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震惊
皇帝好似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及闻遥,悠悠从擂台上收回目光。
他年纪不小了,精神气瞧起来比上回贺神节上还要好,面颊红润,精神奕奕。
皇帝看着闻遥:“你是闻遥。”
“是。”
“有人跟朕说,你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闻遥嘿一下,谦逊地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抬举了。”
她神色自若,虽然跪着,眼里却没有寻常人面见天子的敬畏紧张,干干净净。
皇帝笑了笑,眼角乍然泛起细小皱纹,卸去了方才威严的气势:“好了,起来吧,朕知道你。贺神节你拦下刺客,这次延陵青印案,老大也说你费了许多心力,朕理应封赏你。兖王说你心在江湖,要了免跪面圣的赏赐,以后见朕站着便是。”
赵玄序走到闻遥身边,手指搭在闻遥手臂将她带起来。他神色不定,表情有些难看。
旁边上来两个太监,依次在左边放下两个座位。闻遥对皇帝抱拳行礼,手肘轻触赵玄序示意他过去坐下。
皇帝遥遥指向前面的擂台:“这上面的都是我军中人才,你且看看他们身手如何。”
闻遥目光移动往前看去。
演武场擂台周围围着一大圈人,擂台上两个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底下人看得热血沸腾,大声叫好。
闻遥不知道皇帝这是唱哪出戏,斟酌片刻道:“此二人身手尚佳。”
“能在你手下撑过几招?”
“陛下,草民一介江湖人,单打独斗或许强些,排兵布阵却一窍不通。”闻遥面上神色瞧着诚恳万分:“两位将军是难得将才,打斗方面可能稍稍吃点亏。”
“他们可不是什么将军。”皇帝摆手:“究竟能过几招,你旦说无妨。”
“三十招。”
是两个一起上三十招。
皇帝凝视前方,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对面擂台上交手的两人已经分出胜负。两人都受了伤,其中一人抓住时机,终于将另一人掀飞至擂台下,周围顿时掀起欢呼热浪。
“天水自太祖开国以来便文强武弱。如今北辽西朝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更是缺少勇猛之才。”皇帝突然开口道:“不若朕授你官职,你入军中做天水独一份的女将军,将来青史留名、百世传芳,如何?”
“谢过陛下厚爱。”闻遥道:“可惜草民贪图市井,志不在此。”
皇帝身子稍稍前移,看着闻遥:“你不愿替朕做事,却愿意在兖王身边做事?”这语气倒还不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危险了。
全天下人都是皇帝的臣民。不愿意替皇帝做事却愿意给兖王卖命,莫不是你胆大包天,认为兖王功高盖过九五之尊?
闻遥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张口就来:“实不相瞒,草民是仰慕兖王殿下已久,特此投效。”
“是吗?”皇帝这下真的有点惊讶。
一旁丽妃慢慢放下茶盏,漂亮脸蛋面色难看起来。
“兖王殿下龙章凤姿,骁勇善战。”闻遥忽略赵玄序看过来的炙热视线,把话说完了:“草民自听闻那日起便心向往之。”
这番话当着皇帝和兖王的面说出来,直白热烈。周围太监宫女或明或暗的视线不住往闻遥与赵玄序身上扫,里头含着的惊叹简直无以复加。
赵玄序面色变化几下,郁气一扫而空,眉眼舒缓露出笑。虽然依旧没说话,但那种无比受用的喜悦藏也藏不住,危险锋锐的眉梢萦绕上鲜活气息,全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好吧,你既是此意,朕也就不勉强了。”皇帝挥挥手:“今年岁末元旦朝宴,你跟着来。”
元旦朝宴在每年岁末年初,是天水大宴,北辽、西朝、高丽诸国皆要来使拜贺。宫中会在集英殿设山楼排场,列群仙对仗,奢靡锦绣,金玉堆砌,品阶一般的官员都坐不进正殿。
皇帝叫她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喊她元旦一起吃个饭?
直到走出演武场,闻遥依旧对皇帝突然搞的这出心有疑虑。
赵玄序唇角勾着笑痕,转身五指伸出来,亲亲密密抓住闻遥手臂上的袖子,嗓音缠绕着蜜糖,又低又苏:“阿遥对我原来这般情深义重。是我会意晚了,实在蠢钝。”
……你会意什么了会意晚了。
闻遥一噎,转移话题:“不是要去看你母妃?走吧。”
“不”。赵玄序摇头,发丝轻晃神色愉悦:“今日我心情好,不想去看她。”
这话听起来很有几分古怪。
心情好的时候不想去看母妃,那什么时候想去,心情不好的时候?
闻遥知道赵玄序与令嫔母子关系不好。可赵玄序偏偏又一月三次定时探望,行动言语矛盾至极。
她没说话,与赵玄序并排朝外面走。
走着走着,赵玄序突然来了一句:“阿遥再等等。”
闻遥挑眉:“等什么?”
“用不到三年,我们很快就能走。”赵玄序眉眼弯弯柔和,心里一个接一个盘旋而上的想法却泛着血腥气。他语气和缓,慢条斯理道:“离开这些脏东西。”
让阿遥下跪的,他要一根一根剔出骨头,磨碎了喂狗。
孩子,请问你说的脏东西是指你爹和你小娘吗?
闻遥哑然,抬眼看走在一边的赵玄序。她发觉这人是真的厌恶汴梁这群姓赵的。不是那种利益冲突带来的敌对,是一种看到污秽之物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厌烦恶心。
所以他这段时日既搞秦王又坑雍王,是因为他压根不想选边站,平等厌恶每一个人进行无差别攻击?
这个答案放在刀光剑影诡谲严肃的政斗里可能显得有点荒谬,但和赵玄序间歇暴起发疯的人设连在一起,就显得特别和谐有信服力。
两人各有所思,往前走跨过一道宫门。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叫喊,一队宫女太监从角落里冲出来,哆哆嗦嗦把赵玄序与闻遥拦下了。
明明是主动拦人的,这些人面上的恐惧却实在明显。为首大宫女闻遥瞧着十分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这宫女开口说话,闻遥才恍然——
这是上回御膳房里叫高少山出去的那人,是丽妃的人。
宫女名叫杏儿,被丽妃派过来请兖王的她此刻很想死。
但主子的命令不可违背,在兖王阴冷似毒蛇的目光下,她硬着头皮开口道:“令嫔娘娘今日又发病了,很是思念殿下。”
杏儿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个字来:“丽妃娘娘关怀令嫔,特来告知殿下此事。殿下……殿下不若跟着奴婢去、去看看令嫔娘娘。”
赵玄序定定看着这些奴才,猝然笑起来。他笑声低低,森白的牙与鲜红的舌交织,面容横生妖异戾气:“好啊。”
赵玄序一口应下了,杏儿的心却更冷了。她身后的宫人也是如此,一瞬间居然没有人动弹。
赵玄序抓着闻遥小臂,自顾自转了一个方向。
赵玄序的母妃令嫔是前任大理国主的女儿,现任大理国主的姊妹。大理曾出兵协助天水收复蜀地,与天水交情不错。这样的身份加上孕育了一个成年皇子,即便不受皇帝宠爱居住的地方也不会太差。
闻遥跟着赵玄序七拐八拐走过重重朱门宫道,讶异地瞧着眼前格外冷寂的宫殿。
宫殿不大,因为人少而显得空荡。柱子和窗棂都有些剥落,勉强称得上干净整齐。
说是探望令嫔,赵玄序径直走入这座宫殿后就在正厅大马金刀地坐下。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瘦弱宫女来,小心捧着茶炉给赵玄序与闻遥倒上茶奉上点心。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来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本该在演武场侍奉皇帝的丽妃。
丽妃生的美艳动人,满头珠翠,步摇层层压下。眉间花钿点缀珍珠,更显得娇艳。她进门后,杏儿和其它宫女太监便自觉退出正厅,还把门带上了。
殿内一下子昏暗不少,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先前那宫女端上来的不仅仅是茶,还有些果脯糕点。赵玄序垂眼挑挑拣拣,最终捏起一个精致可爱的枣泥糕放到闻遥手心里,倾情推荐:“阿遥,这个不太甜,好吃。”
丽妃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变成刀子,锐利无比,叫闻遥浑身刺挠。她人有点麻,不是很想说话,默不作声接过枣泥糕一口塞进嘴里。
见赵玄序一直看着闻遥,没有转头看自己的意思,丽妃不得不先开口说话。
“度妄,你许久不曾见我。”她涂的鲜红的手扶上自己的鬓发,微翘眼尾含着无限情谊,朝赵玄序盈盈递去一眼。
“天水宫中耳目多,见你一面是多么不容易。”丽妃步步走近:“也不知道究竟何时你我才能光明正大——”
赵玄序捏碎茶盏,一枚碎片毫不犹豫投掷而出,锋锐边沿刮过丽妃的脸,在那张漂亮面庞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丽妃一下子就不动了。她感受着脸上鲜明的疼痛,眼里柔情蜜意消散,恶意不断从深处翻滚上来,美目圆瞪死死盯着赵玄序。
“再敢污言碎语。”赵玄序冷淡:“下次就是心口。”
“你又是要拒绝我?!”丽妃咬牙:“度妄,你到底是如何做想?看清楚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只要与我在一起,给我一个孩子,我们就能赢过赵家,我们就能让赵家的江山从此改姓段——可你不但拒绝我,如今还找女人来搪塞我!”
我去!
闻遥眨眼,彻底震惊,枣泥糕都忘记嚼了。
她听到什么?什么叫做给一个孩子?
好小众的文字。
“阿遥,看见了吗?”赵玄序从旁边靠过来,附在闻遥耳边,轻缓吐息:“我早说过段薇是蠢货。这样一个恶心的疯子,我们要离她远一些。”
他好似没听到丽妃的话,全然无视的态度无疑是在丽妃神经上狠狠撩拨。
她不受控制又上前一步,面容微微扭曲,质问道:“我哪里想的不对?你我身上都有大理的血,我是你表亲,娶嫁才是正常。天水老皇帝昏庸无德,不管是雍王还是秦王,论手段论能力他们都比不上你。凭什么我要嫁给一个老东西,凭什么你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赵玄序继续捂在闻遥耳边絮絮私语:“阿遥,她胡说八道。我从来不想当皇帝,我也不喜欢这里,等事情结束,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闻遥此时此刻才堪堪从丽妃精彩绝伦的言论中回过神,听到这话下意识追问:“等什么事情结束?”
丽妃被两人无视,胸口起伏几下,眉目陡然阴沉。
第42章 过往(已修改)
段薇,也就是丽妃,她还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她慢慢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眼中那点子虚乌有的情谊荡然无存,只余下满腔怒火:“赵玄序,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段薇是大理王第三个孩子,自小聪慧,长相出众。大理王宠爱她,她作为和亲公主来到天水,嫁妆宫婢是所有姊妹里最隆重的。
但段薇不甘心。
她不是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糊弄过去的女人,段薇清醒的要命,所以心存怨怼———她是怎样的美丽动人、大好年华!千里迢迢从大理来,却是要嫁给一个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甚至生下的孩子连参与争储的资格都没有,这让段薇如何甘心?!
这种不甘越来越浓烈,并且在他第一次随一众妃嫔看到得胜归来被陛下封为兖王的赵玄序时达到顶峰。
抛去脾性,赵玄序皮囊生的十足好看。更何况他还权势滔天,段薇心动不已。
她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
天水皇帝老了不中用,她迟迟没有怀上孩子。没有孩子,这就意味着她往后只能老死在后宫之中。从前她还会着急,从那以后段薇不会了。
她不再想要皇帝的孩子,她想法设法接近赵玄序,她想要赵玄序给她一个孩子。
一个姓赵,身上流淌大理血脉,有大权在握的亲生父亲支持庇护的孩子。她想让自己的孩子当皇上,她段薇要当太后。什么异族血脉者不能为帝 空口无凭的规矩绝对抵不过绝对的权利。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计划却连第一步都没能进行下去。赵玄序古怪,除却杀人没别的癖好,不亲近女人。不管段薇如何讨好引诱他都没一点反应,看她的眼神似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那种目光一度叫段薇难受至极。
往日如此也就罢,可人不能有比较。对比如今赵玄序对闻遥的痴缠纵容,段薇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觉得耻辱。
一国公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江湖草莽?
气急之下,段薇口不择言,居然开始威胁:“赵玄序,别忘了你能有三司十二卫我也出了不少力,你便如此回报我吗?”
赵玄序顿时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笑起来。他手肘撑在一边,衣裳如水垂落,眼尾层层叠叠泛起薄红。
“你…”他胸腔震动,笑得声音都略有颤抖:“你为什么会以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床上说几句话就能帮到我?皇后与冯氏也是觉得你蠢到可笑才不处理你吗?”
这话实在尖酸刻薄。
段薇涂着朱红豆蔻的手登时狠狠攥紧,面上伤口幻化出鞭抽一样的疼,火辣一片。
她待不下去了,拂袖哗啦啦带着人离开。
段薇一走,宫殿就又安静下来。
赵玄序从演武场出来后情绪明显比往常高涨许多,否则也不会有心情见段薇。他成功把人气走,正神色愉悦,给闻遥倒茶却没得到回应才又变了神色。
他转头瞧着闻遥,面上蝮蛇一般充满毒性的锋锐感没有了,变得谨慎又小心。
“阿遥。”赵玄序紧紧盯着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嗯?哦,没事。”闻遥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丽妃原来是抱着这么一个想法啊。怪不得老送东西来兖王府,还老瞪她。狸猫换太子,偷龙转凤,偷天换日,大美人很有胆色也很敢想啊。
大多数和亲公主即便再不情愿也只是哀哀叹叹、恨海情天,像段薇这般敢想敢做的真是少数。虽然立场不同不与为盟,可闻遥看的到段薇的不甘和背后缘由,她对丽妃没有主动的恶感。
闻遥有些神游天外,突然觉得右手侧帘子边有道强烈的目光正不避不闪看着她。她眉头一挑,眼珠微转落向一边,出声问道:“谁?”
那是一处垂落的宫帘,隔着正厅与侧殿。闻遥话音刚落,垂下的帘子摇摇摆摆两下,从后面探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一个身着宫装的女人不知何时躲在了帘子后面,披头散发,干枯细瘦的手骨伶仃凸起,死死抓着帘子上装饰用的珠子。
她衣服穿得不端正,脸上没有妆点,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在眼眶神经质的颤抖。慌怕、恐惧的神情萦绕在她畏缩的眉宇间,挥之不散。
这里是赵玄序母妃令嫔的宫殿,这里住着的主子模样的女人只可能有一位。
这是令嫔。
这居然是令嫔。
闻遥放下手里赵玄序塞过来的茶盏,段薇被她抛在脑后,她惊讶地看着这样落魄的令嫔。
闻遥进宫两回,加上贺神节,皇子公主以及高位妃嫔已经见了大半,独独没有见过令嫔。宫里宫外的口径倒是统一,都说令嫔身子不好一直卧病在床才不能见外人。
可令嫔如今这个样子不像是身体抱恙。她神色麻木,眼珠凝固,像两个黑窟窿,更像是得了癔症,精神不正常。
两道脚步声迅速从令嫔身后传来,声音很轻步伐稳健,显然是练家子。
闻遥见两位身着灰色衣裳的宫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从后靠近令嫔。她们静默着向前面坐在椅子上的赵玄序行过一礼,随后一左一右扣住令嫔的肩膀将人往后扯,动作粗鲁,毫不客气。
原本还算安静的令嫔受到这刺激顿时开始撕咬抽打,尖锐地叫着。她眼珠子凸起死死盯着赵玄序,仿若前面坐着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吃人血肉的魔鬼。
“孽种!孽种!”她几乎是拼了命地扑打,模样看起来恨不得冲上来咬赵玄序的肉、喝他的血:“我不该把你生下来,我根本不该把你生下来,你该去死!”
赵玄序面色毫无波澜,好似听惯这些污言秽语。他悠悠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向着令嫔走去。随着他的靠近,原本张牙舞爪的女人反而安静下来,眼中的憎恶被恐惧而替代,挣脱两个宫女的钳制软倒在地上,瑟缩地捂着嘴巴往后退。
“母妃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赵玄序轻柔地笑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拽出一根红绳。
一股幽香率先在宫殿中散发开来,随之而来的是掩饰不住的血腥味。
闻遥定睛看过去,那根被红绳系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完整的手指。骨切面平整光滑,擦拭的很干净。她还看到赵玄序手上被压出一道道红痕,显然那红绳不是真正的红绳,而是被鲜血染成这般红色。
赵玄序伸出手掐住令嫔的脸,强硬地将这根断指戴在她的脖子上,然后笑起来。眉目舒展,十足畅快。
“母妃穿戴素了些。这项链是从柳连城身上拿来的,很衬母妃。”
“柳连城”三个字好似什么开关,令嫔听到这三个字就开始紧紧捂着耳朵大声尖叫痛哭流涕,身子斜斜倒在一边,显然是濒临崩溃。
闻遥站起来几步走到赵玄序身边,抬手在令嫔后脑轻点,叫她昏了过去。
赵玄序没有拦着闻遥动作,只是伸出手重新抓住闻遥的袖子。随后他顿了一下,手指缓缓往下移,松松圈住闻遥手腕。
两个宫女拖起令嫔,安静地退下了。
闻遥看着她们的动作,忽然明白这两个宫女给她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她们很像赵玄序府中的那些丫鬟,苍白、安静,宛若一道游魂。
闻遥:“这俩是你的人?”
“嗯。”赵玄序转过身,视线黏在闻遥面上:“留两个人,我才放心。”
赵玄序离闻遥很近,呼吸间炙热的气息密密麻麻喷洒在闻遥的额角鬓发。她摸一把额头,反手拽住赵玄序的手腕拉着这状况又不对的人坐回椅子上。
闻遥拿起茶杯倒满一杯茶,递到赵玄序嘴边:“喝。”
赵玄序眼睛眨两下,乖巧地把水喝完了。
闻遥看着他呼吸均匀下来,继续问道:“刚才那根手指头是谁的?”
赵玄序笑一下:“阿遥有没有听过玉面柳郎?”
闻遥觉得耳熟,她一皱眉,继而恍然:“哦,那个采花盗,他叫做柳连城?”
玉面柳郎,多年前此人名气不小,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是江湖中著名采花大盗,不知道哄骗糟蹋多少姑娘。
不过很久以前他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许久没有动静。
大多数人不会在乎这样一个夜探女子香闺的毛贼,偶尔说起几句也是猜想他是在哪里失手叫人家给杀了。
这样一个不入流的毛贼,怎么会和赵玄序扯上关系?
“他是我母妃的情人。”赵玄序坐着,闻遥站着,他拉着闻遥的手,自下而上看着闻遥:“我抓了他,每次来宫里看母妃,都会给她带一块柳连城的肉,他现在快死了。阿遥,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来赵玄序身边这么久,闻遥确确实实有纠结过一个问题,那就是赵玄序到底是不是变态。
这会儿她看着赵玄序专注的目光,思考一下后还是觉得他不是。
于是她说道:“他们对你很不好?”
赵玄序笑一下,脸颊边露出小小的笑窝,手握在闻遥手上轻轻地晃:“阿遥可知我从前为何多病?”
“我母妃像段薇,恨天水,恨大理,恨赵津。我母妃比段薇多一样,她还恨我。”
令嫔对皇帝冷淡,不打算孕育子嗣。可一次醉酒,皇帝强迫了她,她又不幸地怀上了——自然而然,令嫔不喜欢这个孩子。她对皇帝对大理的怨恨,尽数转移到了赵玄序身上。
这么多年,赵玄序唯一从母妃身上学到的只有恨,浓烈的恨。他在冬日里没有热水火炭,夏日里不能到荫蔽之下,饿到昏死会被灌下一些米粥。平日被丢在偏殿,因为除却虐打他,令嫔不想看到他。
他穿着皇子的衣服,衣服下面却是重重叠叠的伤痕。
当然,里头不全是令嫔的功劳。皇子公主教习读书,当时还不是秦王的四皇子嚣张跋扈,惯常欺辱没人撑腰的三皇兄。大皇子自持是嫡长子,一般都会装模作样劝阻一番。可他的劝说除了让四皇子下手更重外没一点作用。
晦涩过往如同一张薄纸,在时间的焚烧里消失殆尽。赵玄序神色漠然,已然回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感受。
他只记得一点。
“其实那时我不恨她。”赵玄序轻声道。
陪同令嫔出嫁到天水的年老宫人会接济他衣服与食物,会给他上药,会劝说他,说令嫔不是不爱他。
老嬷嬷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摸过小玄序的头,被后者皱着眉冷然推开。她没什么反应,浑浊眼睛木愣愣的,低声喃喃道:“公主只是心里太苦了。她不愿来天水,她心里太苦了。”
小玄序听到这些话心里总没有任何波动,只觉得既然是这叫作“母妃”的女人让他来到世上,她要他死,他便死好了。
宫殿很大,里面每个人的心思都太沉太杂。他日复一日经历折磨与痛苦,看着重重宫影只觉厌恶烦躁。
如果这就是活,那活着也没什么好的。
“一开始我觉得她可怜。”赵玄序又开始笑,眼尾红红:“她那么恶心赵津,还被迫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可后来她遇到柳连城,两人在我面前颠鸾倒凤,我开始觉得恶心。”
柳连城胆大包天,居然敢用易容术和缩骨术混进皇宫,与后妃偷情。他喜欢让赵玄序撞破自己与令嫔之事,他喜欢在皇子注视下与他母妃偷情的刺激。
而令嫔,她在爱情的滋润中重获新生。作为宫妃,她本来就不缺乏物质,现在连空虚的精神都满足了。柳连城甚至说有一日会带她假死离开,从此长相厮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赵玄序就显得越发不顺眼。
这个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的孩子代表她的软弱无能,代表她的屈辱,代表她对自己的情郎并不完全忠贞。
“那年我落下荷花池,她隔着一扇窗户和柳连城厮混。”赵玄序平静地阐述,手指一松一紧圈着闻遥的手腕:“燕苍把我拉上来。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徒弟。”
他浑身湿透,面颊惨白,眼瞳黝黑,被一身黑衣的三司首领拍着背咳出几口水,耳中钝痛散去,听清燕苍说的话后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没有理由。
只是突然厌烦那对男女脸上的笑容,想着他们从此以后都不要再笑就好了。
第43章 使团抵达
宫殿昏暗,外面的光影透过朱红落漆的锁窗落进殿内,笼罩住赵玄序大半个身子。他凤眼弧度微挑,眼尾一片桃然熏红,眉梢总带着的愁情暖意铺散化开,如同幽潭般寂静危险。
时至今日,他身上看不出一点无能为力任由旁人欺凌的影子。
那个柔弱的稚童被母亲推着“咕噜”一下淹死在了荷花池,燕苍从里面捞出来的是一只满心戾气、意图报复的恶鬼。
赵玄序垂下头,额角慢慢靠近紧贴在闻遥手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焚心诀的关系,他每回情绪起伏一大,身上温度就会很高。现在整个人伏在闻遥身前,额头滚烫,触在闻遥微凉的手背上像块热铁。
情态模样极其依赖又伏低做小。
闻遥垂眸看着这人的脑袋,心里想的是赵玄序今日为什么肯带她来见令嫔。
今日肯,从前自然是不肯。
她这暗卫统领兼贴身护卫几乎与赵玄序形影不离,除却每次赵玄序进宫看令嫔。以前理由是宫内规矩多没意思,闻遥也从不多想,最多只当赵玄序与令嫔母子之间有些隔阂,不愿人看到两人相处。
哪想到是因为令嫔压根不是卧病在床,她被赵玄序亲手逼疯了。
逼疯生母,惊世骇俗。
从前不肯让她知道,现在忽然肯了,是觉得从延陵回来后更亲近了吗。
赵玄序整个人半靠在闻遥身上,沉甸甸的。闻遥觉得他很像前世朋友家养的阿拉斯加大狗子,挨在人身边硕大一只还没自知之明,哼哼唧唧撒着娇往人身上扒拉。
她稍稍一抬手腕,把赵玄序的脑袋掂起来,问道:“燕苍为什么救你?”
燕苍老混蛋不是善心大发爱管闲事的人。据他自己说,当初救闻遥是因为闻遥孤身一人闯石窟,他正好在南诏,闲来无事混进一帮江湖人里看热闹。完了觉得闻遥年纪小身手好,身中数种蛊毒却还撑着一口气挑战完石窟所有老毒虫的样子身残志坚,他被闻遥的坚强意志深深感动,于是才把闻遥拖上马带回去救治。
这理由勉强过得去,但放赵玄序身上就说不通。
再不受宠赵玄序都是皇子。三司首领收皇帝儿子做徒弟的事情闻所未闻,一旦被外人知道会非常麻烦。燕苍知道这一点,总不会还因为欣赏赵玄序溺水的姿态就决定救人。
赵玄序鸦羽一样浓密纤长的睫毛一下一下扫在闻遥手背上,带来一股钻心的痒,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闻遥没绷住,手腕一转反手扣住赵玄序的下巴抬起来,笑道:“难不成他眼睛一过,就从一众皇子公主里看出你根骨清奇天赋非凡了?”
“不知道。”赵玄序任由闻遥掐着脸,看着她的眼睛笑的活色生香,眉眼中透着融融春意:“他以前常常进宫,不走正门,蹿高走墙。这里偏僻,人少,走屋顶方便。他每次都能看到我,说不定是瞧顺眼了。”
这宫殿后面有一隅四方小院,曾经是赵玄序常待的地方。他无所事事坐台阶上看天,屋檐上一串人跟在燕苍身后,低头跟他大眼瞪小眼。
一天一趟或是两三天一趟,燕苍身边跟着蹿高走墙的亲信都记住了这个处境古怪的小皇子。
溺水的那次老宫女不在,是真正的险象环生。赵玄序差点溺死在池子里的时候,燕苍踩着屋顶瓦片过来了。
威严莫测的三司首领目不斜视,直直飞出去一段路,半晌又飞回来把人捞上了岸。他没走近窗户往里面看,令嫔和柳连城依旧在床上吓得缩成一团。
只能说老混蛋和小混蛋意外的有缘分。
闻遥听赵玄序讲这些过去的事,能想象出老友昔日勇捞落水孩童的英勇场景。她手指头无意识卡着赵玄序的颔骨,突然问道:“欸,刚才丽妃叫你的,是你的字?”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赵玄序:“哪两个字?”
赵玄序:“普度众生的度,妄念的妄。”
闻遥没有字,她习惯一个名号走天下,没去搞什么名啊字啊号啊的。
她夸赵玄序:“听起来很伟大。”
“及冠时一个道士说我债孽太多,破不了妄念容易死,还容易拉着别人一起死。”赵玄序淡淡道:“他让我有空自己平复消化一下,每天看开点。”
……哪位道长说话这么直接,直中要害。
不过仔细想想话糙理不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今天带我过来说这些,是彻底跟我交底了?”闻遥回过神,捏着赵玄序的手用了点力。她想起燕苍的那封信,到现在都还有些咬牙切齿:“燕苍真行。你看过那封信没有?他居然好意思说你柔弱可怜,骗我快马加鞭往汴梁赶,就怕晚一步你被别人扒皮抽骨。”
赵玄序轻声:“没骗你,你不来的确不行。”
“我来了又怎么样?”
“把我带走。”赵玄序无赖:“等开春我就送柳连城上路。赵玄硕我一定不会放过,其它人就算了。你再等等我,我跟你走。”
“跟你走”,这话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与上次的“我心悦你”异曲同工。
闻遥没说话。
赵玄序歪着脑袋冲她一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往外面走:“我们回家吧,阿遥。”
后面几日,汴梁又接连下了几场雨,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呼啸,人人都穿上了厚冬装。朝宴将近,各国使团抵达汴梁,街上经常看得见外藩人。
赵玄序往日不上朝,成天无所事事赖在闻遥身边躺平。上次从宫里出来后,他突然变忙了许多,最直观的就是三司动静越来越大,整日都有人往赵玄序书房里跑。
吴佩鸣现在被调到赵玄序身边做事,与高少山一人一边负责三司十二卫。闻遥听他说,赵玄序最近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换撤监察抚司。
“这和延陵的事属于拔出萝卜带出泥。”吴佩鸣说道:“以前体系太老,人都被地方上摸透了。年关,除旧换新,撤下来也好。”
就是鹫台与东狱每天爆满,闻遥跟着赵玄序出门一趟回来,身上都时常裹裹挟浓烈的血腥气。不是动手杀了人,就是单纯沾上味了。可见这一趟大清洗下来死的人数有多夸张。
有日下午,三司难得没事。赵玄序没出门,闻遥吃完午饭去暗卫营看郝春和训练新的一批暗卫。溜一圈回来,她看到高少山带着几个衣着打扮奇特的男人进了赵玄序的书房。
这些人身着白色对襟、外套绸缎挂领,浅色为主深色相称,挑绣精美。闻遥在南诏时经常可以看到做这幅打扮的大理国人。
大理国使团居然来见赵玄序了。
书房外墙上的暗窗开着,闻遥轻巧攀进窗户,翻身到里面的横梁上坐下。
赵玄序坐在上首,右腿抬起踩在脚踏上,手里翻着一本折子。高少山带人穿过一扇扇屏风走到面前也没抬头。
大理和天水关系亲近,底下大理官员会说一口流畅的天水官话。只是个个看起来都拘谨,显然畏惧这位有一半大理血脉的兖王。
这些人前面还照常说些客套话,赵玄序一句不接。为首官员见状话锋一转,直入他们此次前来的主题,提到了段薇。
“外臣听闻丽妃娘娘昨日在虎园被疯虎所伤。”问这话的大理国官员是段薇母妃的哥哥,段薇的亲舅舅。
宫中的老虎有人专门饲养调教,性格乖顺柔和,哪里会轻易伤人。
“丽妃娘娘伤的很重。”大理国官员忧心忡忡:“身边的得力宫婢被发狂的老虎当场扯下了一只胳膊。”
听起来就凶险。
闻遥还不知道这事,她在房梁上面蹲着,猜想那被老虎咬掉一只胳膊的宫婢会不会是上回拦路的姑娘。
赵玄序眼皮也不抬一下,坐在椅子上兴致缺缺,聊赖道:“段薇被畜生咬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听出他这话里的漠然不耐,大理国官员额头上出了一点汗:“这…娘娘性子率直,宫中人心险恶,平日还要仰仗殿下多多看护。”
赵玄序没应。
大理使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开口,放下礼物后跟着高少山灿灿离开。
闻遥坐在房梁上,从怀里摸出一枚果子扔到赵玄序面前,自己也掏出一个啃,边咬边问,道:“你做的?”
宫妃在宫里被老虎咬,太扯淡了,一听就是人为。
“小惩大诫。”赵玄序放下折子,把果子握进掌心,丝毫不在意昨日慌成一团的玉容宫。
他看着闻遥说道:“北辽使团昨日抵达汴梁,为首的是北辽皇帝次子耶律汇时。宋明德疑心重,上回虽在琼玉楼扑了空,但不会打消怀疑,只会想法设法抓错处。他不好糊弄,那位楼老板要小心了。”
抵达汴梁的使团里排场最大最张扬的就是那群北辽人。几年前两国交战,北辽大胜天水,气焰水涨船高,背地小动作不断。这次说是参加朝宴,意图与天水洽谈边境茶马市集,实际上却来势汹汹。
北辽使团既然抵达汴梁,一定会与楼乘衣楼取得联系。汴梁外藩暗探归属宋明德管辖。琼玉楼买卖消息,老板还是绿眼珠子,两样要素叠加,琼玉楼就是宋督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闻遥想起上回吵架吵完后楼乘衣黑的跟锅底一样的脸,嘴里啃果子的动作停下,表情麻木:“哦,这样啊。不过楼乘衣可太有主意了,管不了,随他去吧。”
第44章 见面礼
前往兖王府拜访的大理国使臣在左将军礼貌的护送下悻悻而归。与此同时,汴梁都亭驿,北辽皇帝嫡次子耶律汇时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辽人武者推开门,大步踏进布置典雅焚着香料的房间。
虽然都是外国使臣居住的地方,都亭驿相对其他中央客馆而言显然更为独立,规模更大,能居住在这里的自然只有国力最为雄厚的北辽。
“皇后已经带着安端前往黑山准备祭祀。”跟在耶律汇时身后的身穿皮甲的汉子说道。
他说的是北辽话,语句艰涩,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愤愤不平。
黑山是辽人的圣山,黑山神掌管辽人的魂灵。每年冬日,皇帝携群臣焚山而祭之。如此,辽人即便身死,身躯远在千里之外,魂魄也会随着祭祀的鼓声和白马白羊一起回到黑山神的庇护下。
这样盛大隆重的祭祀典礼,往年都是皇太子耶律崇牙随同皇帝陛下一起进行。可今年,皇后朵月丽居然让小儿子耶律安端跟着去了。
“没什么奇怪。”耶律汇时面容深邃,五官线条冷硬。听到这话,他棕色的眼瞳泛起不屑的神情,随手拔出自己身侧的匕首扔出去,正好打翻角落里袅袅冒着香气的香炉。
耶律汇时是个传统的辽人汉子,闻不惯天水人惯常用的甜腻柔软的香料。
相比天水,北辽女人跟男人一样也要放牛放羊,没有女德规训,略显彪悍自由。北辽皇后朵月丽来自迭勒部,家族势力强大,早年随着父兄征战,嫁给皇帝后也跟着上战场,勇猛铁血,在北辽威望很高。她与皇帝一共生育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里她最宠爱的是小儿子耶律安端,最不喜爱的是皇太子耶律崇牙。皇太子性格温和,她却认为其软弱,一直想方设法说服皇帝重选皇太子。
耶律汇时排行老二,不上不下,也并不受母亲重视。他继续大步往前走,抬手挥开一层又一层的帘子,冷笑道:“为了安端,她也不是第一次打崇牙的脸面。”
从没有过皇帝与皇太子祭祀,旁边还有一个皇子跟着的先例。
等到最后一层帘子被撩起来,耶律汇时的目光自然往前扫,无意间落在床边的案桌上。
他的面色突然变了,身后的两位壮汉也齐齐拔出刀剑,上前几步将耶律汇时护在身后,警惕地瞧着案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口红木盒子。
红木盒子色泽鲜艳,纹理流畅,木材一看便十分贵重。盒子里面垫着洁白柔软的绢布,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块干瘪的肉块。
屋子里很安静,窗户紧闭,除却三人外再无其它人影。
一个汉子上前,用刀尖小心挑起一个肉块看了看,有些犹豫道:“…这是什么?”
耶律汇时目光冷冷,在这个完全封闭的房间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盒子下方。深红色的木盒下面露出米白色的一角,像是有一张纸被压在下面。
他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上前将下面的纸张抽出来。纸张上有一排整齐的字符,不是天水字,是辽文。
耶律汇时往这张纸上扫了一眼,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舌头。”
是他先前派来汴梁的人的舌头。
他身边的两人面色一变。
三根舌头被拔下来的时间有些久了,端口边缘用石灰粉抹住,失去水分的组织凹陷下去,变成干瘪的肉块。除此之外这些舌头可以说保存相当完好,没什么异味,还泛着一种诡异甜腻的浓香。
耶律汇时察觉到那股香味,表情更加难看。
他方才便觉得今日房间里的熏香格外浓厚,还泛着一股古怪的甜,但没多想,只以为香味是从前面的香炉里散发出来的。而那几人一直没消息传回来,耶律汇时也只想过他们谈判失败被扣押,没想到他们居然被杀了。
耶律汇时面上肌肉抽搐几下,胸膛起伏不定,突然夺过一人手中刀狠狠将木盒劈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这是在警告我?”耶律汇时咬牙切齿:“还是在威胁我?!完颜部在天水长大的杂种,也敢来威胁我?!”
都亭驿周围早就布满北辽高手,这盒子出现在耶律汇时桌案上居然没一个人发现,怎么能不算是警告威胁呢。
一个汉子依旧警惕地环视整个房间,另一个人则劝说道:“耶律都罕性格狡猾,像头野狼。皇帝陛下说他这次一定要与我们回去,我们少不了和他们接触,还是不要起冲突的好。”
和耶律汇时不一样,此人先前在上京接触过暗探布置,知道早年皇帝陛下的二儿子不知曾的去到天水汴梁接手了那里的暗桩。
然后北辽就与汴梁断了联系。
这么多年对方态度冷淡,不把北辽指令放在眼里,还帮着天水拔除新的暗桩,几乎做到一家独大。若不是偶尔传回的一些重要情报,不少人都怀疑这位从未回来过的二皇子已经投效了天水。
总之,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像这样的人他们本该来到汴梁后亲自会见。可完颜部被吞并已久,耶律汇时对这个流落在外的兄弟嗤之以鼻,堪堪派遣几个虾兵蟹将去见人,实在是有些粗鲁的挑衅意味。对方但凡有些脾气都会觉得不满,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干净利落,居然直接把人杀了。
汉子继续劝说:“毕竟我们在汴梁,不在上京,要做的事情很多。耶律都罕应当成为帮手,而不是对手,今夜就去见见吧。”
在这名为阿古的汉子的劝说下,耶律汇时终于冷静下来。
他叫人把掉在地上的舌头干收好,在房间里等到了天黑。
他并没有掩饰踪迹,出门骑马大摇大摆直奔汴河便最为繁华的地界,张扬至极。等到琼玉楼,耶律汇时挥鞭抽飞好几个拦路的仆从,跨过长桥直抵琼玉楼门口。
许多正要出门或进去的客人被这些粗犷的辽人吓了一跳,狼狈朝两边退避。
耶律汇时倨傲地瞧着走出来迎接的侍者。
侍者不卑不亢,上前问好。
“听说天水的女人和北辽的不一样。”耶律汇时棕色眼瞳泛着精光:“我要最漂亮的。”
他天水话说的不太利索,语调古怪,但不妨碍周围其它客人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烟花柳巷多是浪荡子,听到这话,即便对方是北辽的皇子他们也都感同身受的笑起来,起哄要凝儿姑娘出来。
侍者面上笑容一寸未变,冲着一旁盘旋而下的台阶伸手,示意耶律汇时往这边来。
耶律汇时翻身下马,带着两个人跟着侍者上阶梯,一直走到七楼。
琼玉楼是典型的天水式建筑,也有层层珠帘垂落,上面串着颇有西域风情的珠宝,随着周围烛火,晃得人眼睛疼。
从踏入这层楼开始,耶律汇时鼻端就又弥漫上一股甜香,和方才他屋里的一模一样,浓到化不开,沉沉压入心肺。
装模作样。
他冷哼,正要开口让里面的人滚出来,前面的帘子就被几根洁白柔滑的手指掀起来了。穿着蓝色华服、面上带着雪白面纱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他们笑,音色婉转动人:“诸位贵客,凝儿等候许久了。”
凝儿说着,挥手示意一旁人:“去把我的灯点上。今夜妾身就陪耶律皇子,尝尝天水琴和茶。”
侍者应声离去。马上,底下大堂红台上的灯笼墙的最上方,写着“凝儿”两字的精致灯笼亮了。
琼玉楼多是清倌,陪的是诗词歌赋,点茶抚琴。其中凝儿姑娘色艺双绝,一手琵琶名动汴梁,每日晚上都有大把的王公贵族想着一度芳容。此时大堂里的人看到凝儿姑娘高高挂起的灯笼亮了,再想想方才上去的凶神恶煞的辽人,不由得摇头叹息——那些蛮荒人,能品的出茶香、听得懂琵琶吗?
在底下人摇头叹息时,耶律汇时迈步踏入眼前的房间。
巨大空旷,地面铺满兽类皮毛,烛火在周围摇晃。除却一张桌案和对面的两把矮凳,什么都没有。
楼乘衣站在一旁的护栏边居高临下往下看。他依旧辫着发辫,只不过没有戴惯常的那条鸽子血宝石抹额。银狐绒的衣服绣着层叠暗纹,线条流畅结实手臂,镶嵌金玉的臂环华贵非常。
他转过头,耶律汇时发现楼乘衣个头很高。一只眼睛翠碧如翡,面上没一点表情。
其实辽人很少有绿眼睛。
耶律汇时对这个自小活在汴梁的哥哥没印象,也没见过早死的完颜夫人。他盯着楼乘衣的绿眼睛。对方眉弓很高,眼睛轮廓锋利,再加上绿眼睛,十足肖像草原上的野狼。
耶律汇语气森寒:“图勒他们是你杀的?”
“见面礼,而且不会只有一个。”楼乘衣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泛起笑。
他眉梢压低,原本英俊肃然的面上带上邪气:“毕竟托你母亲的福,现在在汴梁,我算半个东道主。”
“铮!”
寒光乍现。
北辽尚武,大多数辽人的脾气都火爆直爽。耶律汇时对楼乘衣敌意本来浓厚,当即不顾阿古阻拦,拔出穿有铜环的大刀对准楼乘衣。
然后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凝儿拦下。
软剑和大刀缠在一起,凝儿眉眼弯弯,手腕一震内劲散出,当即将长刀搅成好几截。
耶律汇时的长刀可是用精铁打造的,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碎了。
这个十足漂亮的女人是个绝顶的高手。
“殿下。”凝儿嗓音温柔:“请坐,让凝儿给您倒茶。”
阿古上前一步,侧身挡在耶律汇时身前,警惕地将凝儿与他隔开。
楼乘衣面露嘲讽,踱步走过来施施然坐下。凝儿退后两步,站到楼乘衣身边给桌上倒了两杯茶。
茶的确是好茶,千金难买,宫里也没多少。凝儿泡茶的手艺也是极好的,行云流水,热热的茶水散发着甘甜的香味。
可惜没有人喝上一口。
楼乘衣的面容在氤氲而起的茶水的雾气中几乎有些灼人,藏匿不住的冷漠阴冷透过他的眼睛泛开。
耶律汇时使胸膛起伏,缓缓开口道:“等朝宴结束,你带人跟我走,会有人接手汴梁。”
“接手汴梁。”楼乘衣掀唇,尖尖犬齿森白,恶劣地勾出一个笑:“从我手上抢东西…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还是说,你这蠢货自作主张,觉得我和你一样蠢?”
七层高楼外风更大了些,窗户没关紧,经过夜风拍打发出轻微声响。
底下,河道中,几艘船缓缓驶出桥洞。上面站着的人腰间配长刀,个个面容俊秀,面白无须,头上带着乌纱璞帽,满身煞气跟在一个男人后面。
男人穿着绯红衣袍,面色苍白,面容俊美,眉间郁郁,正是宋明德。
第45章 谈崩了
汴梁城没人不知道一手遮天的宋督主。
宋明德带着十余人浩浩荡荡踏上岸,气势排场格外醒目。人一多,岸边挂着的灯笼明晃晃一照,立马就有人看到了他。
认出宋明德的人骇然,扯起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匆匆往后退。他一退,周围人也都下意识朝这边看。琼玉楼往来的多是达官显贵,这下认出宋明德的人更多了,方才因耶律汇时粗鲁闯入混乱过的琼玉楼门口又乱起来。
有人畏惧厂监头目爪牙,却又因他们的身份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辽人来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太监也来琼——呃!”
宋明德目不斜视,红色蟒袍衣角飞扬龙行虎步往前走。他身后青衣番子面无表情抹开刀柄,刺骨寒光绽开,随即先前说话的人脖子上一痛一热,颤巍巍抬手去摸,沾到满手温热。
他登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淋漓,惊恐地喘气。
乱糟糟的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七层楼房间内剑拔弩张。
阿古知道耶律汇时脾气不好,有些急躁莽撞。但他本以为耶律都罕能在皇后追杀下活着逃到汴梁,站稳脚跟壮大势力,怎么说都应是城府深沉极富心计之人。没想到一打照面,这张口就嘲讽的脾气跟耶律汇时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他不由得伸出手紧紧按在耶律汇时肩头。
而耶律汇时接连两次被楼乘义驳去面子,心中对其的恼恨已经无以复加。他强压恼怒,冷笑道:“嘴上逞能。我告诉你,如今早没有完颜部!你在上京,没有任何依凭。痛快把汴梁桩子让出来,回到上京,皇帝自会把你的名字昭告天下,否则——你就是投效天水,别怪我让你永远回不到上京。”
他语气里含着警告。
楼乘衣一手支在桌边,臂环触在梨木边沿,指尖点着茶盏。
交出汴梁暗桩……怕是把手里的人交出来,他才永远回不到上京。
自北辽天水交战以来,燕云十六州悬而未决。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但北辽的冬天会过去。开春后水草渐肥,战马与骑兵会被喂的膘肥体壮,届时挥兵南下,很可能还会与天水一战。
到那时,汴梁耳目何其重要不必多言。
他在外面太久了,久到完颜部被突吕部吞并,久到他在上京朝中孤立无援。皇后害死完颜夫人,自然也就不会放过楼乘衣,北辽皇帝也不见得会多信任他。这种情况下,他就更不可能放权,把自己的脖颈递到对面的铡刀下。
北辽渴慕拿到的琼玉楼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消息网,那琼玉楼便是楼乘衣手里最大的筹码,汴梁的消息必须捏在他一人手上。
耶律汇时面色难看,楼乘衣握着杯子没说话,空荡房间内气氛陡然沉寂。
“笃笃笃……”
有点顿感的敲打声从侧面传来,屋内人一怔,偏过头循声看过去。
七层高楼,有人从外面打开雕花窗,往窗户边搭上一只手。一张带着面具的脸从下面探出来,目光炯炯,迎上屋内对峙人的视线。
“宋明德在楼下了。”有些变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可以听得出是个姑娘:“你要走还是要藏?”
这是在跟谁说话?
阿古与耶律汇时在短暂怔愣后下意识看向对面坐着的楼乘衣。
楼乘衣只顾盯着窗边,已经没有再看他们。他面色微微变了,眉宇间阴鸷邪气散去,显出点讶然。握着茶盏的手也松开,不由自主撑在桌面上。
隐藏在纷乱楼层间的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冲七楼来。
闻遥很有耐心,稳稳当当扒在高楼窗户上又问了一遍:“他带了不少人,现在快到了,你是要走还是留下来找地方藏?”
“……哼。”
楼乘衣脸色忽然沉下,语气莫名:“你还知道过来了。”
呵。
闻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在面具后面翻白眼。
啊对啊对,我来了,我就不该来。
她思来想去,磨了大半天,最后还是戴上面具在赵玄序“不是说不管他吗”的目光中翻墙出门一路直奔琼玉楼,然后在琼玉楼门口撞见了宋明德。
闻遥就知道事情要糟,宋明德出宫果然是来琼玉楼,被赵玄序说中了。
水道很拥挤,到处都是挂着红灯笼的小舟,闻遥的船混在大部队里不显眼。
她让船家将船靠在宋明德的船后,紧紧跟着宋督主。眼看着宋明德走入琼玉楼,她立马勾着外面的屋檐一层层翻上七楼。
好心来提醒,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呢。
外面逐渐混乱起来,凝儿也听到了动静。她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主子和闻姑娘说话的时候,旁人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闻遥等了等,楼乘衣还是坐在椅子上。她耐心彻底没了,开口道:“快滚过来。”
“哼。”楼乘衣站起来,步步朝窗边走过去:“怕那太监做什么,汴梁有律法规定北辽皇子不能逛花楼?”
闻遥抬手,在外面的人即将推门进来的前一刻勾着楼乘衣的脖子带着他翻身跃下。
她动作毫不犹豫干脆利落,掩藏在暗处的护卫见她带着主子跳楼,一下子心惊胆战,几乎忍不住探身去接。
闻遥一手扶在楼乘衣后腰,一手掏出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瞄准一根柱子按下开关。小指粗细的绳索由锋锐抓钩带着冲出,闷声没入柱子内。闻遥单手抓住铁盒,手腕一用力就带着楼乘衣稳稳踩在下一重屋檐上。
夜风呼啸,河面上的小舟聚拢成掌心细叶。流水一样的灯火辉映,在红绸飘飘的高楼间,五指修长,拇指带着白玉扳指的手稳稳压在七楼窗棂上。
宋明德走到窗前,身上红色袍角被风吹的翻飞,垂眸看着外面空荡荡的一片。
没人,什么人都没有。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凝儿手上没了软剑,抱着琵琶站在一边,一惊慌又强自镇定的神色,变脸快的叫对面三个辽人咋舌:“为何突然闯进来,妾——”
“你主子在哪?”宋明德心绪不佳,懒得多话:“让他出来。”
凝儿一顿:“主子还有其它生意,这段时日并不在琼玉楼。”
宋明德转过身,摘下腰间令牌扔在一旁人手上:“搜。”
那些跟进来的番子当即开始在屋中翻找,极有经验地一下下按过周围墙壁,查找里面是否有隔间暗室,对站在屋子里的耶律汇时等人视若无睹。
耶律汇时心头萦绕已久的火气炸开了,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挥在地上,拍桌站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哦。”宋明德终于看向耶律汇时,眼珠轻轻睨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除却在皇帝跟前是笑着的,他在旁人面前永远是带着戾气的阴森:“殿下有什么指教?”
耶律汇时站起来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实在是不想替楼乘衣遮掩,如果可以,他很希望楼乘衣身份败露死在汴梁。
“这里就只有四个人。”他眼睛眯起来,最终还是慢慢开口道:“你眼睛是瞎了,看不见吗?”
“咱家眼睛很好,殿下不用关心。”宋明德不为所动,清俊眉目间厌烦不耐毫不遮掩,说道:“殿下身份贵重,平日不要随意走动。若在天水出了事,只怕对两国邦交不利。你们几个,护送殿下回都亭驿。”
几个番子应是,上前几步扬手拔出长刀。
阿古没想到这宋明德如此嚣张,拔出刀挡在耶律汇时身前,同时忍不住想道天水重礼数,怎么这些在汴梁待久了的人个个蛮横,说话做事半点情面都不留。
阿古犹豫片刻,上前附在耶律汇时耳边低语几句。后者面色虽然依旧难看,但却没有再说什么,狠狠剜了宋明德一眼后大步离开。
等人走了,凝儿站在一边低声道:“大人要查,查便是。若是大人想见主子,妾身也可代为通传引荐。”
宋明德不看她,轻轻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
这个房间虽然大,四周墙面却都是实心的,还就真的没有暗道。几个番子搜查一圈一无所获。
宋明德抬手,几个人当即停住动作噤声,看着督主重新走到窗户前面色不定向下看。
而这时,闻遥和楼乘衣坐在一处巷子的馄饨摊上吃馄饨。冬瓜肉骨熬的馄饨汤徐徐冒着热气,鲜香扑鼻。
楼乘衣坐在粗糙的木头长椅上盯着闻遥看。
两碗大馄饨上桌,闻遥将其中一碗推在楼乘衣面前,拿起一旁的罐子晃晃:“加醋吗?”
“加,怎么不加。”楼乘衣一开口就忍不住阴阳怪气:“你出来找我做什么?兖王不给你馄饨吃?”
闻遥往他碗里泼了一大勺醋:“打算什么时候走?最好不要和使团一起,容易引起宋明德注意。他已经盯上你了。”
“……朝宴以后,不和耶律汇时一起走。”楼乘衣舀馄饨,一口汤下去被冲天酸气熏得直皱眉头。
明明要加醋的是他现在嫌弃的也是他。
“你干什么加这么多醋。”
闻遥理都没理,继续说道:“刚才你跟耶律汇时不愉快,没谈拢吧。回北辽,你会跟更多的人不愉快,往后几年估计也不太好过。”
楼乘衣盯着她看一会儿,哼笑道:“要当北辽皇帝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已经准备很多年了。”
“有志气。”闻遥呼啦呼啦吹馄饨,一口吞下去:“走的那天我送你,送你到城门口。”
楼乘衣的目光微动,又没说话,坐在对面看着闻遥挑出馄饨里的葱,把馄饨一个个捞出来吃掉。
馄饨汤热,她面具摘掉放在一边,额头鼻尖冒出层汗,气色很好,泛着鲜活气。
楼乘衣喉咙上下一动,手探向袖子拿出一块令牌,递给闻遥:“等我当上皇帝,你来找我,带你在北辽逛逛。”
“诶呦。”闻遥一抹嘴接过令牌看了看。令牌沉甸甸的,中间颜色近黑,一只极其雄壮悍戾的海东青展翅于上:“这鹰好俊。”
“这是完颜部的图腾。”楼乘衣看着她,从来傲慢凌人的神色有些软化,前些日不欢而散的怒火全部消散。
当初从北辽王账狼狈出逃,他拼死也要护着的东西就是这块母亲死前塞给他的令牌,用来在汴梁与舅父相认。
“收好。”楼乘衣往前倾,盯着闻遥的眼睛再次叮嘱:“等我当上皇帝,记得过来见我。”
“行。”闻遥当这玩意是通行手令,当即挂在腰间拍了拍,抬头勾唇对楼乘衣笑:“等我混不下去了,就到你那白吃白喝。”
第46章 孤星台
吃完馄饨,闻遥与楼乘衣在巷子口分别,拎着楼乘衣补买给她的灸骨头打道回府。
走进院子时赵玄序正坐在石桌前,修长指间夹着一张信纸若有所思。他膝头滑过的单薄黑色长袍垂落与漆黑发丝纠缠不清,几乎分不出界限
闻遥哼歌,晃着灸骨头走上去:“怎么啦,监察抚司出事了?”
赵玄序要换血,那就是给监察抚司大动筋骨。总会有胆子大的不乐意试图临死反扑,叫赵玄序这段时间杀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赵玄序站起来走到闻遥身边,把手里信纸递给她。同时不露声色将闻遥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遍。
“是西朝使团,里面随行的一人是左凤江的徒弟。”
闻遥霎时精神抖擞:“他也练焚心决?”
“还没找人试过,等朝宴就知道了。”赵玄序伸手抓住闻遥的袖子,在指尖勾了勾,还有些按捺不住想去碰闻遥的手腕。但到底他没有,只是指头又在布料上绕了一圈:“他也会上孤星台。”
闻遥已经熟悉赵玄序爱抓人袖子的习惯,没什么反应。她拿着信纸仔细地记了一下左凤江徒弟的讯息,准备在孤星台上试这人一试。
自北辽使团抵达汴梁后,闻遥便知道了皇帝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过去问话,还特地嘱咐她一同出席朝宴。
当初天水太祖皇帝立国,定都汴梁。他下旨重建皇宫,并在宫内修筑起一座十丈高台,名唤孤星。
孤星台平日里也没什么用处,就是供着块剔透白玉。相传这玉是天水朝建国后昔日鸾鸟自天上缬来的神玉,上面刻有仙人题字。
传说故事听听就行,但这块白玉的确是天水的脸面。平日锁在高台之上看顾严密,唯有春秋大宴与朝宴或着祭祀之时,皇帝才会登上孤星台亲自拜祭。
而这次北辽使团抵达汴梁后照例先行入宫觐见皇帝,谁都没想到,耶律汇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出狂言,说天水若为中原之主、有天人相护,那么任凭周围群雄并起,天水也自当安然无恙,如同孤星台上的神玉。
朝宴那日,不若各国勇士同天水勇士共登高台,各凭手段。半个时辰内,若在高台上最后一人为天水人,北辽愿将燕云十六州之外的驻军退后撤三十里,以示敬意。若胜者为他国之人,天水就应当让出神玉,不得有悔。
去掉修饰词,简单的说就是北辽约大家吃完饭后一起打一架。
从皇帝早早把闻遥叫过去谈话来看,这估计是北辽朝堂内早定好的计谋,很是阴损。
天水要是赢了,北辽退不退兵另当别论。天水要是输了,脸面尽失丢掉神玉。事后反悔不给神玉,北辽借此大军压境挑起战争都是可能的。
那天水还打不打?
当然要打,不打就是怕了。不战而怯,更丢人显眼。不仅要打,天水以一对多,必须要赢且赢的漂亮。
闻遥的注意力却全在左凤江徒弟身上。
要是确定这人功法与左凤江一致,那她就不必特意跑一趟西朝,直接把人扣下逼他交出心法就行,多方便。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琼玉楼都亭驿和宋明德都是一片安静,没再有什么动静。朝宴那日,天地肃寒澄明,日有熹光。南北御街车如流水马如龙,凤箫声动,人影参差。
闻遥在寒冷的空气里闻到了爆竹的味道,也有点乐,背着星夷剑爬上马车,抬头问坐在里面的赵玄序道:“诶,我们晚上回来放烟花吗?”
兖王府从来冷清,不放烟花。
“放。”赵玄序从善如流:“我差人去买。”