子时已经月凉如水。闻遥撕下面具扔在石桌上,舒坦地叹气:“还是不戴这东西比较舒服。”
赵玄序径直走到厨房,拿出碟子把花团糕和桂花糖摆好放在闻遥面前,随后在她身侧坐下取下面具。他极其不耐烦束发,坐下来后便把发冠也解开了,任由青缎一样浓密顺滑的发丝散落腰背。
赵玄序说道:“过会儿千影会来一趟。”
这次除却高少山领着的三十翎羽卫,千影也带着二十来人一起来到了延陵。赵玄序没留他们,叫他们各自化作游人商贩散在延陵城内。
闻遥精神一振:“来消息了?”
赵玄序眼瞳黑沉,摇头:“并无,是带延陵监察抚司的人来见我。”
哦,原来是来见领导。
没过一会儿,院子外就传来脚步声。一共四个人,皆是呼吸悠长,都是有功夫的。
闻遥支着手坐在石桌前,漫不经心扯花团糕往嘴里塞,抬眼看到戴着面具的千影在最前面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三个人。
有两个人闻遥没见过,有一个青年人,她瞧着倒是有些眼熟。闻遥目光下移落在青年腰间垂落的黑色玉坠上,略微思索后恍然:“班常的徒弟,你也来了?”
“小的见过殿下,见过闻统领。”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对着闻遥一拱手,笑得斯文内敛:“小的刚到延陵,师父让我过来涨涨见识,顺带剖剖人打打下手。”
另外两个生面孔便是延陵监察抚司的人。他们瞧着坐在赵玄序身边的闻遥,面色都是有些惊异,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这女子应就是传说中的星夷剑闻遥,也低头跟着打了招呼。
千影依旧是人狠话不多的酷哥,往前一步在赵玄序脚边单膝跪下,低头呈上来一张纸:“从汴梁来的秘信,是雍王交给您的。”
赵玄序漂亮的眉尖蹙起,半晌才屈尊降贵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封信。
他今天同阿遥两个人过得快活,相当快活,以至于现在见到这些人拿这些事打扰他与阿遥过日子,心里便不痛快。
他展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面色越发冷淡,水雾一样苍白冰冷的郁气聚拢在眉梢。
闻遥磕桂花糖:“上面是说了什么话?”
“要我保下徐家,了结此事。”赵玄序把纸递给闻遥,然后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如今穿的不是华贵的绸缎长袍,只是普通的黑色大袖长衫。白日带着人皮面具只叫人觉得气度非凡,可现在换做是兖王的脸,那种带着阴晴不定感又上来了,鬼气森森,很有压迫感。
闻遥低头看信纸。
徐家门客弟子众多,朝中多人为官,是雍王的一大助力,雍王自然不希望徐家有事。而且他与雍王妃据说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从这方面来说雍王也不想看到徐家出问题。
所以这封信到后面,雍王已经有与赵玄序商议的口吻,允诺届时会空出几个重要位置让与张鋆的人。
很好,有这封信加上刚才看的戏,徐家鱼肉百姓的事估计是板上钉钉了。
闻遥正想着,突然眉目微动,似有所觉般猛然抬眼——
与此同时,类似丝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内响起,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
赵玄序如同幽灵一般,不知何时走到监察抚司一人面前,抬手轻轻松松穿过了这人的胸膛。
他杀人杀地实在太过干脆利落且毫无征兆,那人直到心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巴里咕嘟咕嘟涌出粘稠的鲜血才反应过来。
心脏被捏碎,他双目充血圆睁,整张脸扭曲起来,狰狞无比。
赵玄序随意抽出手,指尖的肉碎血液随他的动作甩了一地。那人仰面倒在地上断了气,他又便迈步向另一人走去。
剩下的一人回过神,再看赵玄序时又惊又惧,脊椎上仿佛被人狠狠刮了一下,一个激灵转身要跑。
可惜晚了一步。
赵玄序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被人血染得通红,在那人转身迈出第一步时轻轻搭在了他的头上。
这一下重若千钧,那人登时被钉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只能两股战战,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呼吸都变得虚浮。
粘稠的血顺着赵玄序垂落的指尖滴下,流过他的眼睛面颊耳朵。如同血红的纹路,带着冰冷绝望的意味四分五裂。
第32章 一百两
血腥味无比浓郁,死死扼住了那人的咽喉。他眼珠子直直往上飘,生怕赵玄序将他的脑袋拧断,尖锐变调的求饶声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来:“饶命、饶命!主子……主子饶过小的一命——”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清脆脆。
赵玄序松开手,眼尾泛起一点妖异的红,垂眼瞧着人倒在地上。先前那人胸膛里还在源源不断流血,在身下积成小小一滩并迅速扩大,缓缓蔓延到赵玄序脚下,湿濡了他的靴底。
一旁的千影与吴佩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毫无波澜。直到赵玄序皱眉,向旁边抬起手,千影才立即上前取出一张帕子递过去,小心地垫在他手下。
赵玄序像白天吃糖串时一样仔仔细细将手上通红的人血擦干净了,把帕子扔到地上:“只这两个?”
千影颔首:“是。”
此二人身为监察抚司暗探,没管住自己的手,胆大包天暴露身份收受徐家的好处。
徐家人飞扬跋扈,搜刮民脂民膏、侵占公田,其中数目多到叫人咂舌的地步,绝非短短几年之功。可这样显眼好查之事,延陵监察抚司居然是在玉山别庄接连死人瞒无可瞒时才连同此事一起上报。甚至还心存侥幸,主子亲临都敢抱有糊弄过去的希望,听到主子传召也敢跟过来觐见。
贪欲蒙眼,自寻死路。
吴佩鸣,也就是班常的徒弟,在旁边老神在在拢着手,清秀的面上噙着笑,感慨道:“真糊涂,收徐家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在殿下手里讨生活,这钱赚来也要有命花才是。
闻遥听了一耳朵,明白赵玄序为什么突然杀这两人了。她心里并无同情,这两人死的是难看了点,但是被这帮人敲骨吸髓的百姓才更是无辜。
只不过看看满地肉碎人血,闻遥还是眉心一跳,平静道:“好了,现在人杀完了,地上这些谁来处理?”
赵玄序一愣,危险迫人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没沾上血的手挽起衣摆,低头看看一团乱的院子,顿时懊恼起来。他用手杀人杀的习惯,实在是图个方便,一时间没考虑到现在是在他与阿遥的家里,不是在汴梁城兖王府。
他眉头很忧愁地蹙起来:“阿遥,我……”
“诶诶,我们来我们来!”吴佩鸣一扯千影:“人我们带走埋了,这地上用水泼干净,拿些土拌点香撒一撒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瓶,打开后与鹫台里一般无二的奇异香味顿时弥漫而出。血腥味与这香味纠缠在一起,慢慢变了味道,不再明显。
吴佩鸣抬眼瞅着赵玄序,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千影面具下的唇角一抽。
“主子……主子。”吴佩鸣在赵玄序冷淡的目光下据理力争:“这香是西域香料,贵的很,鹫台每人每月就一点份例。我这份给您了,回头得东市上自己买。我还没娶妻呢,要攒钱的,您就给我点吧。”
赵玄序看了闻遥一眼,眼神与在街上要梳篦时一般无二。
只是梳子也就算了,此时闻遥大惊失色,捂着自己的钱袋子,谨慎道:“我这次出来拢共都没带足百两,付不了付不了。”
赵玄序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鼓囊囊的钱袋子,递到闻遥手上。闻遥打开一看,里头堆满了金灿灿的金叶子。
赵玄序乖巧懂事:“钱交给阿遥管。”
闻遥一抹脸,迅速合上钱袋从自己腰包里取出一枚二十两银子扔给吴佩鸣,跟他讲价:“你这香太贵了,我们不要这么多,二十两,倒一些就是。”
吴佩没法,只能站在一边肉疼地瞧着千影手一抖往土里倒了大半瓶香料,幽怨地与千影一人扛着一具尸体走了。
“你要压下徐家的事吗?”闻遥看着院子里翻新的湿润土壤:“雍王给的那几个位置还是不错,算得上诚心诚意。”
权益买卖在朝堂之上比比皆是,你进一分我退一步,大家心知肚明把握博弈的分寸。闻遥大抵也知道徐家做的事在当朝权贵眼中实在不算什么。天底下人这么多,死几个平民如同拔几根草芥,不值一提。
“我既来,便是要处理徐家。”赵玄序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碗碟:“何况我与张鋆各取所需,他并非归顺于我,让给他位置他拿好处,我凭什么买账。”
闻遥挑眉:“你不喜欢秦王,我以为你会偏向雍王。”
在临街一箭与翎羽卫搜府后,汴梁朝中怕是有许多人都会这么以为。毕竟如今是雍王秦王争夺太子之位,兖王虽说性格古怪两不相帮,但既与秦王势同水火,必然是倾向于雍王的。
“都不喜欢。”赵玄序平静道:“那些人,我都不喜欢。”只不过有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该死,有的人没那么令人作呕罢了。
延陵城内孤月高悬,暗流涌动,汴梁却又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夜雨打湿屋檐,寒凉雨丝顺着朱红雕窗户进入书房。雍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披风,从后面拥住妻子裹在怀里。他动作轻柔温存,眉间一点小痣越发温柔:“下雨了就莫要站这儿吹风。”
“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徐氏摇摇头,依偎在身后人怀中:“难为你,替我向兖王低头。”
“你我之间何必有这些话。”雍王摸摸她冰冷的脸,伸手把窗户关上:“只是以我这三弟弟的性格,怕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他给出去的那些位置在旁人眼中必然算的上是要职,但要打动赵玄序怕是远远不够。或者说,他到现在都揣摩不透赵玄序想要干什么。
要权,不像;不要权,也不像。
当年蜀王叛乱、割据天水疆土,北辽西朝国力强盛虎视眈眈。天水风雨飘摇,百姓落草为寇,各路起义不断,分明就是乱世之像。而这将来的乱世是被当时不过弱冠之年的赵玄序与镇国将军府钟离父子生生截断的。
“谁能想到他可以走到这一步?”雍王叹息:“当年谁都以为他是弃子,会被困死蜀地。”
如今令嫔身体不好不出宫门,雍王许久未曾见过她。但在他的印象里,那来自大理的漂亮女人对自己的儿子异常冷淡。
天水皇室惯例,皇子四岁便要去尚书房启蒙。所有皇子公主都前呼后拥尊贵无比,唯独除却三皇子。明明身体不好体态羸弱,平时却没有母妃送来热汤点心,带着的几个小太监也木讷寡言。
秦王自小跋扈,多次欺辱三皇子,有年冬天更是将火炉掷于兄长身上,险些酿成大祸。即便如此,父皇对秦王也不过轻轻一句责骂。就连宫内伴读,也都知晓三皇子处境艰难。
后来三皇子身体更差了。
当时太后还未仙逝,一次召见孙子孙女时三皇子无故吐血昏迷。太医查探言道先天不足,难活过弱冠,唯一解法就是将三皇子送往南诏。那里春和景明,有无数珍贵药材,更重要的是,闻名天下的神医王浮便在南诏。
那王浮是江湖人,江湖人大多是怪人。他不领朝廷医官之职,四处游荡,皇室下诏令也敢跑。于是太后做了主,三皇子在孩童时被送出汴梁前往南诏。一养便是十几年,直到蜀地叛乱,三皇子都没有回过汴梁。
所有人都快忘记宫中还有个三皇子,记得的也以为三皇子被困南诏,只有被蜀王拿捏作为人质一条路可以走。
“万万没想到啊。”雍王感慨:“昔日柔弱孩童已经长成猛虎,竟能叫一直置身事外的大理国出兵。三皇弟带三千精兵单刀直入击败蜀地六万兵马,至此一战成名。”
当时北辽大军压境,朝廷还要分出心力对付底下的暴民,实在分心乏力。皇帝见状干脆给了三儿子名头,封他为川西四路节度使,拨七万兵马。除此之外,没有补给粮草、没有副将协助,什么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这个三皇弟依然能从底下拔出高少山及现朝中川西将领诸等猛将,雷霆手段连下七城,打得蜀军溃不成军,剩下十六城接连归顺,几乎没有抵抗。
破蜀以后更是重编军队,心存异心的将领杀了个干净,方得如今川西虎狼之师。
这样的人物,若非血脉不纯无法继承大统,对他的威胁怕是远比老四大。
徐氏见夫君紧皱眉头,心里一阵酸软,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罢了,不管他帮与不帮。此事都是我那几个族叔的错,我父兄久居汴梁,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胆子竟然那么大。是我拖累了你,你莫要替他们遮掩。我已经叫人传话给父亲,劝他向父皇请罪。你也斥责我一番表明心意,千万不要让此时损害你的名声。”
这番温柔体贴的话叫站在一旁的丫鬟听得心急又不能多言,只能不断期盼兖王莫要如此不留情面。
王妃嫁于雍王后久久无子嗣,即使出身尊贵,也叫想占一个皇长孙名头的皇后娘娘多番为难,每回进宫皇后都会赐下几个女人。一旦徐家掉链子拖累殿下,有损殿下威名不说,王妃在皇后那就更难熬了。
“我心里有数。”雍王皱着眉头迅速舒展开。他样貌丰神俊朗,低头瞧向妻子的目光柔情万分,安抚道:“你莫要怕。”
*
第二日,闻遥贴着人皮面具练完剑,洗漱干净神清气爽。赵玄序把饭菜端到石桌上,唤她吃饭。
昨夜被血染湿的泥巴被新土压在下面,只隐约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赵玄序俯身给闻遥盛了一碗粥,又给闻遥夹了他烙的饼。闻遥灌下热粥,浑身舒畅,正感慨时抬眼看到小刀肩上背着个包裹,手里牵着阿音往外走。
小刀路过门口,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赵兄!嫂嫂!”
闻遥已经免疫了这个称呼,泰然自若道:“这么早,你们是要去哪儿啊?”
小刀摸摸阿音圆圆的头,说道:“我要去走镖了,家中无人,得把阿音送去巷口李婆婆家照顾。”
家中无人?
闻遥挑眉:“你——”
“哦,我无父无母。从前在延陵做乞儿,是阿音的父母对我多有照顾。”小刀摸摸阿音的头,手轻轻搭在她耳朵上:“后来混出一点人样回来才知道他们不在了。我和阿音都缺亲人,我便当她的哥哥。”
原来如此。
闻遥想了想,抓一把糖又摸出几枚铜板,走过去放在阿音手里面。小姑娘被养的很好,脸上身上肉嘟嘟的,眼神明亮快活。
“哥哥出门,你要听话。”闻遥笑道:“钱拿去买糖串吃。”
阿音瞧着闻遥,脸蛋子又变得红扑扑的。抬头看小刀一眼得到允许后羞怯地将糖和铜板解下,小小声道:“谢谢姐姐。”
小孩子声音甜软,这声姐姐听着比嫂嫂顺耳多了。
闻遥站起来看着一大一小走远,赵玄序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他也听到了小刀说的话,但他眼中毫无波澜,只是端着放着饼的碗,轻声催促道:“阿遥,快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行行行,吃吃吃。
闻遥嚼着葱花肉饼,说道:“这青印案怎么查你可想清楚了?”
即便闻遥活了两辈子,她也相信量子纠缠而非鬼神之说。阎王皮下藏的肯定是人,背后波折的肯定是人心。
赵玄序眼睫动几下。
他昨日说的是实话。他来,主要是想同阿遥好好相处,顺带处理徐家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杂碎。至于一个照戏本子装神弄鬼之人,他实在懒得管。
就像徐家蔑视百姓性命,赵玄序也漠视徐家人的性命。但既然闻遥这么问了,他也不好不给出个办法,想了想便随意道:“让少山带人去玉山别庄,等下次来杀人时把人捉住便是。”
这可真是一个好办法。
闻遥叹一口气,一拍手上的筷子:“走。”
赵玄序扯住闻遥的手腕:“去哪?”
“去玉山别庄看看那些尸体,叫吴佩鸣一起。”闻遥想了想:“——我们就扮成是兖王府的仵作。”
于是在早膳之后,兖王手下深受器重的左将军便带着三位仵作登门来了玉山别庄。四人骑马一路过去,周围房屋越来越少,这玉山别庄的位置竟然分外偏僻。
高少山解释道:“徐家老宅原本在城中,一场大火后烧毁大半。陛下特地赐下一座皇庄供徐家族人居住,因为在延陵郊外的玉山上,这座皇庄就叫做玉山别庄。”
闻遥与赵玄序并排骑着马。她今日是仵作,不好背星夷剑,身上便只穿着一身灰色袍子,带着匕首与赵玄序送给她的暗器匣子。这一路走来,她看着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田垄,地里泥土湿润肥沃,显然都是些好地。
她心中有了猜测,说道:“这些都是徐家的地?”
“从这往外看,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都是。”高少山道:“除却随皇庄一起赐下来的,更多的是徐家后来购置的。”
其实说徐家人“购置”田地都还是高少山委婉了。要晓得自古百姓都是在地里讨生活,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把朝廷分给他们的田拿出去卖。这一眼过去的沃野千里,居然是徐家在短短两三年内购置的,就算徐家是豪强世家也不会有这等财力魄力。
昨天被赵玄序杀掉的两人拿人手短,向监察抚司递的折子里只说徐家确有侵占民田之事,却没有交代出具体数额与证据。不过这些琐碎之事还需监察抚司再调人来查,兖王殿下此次前来的由头只是查“阎王戳青印案”,不是来抓皇嫂娘家短处的。
吴佩鸣身上压着一个巨大的木箱,闻言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他驱马凑到赵玄序身后,嘿嘿笑两下,说道:“主子,您看看,就说监察抚司那帮人不靠谱!这些年指不定在背后刮了多少油水拿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您还不如把银子批给我们鹫台,鹫台的人任劳任怨的,干得都是实事,对您也是再忠心不过了。”
吴佩鸣与班常真不愧是师徒,抠门且好财的性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国库每年要向三司批示的钱财已经够吓人了,赵玄序划给鹫台的也不少,还是但架不住这些人天天扒拉着门哭穷。
赵玄序懒洋洋骑在马上,眼睛眯着,半个眼神都欠奉。
闻遥转过头看吴佩鸣:“你这么说,难道监察抚司对赵玄序不忠心吗?”
“不好说不好说,人心都是多变的。”吴佩鸣上一句还这么说,下一句就毫不犹豫把三司的同事给卖了,酸溜溜道:“原本燕首领在时,监察抚司就是三司里最风光的。那些个大臣世家,人人都怕监察抚司捉到他们的错处,暗地里也会想方设法多加打点。所以监察抚司的人一个比一个有钱,身上穿的用的,就连腰上的玉牌都比鹫台高档。”
但自从赵玄序接手三司,这个局面就变了。
比起燕苍,兖王其实不太爱管事,但架不住他脾气差呀。
点卯一样,点到谁查谁,点到哪个地方查哪个地方,查到就抓抓到就杀,审都懒得审。
鹫台与东狱还好,里边的多是燕苍亲信。监察抚司人最多最鱼龙混杂,也最惨,开始时被杀掉的人也最多。
杀完一批最出头的,监察抚司这才乖顺下来。
吴佩鸣说到这里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偷偷拿眼睛去看闻遥。
主子对闻统领是真的特别,他们这些下面的人甚至难以言喻这种特别。
总之就是老虎变花猫,换了个人似的,眼睛里能淌出水来。
几人继续往前走,前面突然出现一伙人,都是高壮的男人,穿着一身短打。旁边有一顶轿子,见到骑马而来的四人后轿子落下了,从里面下来一个一身华服的长须男子。
第33章 玉山别庄
闻遥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匹不满地仰首打了个响鼻,而后踱步停下。
那人下轿后一扫面前骑马而来的四人,目光尽数落在高少山身上,对这兖王身边炙手可热的左将军一拱手,恭敬有礼道:“高将军,徐某恭迎多时了。”
高少山在自己人面前憨厚,在旁人面前却是另一番冷峻暴直的脾性。他跟在赵玄序身边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身上自有股凶煞之气,见这并无官身的徐家二房当家徐丰和没有下马的打算。他眼睛微眯,冷声道:“末将奉兖王殿下之令,前来玉山别庄查验尸身。殿下还在等着回话,虚礼就不必了,尔等速速带我前往验尸。”
闻遥还没见过高少山这悍勇武将的姿态,见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话,只觉得有意思,挑眉侧首看向赵玄序。
戴着人皮面具的兖王殿下落后高少山半个身子,与她并排而立。身形颀长,懒散坐在马上不叫人觉得姿态不端,反而显得泰然自若四平八稳。
闻遥目光望过去,赵玄序当即便敏锐地回看过来,唇畔勾出温温柔柔的笑。
高少山身后几个随从的动静没有引起徐丰和的注意,早就听闻兖王麾下那帮川西将领凶悍跋扈的威名,他也不甚在意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这次兖王突然亲临已经搅得他好几个晚上没能合眼,汴梁接连来信问责也叫他心力交瘁。更让他与徐家三房徐丰平觉得不妙的是,昨夜他们意图联系监察抚司的人试探情况,对面却怎么都没有回应,也不知是见势不妙不敢探头还是已经……
徐丰和心下心思百转,面上却撑着冷静的神色,口中言道:“自然。那些人都是我徐家家生子,皆为我徐家忠仆。他们的亲眷不愿父兄陈尸县衙,就由我们妥善安置,等殿下与将军为这些无辜丧命者讨回一个公道!”
闻遥舌尖抵抵牙齿,垂眸瞧着徐丰和慷慨激昂地胡说八道。
老小子临危不惧,心理素质不错。
说完后,徐丰和便掀开帘子上轿。一众家仆扛起轿子,浩浩荡荡带着四人往前走。
周围良田绵延,对侧可以瞧见一排排低矮的茅草棚屋。田间立着不少面色枯瘦蜡黄的男女老少,或拼尽全力拖曳地上巨大的竹篾,或察觉到路上的动静,停下手中活计侧首朝这边看过来。
回想起“阎王戳”青印案里被狗官剥削压迫为人畜的百姓,闻遥不由得抬眼细细打量这些人。
应该都是徐家的佃户,衣服穿着倒是整齐,虽是麻衣葛布,但都没什么破处。只是一个个都太瘦了,衣服不合身。风一吹,空荡荡的衣袖裤管就贴着身体晃荡。
突然,田间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打声。这声音极其细微,在这片广阔平坦的阡陌之间近乎微不可闻。
闻遥手上一勒缰绳,稳稳当当叫马踱着小碎步慢慢往前走。她眼瞳黑亮明锐,顺着风中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与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响是截然不同的。
她看见一衣着打扮与徐丰和身边那些高壮家丁一样的男子站在一老农身边,似乎是在说什么话。他侧身挡住老农大半身体,一旁的人皆垂首碌碌做事,周围一片再也没有人站着看向这边。
闻遥面色不变,踢马朝前去。
玉山别庄曾是皇庄,占地面积极广。青砖砌成的高墙在山间平地中拔地而起,亭台楼阁雅致秀丽,各色仆役穿行走其间,世家大族的气派扑面而来。
徐丰和的轿子在大门口落下,立马就有小厮仆从上来为闻遥等人牵马。
自一旬之前玉山别庄死了第一个人开始,不过十几日的功夫,这儿陆陆续续已经死了十一人。
据徐丰和所说,那些横死之人都是徐家的管事。尸首虽然放在玉山别庄,但必定不能离主人家太近。
于是一群人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宅院中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一进院子,浓厚的香味就伴随一点尸臭袭来。院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一口棺材,前面依次放着铜盆,还可以看见没烧完的灰烬。
徐丰和看着这十一口棺材,眉头皱着,说道:“这便是暂且停灵之处——”
他话还没说完,吴佩鸣突然快步上前几步,来到徐丰和面前。
所有人皆是一愣,见这高瘦青年面带笑容恭敬拱手,问徐丰和道:“敢问大人,在这院中烧香料可是为了掩盖尸体腐败之味?”
吴佩鸣也穿着一身灰袍,面下压着厚布方巾,标准的仵作打扮。
他一走上前,徐丰和立即眼皮一颤,往后退了一步。等目光移动,触到吴佩鸣腰间的黑色玉坠后,徐丰和的面色才又陡然缓和下来,点头说道:“不错。今虽临近立冬,但尸体存放时间一长还是不免有些异味。这位大人何故发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有!”吴佩鸣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叫闻遥眼熟的瓷瓶,在徐丰和面前晃了晃,循循善诱:“尸体乃阴物,存放宅屋惊扰生人不说,还易发病患,有碍观瞻。我手中这千金难得的西域异香乃是如今鹫台主使班常班大人亲自购买研制。能掩盖异味,还能驱邪弊害、平心静气,实乃不可多得之佳物!”
饶是徐丰和八面玲珑,面上也短暂地露出了一些迷茫。
他沉默一会,试探道:“是吗?那不知大人可愿割爱?”
“自然是愿意的!”吴佩鸣笑得更加温和,一拱手把瓶子递出去,大气道:“只是我等也时常用到此香,瓶中所剩不多。这样,我折做四分价,只一百两卖于您便是!”
徐丰和一挥手,身边一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接过瓷瓶,又交于吴佩鸣一张百两银票。吴佩鸣昨晚没能讹到手的钱现在终于到手了,心满意足,人都精神起来,笑眯眯背着箱子站在一边。
闻遥看看冤大头徐丰和,又看看眼前除却棺材以外空荡荡的院子,突然想起一茬来,问道:“杀人凶器呢。”
提到这里,徐丰和面色陡然沉下来:“没有凶器。”
每回人都死的相当突然,被发现时只有倒在地上断了气的尸首和尸首额心的青印。
“殿下没来之前,府衙的人也来查过。没有凶器,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徐丰和沉声道:“就因如此,几个不长眼的下人便编纂鬼神之说,听说还与市井里的什么折子戏扯到一处。这世上哪里来的鬼神,高将军,您说可笑不可笑。”
赵玄序从旁慢慢踱步走向棺材,高少山瞧见状心领神会,对徐丰和道:“鹫台查验尸体,其余人不必留在此,你我且去别处候着便是。”
徐丰和闻言看向鹫台两男一女三个仵作,目光扫过时不由在那一直未曾开口的一男一女身上停留的久了些。
这两人虽衣着平平,样貌倒是不错。身上都挂着鹫台黑玉印,气质斐然,不似寻常小吏,不知在鹫台担任何等职位。
能跟着兖王一同出来的人,想必也是鹫台中卓有能力之人。
徐丰和正想着,不期然便与那位灰袍男人对上视线。
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里头极其平静,看过来的眼神漠然冰凉,莫名叫他心头一紧。
眼看徐丰和瞧向殿下,高少山手心出了汗,往前走一步,喊了一声:“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不,无事。”徐丰和猛然回过神,忍住自己心头的古怪感受,转身带着一众人离开了。
院子里便只剩下三个活人与十一个死人。
闻遥拉上面巾,走上前推开最近的一口棺材。
略薄的棺材板滑到边上,里面躺着的人穿着素白衣裳,面色惨白,皮肉浮肿,眉心处赫然一道黑红的印记,形状偏圆,极其肖似折子戏里“阎王”留下的印记。
闻遥俯下身,眉头皱着去看这人鼻耳处。
衣着干净,显然是有被好好打理过。只是不知为何,鼻端和露在外面的双耳处积蓄着一点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她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吴佩鸣蹲下把肩上背着的大木盒子放在地上,轻巧打开上面的黄铜锁,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和大小刀具钳夹。
他取出一根银签走到棺材边,签头蘸取了一些拉丝粘稠的微白液体,放到眼前看了看,了然道:“哦,这是脑中髓液。”
他又摸出一把刀来,从盒子中取出鱼鳔缝制的手套戴上,然后自下而上划开了此人的后脑。
“稀奇啊,里面骨头都碎了。”吴佩鸣的声音被闷在面巾里:“能这样杀人,内力功法肯定不低。但为什么只留下印子,没直接穿脑而过呢?”
闻遥:“颅骨全碎了?”
“是啊,脑髓都震匀了。”吴佩鸣一比那色泽紫红发黑的印子,就他拇指那么大,应当是个圆石之类的物件:“闻统领,给您一块石头叫您震碎人脑而不损外形,您能做到吗?”
闻遥颔首:“能,怎么,想试试看?”
“嘿嘿,不想不想。”吴佩鸣嬉皮笑脸,把人脑袋缝上又打开剩下的棺材。这十一人都是壮年男子,额前都有印子,也都是颅骨俱碎、髓液溢出。
“杀人手法还是比较新奇的,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样的暗器。”吴佩鸣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徐丰和不是说这些人都是玉山别庄中的管事?没有官职也不是大人物,武功高强如闻统领一般的人怎么会与这些人有仇怨?”
要真如折子戏里唱的那样,有仇也应是对着徐家。那人既然武功高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掉这些管事,为什么不直接解决徐家人呢。
赵玄序一手搭在闻遥肩膀上,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带着闻遥也退了一步。他冷冷瞧着吴佩鸣,口吻嫌恶:“洗干净手,别走过来。”
先前在鹫台,班常骂得不错。吴佩鸣不讲究,碰过那些东西还敢往他的阿遥这边走。
……
吴佩鸣受伤,吴佩鸣瞬间垮下脸,吴佩鸣垂头丧气背着箱子出去洗手。
闻遥在旁边直乐,抬手拍拍赵玄序:“方才外面田里的那些佃户不对劲,待会我们折下去看看。”
赵玄序面色缓和,点头柔声道:“好。”
闻遥三人在验尸,高少山则陪徐丰和在前边院落的茶厅里坐着扯皮。两人各有心思,面前的汤色绝佳的茶水是一口都喝不下。
看到主子与闻统领终于过来了,高少山大喜,一撑桌子起身迈步往前走去。走出好几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反应有些古怪了。
他当即慢下脚步,故作威严道:“殿下交代的事务必要办好,可是有结果了?”
吴佩鸣焉趴趴阐述一遍验尸结果。颅骨俱碎的死法实在太过惨烈,即使先前县衙仵作验尸已说于徐丰和听过,他再次听到时面色依旧一阵青白。
闻遥看看他,又看看一旁伺候的管事与婢女颤抖焦躁强行按捺的模样,若有所思。
都这么害怕,这些人是觉得下一个死的会是自己?
“此等恶徒,简直是凶恶至极!”徐丰和勃然大怒,一甩袖对高少山说道:“高将军有所不知,那恶贼先杀我徐家下人,后杀我徐家管事,最后一个惨遭毒手的已经是我的近旁之人!步步紧逼,分明就是在恐吓威胁我徐家!”
“可这手段不似一般宵小。”闻遥望着徐丰和难看的面色和颤抖的长须,问道:“你们近段时日得罪了什么人?”
“绝对没有。”徐丰和斩钉截铁一口回绝,瞧向高少山,目光炯炯,诚恳道:“高将军与兖王殿下初来延陵,不知是否听闻城中谣言?我徐家行得正坐得端,即便家中子侄有人仪仗祖辈荫蔽犯下错事也都一律按照家规严惩不贷。有人在装神弄鬼扯这无稽之谈,若只是诬蔑徐家也就罢了,怕就怕此人所图甚大,意图攻讦雍王殿下,诽谤我天水朝政,搅乱民心!”
闻遥站在旁边听他说这番慷慨陈词,没忍住,唇角露出一点笑。
这个徐丰和,以为收买监察抚司两个人就能掩盖掉罪行,还在这胡扯。万万没想到赵玄序积威甚重,两人在听闻这位亲来延陵的那一刻就吓得不能自己,把徐家卖了只求自保。
从徐家人嘴里是听不到实话了。
闻遥惦念山下的佃户,不想在此久待,对着高少山一拱手,给他递理由:“将军,殿下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复命。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不如速速归去,莫要叫他久等。”
高少山连连点头,一脸严肃:“不错,我们现在就走。”
徐丰和连忙站起来,说道:“徐某送将军。”
尽管高少山几次表示不用麻烦,徐丰和还是坚持像来时一样带着一群家丁将他们原路带回送下了山。
不知道这到底是客气,还是不想他们接触到其它人。
闻遥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地前行,等绕过一个弯,感受不到背后徐丰和等人的视线后,她立马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跃下,抬手利落扯开腰封脱下外袍。
这举动猝不及防,吓得一旁高少山与吴佩鸣心里一凉,反应过来后登时死死闭上眼。
第34章 脏臭
赵玄序微微侧过头,含笑瞧着闻遥:“阿遥,你这是在做什么?”
仵作衣服外面是灰色粗布,翻一个面后颜色深点,接近于黑色。闻遥迅速将外袍反着套上,低头系上腰封:“去看看那些佃户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一下莫名其妙死死闭着眼僵坐在马上的高少山与吴佩鸣,走上前摘下挂在高少山马前的行军水囊,一把泼掉里面的水,说道:“我和赵玄序去就行,你们把马牵远些,别叫徐家的人发现。”
赵玄序唇边笑弧加深,干脆拽下外袍学着闻遥的样子反穿上,施施然跟着她走了。
佃户每日都要到田地间耕作,住得不会距离田地太远,一般都是在田边野地上潦草搭起茅草房。刚才骑马从路上经过,闻遥就注意到田对面有低矮的房屋。现在她带着赵玄序从山下沿着荒树林反摸上来,真正靠近这些屋子时依旧不免有些沉默。
实在太过简陋破败。湿旧的茅草用麻绳穿成一排充作墙壁,屋檐上垂下的茅草尖尖枯焦脆弱。她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很多牛棚马棚都比这些草房子看起来结实。
这样的地方确确实实有人住着。门口堆着乱石,一旁架子上有瓦罐和泛红的锅具。
闻遥并没有掩盖自己靠近时的动静,脚下刻意踩断的木枝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人。两张惊慌失措的脸怯弱地从草扎边探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身上衣物单薄破旧,枯瘦的脸上神情瑟缩。
她们瞧见闻遥与赵玄序,先是松下一口气,而后面上又覆上紧张的情绪。眼前陌生的一男一女衣着整洁,生的干净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城里的好人家。
大的那个姑娘紧紧掐着门框,看看赵玄序又看看闻遥,警惕道:“你,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不是谁,江湖人。”闻遥瞧见她们害怕,没继续往前走,原地停下拱拱手:“我们要到延陵城里去,可是赶路太远,水囊空了,口中实在干渴。见这里有人家就过来看看能不能讨一口水喝。”
两双眼睛谨慎地盯着闻遥与赵玄序看了一会,最终稍大一些的姑娘还是迈步走了出来。
她身量矮小,看起来不过十来岁,身后更加年幼一些的女孩见她出去后立马跟了上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因为瘦弱而显得凹陷的眼中略带些好奇继续看着闻遥与赵玄序。
大姑娘扒拉出架子上的瓦罐,里面漂浮着一个木瓤和晃动的清水。闻遥走近,双手递上水囊:“谢谢姑娘,谢谢谢谢。”
她用红绳束着一头黑发,笑眼弯着,人皮面具也掩盖不了身上的锐意潇洒。
姑娘面上突然泛起一点红,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闻遥一眼,然后才低下头去把水囊装的满满的递给闻遥,小声问道:“你们是江湖人?”
“对的。”闻遥接过水囊,顺手扔给赵玄序,笑眯眯道:“卖药,混口饭吃。”
“哦。”姑娘看起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紧张地捏着衣角,挡着那个小姑娘,但最后她咬咬唇,还是低下了头。
闻遥诶一声,从身上摸出一把出门时抓的桂花糖:“二位小姐赠水,我拿糖和你们换,嗯?”
“不、不不要了。”姑娘瞪着眼,拼命挥手往后退:“水不要钱,糖很贵!”
“我们一路走来都快渴死了,糖又不能解渴。”闻遥真诚无比,伸手捉住这姑娘细瘦伶仃的手腕,轻轻展开她蜷曲的手指把糖塞进去,略带笑意道:“家里只有你和妹妹?”
闻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温暖干燥。桂花糖的酥香弥漫开来,姑娘觉得手心一热,面上也跟着一热,在眼前人的笑眼下心脏砰砰跳起来。
她垂下头,阿妹从后面紧紧抱着自己的腰,轻声道:“阿爹阿娘到地里去了,我……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
佃户年末交足地租后是要与田主分粮的,寻常人家会一家老小上阵帮忙,就求最后留在自己手上的余粮能多一些。这两个姑娘不小了,能做些活计,怎么会不能出去呢。
闻遥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远处的田垄上突然遥遥传来一阵浑浊且带着醉意的嬉笑。有很多人,混乱的脚步踏过地上枝叶快速朝这边过来。
两个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颤抖几下,眼里的惊惧混杂吓出来的泪花,藏也藏不住。
大的姑娘猛然转身,吃力地抱起自己的妹妹往一旁的荒林里跑去。跑到一半,她又停下脚,略带细弱哭腔转头对着闻遥说道:“你快走吧,他们这几日见到生人来这里是要抓人的。”
闻遥嘴边的笑不见了,看着这姑娘手臂上随着滑落衣袖而露出的青青紫紫的痕迹,她心里好似过了一道冰冷刺骨的水,泛起一个不妙的想法。
不会这么畜生吧。
冰冷的怒火瞬间弥漫在胸腔。
闻遥一言不发,快步走上前一手一个抱起这俩个姑娘,身子一纵踏着眼前高耸笔直的树干上了树梢。赵玄序自然也是会轻功的,他慢条斯理把水囊盖紧了,轻轻松松蹲到闻遥一旁树梢的枝干上。
陡然的失重感差点让两位小姑娘失声叫出来。幸亏两人反应都不慢,回过神来后死死咬牙把声音咽了回去,捂住了嘴,眼珠牢牢盯着下面大摇大摆闯入茅草屋的四个男人。
这些家丁打扮的男人皆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进来后一脚踢翻地上的瓦罐,清水流淌一地。一人踏进屋内转了一圈,没见着那两个小娘们的人,顿时不干不净地叫骂起来。
他一脚踹翻一旁的架子,上面滚出一个竹篓,一捆清脆结实的叶子菜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沾满泥土灰尘:“娘的!两个小婊子,叫老子白跑一趟!”
一旁的人也有些失望,但看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又哈哈大笑挤眉弄眼:“不要钱的玩不到了,你只能掏酒钱去百花楼找女人喽!”
其余人跟着附和笑骂,粗鲁下流的荤话刺耳难闻。
闻遥感受到怀里挤着的两个姑娘不住发着抖,有湿润温凉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腾出一只手一把将两个小姑娘的的脑袋一起按到自己怀里,等那些人又在屋子里发作一通,把那捆绿叶子菜踩的稀烂后才抱着她们轻飘飘落在地上。
稍大一些的姑娘满脸泪痕,但还是没有出声,只是转过头死死抱住自己的妹妹。
闻遥蹲下来,声音轻轻的:“你们有想过去报官吗?”
“没用的。”抽泣声伴随痛苦的哽咽,从姑娘齿关泻出,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是主家的人,城里的官和他们是一起的,没用。我们家的地被主家抢了,阿爹阿娘年纪也大了,不留在这里,我们便只能去街上活活饿死,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小姑娘死死抓着姐姐的袖子,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似乎很厉害的江湖姐姐,细声细气道:“隔壁阿叔被他们拉去修墙摔死了,阿哥偷溜去城里见大官,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来。那些人来把阿哥推到水里,叫阿婶在旁边看。阿哥不会游泳,他们还往水里砸石头,水里都是血……阿爹阿伯半夜才敢到水边去用竹竿把阿哥偷偷捞上来,阿哥身上都肿了。”
姑娘实在是年幼,阐述这些充斥野蛮暴力的恶事时声音也清清脆脆。残忍恶鬼一样的行径在这玉山别庄的佃户中变成一件寻常事,远比闻遥设想的更加叫人心惊肉跳。
她当下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还来。半晌,闻遥蹲下来,轻柔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把身上剩下的糖全掏出来递出去:“你俩在外面放点树叶木枝,听到有人进来了先别出声看,赶紧往树林子里跑。”
闻遥声音一顿,看向地上被踩踏的破烂的菜,目光在捆着这菜的桔梗上停了一会:“可惜这菜没法吃了。”
大姑娘抹抹眼睛,飞快蹲下快速捡起那些叶子:“没事,菜本来就是地里长出来的,洗洗就好。你……你真厉害,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厉害的人,江湖人是不是都会武功?”
“第二个?”闻遥笑笑:“姑娘还给过别人水喝?”
姑娘捂着菜叶子,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是红肿着。她看着闻遥,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轻轻摇头道:“是一个阿哥,他也是江湖人,从前与我们认识。这菜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他人很好,和你一样厉害。”
闻遥眉目间柔和笑意不变,摸摸她的头:“你们穿的少,快些进屋去吧,别着凉,爹娘没回来以前自己小心些。”
姐姐妹妹紧紧靠在一起,手里捧着从没尝过的糖,抬眼看着那对很好看的姐姐哥哥顺着小路离去。
走出那片荒林,闻遥深吸一口气,冷静抬手一掌对着一侧的树轰出。半人粗细的树干爆裂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要不追上去杀了吧。”她眉目锐利,萦绕浓厚煞气:“畜生挺该死的。”
“好。”赵玄序眼睛也不眨地应下。他拎着水囊往前走了几步,却没听到闻遥跟上来的动静,略有些疑惑的回头:“怎么了?”
不是去杀人?
闻遥闭上眼,泄气:“还得查阎王戳,先别弄出其它的动静。”
赵玄序盯着闻遥看了会儿,迈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摩挲上她的脊背,轻轻往下顺了顺,善解人意地出主意:“有什么关系呢。把他们腿打断扔下水,没死的话,等事情结束一起处理吧。”
闻遥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睁眼看他,眉头皱着,难得有些犹疑:“方才……屋里那捆菜还有那姑娘说的话,让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哦。”赵玄序挑眉梢一挑:“小刀?”
“你也这么想?”闻遥眉头舒展开,往袖子里一摸,指尖上挂着一条断裂的绳结。她拎着在赵玄序面前晃了晃:“这是走镖绑箱锁结,小刀上回给我们的菜也一样。”
跟商队走镖,这活计闻遥也做过。从小刀手里接过那捆菜时她就已经猜出他是做什么营生。
“又是阿哥,又是江湖人会武功,又是从前认识,关键词指向太明显,不想起他都难。”闻遥叹气:“会有这么巧,就住我们隔壁?”
高少山与吴佩鸣还等在下山的路口,见两人回来,赵玄序面色平淡,闻遥却难得沉着脸不说话,也就知道那些佃户怕是真的出了问题。
四人在路口分别,闻遥赵玄序回到院子。赵玄序给闻遥倒水,朝屋子外枝叶浓密的树上招手。千影从上边跃下,恭敬跪在他脚边。
“去百花楼,找四个徐府家丁。”赵玄序懒得回忆那些个东西的模样:“认不出来带上吴佩鸣,找到打断腿扔下水,他们这辈子不能再站起来。”
千影严肃点头,领命而去。
闻遥灌下一大口温热茶水依旧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灼热怒火,手指把茶杯捏的咯吱响:“天水仕人田地赋税减免,徐家强占自耕农田地逼迫他们成为佃户,鱼鳞册上得少掉多少田税。户部从前不是秦王的人?这都发现不了?”
“延陵县令是徐家门生。”赵玄序轻轻拨开闻遥手指,拿出杯子。他身在宫廷朝堂,这些脏的臭的都看惯了:“去府衙能被打回来,修改田税虚报数目自然也不会是难事。侵占官田民田,私卖茶盐,层层加税…都不稀奇。否则单靠朝廷一些俸禄,怎么会养的他们肥头大耳、贪得无厌。”
第35章 广清玉
闻遥沉默一会儿,突然伸手一戳赵玄序:“这阎王戳青印案必须要有一个交代吗?”
“徐家掠夺民田,把好好的百姓当成牲畜。豢养恶仆,随意欺压佃户。”她瞧着赵玄序,真诚道:“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挺该死的。鄙人的一点薄见,如果被杀的十一人都是这种货色,干脆别查了,死的挺好。”
赵玄序肩膀处抖了两下,手指屈成拳抵在唇边,生生忍着一个笑:“阿遥,我以为你会说即便徐家人有罪也不能处以私刑,要照律法铁条处理。”
“杀人偿命就是律法铁条。那些人把活人逼成死人,把人逼成牲畜,与杀人没有区别。”闻遥屈起一条腿压在前面石凳上微微往前探着身子,乌黑发丝勾连红线自肩膀一侧倾泻,语气略带嘲讽:“更别说人家倒是去报官了,然后呢?死了,埋地里了。”
“律法讨不回的公道还不让私下讨,这股气憋在心里,活人也得噎死成鬼……有个说法叫侠以武犯禁,你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了,我会是什么规矩的人吗。”
“阿遥说得极对。”赵玄序仰着头笑,含情目中明澈无比。他抬手撑在另一石凳上,微凉的发丝垂落胸前:“那倘若小刀与佃户相识,是他扮做阎罗杀人,便不管了?”
“也不行。”闻遥长长叹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就算把徐丰和杀了也帮不了徐家手里的佃户。十一条人命不算是点到为止,杀到这里,够了。至于徐家,等他们做的事捅出来,不用我们动手,秦王就不会放过这个咬住徐家打击雍王的机会。”
她心里还存着想法。小刀是“阎罗”只是她捕风捉影的一点猜测,直觉不能当成证据用。想要证明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闻遥必须想办法试探试探小刀的身手。
虽不知凶手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暗器杀的人,但能做到击碎颅骨却不损坏皮囊,内劲必须精微至极。
于是乎三日之后,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回到延陵的小刀赶着去接阿音,却在巷子口婆婆家发现自家妹妹被闻遥托着屁股抱在怀里。
闻遥对他一笑,把掰糖吃的满脸碎屑的阿音往旁边一放,抬手对着他招了招。
小刀诶一下,背着小包裹颠颠小跑上前:“嫂嫂也在?”
“嗯。”闻遥笑眯眯道:“小刀啊,跟我打一场吧。”
小刀面上的表情由高兴转为茫然:“啊?”
“安生日子过的久了,骨头都要软掉,想找人切磋一下。”闻遥站起来,朝巷子外面伸手:“小刀兄弟不嫌弃的话,还请这边来。”
同样是在江湖上混的,江湖人手痒起来就要找人切磋一把的心理小刀不是不能理解。闻遥的邀请虽然突然,但他也没多想,放下包袱水都没喝一口就跟闻遥出去了。
他们这巷子窄小,就几户人家,这个时候外头也没人。小刀站在闻遥对面挠头,看着闻遥手上没拿任何刀剑,便也要解下自己的刀放到一边去。
“不用卸刃。”闻遥背手而立,声音略带笑意:“全力动手便是,五十招内你不败,便是我输。”
好生狂妄的语气。
小刀一愣,但倒也没什么被轻视的恼怒,手中牢牢握住自己的刀,肃目点头,认真道:“好,那今日便请嫂嫂赐教!”
人如其名,小刀的刀耍得不错,招式灵活多变,力道干净利落。
两人在僻静无人的巷子里动手,短短三息已是尘土飞扬。
刀尖对着面门刺来,闻遥眼珠被寒芒刀面映亮。她不动声色,腰间轻巧一转侧开半步,右手并指为剑轻按刀面内劲递出。
强悍内力灌入精铁,小刀的刀顿时大乱,发出嗡鸣,方寸间失去控制,在地面留下一道狭长划痕。
招式勉强还算得上是规范,但内劲不足,准头也不见得多好,要震碎颅骨不伤皮囊似乎不太可能。难道是小心谨慎至此,连这时候都在伪装?
星夷剑主心中诸多思量,在小刀气喘吁吁咬牙欲横抽一刀时翻身稳稳踩在他刀尖上,抬腿踹飞脚底下这把刀,毫不犹豫抬掌朝着小刀对过去一掌。
小刀被这电光火石之间的凌厉攻击逼得脑门上全是汗,避无可避不得不硬着头皮抬手迎上这一掌。
两掌相接,他只觉得如触泰山之力,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横飞去去,狼狈胡乱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闻遥轻巧落在地面,垂在身侧的手捻了捻。她方才用五分力道试探小刀有没有藏劲,结果就是没有,这人是真就这样的水平。
猜错了,和小刀没关系。
闻遥呼出一口气,心里霎时轻松下来。想想也是,延陵这么大,哪会她随便租个院子就碰到要找的人。
“嫂嫂,嫂嫂。”青年没什么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摇头,虽有些狼狈,但眼睛亮亮的,面上带着惊叹:“您这种身手,绝对不是一般人,您在西北可有名号?”
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即便一直处于挨打的地位,他也觉得颇有收获。
闻遥笑着走过去,扣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我都隐退了,过去什么名号都不重要。”
小刀深以为然,龇着一口大白牙傻乐:“是了是了,嫂嫂说的对。”
一旁巷子拐角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阿音手里拖着包袱,小心地瞧着这边。
闻遥一拍小刀后背,说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带着阿音回家去吧。几天没见,她一直很想你。”
小刀自然也发现了阿音,“诶”一下快乐地向妹妹跑去,猛地一个急刹一把举起阿音转圈圈。小姑娘笑叫,眼睛眯成弯弯的两条缝。
小刀蹲下来就地拆包袱,迫不及待地邀功道:“哥给你带了稀罕东西,来,这看看这个,这个叫九连环……”
一个包袱本来就不大,其中有一大半都装着特意给阿音带的新奇玩意。
闻遥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瞧着,不由得也笑起来,走上前看包袱里精巧的玩具。正准备开口,眼珠子不期然一瞥,落在包袱角落一个模样奇怪的纸包上。
纸包边沿因为晃动散开了一些,灰白色的结晶粉末落在缝隙里,丝丝缕缕奇特的苦味溢散而出,萦绕在闻遥鼻端。
这东西,不管是看着闻着都很熟悉。
闻遥来到天水后什么都能适应,唯独有些适应不了夏天苦热。没有空调电扇,她就经常自己买些硝石做些冰块纳凉。硝石可以制作火器,天水朝虽然不禁止民间买卖硝石,却明令禁止边关集市向外邦出售。柳叶城靠近边关,周围多是荒漠,大夏天天热先不说,硝石的价格都比关内高,购置还麻烦,闻遥跑熟好几个药铺才叫人家每日为她留足硝石。
还有几天就要立冬了,显然用不到冰块纳凉。
闻遥挑眉,拿起那包东西在手里垫了掂,发现量还挺大:“这是硝石?小刀兄弟生病了?”
小刀蹲在地上瞧着闻遥手上的那包东西,一愣后点头:“是,是有些不舒服。”
“哦。”闻遥顿时怜悯起来,心想你也不容易。
天水药铺里硝石一般用来治疗痔疮,下面都这么艰难了还要骑马走镖,还被她怀疑是杀人凶手。
闻遥心中一动,看着小刀的眼神越发宽和。
应是被人戳破隐疾的缘故,一直爽朗大方的小刀难得瞧上去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避开闻遥的视线:“那、那嫂嫂,我先带阿音回去了。”
阿音小胖脸蛋红红,幸福地抓着兄长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玩具吃食,被小刀抗到肩膀上。
小刀拍拍小姑娘的腿:“要开始跑喽,东西抓好了!”
阿音快乐蹬腿,直拍小刀脑袋:“好!赵姐姐再见!”
闻遥微笑看着一大一小跑着回家。
“诶呀。”巷子口处慢悠悠晃出来一道高瘦人影,正是吴佩鸣。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走到闻遥身边,啧啧感慨道:“不太像,不太像连杀十一人的人。”
闻遥拍拍手,瞧他:“来做什么?”
“来找主子。”吴佩鸣嘿嘿一笑,笑中全是幸灾乐祸:“新消息,汴梁城里雍王坐不下去了。”
高少山要在县令府衙做戏,吴佩鸣一个鹫台小官跟在后面也是不太显眼,就经常溜溜哒哒来递消息,专挑吃饭的时候来。
赵玄序神情不定,吴佩鸣淡然自若,自在拿出碗筷摆到桌上。
瞧瞧看这一桌菜,兖王殿下亲手做的!皇帝都没吃过,叫他沾着闻统领的光尝到了。这事说出去,三司十二卫里有谁敢信?他回汴梁能吹一辈子!
赵玄序挽着衣袖给闻遥盛鸡汤,坐下后抬眼扫过吴佩鸣,后者面上飘飘然的神色蓦然一收,放下手上夹着的鸡腿,下桌麻溜跪在赵玄序脚边。
“雍王派来的人是广清玉。”吴佩鸣低着头:“一炷香之前入的城门,现在徐丰和与知县已经去见她了。”
赵玄序垂目,听了没什么反应。
“这女人不好混弄,见到替身怕是会知晓您不在知县府。高将军让我来问您,如若广清玉求见,是见还是不见?”
“不见。”赵玄序烦躁,颜色浓深的眉蹙起,对这些打搅他与阿遥好日子的人厌恶至极,郁郁说道:“不识好歹就杀了。“
“诶,等等。”闻遥拿筷子一拍赵玄序的手:“这又是雍王身边的哪位大将?”
“阿遥见过的。”赵玄序神色缓和下来一些,柔声道:“上次寸英山十年会盟,她跟在雍王身后。”
寸英山跟在雍王后面的只有钟离鹤与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
闻遥一挑眉:“那个姑娘?”
“那个奇才。”吴佩鸣坐回凳子上开始咬鸡腿:“世道对女子不公。我天水比起前朝,虽对女子管制颇松,但能以女子之身位列雍王府众多幕僚之首,与钟离小将军合称“双谋”的也就这广清玉一人。”
听上去好了不起。
闻遥笑一下:“这样的人物该是雍王臂膀。雍王派她来延陵,看来还是不死心,想再谈谈条件。”
她并不意外雍王会这么做。
闻遥见过雍王次数不多,也就短短两面。与骄悍声明在外的秦王不同,雍王性子温和仁善,眉心生着小痣,端得一副菩萨样。但这世道有几个权贵把底下人的命当命的?哪怕斥责恼怒徐家作为,更多也是因为事情被捅出来了会影响雍王党在朝野中的地位,而不是因为老丈人不成器的儿子强占百姓几亩薄田。
赵玄序眼睛眨也不眨:“不谈,我就要弄徐家。”
……说的好,虽然你估计也不是因为心中正义感维护百姓利益。
闻遥咬着筷子支脸瞧赵玄序,突然有些好奇。既不给雍王脸面又和秦王不对付,这人不怕将来两人之一登上九五之尊之位削权夺藩?
第36章 风雨欲来
闻遥张张嘴,还没等她出声,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闭上嘴放下筷子朝外面看去,见几个穿着暗色麻衣的人匆匆经过。最前面的老翁年纪不小,一头灰白的发,其上缠着的粗布凌乱不堪,背上背着一个用外袍裹着的人。
那人身形纤细,头发散乱,隐约能看出来是个姑娘。
他们是朝小刀院子去的。
片刻后,急切匆忙的叫喊与敲门声响起,闻遥心里莫名腾起不妙的预感。她盯着外面一下子站起来,推开篱笆大步走出去。
隔壁院落的门也早已打开。往日只有小刀与阿音兄妹二人的小院挤下五六个人。除却紧跟在老翁身边的妇人外,都是些身形枯槁瘦弱的男人。年纪都不小,面颊黝黑,垂在身侧的手指肿胀粗糙。一看便是从泥里长出来,在泥里扛着锄头讨生活。
老翁跪在地上,怀里托着一个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刺目浑浊的泪痕。而那老妇早已哭得声嘶力竭,死死拽住小刀的衣角拜在地上,面庞深深埋到尘土中。
闻遥的心越跳越快,到后面简直如同擂鼓。她快步走上前越过人群,当下躺在地上的姑娘那布满污渍青紫血痕的脸一下子烙进她眼中。
这张脸的主人几日前正羞怯地交予她盛慢清水的水囊。闻遥抱着她与她阿妹从高高的树梢跃下,亲手往她们怀里塞了满满一把香酥的桂花糖。姑娘站在闻遥面前羞怯地抬眼瞧她,眼中的恐惧褪去,柔软明澈。
现在姑娘躺在黄泥上,身边有着阿爹阿娘,却了无生机。唇色灰白头发凌乱,露在外面耳朵脖子脸颊全是血渍与伤痕。
小刀的脸色也从没有这样的凝重过。方才在巷子里的快活还有往日的热情爽朗这一刻彻底从他身上抽离。他拉起老妇,匆匆折返回屋取出一个钱囊。
一脚迈出门槛,他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闻遥。短暂的犹豫后,小刀快步走上前,垂着眼嗓音艰涩道:“嫂嫂,我现在要去医馆。阿音在屋里,拜托你看顾片刻。”
闻遥凝滞在姑娘面上的目光猛然收回,转而落在小刀脸上,点点头。
小刀谢过她,随后上前背起姑娘,轻柔地用袍子将她裹好,带着这些一路从玉山别庄徒步急跑过来的佃户朝城中医馆而去。
“哥哥!”阿音突然叫了一声。她站在门里面,一手扶着门框,看着大人离开的身影,泪珠大滴大滴从通红的眼眶中落下。
小孩心思灵敏细腻,他们或许还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理解不了生离死别的悲剧,却也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安与惶恐。
她另一只手松开了,色泽鲜艳的九连环掉在一边。
闻遥两步跨入屋里把她抱起来,轻轻摸摸她的脸,一下一下拍着她幼小的脊背,安抚道:“不怕,你哥哥去救人了,马上就会回来。”
“阿伯阿姐……”阿音趴在闻遥肩上,手紧紧揪着她的衣服,抽泣不断:“阿姐怎么了,阿姐怎么了。”
小刀阿音果然与玉山别庄的佃户相识。
“阿姐生病了,阿伯带着阿姐来看病呢。”闻遥手掌贴近阿音后脑,声音轻淡:“马上回来了。”
赵玄序从后面踱步而来,俯身捡起九连环放在桌上。一旁还有几碟小菜和饭汤,几根筷子胡乱滚落在桌面。
闻遥将阿音抱进卧室放到床上。
小孩已经不哭了,抹着眼睛里的眼泪,没缓过气来小声抽噎。闻遥起身退开两步,后脚不期然碰上一个坚硬光滑的厚实物什。
她转身低头一看,见一个大坛子里盛着水,中间叠着一个稍小些的坛子。此时屋内并不寒冷,可这小坛子里却结了厚厚一坛子冰。
……原来硝石买来是跟她一样制冰的,不是治痔疮。
闻遥眉头皱起来,盯着这一坛突兀的冰看了一会,半晌才收回目光,说道:“我要去医馆,吴佩鸣要回话给少山,你看下孩子。”
赵玄序挑眉看了看团在一边的阿音,平静应下。
闻遥拍拍他的手臂,转身追出去。
离巷子近的医馆不止一家,不过闻遥也不用猜小刀他们去的是哪一处。她站在巷子外,瞧着街上行人窃窃私语,纷纷向一个方向涌过去。
挂着黄旗的医馆外围拢一圈又一圈的人,沙哑的恸哭与哀求从里面传出来。
闻遥从角落里拨开人群走上去,见小刀站在一旁,老妇紧抓大夫的手,几次跪下又被无奈的大夫拽起来。
“实在无能为力,实在是无能为力。”大夫看一眼躺在门后木床上的姑娘,不停叹气。医者仁心,他行医多年,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狠毒的伤口,心中也是同情怜悯。
“令爱受伤太重,送来太晚,人已经走了。”
人已经死了,就算他不忍心也没办法让一个死人活过来。
老妇顿时散了魂,软软在地上滑了下去。老翁拽起妻子,同一旁衣着粗烂的佃户站在一起,口齿不清地哀求。他们身躯都佝偻,露在外面的脖颈小臂都有伤痕。一旁的姑娘一只手从床架上垂落,指尖血迹斑斑,几枚指甲都尽数折断,其状凄惨可怖。
闻遥哑然,心尖霎时发麻发苦。
她原以为…原以为将那几个找麻烦的处理掉,这些人就暂时没事。监察抚司已经快要查到被徐家藏起来的账本和府衙鱼麟册,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闻遥忽然又想起这姑娘与她妹妹要好,现在出事,那小姑娘怕是又惊又怕又惧。爹娘失去女儿,妹妹没了阿姐,以后这一家境况又会怎样。
青天白日下,人流喧闹的大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纷纷杂杂的同情好奇的议论在不知何人蹦出一句“徐家的佃户”后消失殆尽,古怪的沉默横亘在人群之上。
延陵于汴梁而言不算天高皇帝远,但徐家有个做王妃的女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平头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庞然大物。
“唉。”有人轻轻说道:“前段日子也有一个,从衙门被扔出来的时候腿都断了。”
这句话犹如渐入油锅的一滴水,霎时间激起千层浪。
“徐家实在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又怎么样,县老爷都不敢管人家,我们能有什么话好说。到汴梁去告御状怕都会死在路上……”
“说的不错,谁敢管徐家。”
“不是说汴梁来了个厉害的王爷?”
“人家是一家人,是来帮徐家查案子的,没听说过吗——”那人的声音往下压:“徐家死好多人了,查不到杀人的是谁,死法跟“阎王戳青印案”一模一样。我看就是阎王看不下去这些人欺负咱,教训他们呢。”
徐家做贼心虚,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引朝堂瞩目,加上死的不过是一些管事,也就一直竭力压着消息。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延陵城中或多或少还是有人知道玉山别庄发生的诡事。
“不管是人是鬼!杀的好,那些人就该死!”
医馆外面喧腾的吵闹和里面的哭喊好似都没有影响小刀。闻遥看着他面上寥冷,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在大夫的推拒下给了诊金,然后重新用衣袍将姑娘小心裹住,背在身上。他走出门,身后跟着互相搀扶的佃户,越过莫名噤声分开一条小道的人群,一步步朝东街街角的棺材铺子走去。
这个时候的天已经黑的越来越早。闻遥从医馆回来,给阿音烧水洗了澡喂了汤,一直到这时候小刀才回来。
他无声走到床前看了看睡着的妹妹,然后向一旁的闻遥与赵玄序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