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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3597 字 4个月前

他应该是把那姑娘送回家中去了,一来一回路途遥远,面色也疲惫至极。

闻遥摇头,没再久留,与赵玄序回到自家院子。而几乎是她前脚刚走,小刀房里的烛火便迅速熄灭。

闻遥站在院子中看着隔壁黑黝黝的寂静院落,忽而开口道:“今天医馆外,动静闹得很大。”

她扯唇,嘲讽道:“人都把街堵死了,平时耀武扬威的巡街捕快今日却没来一个。”

世态浑浊,本就如此。

闻遥其实也是见惯了世间不平事的,但可能是一个人潇洒的久了些,再来看这些事一时间竟然压抑不下滔天怒火。她回去后也没睡着,换上自从来到延陵城就压入箱底的夜行衣,坐在窗户上曲着腿一下一下擦拭星夷剑。

外面没有风,月亮被黑压压的云层掩盖的没有一点光彩。星夷剑借着一点微光依旧泛起刺骨寒芒,剑纹如游龙,叫人看了心尖发颤。

一直到后半夜,篱笆外小道上微不可闻传来一点脚步声。

闻遥神情凝住,手上动作也停了,半晌才突然吐出一口气。

自从怀疑小刀是“阎罗”后,她多次求证,心情起伏不定。今日看到那坛子冰,她心中其实便又有猜测,现在总算是有了定数。

闻遥一把扔掉手上白布,翻身悄无声息落在地上,足尖点过篱笆轻飘飘落在门外的树梢。

原本正在低头看树下走过去那人的千影一顿,转头看到闻遥凑近的一张脸。

“闻统领。”

“我跟着他。”闻遥没带人皮面具,膝上压着星夷剑,眉眼压低,锐利万分:“你去准备一匹马带到这里来。”

“是。”

闻遥点头,转身没入浓郁到化不开的夜色中。

下一刻,院中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了。赵玄序冰凉墨发垂下,玄色衣袍略长的后摆拖在地上。他推开门走到院中驻足,看着闻遥离去的方向。

赵玄序忽然道:“阿遥说什么了?”

千影从树上跃下,单膝跪地低头道:“闻统领吩咐准备一匹马带到这里候着。”

“嗯,那就去吧。”赵玄序神情淡淡:“鱼麟册和账簿还没送来。”

“鱼麟册已经拿到了,只是徐家账簿,抓来的人嘴里撬不出话,应是真的不知道。”总归是自己办事不利,千影心中懊恼,抿唇继续道:“有可能在徐丰和自己身上。”

“如今广清玉日日与徐家人还有孟高在一处,身边有若干死士。我们怕会打草惊蛇,便没有贸然靠近。”

孟高便是延陵县令,汴梁人士。他参与秋闱之时,监考考官正是雍王妃徐氏之父徐执怀徐大学士。因着这一层座师门生关系,他来延陵做了父母官后与延陵徐家的关系愈发密切。

赵玄序冷笑,扔出一块腰牌给千影:“跟过去叫高少山把人扣住,广清玉耍手段就杀了,徐家人也一样,今日天亮之前拿到账簿。”

千影领命正要离去,却又被叫住。

“算了。”

赵玄序一顿,声音突然变得阴郁森然。

“我亲自去。”

第37章 故人又重逢

当初蜀王之乱初平,天水皇帝罢去藩镇,由朝臣出守列郡。延陵知县孟高按照规制兼兵马都监,管控延陵城内千名官兵。

闻遥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孟高的胆子能够这么大。

她单膝跪在屋檐上,低头皱眉打量玉山别庄上上下下亮着的灯火与底下三人一组巡逻护卫的甲胄士兵。

上次跟高少山白日过来的时候玉山别庄还没这场面。方才她跟着前面人一路过来,才发觉这徐家是把延陵守军当做私兵用,居然调来在夜里给自己守院子。

看来“阎罗”杀人越杀越多、身份越来越高不是全然没给徐丰和徐丰平两兄弟压力,即便身边有高手护卫仍旧不放心。

很好,私自调兵,罪加一等。

闻遥抬眼瞧前面高低起伏的重重屋檐,无奈地叹气。想道她上回试探小刀武功,倒是没发觉他轻功不错。一路攀高走低,看起来对玉山别庄相当熟悉。

不过他跑过这么多屋子都没动手,应是想直接玩大的去招呼徐丰和或是上次没有露面的徐丰平。可惜今夜徐家两兄弟似乎都不在玉山别庄,遍寻不到。

闻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落地,半身藏匿于昏暗中准备叫人。在她四步开外窗棂前的人同样穿着夜行衣,面上覆着一副黑底白纹的阎罗面具,瞧着诡谲可怖。

突然,一道破空声在空中掠响,一支羽白的箭支倏然射来直冲面戴阎罗面具男人的后心!

居然有埋伏。

闻遥眼瞳一缩,右手飞快下摸从小腿上拔出匕首甩出。匕首横中击打在箭支之上,铁制长箭猝然从中断开,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响。

带着阎罗面具的男人微微转过头,见地上断箭顿时知晓自己已被人发现,稍抬视线在闻遥身上一转,见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女人后当即伸手一撑跃上屋檐就要离开。

……不是,其实对面那个射箭的劲挺厉害的,哥们你跳上面去是准备给人家当活靶子吗?

闻遥无奈至极,眼睛一瞥见对面又是几支凌厉的箭破空而来,立即欺身上前捡起匕首,三两步踏在柱上蹿至屋檐。她手指一抹,星夷剑出鞘,剑芒如练将箭矢砍落。

下面陡然人声鼎沸,火把漫漫朝这边迅速汇聚而来。闻遥借着底下摇曳的火光,终于看清楚了对面屋檐上背长弓的男人。

很好,长的好陌生,不认识。

这种身手不会是府衙的人,是徐家自己豢养的高手还是雍王派来的人?

来不及思考更多,闻遥跨步上前一把扣住小刀的肩膀。靠近时她被小刀挂在身侧皮兜里散发的寒气刺激了一下,没忍住呲牙小小吸一口凉气:“你这冰……哎,算了,徐家这次是请高手打算瓮中捉鳖,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跟我走。”

她手底下的人原本欲要挣扎的动作在听到她的声音时猛然顿住,面具窟窿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刀不可置信,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变调:“嫂、嫂嫂?”

“别喊了。”闻遥拎起他的衣领往后一拽,带着他躲过一箭:“看看地下的兵和对面那人,都是来抓你的,荣幸吗?”

屋檐对面的男人见闻遥居然如此轻松就带人躲过了自己的剑,面色一下子也凝重起来。底下有人抬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听完后挥挥手,从各处探出身来的弓箭手便拉开手上弓箭,箭尖齐齐对准闻遥小刀二人。

“先带你走,去延陵城里再说。”闻遥眼神蓦然一冷,手上星夷剑震鸣声声。她单手挽剑,剑气扫荡犹如长虹贯下,瞬时劈落周围箭矢。随后她提着小刀的领子在一处又一处屋檐上飞奔,迈出两步踏空而起,甩开身后的追兵投身入了玉山别庄之外的密林。

她速度实在太快,天底下怕是只有飞叶客郝春和能够与她一较高下。小刀纵使想使点劲给她减轻负担也没有发挥的地方,到后面干脆放弃,任由自己被人拎小鸡仔一样拎着走。

两人在树梢一路飞驰,身后冲天的叫喊绵延不绝。闻遥回头一看,这些追兵甚至骑着快马,那副拼命的样子让她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都杀了十一个人了,前面怎么没有这种待遇。

延陵城就在眼前,这个点城门早关了。闻遥一只手稳稳当当拎着小刀,另一只手下意识要去摸匕首,像与郝春和攀爬峭壁一样带着人上去。

小刀连忙从自己怀里面掏出一带着飞爪的勾绳,举手示意自己可以:“嫂、呃,我,我自己来吧。”

闻遥看他一眼,松开他拍拍他的肩膀。

小刀讪讪,面上狰狞的面具在他清澈的眼神里都褪去几分摄人。他带着闻遥熟练地绕到城墙偏僻处,振臂甩上勾绳,动作麻利爬了上去。

等他又从城墙上如法炮制爬到城内时,闻遥已经双手抱胸在地上等了他一会儿了。

满腹疑问噎在小刀喉中,他看着“赵嫂嫂”陌生的一张脸和身后背着的威风凛凛的长剑,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

他方才落地,刀剑摩挲声便在四周响起,在寂静的夜晚听着异常明显,叫人牙齿发酸。延陵城城门前平坦无人的街道陡然从各个巷子涌出许多与玉山别庄的追兵装扮一致的士兵,举刀向前面涌来。

城内居然也有人埋伏在此处。

小刀都有些震惊,面色一下子不是很好看。

闻遥在一旁感慨:“这么大阵仗,看出来对面是真的很想抓你。不过不太像为那十一条人命,你除了杀人外是不是还干了什么?”

小刀不太适应闻遥这张陌生的脸,嘴唇嗫嚅几下,低头没说话。

短短几息内,冲在前面的人已经看见站在城墙前面的两个黑衣人,顿时挥舞长刀朝这边冲过来。

都是听命行事,闻遥不想伤人。

她抬头看看天际,估摸一下时候,而后重新拎起小刀跃上屋檐朝城中繁华处去。

两人在屋檐上跑,官兵举着大刀火把在底下追。各个街口皆站着身着衙吏衣服的提着铜锣,一下一下敲。清越响亮的锣声在大街小巷回荡,小吏拉长嗓子吆喝:“捉拿‘阎王戳’青印案凶贼,闲人闭户勿出!生人勿进!”

原本已经半睡的寂静延陵城在这一阵又一阵的喧哗中惊醒。许多人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点上烛火披上衣服挨到窗户上眯眼看着外面的一片兵荒马乱。

估计孟高等人是把延陵所有守军都调过来了,街上一片肃杀。刀剑倒映火光寒芒阵阵,那些士兵甚至开始挨家挨户推开门搜查。

闻遥还记得先前陪赵玄序逛延陵城时瞧见过一条卖酒的深巷,里面七拐八拐的小道尤其多,其中一条便直通医馆外的街道。

她脚下一转,带着小刀直奔那条巷子而去,暂时甩开追兵后在两屋相抵的一方檐下砖石凸起处停下。

“好了,说罢。”闻遥松开小刀皱巴巴的领子:“到底怎么回事。”

小刀退后一步,狭小的空间里他的背抵在墙上,黑色眼瞳静谧地瞧着闻遥,犹豫道:“你是谁?赵兄又是谁?”

好好好,我先回答你。

“城里前几日来了一个厉害的亲王。”闻遥眼睛弯了弯,说道:“我以为你听说过。”

亲王,当今天水皇室便是赵姓。

小刀面色一变:“赵兄…竟然是兖王?”

传闻中大权在握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兖王?

可赵兄分明待人清舒有礼,是不可多得的翩翩君子。

“先跟你说啊,我们不是刻意与你结识,真的就是随便租了套院子,你就提着菜自己送上门来了。”闻遥一顿,嘴边那缕笑弧迅速淡下去,回归正题:“你扮作阎罗杀徐家人,是不是为了帮那些佃户报仇?”

小刀低个头不说话。

“少侠。”闻遥:“你这是为民除害?”

小刀舒出一口气,闭目摇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袋子打开。

闻遥探眼去看,只见里面是一个一个拇指大小的冰球,散发幽幽寒气。冰球到现在已经有些化了,这让皮袋子摸上去有些湿濡冰凉。

“是。”小刀直率道:“那些人倚仗着徐家,肆意欺压佃户。一亩田的收成,他们要占去六分,这让底下人怎么过活?不仅如此,他们对人如同对待猪羊牲畜,动辄打骂,侮辱其妻女。这些年来与官府两相勾结不知逼死了多少人,就连阿音的父母也是死在徐家还有那帮恶人手上。”

他本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全赖阿音父母好心救济才能活过前些年动荡的冬日,才能有命跟随班子到四处的瓦子里耍杂活赚口饭吃。

“知道我的诨号是怎么来的吗?”小刀摘下面具抱在怀里,对着闻遥一笑:“我其实没什么练武的天赋,所有本事里我学的最好的就是飞刀。”

他说着从皮袋子里取出一枚冰球,对着底下的巷子弹指而出。冰球击在石砖面上猝然碎裂,化为莹莹的冰屑。现在这种天气,用不了多久这些冰屑就会尽数化开,了无踪迹,只留下墙面上一点拇指大小的圆印。

闻遥先前的猜想在此刻终于被证实。

“后来遇到我师父,他老人家看到我玩飞刀玩的好,从班主手里把我要过去,我就开始跟着他习武了。”小刀眼睛眨眨,回忆其年少时浪迹天涯的场景,神情柔和下来,有些恍若隔世的味道:“我师父教了我很多本事,但最后我用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班子里混饭吃的飞刀。”

闻遥哑然,“你师父……”

“他走了。”小刀轻松道:“我从前是在延陵,他走了后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就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当时救济过他的好心夫妻。可惜等他凭着记忆找到那处房屋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里面现住着的人告诉他,那对夫妻已经卖了田去玉山别庄做佃户去了。

佃户不是一个好活计,那对夫妻勤劳能干,家里还有牛,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怎么会卖了地去做佃户呢。

他当时便觉得惊讶,马上又赶去玉山别庄求见恩人。

哪想到没见到那对夫妻,只见到了缩在破烂棚屋中浑身脏污的阿音。

附近的佃户告诉他,阿音是那对夫妻的女儿。

阿音的爹有一次与徐府管事起了冲突,被人活活打死在了田埂上。阿音的娘为女儿咬牙硬撑,白日耕种,晚上就替城里人浆洗缝补衣物。一次从她城里赶着回来的时候,不止怎的跌到路边沟子里,再也没能够爬起来。

人命如同草芥啊。

高高在上的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叫原本幸福美满的一户人家家破人亡,余下一个稚嫩的女儿漂泊在人世。

“这世道上的法是王法,不是百姓的法。”小刀感叹,而后又不禁苦笑:“除却照顾阿音,我不知如何回报恩情。徐家人丝毫不知收敛,昨日那些佃户还要在他们手上一天天熬日子。我不服气啊,王法讨不回来的公道,我要用我自己的手段拿回来。”

可江湖毕竟只是江湖。

那些快意恩仇、仗剑天涯在朝堂规矩之外,注定官府之人不会喜欢这群凭着好武功屡次挑战府衙威严的江湖人。不管你在百晓生高手榜上排老几,就算你武功已经天下独绝,那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抵得过朝廷千军万马吗?

“对了。”小刀忽然看向闻遥,问道:“仔细想来,我从前误会你与赵兄,哦,不,我从前莽撞,误会了姑娘与兖王殿下的关系,现在细想竟不知姑娘名讳,实在抱歉。”

“吱呀。”

他话音刚落,一旁二楼的雕花木窗忽然被推开。

闻遥反应极快,在动静刚响起的时候就掐上小刀脖子打算提溜着他换位置。下一秒,从那扇窗户里飘出略带笑意的声音就叫她一下子钉住了脚。

“她的名讳,小兄弟你肯定是听说过的。”一身着灰白团花交领长衫,银冠高束一头墨发的男人背着手站在窗边,身后跟着一黑衣侍者。他隔着满屋摇曳的烛火看过来,颇深的眼窝带出笑意,冷峻眉目缓和,偏薄的唇勾着笑:“星夷剑闻遥,看看这满城的大动静,你的风采真是不减当年。”

闻遥微愣,随后看着他神情好似白日撞鬼:“步观澜?!你从岛上出来了?!”

她眉目间的震惊结结实实,步观澜看得摇头失笑,继而抬目瞧她说道:“都说了我不是不能从岛上出来,从前只是不想罢了。”

在一旁的小刀更震惊,他是双重震惊。

“星夷剑闻遥?”他喃喃道:“琉璃岛步观澜?两个传说在我面前,神奇,好神奇。”

闻遥道:“我也觉得神奇。”天下这么大,延陵又不靠海,怎么她随便往一个地方一站,窗户一开里面就是步观澜呢。

她缓过劲儿,清清嗓子,说道:“我刚从柳叶城出来不久,听说你现在是百晓生的头牌?”

步观澜挑眉不语,站在他身后的罗九却没能绷住,低头掩唇一笑。

“你既然出来了,是不是还不一定。”步观澜一只手背在身后,嗓音偏沉:“若你想,我们可以打一场试试看。”

“不打不打,现在逃命呢没功夫跟你打。”闻遥说着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见人头攒动的官兵快要朝这边过来,伸手拿过小刀怀里的面具给自己戴上。

“你现在回家去,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匹马,天亮以后你就带着阿音离开延陵。”闻遥说完转身要走。

小刀瞬间明白了闻遥的意图,她居然是要替他引开那些追兵,这怎么能行。

情急之下,他连忙伸手扯出闻遥的手腕,开口就要拒绝。

“我是你前辈吧,乖乖听前辈的话。”闻遥回头看着他,已经拉上面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阿音不能失去你,她今天已经被吓坏了,回去陪她吧,我不会有事的。”

说着说着,闻遥不由得抬眼看了看步观澜。

也是巧,当年她就是帮这人去西朝王宫偷的琉璃观音像,遇到郝春和,被红禁卫追的满城跑。

今日之景与当年真是相似。

“你在为兖王做事?”步观澜推开一点窗户,在闻遥即将走时问了一个楼乘衣郝春和等人都问过的问题:“为什么?”

拘束在汴梁,牵扯进这天底下最大的麻烦里——着实不像闻遥会做的事。

闻遥没说话,一摆手轻飘飘落到对面屋檐上走了。

第38章 背后一箭

偌大的延陵城,孟高的一千多守城军肯定不够铺天盖分散在每一处。城门口守军数量最多,再往城内各条街道上走就变成七八人一队,挨家挨户敲开门搜查。

“快看上面!”一人刚走出一户人家,抬头即看到了对面屋檐上面带阎罗面具、身穿夜行衣之人。

短暂的一瞬惊愕后,他瞪大眼,拔出身侧长刀对准追捕目标,大声叫喊:“叫人过来!”

一旁的人立即拔出鸣镝朝天上放去。

尖锐惊响过后,周围街道上的官兵闻声而动,纷纷朝这边赶过来,脚步杂乱急促。

闻遥刻意在屋檐上蹲了会儿,确保这附近的人都将她瞧了个清清楚楚才转身朝远处奔去。

遛人跟遛狗其实差别不大。

闻遥面上戴着的面具落在这些人眼中就是勒在他们脖颈上的缰绳片刻之间,半边街道的官兵都放弃了原本的搜捕方向,被闻遥引着往远离医馆小巷的地方去。

也是因为这片地方离县衙近,搜捕的人估计也不觉得他们追捕的逃犯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住在县衙边,很轻易就被调开了这里。

“咻!”

劲风阵阵,十几只长箭眨眼间从两侧酒楼商铺袭至闻遥面前。射箭的都是普通士兵,比先前玉山别庄的那个男人好对付许多。闻遥也并不在意这些铁雨,身形快如鬼魅,一下子就冲出了包围圈,回首面上阎罗面具在夜空中突然透出的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摄人。

不好的预感传来,追在最前面的官兵心中一紧,眼睁睁看着那“阎罗”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支箭羽,脱手而出,悍戾无比直直冲着他而来!

锐利杀意自上而下笼罩着他,在这一刻他甚至来不及动弹,只能堪堪闭上眼。

本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却不想那箭不是对准他的面门,而是往下直直没入他靴前两寸的地方,小半端穿透了青石砖。

他心口砰砰直跳,没感受到痛感才浑身冷汗地睁开眼,下意识低头去看。看到那箭的状况后一口气捏在心间,怎么都散不掉,甚至有些恍惚。

常人、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力量?他奉命追捕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头儿。”身边人颤巍巍叫地他:“那人不见了。”

他抬目,果然,前面那屋檐上已经没有了人的踪迹。

闻遥这边吓唬完人,一路窜高走墙来到城中的市楼。市楼依靠两边店面而立,有四层高,足以俯瞰延陵城中大部分景色。

她单膝压下蹲在市楼顶上,看着城中绝大部分搜捕的人都成功被引到这边来,成串火把在她脚底下绵延不绝。

很好,小刀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了。他只需要回到院子换下衣服,安安静静待到天亮城门开,就可以带着阿音出城。

虽说目前应该无人知晓“阎罗”的样貌,但闻遥还是希望小刀能够带着阿音离开延陵,到另一个地方轻轻松松开始新生活。

高处起了风,闻遥发丝随风而动。她眯着眼,顺着风的方向朝小院那片巷子看过去。

与一片嘈杂的延陵各处相比,那一小块挨着县衙的巷子安静极了。没有一点火把晃动在深夜里的光彩,如同昏睡巨兽,静静蜷缩蛰伏在黑暗中。

闻遥盯着看了一会,舔舔有些干燥的唇,蓦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算是被她故意引走了一部分的人,那块区域与其他地方相比也有些过于安静了,格格不入的安静。

她若有所思,下意识抬手按上腰侧的星夷剑,握住剑柄往外拔。随着剑出鞘的清越声响,闻遥猛地起身没入眼前的黑暗。

满城风雨飘荡。

身披重甲骑的翎羽卫精锐一左一右矗立在县衙门口,与更远些街口处的翎羽卫一样,沉默而锋芒毕露。

县衙内,广清玉坐在椅子上,面上依旧戴着面纱,有些讥诮地抬眼扫过摘掉官帽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的孟高。

“孟大人这又是何必。”她淡淡开口:“兖王殿下的性子,你即便不在汴梁也应该早有耳闻。既然如此,又何必下跪求饶,自取欺辱。”

孟高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悔不当初,一下重重把头磕在地上,即便额头已经青紫出血也哆嗦着身子不敢起来。

高少山身侧立着四位翎羽卫,半道被人从床上揪起来干活的吴佩鸣打着哈欠,睡眼稀松,慢吞吞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盒子翻找。

随着他的动作,光滑的瓷瓶和模样古怪狰狞的刀钳针具被一样样摆在地上。

吴佩鸣挑挑拣拣,从这堆鹫台出品的折磨人的物件中选出一根长针,又打开一个瓷瓶,奇异惑人的香味立即弥漫开来。

“主子请看,此物乃是吴某人其亲手研制,名为‘牵肠挂肚’。”吴佩鸣捧着瓶子,朝坐在最上面孟高位子上的赵玄序献宝,声情并茂道:“只消一针,浑身便会剧痛难忍,肚腹处尤其。内脏会在一炷香之内慢慢溶解,随扩散孔窍排出体外。”

赵玄序乌发垂落披散,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神色淡淡,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站在下面的吴佩鸣和高少山偷偷抬头瞧他眼尾那一抹妖异的红,都觉得孟高和这“双谋”广清玉要完蛋。

就在这时,千影带着两人从侧门匆匆走出来。挡在一边的帘子被他掀开,露出外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地死人。

看穿着打扮,这些都不是府衙的人,身上挂着的腰牌和广清玉腰间的十足相像。

赵玄序破开府衙门时,这些人忠心耿耿冲在最前面,当即就被了结了性命。

“主子。”千影低头道:“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账簿。”

赵玄序目光落在广清玉身上,不带半点温度,不甚耐烦:“交出来。”

“殿下不是已经差人查过,我身上没有藏匿账簿吗?”即便到这个时候,广清玉仍旧不慌不急。这份心性叫一旁的高少山与吴佩鸣都有些钦佩。

她轻声道:“没有的东西,我上哪里给你找出来。”

吴佩鸣哇一下,转身殷勤地向赵玄序展示手上的瓶子:“主子,她不肯说,要灌下去吗?”

说实话,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广清玉而是钟离鹤,他与高将军说不定还会劝劝主子。毕竟钟离鹤是世家子,钟离老将军在朝中影响颇大,杀掉钟离鹤总归有些麻烦的。

这广清玉嘛,就无所谓了。

反正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令人瞩目的身份也只是“雍王倚重信赖的谋士”。虽然杀这样一个有脑子有胆子的姑娘让吴佩鸣觉得有些可惜,但除却雍王府,没人会追究一个白身谋士的死活,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雍王之所以派广清玉来替徐家周旋,除她确实有智谋能成办事以外,未必没存着这样的想法。知道赵玄序疯起来没人制得住,他自然不敢拿钟离鹤来犯险。

赵玄序眉目深浓,里面有些倦怠,撑着头居高临下看着广清玉:“吴佩鸣,把她的皮剥下来,收好带回去给赵玄奉。”

吴佩鸣笑着躬身:“是。”

随后他没有一点犹豫,走到广清玉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头发把她拖出去。

广清玉眉心直跳,心道这个兖王可真是难对付,不管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她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男人,高声道:“慢着。”

鹫台班常的那个高瘦徒弟笑眯眯挡在她面前,笑得虚伪万分:“怎么,姑娘这是又想起来账簿放在何处了?”

“没有。”广清玉眉眼浅淡,神色冷冷,继续道:“这次徐家出事,殿下与王妃又惊又怒,特意进宫见了陛下,恳请陛下下令彻查。如果情况属实,绝不会包庇徐家、罔顾律法。皇后娘娘对此也甚是关心,听闻殿下派我来协同您处理此事,允诺我只要如实汇报案情,就算将徐家送进牢狱也不算背主,会保我不死。”

“自从来到延陵,我不曾包庇过徐家,即便知晓院子里住着您的替身也没有对旁人提及过。皇后娘娘懿旨,殿下为人子嗣,又有什么理由为此杀我呢?”

赵玄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身子往前倾,面上泛起一个叫人心里发毛的笑容:“你觉得,我会在乎皇后懿旨?”

广清玉不说话。

赵玄序:“拖出去,剥皮。”

“主子!”

一翎羽卫从门外拖着一人大步走来,在府衙厅前停下,松手将手里的人扔在地上。

那人也是身着甲胄,一副官兵模样。

翎羽卫:“城内突然出现大量守军,说是在追捕阎罗。”

屋内寂静片刻,赵玄序忽然明白了:“你调了兵,刚才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上首的位置上站起来,一步步往下走:“你知道今日会有人去玉山别庄,提前安排人在城里蹲守。我再猜猜看,你已经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昨天那些佃户是你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今天能够抓住他。”

即便他的阿遥不说,赵玄序也能看出来阿遥为昨日那个女人的死感到不快。他是天生恶鬼心肠,淡薄他人性命,对死人心里没什么感觉。

但闻遥不高兴,他也就不高兴。他不高兴,那就要有人倒大霉。

“为什么会以为一道皇后懿旨就能拦着我杀你。”赵玄序把手压在广清玉脖子上,下一刻骤然束紧将人直直提了起来。

他手上力道大到有些怪异,广清玉只觉得胸腔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要被迫榨空。面纱在扯动间落下,露出一张清秀漂亮的脸。

吴佩鸣还是第一次看到广清玉长什么样,看了两眼后不免有些可惜。

可惜,挺好看的一张脸,马上就要死了。

“你杀我就等于打雍王的脸面,哪怕殿下再宽和,追随殿下的诸臣也不会再接受你。”广清玉死死按着赵玄序的手腕,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一些话:“你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要么殿下,要么秦王,总要选一边站的。殿下待你赤忱,特意交代我不要与你起冲突,你又是何必——”

她的话彻底被掐灭在喉咙里,即将窒息。

须臾之间,外面陡然传来一道尖锐嘹亮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冲天而起,划破了寂静夜空,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少山敏锐转头朝外看去,沉声道:“是鸣镝,外面出什么事了?”

赵玄序眉头皱起来,松手挥袖将广清玉甩在一边。

广清玉脖子上已经是狠毒火辣的一片红痕,背狠狠磕在地上,狼狈地侧身躺在地上咳嗽。

她面色难看极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赵玄序衣角飘动,大步跨出门。

靠近县衙的街道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小刀行走在屋檐上。

他被今日种种变故折腾的脑袋晕晕乎乎,一下子想到他管兖王喊赵兄的样子,一下子又想到方才闻遥替他引开追兵。

走到半路,他眼睛不经意往下一瞥,看到一家白日里生意很好的糖糕店。

这家糖糕铺子的手艺很好,蒸出的糖糕酥软甜糯,阿音很喜欢吃。昨日他心绪不好,阿音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估计也是被吓到了。

是他的不对,他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等明日这家糖糕铺子开了,买多些糖糕吧。

小刀想道。

带在路上,阿音也能当零嘴。

他脚下一跃,整个人如同游燕,轻飘飘要归入一道幽暗小巷。

“噗呲!”

利箭强势破开空气,冰冷铁制的箭杆自后没入小刀胸口。

这一箭内劲太大,穿透他的胸膛后继续往前,带着连串滚落的血珠没入对面糖糕铺的柱子。

小刀略有些怔愣,直到剧痛传来仍旧有些茫茫然不知所以。他突然卸了力,整个人直直往下坠,摔在地上看着夜空仰面吐出一口血。

有人落在了他的身边。

小刀睁开眼,见前不久玉山别庄背着长弓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

“账簿拿来。”男人冷冷道:“否则,她跟你一起死。”

听到这话,小刀眼睛颤巍巍的,费劲又睁大了些。

他看到四周巷子里虽然没有火把,却不知何时站满了戒备森严的兵。一人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出来了。在这有些寒冷的夜晚,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脸颊失色,瑟瑟发抖。

“阿……阿音。”小刀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欲抬起手从地上站起来,把他的妹妹从这些人手里接回来。

男人抬脚将他的头狠狠踩了下去。

阿音瞧见了,她隔了这么远,一眼就认出躺在地上的人是她的哥哥。

她惊惧不已,抹着眼睛开始抽泣:“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小刀咬着牙,想安慰她哥哥没事,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男人挥手,一有人拔出刀,将森然的刀尖碰在阿音的脖颈上。

小刀的眼睛霎时睁大,眼珠都泛起一层红,手臂青筋暴起再次试图挣扎,却仍旧被人死死踩在脚下。

“我最后问一遍,被你偷走的账簿在哪?”背着长弓的男人快要失去所有的耐心。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那个星夷剑主不在,省去了他许多功夫。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对不是闻遥的对手。再拖下去等到闻遥过来,今日要拿到账簿怕就难了。

广清玉吩咐过,他今日必须要从这个小贼手上拿回徐家被偷走的账簿。鱼鳞册被赵玄序拿到手不要紧,只要徐家账簿不落在赵玄序手上,就可以一口咬定是底下恶仆欺主,狐假虎威做的这些事。加上雍王运作,王妃两个族叔这事轻拿轻放也就过了。

刀尖毫不犹豫擦近阿音,在她幼小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小刀呲目欲裂,气喘得像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往外喷着血腥气:“在…在左边第四根篱笆下,你们放过她、放过她……”

男人眼睛一瞥,立即有人跑过去找账簿。没过多久就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了,打开取出里面的册子交给男人。

粗粗翻看一遍,确定这真的是徐家账簿后,男人笑了笑,心口郁气顿解。他反手取下背上弓箭搭弓对准小刀的脑袋,冷笑:“好,去吧,你妹妹马上就会来见你,不会活着受苦的。”

小刀眼瞳紧缩,死死盯着上方蓄势待发的箭,心好似灌进一滩铅水中。

忽然,天际月色散开,龙吟似的剑鸣响起,从天而降的刺目寒光翻转,掠过小刀眼角。

他不由得闭眼,随后便听到了什么东西沉闷落地的声响。一阵温热、泛着血腥味的液体源源不断洒在他面上身上。

第39章 去琉璃岛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砸落在地上,顺势滚了两圈。男人血红眼睛睁着,面上还留有先前的得意神情,死不瞑目。

鲜血随之飞溅,小刀闭着眼,兜头浇了满面满身红色粘稠的人血。

背弓男人人头落地,身体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才膝盖一软倒在一边,长弓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尸体脖颈切口整齐湿濡,粘稠鲜红的血液在底下迅速扩大。

拿刀指着阿音的人呆愣一瞬,随后手腕剧痛,血流如注。他痉挛着松开刀,捂住手腕浑身冷汗跪倒在地上。

闻遥伸手,阿音被她从那人手上捞过来,稳稳当当抱在手臂上。小孩面色惨白,轻微打着抖,紧紧抓住着闻遥的衣角。

此时此刻,小刀凝着的眼珠终于动了动,面上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神采。他露出一个笑,扯动嘴唇费劲张口吐出两个字:“账、账簿……”

闻遥迅速打断他:“行了,闭嘴,别说话。”

她来到小刀身边蹲下,抬手封住他的穴位止血,另一只手则探上他的脉搏细细感受。

这一箭射的实在凶狠。

还好那人顾忌着要问话,没直接下死手。力道虽然狠辣,却有刻意偏开心口两寸位置,没叫小刀立即毙命。不过现在小刀脉搏紊乱微弱,估计也撑不了太久,必须马上找大夫救治。

闻遥眉眼压低,戾气沉沉。

阿音趴在地上,居然一点都不怕小刀身上的血,把脸凑上去与小刀紧紧相贴,一颗一颗掉眼泪。

闻遥摸摸小孩的头,弯下腰一手揽住小刀的背一手绕过他的膝盖弯,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她个子高,抱着一个男人也轻轻松松。星夷剑杀了一人又断了一人的手,依旧光洁如初,只在锋芒处留有一线红痕,被她利落收回鞘中。

闻遥眉眼平静,转身看着这些延陵守军,开口道:“兖王要这两个人活着。你们是延陵守军,不是孟高的私兵。现在散去,兖王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一时间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包含警惕与畏惧地瞧着闻遥。

闻遥不再说什么,迈开腿大步往前走。

阿音跟在一旁,紧紧抓着闻遥的衣角。闻遥每走一步,周围拿着刀对准两人的人就往后退一步双方诡异对峙着,就这样一步步来到昨日那家医馆前。

医馆的门没有闭紧,留有一道缝隙。昨日的老大夫被街上的动静惊起,正带着徒弟躲在门后面瞧。见闻遥抱着小刀走过来,他立马拉开门,急急挥手道:“莫要多话,快,快把人放到后面竹床上去。”

“多谢大夫。”闻遥点头,快步走向屏风后的竹床,轻轻放下小刀。

小刀已经昏了过去。

他先前能够清醒完全是因为阿音还在对面手上,强行吊着一口气。闻遥一来,他这口气一松,剧痛之下早就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不怕。”闻遥转身蹲下看向阿音,摸摸她的脸,声音缓和下来:“你冷吗?”

阿音眼睛红肿,脸颊鼓鼓满面泪痕,用力摇头:“不冷,我要陪着哥哥。”现在要她离开小刀,是万万不可能的。

“好。”

闻遥点头,接过一旁学徒递过来的外袍将阿音整个人包裹住:“你陪着哥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甲胄摩擦声与刀剑被丢在地上的声响连绵不断。一旁垂落的帘子被掀开,赵玄序大步流星走过来,目光瞬间锁住闻遥,定定看着她:“阿遥。”

闻遥摘下脸上的面具放在一边:“账簿在外面,我——”

赵玄序眉头皱起来,走到闻遥身边自顾自伸手捂住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阿遥。”赵玄序慢慢说道:“你脸色好难看。”

闻遥沉默一会儿:“小刀刚才差点死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但凡她反应慢一点、晚来一步……

闻遥闭眼又睁开:“我真有点生气。”

“别生气,生气伤身体。”赵玄序轻声道:“那就杀了他们,杀了就不气了。”

吴佩鸣捧着账簿,从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左顾右盼,说道:“主子,广清玉跟过来了,说要见闻统领。”

他是真要佩服这女人了,胆子是真的大,现在居然还敢跟过来。

赵玄序侧眼瞧着闻遥,轻声问道:“阿遥,要见她吗?”

闻遥皱了皱眉:“见就见吧。”

事到如今,场上局面早已一清二楚。徐家或者说广清玉怕是早就发现了小刀的身份。这有可能是因为小刀与佃户往来过多让他们心生疑窦,也有可能是小刀自己漏了马脚,叫人知道了面容与住处。

玉山别庄与延陵城内的守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埋伏。请君入瓮、瓮中捉鳖,这位广姑娘神机妙算,倘若闻遥与赵玄序没有机缘巧合结识小刀,小刀与阿音今日都必死无疑。

闻遥不知道方才县衙中发生了什么事。广清玉没带面纱,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 脖颈上一片青紫掐痕异常醒目。

她不卑不亢,向赵玄序行礼后又向闻遥礼貌问好:“闻统领,今夜辛苦了。”

闻遥眉头一挑:“这话怎么说?”

“我来延陵已经有一段时日。出发前,雍王殿下与皇后娘娘都特意交代过我秉公办事。”广清玉声音淡淡:“徐丰和与徐丰平告知账簿失窃,当时我便猜想徐家为恶恐怕属实。奈何账簿不在手中,没有证据足以向汴梁回禀。如今被恶贼偷走的账簿已经找到,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我没出什么力,全仰仗兖王殿下与闻统领,因此特来拜会感谢。”

一番话,颠倒黑白摘清关系面不改色心不跳,看得一旁的吴佩鸣啧啧惊叹。这种临场应变的能力,要不然怎么说人家是雍王身边的得力干将呢。

“时间紧迫。”广清玉说道:“不如我们即刻启程,将徐家二人与里面那恶贼押至汴梁,各自发落。”

闻遥瞧着她,有点想笑:“外面射箭的是谁的人?”

“自然是徐家的人。”

闻遥哦了一下:“豢养这种级别的高手在身边,你王妃的娘家还真是厉害。”

“再高的武功,也是一剑就折损于闻统领剑下。”广清玉面色不变:“不过如此助纣为虐之人,倒也是死有余辜。”

你同事血都还在地上没干呢,这么说话好吗。

闻遥笑了:“广……姑娘,你脖子上的伤最好还是擦些药,否则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

广清玉一愣,皱眉:“闻统领——”

“广姑娘。”吴佩鸣笑嘻嘻挡在她前面:“谢也谢过了,你还是先出去吧。”

主子在闻统领面前只是能装,又不是真脾气好不会动手杀人。

广清玉感受着赵玄序越发不善的目光,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她不再说什么,深深看了看闻遥,转身离开。

“姐姐。”阿音不知何时站在屏风边,将大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脸颊苍白,一双黑色的眼睛格外醒目:“你要带哥哥走吗?”

“你哥哥要先养伤。”闻遥弯下腰看她:“阿音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生病。等哥哥伤口好了,阿音可能就要搬家了,好吗?”

“好。”阿音点头,脆生生道:“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闻遥想让小刀阿音跟步观澜走,去琉璃岛这是今日她见到步观澜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管小刀杀人动机如何、杀的是不是该死之人,他总归杀了十一人。照天水朝律法是重刑犯,难逃一死。

只是闻遥觉得,小刀不该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毫无疑问是个好人,世间少见的好人。好人杀坏人,保护那些无力反抗的良善之人是替天行道,为什么该死?

反正这狗屁律法在这群封建权贵面前也没什么作用。

闻遥破罐子破摔,耍赖一般地想道。

那干脆就让小刀走好了。

只是小刀伤的实在太重,老大夫一顿抢救之下勉强保住性命。等到他能下床,已经过了足足五日。

这五日里广清玉曾多次求见,都被高少山与吴佩鸣挡了回去。

第五日上午,步观澜与罗九在闻遥邀请下登门拜访小院。

他刚进来就看见闻遥憋着气蹲在地上给药炉子扇风,没一点绝世高手的形象。

她的衣袖用粗布条绑着,靠近炉子的脸被火光映出一片昏黄色泽。头发有点乱,黏在耳侧,眼神认真专注。

步观澜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会儿,唇角一勾,又是要笑。

“来了啊。”闻遥忙忙碌碌,抬头看两人一眼:“自己坐吧。”

步观澜开口欲说话,门边帘子就被人一把撩开。

赵玄序手上拿着用热水打湿的帕子,视线轻飘飘掠过步观澜,而后迈步向闻遥走去:“阿遥,擦擦汗去招呼客人,药放着我来。”

闻遥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接过帕子擦擦汗,站了起来。

她转头,看到步观澜和罗九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有些奇怪:“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啊,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步观澜垂眼,唇边笑意收敛:“认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有事要跟我商量。”

他带着罗九走到石桌前坐下,闻遥拿起倒扣在石桌上的茶盏给两人倒水:“上次见面时机不太好,没来得及仔细问问,你俩来延陵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做生意,养家糊口。”步观澜接过茶盏,淡声道。

“哦,对对对,你还有步家。”闻遥猛然反应过来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潇洒,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琉璃岛远在海外,虽是天水领土,但受管制很少。步观澜出身步家,步家在琉璃岛上威望很高,每一任步家家主就是实质上的琉璃岛岛主。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生意早就谈完了,早该回去了。”步观澜抬眼:“我也是觉得上次见面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叙旧,才在这里等你。”

闻遥大喜:“那正好,你们今天就走吧。”

步观澜望着她,突然笑了笑。

他样貌冷峻威严,笑起来眼皮褶子会浅浅弯下去,顿时散去几分攻击性,显得深邃柔和:“哦,为什么?”

“这屋里躺着的是我朋友,是个好人。他杀了人,但我觉得他不该死。”闻遥三言两语,简略概括事情发展,说道:“你带他和他妹妹去琉璃岛吧,有什么费用记我账上。”

“好。”步观澜也不探究,眼睛不眨一下一口应下了这个麻烦。而后他问闻遥:“那我上次问你的问题,现在能回答了吗?”

闻遥有点疑惑:“…你问我什么问题?”

步观澜丝毫不在乎旁边的赵玄序,直言不讳:“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在汴梁。”

“自然是为了我。”赵玄序端着药款款走来。

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疑似与阿遥有点关系的男人,漂亮却丝毫不显女气的眉目间展露出赤裸尖锐的攻击性:“阿遥留在汴梁,自然是为了我。”

第40章 下跪(已修改)

步观澜垂眸,站起抱拳对赵玄序行礼,面上轻松的神色霎时消失,重归一片冷肃:“见过兖王殿下。”

“你既是阿遥的朋友,就不必多礼了。”赵玄序岿然不动,泰然受下这一礼。眯眼打量步观澜片刻后,他面上突然泛起假惺惺的笑,口中宽和道:“阿遥为我留居汴梁,受拘颇多。我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她向来广交好友。你若是来汴梁,可直接来兖王府留居,我与阿遥一定尽全地主之谊。”

罗九站在后面,面上露出有些惊奇的神色。

什么叫做“一句话里半瓶醋,一个字里三根刺”,今日他竟是在名声鼎盛的兖王这里见识到了。

“……他是我救命恩人的徒弟,我要在他身边待几年。”闻遥一巴掌拍上赵玄序的腰:“药快凉了,快送进去。”

“原是如此。”步观澜立即开口应道。

他眼珠幽幽,声音平淡:“谢过殿下好意,步某若去汴梁,定会登门拜访。”

他看向赵玄序手里冒着热气的药碗,目光移向屋内:“今日末时,车行会在外面等候。里面那位小兄弟若是准备好了,届时便出来吧。”

小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伤口稍好些,能经受起海上的颠簸风浪。

他对突然远去海外这件事并不抵触,接受良好,左右他在带回阿音前也是一个人漂泊四方。

小刀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知道除非他带着阿音远去北辽西朝,否则已经被知晓身份的他带着阿音绝对没有安生日子过。

下午末时,步观澜的车队准时抵达巷子口。他排场也很大,马车一路从街头排到街尾,共有七辆。相比之下,行礼加起来不过几个包裹的小刀与阿音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闻遥与赵玄序站在巷子口相送。小刀面色虽然苍白,人也消瘦不少,但精神头却很好。他一手搭在阿音肩上,抬头看向闻遥,有些犹豫道:“闻前辈,我想问问……那些佃户会怎么样?”

闻遥想了想,如实道:“要看徐家的处理结果,不过应当没什么问题,他们能分到田好好过日子。”

“好。”小刀点头郑重道:“前辈,兖王殿下,大恩大德,小刀这辈子没齿难忘。”

他会些武功拳脚,能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却也只会些武功拳脚,抵不过滔天权势。

之所以照着“阎王戳”折子戏杀人,就是知道人力微博不能及,要借鬼神威慑人心。可每杀一个畜牲,小刀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没有畅快也没有得意,只有一层层往上浇的无奈与担忧。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前些日子,我听说书人讲宫里来了一个新娘娘。原是平江府官吏之女,替父鸣冤告御状才入了汴梁城见到皇上。所以我偷了徐家账簿,就是想着知县知府包庇徐家无所谓,还可以找去汴梁,见京官。”

小刀笑着,俊朗眉目柔和,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可我也知道告御状的艰难。阿音还小,不能跟着我去冒这个风险。这事耽搁了下来,一直到您二位到延陵。”

“前辈救了我一命,救了阿音一命,救了别庄百姓一命。”小刀抱拳,深深弯着腰,郑重万分:“多谢。”

“行了,走吧,别谢了。”闻遥笑了,把手里拎着的桂花糖和花团糕递给小刀:“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琉璃岛我去过,风景好,气候宜人适合养伤,你伤好了可以在岛上谋份差事。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吧。”

小刀点头,牵着阿音往马车上走。

走到一半,阿音突然挣开小刀的手,掉头跑过来在闻遥小腿上狠狠抱了一下。接着又转过身怯生生靠近稍稍贴了贴赵玄序,而后飞快跑回哥哥身边,鼓鼓脸颊通红一片。

赵玄序面色莫名,闻遥与小刀倒是笑得开心。

小刀摸摸妹妹的脑袋,再次对着闻遥与赵玄序行礼,而后登上马车去了。

步观澜站在一边旁观已久,小刀上车后他才走过来。身后的罗九叫了声闻遥,递给闻遥一个玉盒。

“龙鱼油。”步观澜言简意赅:“好好养剑,下次见面再切磋。”

“好好好。”闻遥接过:“谢谢。”

步观澜颔首,鎏金发冠衬得他不似江湖剑客,通身贵气逼人。他看看闻遥,眉目柔和下来,又看看赵玄序,淡声道:“告辞。”

马夫扬鞭,车队辘辘向前去。它们将沿着官道去到海州,从那里登船前往万里波涛之外的琉璃岛。有步家家主照拂,小刀与阿音在琉璃岛会过的很好。

小刀走了,广清玉还在。

她行事干净利落,处令果决。知道事情难有回旋余地后当即叫人把藏匿好的徐丰和徐丰平两兄弟抓了起来,秉持一副赤胆忠心的样子,连番催促兖王启程回汴梁。

这便是要断去徐家保住雍王的名声了。

听闻连杀十一人的恶贼在翎羽卫的包围下带着幼妹逃出生天,广清玉眼睛都没眨一下,坦然接受此事。

她本来就不在意这样一个无名小贼。若不是至关重要的账簿落在这人手上,她不会设计捉他,跑了就跑了吧。与此相比,没完成雍王嘱托、让徐家落下了话柄才是她真正忧心之事。

果不其然,当延陵消息不再遮掩传入汴梁时,朝野上下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先是徐大学士求见陛下,摘掉官帽说自己没有管束好家人,才让他们瞒着他,仪仗荫蔽危害一方,自请辞官。大学士态度诚恳,泪声俱下。皇帝顺着台阶往下走,小惩大诫后驳回了他辞官的帖子。

接着雍王就带着雍王妃入宫,长跪皇帝书房前不起。表明绝不包庇,要求严惩延陵徐家人。

秦王畅快无比,在朝堂之上冷嘲热讽;张鋆换进户部的人揪住这个机会上上下下来大换血,可算扬眉吐气。张鋆乐得跑了几趟兖王府,送了不少好东西。

跑的次数多了,他与闻遥也就熟悉了。

朝堂上的风波诡谲各方博弈在兖王府高墙之外。赵玄序上朝全看心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回来也不爱聊政事,只爱洗手作羹汤。

这些朝廷笑话都是张鋆坐着喝茶时讲给闻遥听的。

闻遥听得直乐,乐完后又关系道:“那延陵那边怎么处理?”

“延陵县令孟高已被革去官职。”张鋆大口嚼花生:“闻统领放心。张某略施小计,疏通了一下关系。延陵即将赴任的新县令是张某的后辈,为人正直,会看顾好那些佃户的。”

“多谢多谢。”闻遥又抓一把煮花生递给张鋆,豪气道:“张大人吃,别客气。”

两人蹲在檐下磕花生,赵玄序进来了。

如今已入冬,赵玄序身上衣裳却依旧单薄,与裹得严严实实的张鋆截然相反。因为习武之人体热,内力强盛不畏寒冷。闻遥也是如此,常年穿着单衣。更不用说赵玄序修炼焚心诀,内力至阳至烈,不发火毒就不错了,压根感受不到冷。

张鋆蹭一下站起来,两步和闻遥拉开距离,谄笑道:“殿下,您回来了。”

“阿遥。”

赵玄序身后跟着几位游魂一样的侍女,垂着头安静无声地走进来,依次放下手中的食盒。

一共六个食盒,打开来里面全都是香酥软烂的窑鸡。

闻遥一愣。

赵玄序道:“方才挂在门口树上的。”

姜乔生实在是喜欢烤窑鸡。

闻遥有时候估摸着,这丫头成天估计不是在杀人就是在烤窑鸡,每两日就差人送一只来。闻遥去一趟延陵,她便一口气送来六只——这是要把这些天的分一起补上。

“诶呦。”张鋆凑近一些,对这些卖相极佳的窑鸡垂涎欲滴:“好香啊,闻统领这朋友是开酒楼的?这般好手艺,肯定生意兴隆。”

差不多。

只不过不是酒楼,是杀手楼,做的是人命生意,生意倒确实兴隆。

“你拿只走吧。”闻遥看到窑鸡就想起姜乔生,顺着又想起离开前不欢而散的楼乘衣。她顿时有些头痛,叹气重新蹲下来,满面忧愁地磕花生。

“好啊。”

张鋆毫不客气,拎起食盒放在手里掂量。青竹般俊秀的状元郎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满意足地走了。

赵玄序走过来,斯文撩起衣袖学闻遥样子蹲下,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过来:“阿遥,给你。”

“什么?”闻遥腾出一只手接过纸展开,定睛一看有些惊讶:“房契?”

“院子的房契。”赵玄序低眉顺眼:“我雇了人看顾,以后若是到延陵也方便些,有地方住。你管钱,房契你拿着。”

闻遥捏着这张薄薄的房契,慢吞吞把手里最后几个花生吃完了才收起来。

赵玄序唇边顿时带起笑,眉眼弯弯,一副很高兴的神色,略带孩子气的天真。他偏头瞧闻遥,说道:“对了,明日我进宫见母妃,阿遥——”

赵玄序隔一段时日就会进宫看令嫔,这事闻遥知道。他平日里黏闻遥黏的紧,唯独这时候不会要求闻遥同去。

闻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赵玄序接下去说道:“——阿遥随我一同去吧。”

闻遥一顿,神情略惊恐:“你这边进度这么快的吗?”

“嗯?”赵玄序不明所以,有些疑惑茫然:“赵玄奉向皇帝叙说了你的功绩,皇帝要见你。”

“哦,哦哦。”闻遥大大松下一口气。

原来是如此,吓死她了。

“你这大哥真能忍啊。”闻遥忍不住感慨道:“体面人,都这样了还能夸我。”

“自然,他由皇后教养大,惯会装模作样。”赵玄序笑起来,语气古怪起来:“阿遥觉不觉得血脉亲缘很有意思。冯氏跋扈,赵玄硕与她如出一辙。敬妃富贵闲散,赵玄风便也不涉朝政。我……”

赵玄序停了片刻,笑得更欢了,语气阴恻恻叫人心里发凉:“我和我母妃也是十足相似。”

天子家事,闻遥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多少,只知赵玄序自小受母妃父皇冷待。

可她虽然不清楚其中隐秘,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是滋味。她站起拽下根大鸡腿塞到赵玄序手里面:“明天陪你去。吃吧吃吧,现在还是热的,好吃。”

赵玄序身上阴郁顿散,瞬间恢复乖巧模样,好看的手指握住晶莹油润的鸡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闻遥招呼一个暗卫过来,叫他把剩下的窑鸡拿回去分了,细细叮嘱道:“下回看着点,再有人往门口树上挂食盒就招呼一声,叫他们主子别送了,吃不掉。”

她又不是黄鼠狼,哪受得了隔两天就吃一次窑鸡。

暗卫沉稳点头,一人拎着四个食盒下去了。

第二天进宫,闻遥打开衣柜换上了新做的衣裳。兖王府找的绣娘裁缝手艺很好,主打一个低调奢华。款式虽还是劲装,衣摆处却盘旋而上修满华美纹路,质感十足。

闻遥站在镜子面左右照照,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果然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赵玄序还在外面摆弄着花。天气冷了,按道理有许多花都养不活,但赵玄序铁了心要养,开石槽引热水,所以现在花开的还很是不错。

他细致摸过娇艳的花瓣,转头看到闻遥出来,眼里立即有了笑:“阿遥真好看。”

夸夸夸,你这个夸夸机。

闻遥咳嗽一下,说道:“进宫不能带剑吧,我那匕首和暗器——”

“带着便是。”赵玄序说道:“我会在旁边,阿遥不用担心。”

“嗐。”

闻遥倒不是担心害怕。怎么说她也是救过皇帝的人,也不是第一回进宫了。上回进宫除却和高少山搭伙的一顿又贵又一般的膳食外,也没什么别的印象。

只不过这次她是用“闻遥”名头进宫,是天下皆知的兖王党。赵玄序一路嚣张招惹,雍王秦王,朝堂后宫,怕死不知道有多少对眼睛盯着。

不管怎么样,气势上咱不能输。

这次进宫的程序步骤与上回略有不同。来宫门口接应的不是宋明德,而是一个笑颜和蔼的小太监。去的也不是雍和宫,而是演武场。

宫中自然是有演武场的。

君子六艺包括骑射,皇子要做天下人的表率,未能够出宫立府的年纪自然要留在宫中由专人教养。

闻遥踏入宽阔的演武场时,皇帝正坐在一处屏风前的软塌上,专心致志看着擂台上人的打斗。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粉色宫装美人,满头珠翠,明艳万分,正是上次惊鸿一眼的丽妃。

丽妃手指纤长柔白,小意温柔替皇帝奉茶。在赵玄序与闻遥踏入演武场的瞬间,她却立即抬眼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赵玄序身上,在兖王身上游移片刻,而后才看向闻遥。

目光依旧不是很友善。

好吧,大美人又瞪我。

闻遥回想上次贺神节初见,丽妃好似一开始就认识她,还不是什么友善的认识。她觉得奇怪,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皇帝宠妃。

而且吧,她总觉得丽妃对赵玄序怪怪的,有点古怪的热络。可单赵玄序身边,无论是高少山还是张鋆,提及丽妃又都是一脸难言。

到底又是有什么纠葛?

见皇帝要下跪行礼。

赵玄序径直带着闻遥往前走,没有要下跪的意思。皇帝丽妃与周围伺候的宫人都是习以为常,皇帝目光甚至还停留在前方打斗不断的擂台上,没看赵玄序。

倒是丽妃先开口了。

“你是何人?”

丽妃果真是担得起她的封号。不光长得美,声音也婉转动人:“兖王身子不好,陛下疼惜赐下恩典不必跪见,你怎么也不跪?”

赵玄序芙蓉面上天生缱绻的神色霎时荡然无存。他抬眼看向丽妃,眼瞳漆黑如点墨,层层笼下厌恶与杀意。

该死。

该死。

该死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面色苍白,浓眉深目,气势瞧着极其吓人,踏入四四方方的宫廷起就腾起的烦躁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着赵玄序的神色,站在丽妃身侧的宫女身子绷紧,鼻尖冒出一点汗。一根簪子悄无声息滑到她手中被她紧紧握住,戒备地盯着赵玄序,整个人蓄势待发。

闻遥看看丽妃,又看看装聋作哑不说话的皇帝,一时间也是默然无语。眼见赵玄序黑着脸磨着牙森然开口要说话,闻遥当即一撩衣摆果断跪下。

开玩笑,不就跪一跪,多大点事。

想她闻遥,开局一个破碗,混到如今这个江湖地位主打就是能伸能屈。绝世高手、世外高人的高洁风范,她这里通通没有。

再说了,封建时代跪皇帝,多正常啊。

入乡随俗嘛。

闻遥跪得很快,干净利落。

“草民闻遥拜见陛下。”

她跪在地上,直着腰板,中气十足:“不知陛下召见草民前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